正文 第49章 人心执念这是他第一次放过一只妖。……

    除却漆黑中弥漫的浓稠妖力,瑶夭还感觉到四面八方集聚而来的细碎妖气。
    不同于这一路来的平和,这一次,所有的妖气都裹挟着令人森寒的杀意,随着极轻微的水流声,瑶夭眼眸微抬,竟能看清海水波纹中荡漾的熠熠金光。
    ——丝丝缕缕的金光,本是魅妖的愿力。
    海底城的妖阵,已彻底被应龙开启。
    眼前极快地掠过几道身影,火尖枪拽了瑶夭一把,将她拽离原地,哪吒顺势抬手,指尖神火荡开,那些妖顷刻间化为灰烬。
    在它们死之前,瑶夭眼前就像放慢动作似的,瞧清了它们的长相。
    竟然是之前哪吒砍飞的那些拦路妖。
    当时哪吒没有取它们妖丹,没想到借由她的愿力竟能起死回生。
    不过这下是彻底烧成渣子了。
    “这些妖兵已是海底城中的厉害角色了,时空裂缝就那么大,能钻过来的妖都没什么能耐。”火尖枪嗤了声,但音色仍含顾虑,“但是哪吒的仙骨……”
    他往漆黑中看去。
    瑶夭也顺势看去,少年伫立最前方,他神色桀骜清淡,因仍有妖前仆后继奔来,三昧真火涤荡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天然强大的阻绝。
    他便在中心,睥睨群妖。
    但在他身后,那团黑暗依旧如揪紧人心的一双手,昭示着未知。
    似能察觉她心中所想,哪吒蓦地抬眼,先是看她一眼,随后衣袖微扬,灵光闪过,那团令瑶夭和火尖枪愁虑的漆黑开始扭曲,膨胀,又似撑到最饱的肚皮,“砰”得一下,炸裂消散了。
    瑶夭:……
    火尖枪:……
    他们对神仙的力量果然一无所知。
    “护好她。”哪吒淡声道。
    火尖枪忙应“是。”
    只见黑雾散去后,中心的宫殿被剥露出来,宏大辉煌,荧光闪烁,通体泛着贝壳般的斑斓色泽。
    一条混沌的龙影盘踞在巨柱之上,但它的身形实在缥缈,像条虚影。
    [哪吒三太子,你追我千年又如何?因果如此,该殉道之人自当身死道消。]龙音如厚钟,穿透于海水。
    瑶夭没太听懂这老龙的意思。
    “小心!”火尖枪又要去拉瑶夭,“妖阵还没破。”
    她问火尖枪:“它在说什么?”
    火尖枪随口道:“我怎么知道?妖都是有点神经病的,成天胡言乱语,呃,我不是骂你。”
    瑶夭:……
    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小妖,虽说这些妖法力不够看,但数量太多,而且就如先前瑶夭所想,这些妖只要不是被烧化妖丹,哪怕是具妖尸都能再蹦跶几回。
    “你别管*它说的什么,等着哪吒砍它一刀,它就老实了。”火尖枪又道。
    它手中也显现出一柄长.枪,随手将几个靠近的小妖刺穿。
    瑶夭深感赞同,一旁的哪吒瞧着十分游刃有余。
    但见火尖枪四处逡巡,并不是他自言的那般轻松,她清楚,他在寻找仙骨。
    瑶夭身前有乾坤圈混天绫相护,还有火尖枪,眼下,她反倒成了暴风中心唯一悠闲的存在。
    但妖的本能就是很主动,她不愿置身事外,妖力涌动,符纸现于身前,而后结印,双手中指直立,四指握拳。
    瑶夭唱喏着:“流火万里,陨星如倾;焚邪灭秽,灰烬无停!速降真火摄——”
    火星如雨,遇上哪吒的三昧真火,顷刻形如火海,瞬起燎原之势。
    火尖枪自己的武器也得了助力,枪.尖的火燃得更旺了。
    他咋舌,看瑶夭:“你是怎么能把妖力和道符结合的……”
    瑶夭笑笑,“我是小道姑啊。”
    火尖枪“啧”了一声,小妖道姑。
    哪吒虽未往这边来,他将绝大部分的妖物都引开了,但得瑶夭助力,指尖轻拨一抹灵力,混天绫抚过她手腕。
    瑶夭若有所思,看向那玄衣少年,更看向他身后宫殿的龙影。
    “蛇蜕皮,龙有影,龙柱上盘旋的应龙是假的,但它造出的这个幻影妖力浓厚,应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
    火尖枪便问:“那龙柱底下是阵眼?仙骨是不是在那处。”
    “不是。”瑶夭努力感受了下,又结合千年当妖的经验,觑他一眼,“我们妖还没有那么笨笨的好嘛,谁把阵眼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它那是声东击西。”
    “……”
    “不过——”她俯下身去,五指张开抓地,仍和那回搜寻猫妖妖阵的阵眼一般,细细感受这妖阵。
    她道:“我会找到。”
    不同于上回还要借用乾坤圈的灵力,如今的瑶夭已能凭借自身抽丝剥茧,妖力探阵。
    少顷,她眉眼一亮,“我知道在哪儿了!但是……”
    “阵眼之中,不是哪吒的仙骨,也不是我的魄。”她又蹙起眉,有些迟疑,似乎难以下定论。
    “是我为人的执念。”
    哪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群妖皆化为灰烬,但他依旧衣襟平整,仿佛鏖战不过他的戏耍。
    火尖枪恍然:“是应龙,从你仙骨残存的神识里剥离的……”
    哪吒“嗯”了声。
    瑶夭微怔,难怪她感觉那阵眼虚无缥缈,却又难以撼动。
    人的执念成为阵眼,又在以人为主宰的世界设立这样的法阵,其法阵与阵眼都会变得极为强大,难以破解。
    “那……”但她心里有个主意。
    “瑶夭。”少年只是眉目染上一丝浅淡笑意,先开口言说,“应龙惧怕你,他无法伤害你。”
    不知怎的,瑶夭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是难得心起波澜。
    只因他听懂了应龙的言下之意,可她和火尖枪都还被蒙在鼓里。
    这般诡异的直觉让她瞬间心跳加速,却很快被眼下的场景掩盖,往天坑上处看,群妖仍然像蝗虫一般肆虐,一波又一波朝这里涌来。
    哪吒只是短暂停留,像是特地来宽慰她什么。
    她意识到,应龙一直不出现,是在消耗他的灵力。
    ——不能这样下去。
    她没什么需要宽慰的,摇摇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仙骨还在它手里,而且妖也太多了,一波又一波来,没个真正停歇的时候。”
    海底城群居的妖竟然如此至多,先前见到的不过是绝少部分。
    “我有个主意。”趁他将要说什么之前,她先发制人,果断道,“你安心和火尖枪除妖,尽快找到应龙真身,破阵眼的事就交给我吧。我能吸纳人的执念,所以你才说‘它惧怕我’吧?”
    原本她心里还有点忐忑,怕他又专断独行,不许她只身去破阵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哪吒方才说那话竟真是引导她,他看着她坚毅的神色,很快应了好。
    “瑶夭。”这下是她错愕,哪吒垂眸看她,“待你破去阵眼,从执念中走出来,一切便也结束了。”
    “会好的。”他道。
    *
    时间紧迫,又一大波妖潮涌来。
    几人不再闲话,哪吒长枪往前一刺,浩瀚灵力激荡,破开重重妖影,甚至这一击将应龙的幻影也击破了。
    瑶夭意识到,这位哪吒三太子,真的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大得太多。
    他看似的精心谋算,临到此刻又成了漫不经心,少年周身自有这种令人心安的气场,也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当然,是因为她和哪吒是站在一边的。
    ——不然那就是极度的恐怖了,他怎么能抬抬手就把一堆妖杀死的?
    此刻的他做这一切,更像是为了她,刻意慢下节奏等待。
    但她不能因为他的纵容就老神在在,瑶夭不再多想,捏起一张护身符,“千邪万祟,逐气而清,金光火云,常照吾身!”
    她往阵眼处而去。
    *
    执念有如幻境。
    梦中是潮湿的季节。
    湿咸海气与阵眼外如出一辙,又透出些充沛空气带来的舒爽感,这是在岸上,不是在海底。
    不同于哪吒曾为令她脱困怨妖幻阵时的视角,这一次瑶夭在梦中看见哪吒,是以旁观者的身份。
    他还很小,瞧着不过六七岁,穿一身略不合身的宽大白袍,衣上染透鲜血,血污一点一滴顺着衣摆滴落。
    此刻他还没有火尖枪作为法器,只是执一柄快比他人还高的剑。
    他擦拭的动作一丝不苟,一下也没抬头,可帕子已经浸染污血,他便又掏出块染了些许殷红的帕子继续擦。
    直至风过,逐渐将剑柄刻纹中的血色风干,怎么也擦不尽。
    小少年骤然起身,将剑从海崖掷下,任凭海水淹没剑身,丝丝缕缕的血气总算散开,但他再也没看一眼。
    怎么擦都是擦不净的。
    怎么杀,也是杀不尽的。
    他杀了太多妖,造下太多杀孽,好像只有彻底毁灭才能净去一身血污,他如此心想,怔然后,又从海崖往某处远眺。
    生来有神通的少年,一目十里,纤毫可察,他察觉到一只初初化生的妖从方才的鏖战中逃脱——他本无意杀她,是她才化生却阴差阳错卷入战局。
    她本该死。
    可她没死,只是受了重伤,凭借本能往人间而去,寻找能够帮助她的人。
    要杀了她吗?哪吒心想。
    师父与父亲都言之,妖该死。
    可他才将一身血污擦净,且丢了剑,再杀妖,又要濯洗一遍。
    那不去杀了她吗?他又想。
    他从来没有放过一只妖,妖该死。
    这是这个初生懵懂,却早被尘世浊染之人要求着大显神通的少年,第一次心起纠结。
    因一只毫无干系的妖心起纠结。
    哪吒在山崖上伫立良久,看了良久,一面心觉师父与父亲不会言错,一面又觉得自己并不想再杀妖,甚至最后心生另一种恶意……
    放任一只妖入世,她会不会杀人?
    总是他作为人在屠戮妖,有没有一天,他能亲眼看见这只自己放跑的妖,杀死一个人?
    人的感情总是如此诡谲多变,复杂难言。
    最后,他头一回欲望战胜理智,心觉是放任了一只妖离开,实则是他放任了自己的心。
    *
    无尽的杀戮,能够极其残忍地抹杀一次次萌生出的自欲,那点初生的懵懂彻底被血腥气磨灭,哪吒逐渐变得麻木不仁。
    他尝试看清的心,最终也淹没在血色中。
    放跑的那只妖被人所救,因报恩,留在凡世。
    哪吒已很久没有再见过她。
    他虽过目不忘,却极少将心神放在此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可在某一天,他又遇上了她。
    妖着一袭他最憎恶的红衣,如见满眼血色,将那股心底铺天盖地的杀意点燃。
    长枪横跳,疾刺出击,那小妖惊呼出声,慌忙闪避,红衣随着她的身影摇曳,像是一簇不熄的盈盈之火,竟然变得炽热亮眼。
    “是你?”
    原来是魅妖,他只在《妖录》中见过,世上竟真有魅妖。
    还敢对他用魅术,虽然无效。
    魅妖才真正化形十年,生来就有变化之能,可化作世间任何女子的模样。她惊惧的眼像小鹿鲜活灵动,其中没有泪,却也澄然晶莹。
    可他连鹿也杀,并不觉得对方楚楚可怜。
    “你认得我?”她的音色也极为婉转,如莺啼清灵,“我们见过吗?”
    他没回答,反问她:“你杀了人吗?”
    她眼中顿时更加惊慌,恐惧溢于言表,“我…我没杀。”
    “好。”他道,顿感无趣。
    即便是世上唯一的魅妖,也如此无趣,无论她杀没杀过人,结局都会是死。
    杀人便如师父所言,她是恶妖;不杀人便辜负他昔日所想,她只是一只不会杀人的妖。
    长枪再度刺去,对方惊呼一声,那点堪堪柔弱却尽数消失殆尽。
    她与他缠斗起来,瞋目切齿,更显得那双眼盈盈,“你是什么疯子?为何要杀我!”
    “妖就该杀。”他说。
    她与他争吵起来,“为何妖就该杀,是因为妖杀了人?可我没杀人,你凭何杀我?”
    “妖就该杀。”他复述道,如师父日日所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心虽异,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杀你,你为何动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杀不了我。”
    她忍不了了,双手成印,调动山川灵气向他而去。
    养了十年伤的魅妖,竟然真有了些本事,她伤到了他。
    而后她更是得意忘形,一双漂亮的杏眸染上璀璨华光,几番嗔他:“……再说了,你都说彼此‘其心必异’,若我真杀几个人又怎么了?我是妖,人又不是我同族,就像你,你不也杀妖么?”
    他瞧着她絮絮叨叨的模样,冷不丁问她:“那你不杀我吗?”
    魅妖愣住了。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嘀咕着:“你在说什么?我作甚要和一个凡人计较,就算你神通广大,也只是个凡人,百年后就死了,我犯得着记仇你吗?哎呀,笨凡人,下次遇上妖,不要再问它这种蠢问题啦。”
    妖不杀人,却在骂人。
    她才化形不久,还在学人说话,如牙牙学语的孩童,神态天真,语句也是天真的,却又透着些独属于妖的天真恶劣。
    “所以,妖不会杀我。”可哪吒并未因这种天真而感到不耐,他反而认真又执着地,再度发问,“那我该杀妖么?”
    这次她果断回:“自是不该,妖没害你,你就不该。”
    哪吒笑了。
    他没从人身上得到的答案,却从一只妖身上得到了。
    这是他第二次放过了一只妖,还是同一只。
    *
    哪吒开始在这个问题中浮沉,煎熬。
    人难逃七情的煎熬,即便他生来有神通,如魅妖所说,百年之后,他也应轮回转世,焕然新生。
    寥寥百年,又为何要被无尽的血色淹没,陷在永劫杀戮之中?
    他逐渐倦了,腻了。
    不再配合着凡人的贪婪与专私,不再企图理解何为“妖该杀,人该生”,也不再心觉自己有什么使命。
    守护的意义,尽头也只是将他当做屠戮的工具,维护一片虚假的安宁。
    哪吒想做一个了断,他的父亲恰时给了他一个机会。
    之后,他想过平静的日子。
    本该属于凡人的一生,他也想要。
    比之想要杀妖,想要杀人,这是他心中更强烈的欲望。
    他们答应了他,却又言而无信,人心总是如此复杂难测,可他们却又笃定——他的心,是一颗杀心。
    他被逼到了绝路,心也不想要了。
    他想,最后真正属于他的,唯有一片无尽的血色。
    ……
    瑶夭一直在看着他,她只能像一缕魂魄般陪着他,摸不着他,也无法让他看见她。
    但她想,她已经明白哪吒为人的执念是什么了。
    人心复杂诡谲,她也花了千年时间看清这个道理。
    而认清,都要付出极惨痛的代价。
    他从来不想杀戮,却又被迫杀戮,他一遍遍自问他该不该如此做,而后一遍遍被告知本该如此。
    直至,彻底认清,他觉得这一生已尽数毁去。
    可是瑶夭想,既然一条道走不通,那他还可以换一条啊……
    裹挟着浓厚血气的战场,连一缕魂都举步维艰,可她没有迟疑,饶是步伐沉重,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
    血色蔓延中,有足铃轻响,一人踏风而来,红裙翩飞,同样的颜色竟能压过殷红刺眼的血,变成了如火般的绚烂艳丽。
    魅妖那婉转清灵的声音,好似时隔了许久才传来。
    “哪吒,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魅妖问他。
    他的魂魄几乎散去,仅余一点也将消弭的魂力。
    意识早已不清醒,眼前朦胧,模糊,可少女的身影像极了莹莹火焰,燃动在山川间,她本该生于山川间,不与人为伍。
    可她却救了他这个人。
    他又问她:“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刚把你救回来,你问我这个?”魅妖没好气道,“我就是会救人,没有为什么,我依附人而活,而且我还要报恩,恩人和我说要与人为善,我就顺手救下你呗。”
    妖会报恩,是为自然之道。
    哪吒在《妖录》中也曾见过,但她本可以不用这么做,是他险些杀死了初生的她,令山川间化生的魅妖不得已入世,与人有了纠葛。
    因果真是玄之又玄的事,环环相扣,缘起却是阴差阳错。
    他唯一放过的妖,最后是唯一救他的妖。
    他看着她努力用愿力替他修补魂魄,她神态慵懒明媚,好似不将万物放在心上,可眼神却是纯粹认真的。
    他头一回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有的人,有父有母,有名有姓,最后的结局也只是孑然一身;
    那妖呢?她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她的结局又是如何呢?
    魅妖忙着替他凝魂,没有理会。
    于是他又道:“与人相处,不是好事……你若生情,不是好事。”
    “我为何要生出情?”这次她回答了,偏头看他时,璀璨的眸流露出疑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
    “那你在做什么?”哪吒以为,她仍会说她在报恩,于是也顺手救他。
    但她眼中神采无限,一时比人含有充沛情绪的眼瞳还要亮。
    她说:“我在寻我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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