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勇敢者,游戏。

    真正见到老巫的邮轮,朱拉尼吓了一跳。
    邮轮比照他们那艘幸运号只大不小,一路畅通无阻使用民用港口,登船廊桥直接从码头大厅连到舱门。这么一艘赌船,堂而皇之停在这儿,老巫口中的“在这小渔村有一点人脉”说得谦虚了。
    高跟鞋在空心桥板上踏出嗒嗒脆响,身着晚礼服、脸上佩戴蕾丝面具的女人走过来,未被面具遮挡的皮肤没有一丝皱褶和瑕疵,只有低头时脖子上的颈纹泄露了她的年龄。
    “欢迎。”
    朱拉尼弓下腰,牵起女人的手,亲吻她戴了蕾丝手套的手背。
    小弟走上来,在朱拉尼耳边轻声道:“老大,VIP齐了,就剩秦勉了。”
    朱拉尼看了眼时间。
    22:50。
    “没关系,我们的goat只打压轴冠军赛,应该最后出场。”
    朱拉尼外面虽然套了西装,里面还穿着之前跌海里那件湿透的白衬衫。
    海风很快吹透衣服,水干了,析出浓重的咸腥味儿。
    喘不上气,像有人掐他脖子,朱拉尼抬起手,手摸到领口,才发现上边两颗扣子早就解开,根本没有勒他脖子的布料——是老巫那一口新型毒品。
    这药霸道啊,过了两小时,没往下退,还在攒劲儿冲下一波。
    等今天的事儿了了,就用幸运号地下拳场赚的这一笔来进货,这么好的货,老巫这么个没事业心的人拿着这么好的货,真是白瞎。
    海浪翻涌,朱拉尼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廊桥通道,生怕错过秦勉出现。
    今晚之后,他将彻底摧毁老爹心中的珍宝。
    脚步声钻进耳孔。
    朱拉尼屏住呼吸,鼻孔扩张,从未如此焦急见那道身影从拐角出现。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秦勉,受了老爹示意,怀里捧着精挑细选的花束,在机场等了两小时,终于看见秦勉走出来。
    当时的秦勉,脚步也没为他停留,亮晶晶的眼珠斜到眼尾,淡淡扫过他。
    哪像现在这样。
    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看,想怎么看怎么看。
    秦勉穿着一件和他身上类似的白衬衫,朱拉尼看着秦勉装束,大笑道:“默契啊。”
    眼前这场景,朱拉尼期盼了太久,简直为自己而感动。
    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掏在裤裆上搓了搓,痒意缓解,他开口:“你不如我。”
    秦勉的表情没有变化。
    毒品正在朱拉尼体内散劲儿,根本咽不下去话,朱拉尼拍了拍自己胸口:“我想护老爹,我护住了。你呢,一个精神病都护不住,三天两头落我手里,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废物?”
    秦勉仍是没露出什么表情:“你叫我来,就为了告诉我,我是一个废物?”
    “当然不是。”朱拉尼笑起来,侧过身,让出身后明亮的舱门,朝着秦勉作出“请”的手势。
    23:30。
    朱拉尼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播放的是休息舱室的监控画面。
    其实没什么好看,秦勉在做的无非是格斗选手比赛前的常规热身。
    舱门从外面被推开,朱拉尼看见来人,站起来招呼道:“老爹!”
    斯蒂芬李点了下头。
    “还没到时间,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问完,朱拉尼瞟一眼监控画面上的秦勉:“老爹,秦勉到了,你见见?”
    “为什么见他?”斯蒂芬李反问。
    “你不亲自问问他,为什么背叛你?”
    “不用了。”斯蒂芬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背叛我的理由不也在这艘船上?”
    斯蒂芬李知道朱拉尼一向出格,但确实没想到朱拉尼会一枪射杀楠波。
    歪打正着,就算最后事情失败,推朱拉尼出来抵给楠波背后的人,自己依旧能明哲保身。
    不枉费他在那艘专机上一番表演。
    但他没想过杀掉朱拉尼倒是真的,朱拉尼最听他的话,也最有本事。物尽其用,他怎么舍得那么早舍弃朱拉尼。
    比如朱拉尼借来的这艘船,他就很满意。
    朱拉尼讲过自己的计划,杀了楠波,一鼓作气打垮楠波背后的人。可对抗要那么大的势力,需要兵。雇佣兵,需要钱。
    斯蒂芬李觉得朱拉尼的计划异想天开,但他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反正也有朱拉尼作挡箭牌,他想顺应朱拉尼的异想天开,看看能走多远。
    “留后手了吗?”斯蒂芬李问。
    “老爹,你放心,就算失败,我也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是问你给没给自己留后手!”斯蒂芬李吼道。
    这话,本是斯蒂芬李继续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可没想到,一吼起来,胸腔里的支架也跟着振动。
    这支架让他的意志越发薄弱,心窍仿佛被一层层剥开。一想到朱拉尼在劫难逃,手指竟不受控地抖起来。
    有些区分不清,到底是本身的疾病,还是复杂的情绪实化了疼痛。
    那又能怎样,还要真把一个买来的下贱小孩当儿子么。
    不愿深究,呼出一口气,斯蒂芬李问:“你打算等秦勉打完比赛,再把何岭南和何小满亮出来?”
    “老爹,不是你教我的么,”朱拉尼蹲下,把下颏搭在斯蒂芬李的腿上,像一头驯服的虎,“趁对方松一口气时候搞突然袭击,最有意思。”
    23:11。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朱拉尼斜着身子倚着门槛,看秦勉把缠手绷带一圈圈松松垮垮绕在手腕。
    没等秦勉将绷带缠上手背,朱拉尼抬手在门板叩出三声响儿,迎上秦勉视线,开口道:“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你的入场券还没付。”
    光从麻袋编织孔隙钻进来,身体颠倒,何岭南感觉出自己被人扛了起来。
    “咚!”
    后背砸在地上,系在麻袋口的绳子解开,呼吸顿时变得通畅。
    紧接着那些人开始将他从麻袋里往外倒,糙料刮过皮肤,触感不亚于砂纸。安眠药尚未完全消退,肌肉和关节说不出的酸痛,何岭南大喊:“小满,小……”
    “哥!”
    听见小满回答,何岭南稍稍安心,眼睛缓了两三秒才适应灯光,周遭的现实展现在视野之中。
    他在甲板上,海浪汹涌,风声顺着耳孔往脑袋里钻。
    目光一个个扫过眼前的人,小满、朱拉尼……秦勉!
    刚往下落的心马上重新提到嗓口,他本能地挣起来想跑向秦勉,被身上麻绳绊倒。
    “秦勉!”
    秦勉没有动,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离射灯有一段距离,何岭南看不清秦勉的表情。
    “小满!秦勉!”朱拉尼怪声怪气地模仿何岭南,迈着醉酒一般的步子靠近何岭南,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何摄影师,欢迎来到幸运号。接下来请你回忆一下前情提要,你第一次登上幸运号那时候,记不记得我管你要了什么把柄?”
    第一次登上幸运号?
    ……和吴家华一起那次?
    何岭南不得不顺着朱拉尼的提醒细想,两秒之后,陡然反应到朱拉尼的意图,猛地往前一冲:“操你妈!放小满走!”
    “和你说话没意思。”朱拉尼摇摇头,“我一拿摄像机,你就知道我想搞你拍成片子,我把秦勉请到这儿,再摆上你妹,你就知道我想要秦勉的把柄。”
    杀人是最高效的把柄。
    就像当初朱拉尼提议:让他杀掉吴家华。
    朱拉尼眼中布满血丝,和秦勉眼睛受伤形成浅雾状血丝不一样,朱拉尼眼下也隆起大片红痕,不说话时嘴唇止不住痉挛,朱拉尼贴他这么近,肌肉抽搐形成的表情说不出的渗人,这已经不是“兴奋”足以形容——何岭南在新缇待了两年,天天路过红灯区,一眼就认出朱拉尼状况。
    现在大约是毒品药效在朱拉尼身体里飙到顶峰的阶段。
    朱拉尼哼笑着,真是不错,怪不得那些人总要来点瘾物助兴。
    他们助的是哪门子的兴——只有他现在这样,真遇着高兴的事儿,才有的助!
    海浪声在朱拉尼耳中忽大忽小,他眼中的秦勉也时不时变成重影。
    朱拉尼低头撩开西装衣摆,抽出腰间匕首,拔下刀鞘,扔到秦勉面前。
    匕首在甲板上打转,刚刚好停在秦勉脚前。
    “拳赛快开始了,冠军,我们别浪费时间。”朱拉尼掏出手枪,指向何岭南,“三个数,你选一个动手,我放了另外一个,你不动手,我就两个都杀。”
    说完,他盯着何岭南,故意补充道:“记得吧,我们小时候都玩过,勇敢者游戏。”
    何岭南的表情让他特满意。
    他此刻完全能共情到何岭南,他甚至知道何岭南每一帧的想法。
    何岭南朝何荣耀身上捅刀子时,他可是在场。
    真荣幸,何岭南死爹死妹妹,他都在场。
    何岭南一个字没有说,瞪大眼睛,定在这儿,像一具标本,或者说像一具尸体,只有颤抖的呼吸吐露出这人还活着的事实。
    鼻腔一酸,朱拉尼瘪了瘪嘴,伸出手抹了抹眼角流下来的泪。
    药效千百倍地放大情绪,朱拉尼抬起手,在何岭南的脸上拍了拍:“你好可怜。”
    “走开。”秦勉在朱拉尼身后道。
    “好、好。”朱拉尼点点头,侧过身,退开几步远,站在甲板边缘射灯旁边,将舞台让给秦勉。
    匕首已经在秦勉手中。
    “别……那些年没有我妹我撑不住,我活着就是为赚钱给她做手术……老何!我爸死也是为小满!”何岭南眼睛瞪得吓人,“秦勉,小满活,给小满活!”
    何岭南哭起来真难看。
    朱拉尼啧了一声,枪口随秦勉的脚步,一起慢悠悠落到何小满身上。
    “三。”他开始数。
    何小满倒是冷静,脸上甚至还有笑意。
    朱拉尼研究着她那抹笑意,倏然发现何小满朝自己看了过来。
    “二。”
    他不大确定,何小满是不是在看他。
    海风将何小满披散的长发吹高,她盯着他,脸上仍是笑。
    此刻朱拉尼品出了毒品的缺点,要不是看东西重影,他一定能将何小满的笑看得更清楚,更透彻。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何小满神色狡黠。
    倒是她面前的秦勉忽然莫名紧绷。
    何小满噗嗤乐出来,扫了一眼秦勉:“不用紧张,不是那句。”
    朱拉尼正好奇,就见何小满再次朝他定定看过来:“告诉斯蒂芬李!鸳鸯币实际就是9g,卖家没糊弄他,糊弄他的是我!那品相,保守估计值三个亿!”
    朱拉尼终于笑不出了。
    三个亿……三个亿!如果鸳鸯币是真的,他们何苦冒这么大风险今晚借船开赌局!
    “操……”
    没等朱拉尼攒劲骂出来,“嗤”一声,刀刺入皮肉!
    风即刻将鲜血特有的气味带入朱拉尼鼻腔。
    秦勉拔出刀,朝何小满胸口刺进第二刀!
    “啊——啊——”
    何岭南吼起来,声音滋滋钻朱拉尼耳孔!
    朱拉尼放下枪,把枪收回腰后枪套。
    朱拉尼忽然想起玉米村泥土的气味,那天真的好热,那么热的天气,泥土味道嗅起来很不一样。
    在那样的味道里,何岭南跪在亲爹旁,一刀一刀刺进亲爹的胸膛。
    秦勉将带血的匕首递到朱拉尼面前,朱拉尼接过刀,看向一旁的何小满。
    何小满倒在甲板上,胸前一大片鲜血,衣服和皮肉一并被刀刃刺穿,留下血淋淋的破口,好像刚好豁开她那道手术伤疤上。
    何岭南停下了吼叫,也许是吼到嗓子发不出声音。
    朱拉尼走到何岭南面前,模仿着当年斯蒂芬李的样子,抬起手摸了摸何岭南的头发:“秦勉过关了,他是勇敢者。”
    演员谢幕,真是一场精彩的演出。
    朱拉尼打了个响指,候在舱室的保镖跑过来,抬起何小满的尸体,扔进大海。
    朱拉尼转动手腕,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两圈,倏地割开何岭南手腕上的麻绳——另一只手推在何岭南后背,一气呵成将这具行尸走肉推入大海。
    “噗通!”
    浪涛声刚好弱下去,这一声坠海倒是响亮。
    朱拉尼看向秦勉:“何摄影师海边长大,水性好着,可别说我没放过他。”
    这艘借来的“幸运号”离新缇不远,凭借何岭南的水性,求生不难,只不过若是何岭南自己不想活,那就怨不得他。
    秦勉现在是杀人犯了,确确实实和他在同一条船上了。
    计划如此顺利,也不需要何岭南来参与他留的后手。
    “我为你准备的对手,你肯定会满意。”朱拉尼道。
    23:58。
    老巫够意思,舞台原本用来跳艳舞,撤了临时换成钢筋铁骨的八角笼。
    今晚将会跟秦勉对战的选手被两名保镖架到八角笼外,推上台阶,打开笼门。
    朱拉尼站在二楼贵宾厅,盯着楼下八角笼,抄起桌上对讲机:“嘴里还塞着!”
    佩戴耳麦的保镖听见他提醒,忙不迭摘掉选手嘴里的毛巾。
    嚎啕声噌地从对讲机窜起来,朱拉尼关掉音量按键,扭过头,对身后的吴顺说道:“这红毛儿挺能给自己加戏?”
    吴顺:“玉米村那些老葱,我说的口干舌燥才骗过来,这红毛儿可不一样,自己主动给我打的电话,说何小满电话打不通人也不见,问是不是我把她找过去了,我说是,他马上就来了,我直接枪顶着红毛儿脑袋送上邮轮,省心的不得了。”
    朱拉尼:“刚才秦勉动手杀何小满,他看见了?”
    “看见了啊,被我摁舱板上盯着窗看的。”吴顺唏嘘地摇摇头,“那女的挺带劲儿,白瞎了。”
    朱拉尼回身在吴顺肩上拍了一巴掌:“今晚赢了钱,赔你六个比她带劲儿的。”
    一楼,可乐还在八角笼里对着秦勉嚎,朱拉尼点着太阳穴,嘱咐吴顺:“卖家手里鸳鸯币是真货这事儿,别告诉老爹,惹老爹上火。”
    “明白。”吴顺道。
    00:00。
    比赛钟声响起。
    没来得及给可乐换比赛服,可乐穿的是一条沙滩裤。
    秦勉倒是颇为敬业地穿着朱拉尼备好的比赛短裤,戴上半指拳套。
    “小满的命不是命?”
    可乐哭嚎着,拳头落在秦勉下颌。
    这么失魂落魄又毫无章法的拳头,按理说应该很好躲开,秦勉却一连被塞中好几个后手拳,一向引以为傲的右手也没见出。
    比赛打得这样难看,朱拉尼不怪秦勉,毕竟那只手几十分钟前才杀过人。
    哪只手来着?
    朱拉尼回忆了一下细节,他当时站在秦勉背后,秦勉持刀的好像是左手。
    管他左手还是右手,一点儿不重要。
    吴顺走到与朱拉尼并肩的位置:“秦勉右手什么时候伤的?”
    受伤?
    朱拉尼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盯住秦勉右手,毒品后劲到现在才将将放过他,耳中的声音不再忽小忽大,眼睛也不再重影。
    可惜有半指拳套挡住,看不见秦勉右手具体情况。
    瞧半天,只从拳套边缘瞥见洇湿的血痕。
    朱拉尼不以为然,持刀通入何小满胸口时,血染到了秦勉缠手绷带上。
    八角笼里的可乐也熬过了劲儿,不再追击秦勉,捂着一脑袋红头发蹲下来:“勉哥……小满怎么办?你怎么办啊勉哥?”
    楼下的VIP祖宗们一见八角笼里的两人停下,登时抄着洋文叫骂起来。
    真金白金入了赌局,红着眼睛等秦勉和可乐分出胜负呢,他们两个要是不打,得被观众活活撕了。
    朱拉尼不担心这个问题,打不下去,随便给两人胳膊或者腿上来一枪示警,总有办法逼他们继续。
    视线落回秦勉右手半指拳套边缘——过去几十分钟,绷带上沾的血应该早氧化成黑色,怎么还这么红?
    “老大!”保镖推门闯进舱室,“有船围上来!少说几十艘!”
    朱拉尼:“棉国警察那边老巫不是打点好了吗!”
    “不……”保镖脸色发青,“船上标识,不是棉国警察……”
    三十分钟前。
    婆罗努刹港口附近海域。
    “队长,人!”
    强光手电映亮海面,救生圈倏地投入海中。
    何岭南奋力追上救生圈,一把捞住,往身后一甩。
    快艇边缘,站了一排人,齐刷刷屏住呼吸,目光投在何岭南身后,等着第二颗露出海面的脑袋。
    “小满!”何岭南喊。
    先露出海面的是海藻般浮起的长发和一条手臂,水花翻涌,那只手陡然拽住救生圈,脑袋肩膀通通浮出水面。
    何小满扶着救生圈,看向何岭南:“哥我头发糊嘴里呛到了!”
    队长呼出一口气,抄起接通中的卫星电话:“确认人质安全,全体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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