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为什么不让碰?”

    VIP套票里包含到后台和选手交谈合影的特权。
    比赛结束后,何岭南趁着人还没陆续开始走,拽着刘建,由工作人员在前头开路,走选手通道,畅通无阻进入休息室。
    刚到门口,心忽悠一抖——秦勉正抄着湿毛巾照可乐脸上捂呢!
    他小跑过去,扒住秦勉手臂:“你冷静点!”
    可乐剧烈挣扎,一通乱抡,把秦勉抡出去,同时也抡掉了那块湿毛巾。
    闪光灯偏偏在这时喀嚓喀嚓闪起来,何岭南回头一看,娘的,进来这么多记者?
    这屋多说二十平,挤了七个医生六个保安、两个教练还有俩选手,外加他和刘建俩观众,同时端着手持摄影机的记者还正往门框里挤!
    “现任冠军,请你谈一谈,你最后为什么没有补拳?”
    “地里木拉提!你们在后台起了冲突吗?”
    “地里木拉提,你真的永远不会和秦勉和解吗!”
    可乐恢复了嚣张的神色,抬手刨了刨一头汗湿的红发,走到记者面前。
    记者短暂的静默,而后再次七嘴八舌炸出问题,同时伴随一个个几乎怼到可乐脸上的麦克风——
    可乐对准镜头,露出极其凶恶的表情,嗷嗷喊了一声,要变身似的,一口咬掉嘴边麦克风上的防风海绵罩!
    何岭南:“……”
    这问题问的,人家可乐根本没和秦勉结怨,可乐只是很愧疚而已啊,在八角笼里哭,也是觉得自己用辱骂兄弟的办法博出位,很愧疚啊!
    可乐绕过记者群,继续往出口方向走。
    何岭南一溜儿烟追上,拦到可乐面前。
    可乐往左横跨一步,试图绕开他,他也往左一迈,可乐往右,他立即挡到右边。
    可乐长叹一口气,站定,两手塞在裤兜里:“要揍我就快点!”
    何岭南挑高一侧眉毛,从风衣外套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半张A4纸大小的树脂卡,还有一支马克笔。
    卡是TAS周边,印的是可乐。
    何岭南把卡递到可乐面前,马克笔也递过去:“座位是VIP套票,最贵的套票,享受选手签名,你得给你粉丝签名,地里、迪丽热……”
    可乐用肿成缝的眼睛眯着他。
    “哎?啥来着?”
    可乐用肿成缝的眼睛眯着他。
    何岭南越急越一个字想不起来:“你别提醒我真记住了!”
    可乐用肿成缝的眼睛继续眯着他:“杨幂。”
    何岭南:“……”
    可乐低下头,扶住何岭南递来的树脂卡,没有在自己人物卡上签真名,只龙飞凤舞地写下两字:“可乐。”
    体育馆条件有限,赛事方医生只给受伤选手进行了应急处置,赛后,所有选手一律第一时间去合作医院进行全套体检,不论受伤与否。
    TAS这方面做得确实对选手足够负责。
    不过绿色通道……也得排队。
    有人的地方就得排队。
    好在这医院等待区像机场贵宾厅,有茶点有饮料,广播在墙上陆续叫号,要是没叫来,还有漂亮的小护士走进屋亲自问询。
    秦勉眨眼睛的频次有点高。
    何岭南留意着秦勉反应,眯着眼看了看秦勉身后的窗,坐这地方太晒了,晃眼睛。
    “咱们换地方坐吧?”
    “好。”秦勉站起来,走在他身后,走到另一排阴凉地,先是抬手摸了摸座椅靠背边缘,而后从一旁绕过去,坐在椅子上。
    怎么看怎么奇怪,好像坐之前得先靠手确认椅子在哪。
    何岭南脑壳一震,莫不是眼睛受影响了?
    想着,他问:“你眼睛疼不疼?”
    “不疼。”秦勉说。
    “我看可乐戳挺实,能不疼?”
    秦勉摇摇头:“你那位朋友呢?”
    何岭南想了想:“刘建?回酒店了,他说明天起早陪老婆去看活火山。”
    “你想看火山么?”
    “不想,”何岭南纠起眉毛,“拍宣传片来过一次,硫磺味贼大,给我熏的差点一脑袋栽火山口里。”
    说完,后知后觉想到万一秦勉想看,自己这话说的扫兴,于是话锋强行一转:“不过第一次看还是蛮震撼,你想看,我可以和你一起爬。”
    “火是蓝色的?”
    “可不是蓝色的嘛!冒的烟黑了吧唧,我跟你说……”
    越往下展开说越觉得不对头,秦勉这是故意岔开话题?
    何岭南趁机瞄着秦勉,发现换到阳光晒不着的座位后,秦勉眨眼频次减少许多。
    畏光?
    两只眼睛没有瞧出毛细血管破裂产生的血丝,干干净净,不光是干净,眼眶里还盈着两汪亮晶晶的水光。
    可别是真看不见?
    何岭南急中生智,福至心灵,朝秦勉吐了吐舌头。
    秦勉眨了眨眼,表情没变化。
    何岭南又翻了个白眼。
    没辨认出秦勉到底咋样,坐秦勉后面的老外倒是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号码牌,递到何岭南面前:“我看你比较严重,我的位置靠前,我可以把叫的号让给你。”
    “不用不用。”何岭南连忙谢绝。
    抱着手臂想半天,又琢磨出一招。
    他悄悄歪斜身子,凑到秦勉耳朵旁边,耳语道:“我们来玩石头剪子布。”
    秦勉:“为什么?”
    “输的人可以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三局两胜。”何岭南说。
    秦勉:“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何岭南心领神会,照着秦勉手臂拍了一巴掌:“知道你那点心思,快点,玩不玩?”
    两秒后,秦勉点点头。
    第一局,秦勉出了布,何岭南出石头。
    “我赢了。”何岭南说。
    “布才赢,”秦勉说,“外古小孩也玩,你不要糊弄我。”
    看来还分得清石头和布。
    第二局,秦勉出剪刀,他也出的剪刀。
    秦勉没有说话,何岭南也没有。
    到第三局,何岭南换手势出了个别的,秦勉还是出石头。
    “你是剪刀,”秦勉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石头赢了,我赢了。”
    这黑心黑肺的小蛮崽,都看不见了,不知道着急,在这眨巴着眼睛琢磨搞他。
    “是我赢了,”何岭南伸着一根食指反驳,“我出的不是剪刀,是一个锥。”
    ——测试结束,秦勉能大约看出石头,一根手指的锥和两根手指的剪刀就分不清了。
    “石头剪子布里还有锥子吗?”秦勉问。
    石头剪子布里有没有锥,此刻不是重点,何岭南故意不说话,晾着秦勉。
    “赛事方医生给我检查过……无永久性损伤,很快就好。”秦勉实话实说。
    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让何岭南想起当年茶山上追赶大巴车的少年,何岭南心一软,开口:“很快是多快?”
    “几天。”秦勉说。
    “几天?”何岭南反问。
    这次秦勉卡了一小会儿:“4周。”
    “哟,28天。”何岭南冷哼道,“呼和麓,我们中文里不管28天叫几天,2天、3天才叫几天。”
    但担心也是真担心,何岭南心急如焚把自己摁椅子上摁到第九分钟,终于等到广播叫秦勉的号。
    广播里女声没念完尾音,他腾地蹦起来,拽住秦勉就往外走。
    赛事方医生毕竟手头没有精密仪器,给的“无永久性损伤”检测万一不准怎么办?
    好在一通检查之后,医生给的也是一样结果:无永久性损伤,角膜浅层擦伤,前房微量积血,需卧床休息,每日冰敷。
    何岭南生怕误诊,拿着诊单冲到医生办公室,奔着岁数最大的老教授去了,求人家再给检查一遍。
    教授说,不行,因为他是泌尿外科的。
    那你跑这屋摸什么鱼!
    最后到底检查了第二遍,一模一样的结果,浅层擦伤。
    何岭南担心本来没多大的伤,医生扒来扒去给秦勉造成二次伤害,所以忍住没要求检查第三遍。
    医生给开了预防感染的眼药水、促进积血吸收的口服药,还有泡沫箱装的医用冰敷袋。
    晚上十一点,俩人回到赛事方安排的酒店。
    赛事方医生上门,询问医院检查结果。正常来说,这事打电话问就行,但秦勉身份特殊,好歹是TAS当红摇钱树。
    何岭南听着声儿,藏进套房最里面的主卧里,不想被赛事方的工作人员看到,担心给秦勉搞出花边新闻。
    这个点,主卧挂壁电视机正在播棉国的喇嘛念经,他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听见外面似乎没了声。
    关掉电视机,又听一会儿,真没声。
    人走了?
    不确定,继续听,洗手间水龙头忽然哗哗响起来。
    响了一分半——
    是秦勉在洗手没跑了,除了这洁癖,正常人谁洗手洗那么长时间。
    何岭南走出屋,没打断秦勉洗手,故意卡着视角站的位置,站定就没动,悄悄给秦勉数数。
    数了快一百个数,秦勉没洗完手,但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秦勉皱了皱眉,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手指挨到墙壁,一路摸着墙走回客厅,被沙发绊了个踉跄,最终成功抓起手机。
    秦勉没瞎到这地步,是房间的问题,乳白色墙壁配套一系列乳白色家具,专门欺负秦勉来了。
    怪不得洗手洗那么长时间,洁癖摸一路酒店房间的墙,能不膈应么。
    秦勉在手机屏上点了一下,把手机拿到耳边,又拿下来重新点了点。
    估摸第一下没点着。
    “喂,您好。”
    “不用了,有朋友照顾我,谢谢您的关心……好。”
    讲完电话,又是摸索着在手机屏戳三下才成功挂断。
    何岭南看着他这个样,觉得既可怜又好笑,不想冷不丁一嗓子吓着秦勉,刻意先轻轻咳了一声。
    秦勉听见,保持头颅略倾斜的姿势定住。
    何岭南:“看不清不会喊我?”
    秦勉拿着手机,视线没有对焦在他身上,而是卡在他肩膀和窗户之间的光隙边缘,像卡在钢琴黑键上的小二度走音。
    “只有这两天严重。”秦勉说。
    这是在狡辩?逞强?
    何岭南叹口气,上前拽住秦勉手腕:“别扶墙,扶墙还得洗手,摸我不用洗手。”
    秦勉不说话。
    何岭南转回头:“不是摸我也得洗手吧?”
    “洗,”秦勉回答,“摸你之前要洗净手。”
    “……”感觉和他说的不是一个摸法。
    何岭南没接话茬儿,临到床边,把秦勉摆到床角,从卧室小冰箱里拿出医用冰敷袋,在无菌纱布上滚了滚,而后将冰凉的纱布盖在秦勉额头:“闭眼睛。”
    秦勉阖拢眼皮,何岭南将纱布向下拽了拽,捂住眼睛。
    医生说的,眼部脆弱,不能直接敷冰袋,要用冰镇过的纱布敷。
    “躺下吧,”何岭南摁着秦勉胸口,“躺着敷。”
    秦勉就着他的手乖乖躺下。
    秦勉瘦了,裤腰松垮,卡在胯骨,露出两侧对称的人鱼线凹痕。
    用过的冰袋躺在被单上,呼呼冒着白气。
    何岭南扫了眼秦勉腰部以下,没忍住乐出声。
    “笑什么?”秦勉问。
    何岭南盯着秦勉重点部位:“笑你以前喜欢冰敷。我就不明白,什么人呢,对自己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话音未落,那只手腾地抓上何岭南手腕。
    不知是不是因为秦勉看不见,抓他的力道比平时重许多。
    手腕被抓的不过血,手掌一涨一涨地发热。
    “为什么不让碰?”
    何岭南:“你先松手。”
    秦勉松开他。
    血流恢复通畅,让何岭南想起自己躺在新缇病房天天输液的日子,这种刹那的冰凉像药液流入血管。
    何岭南躺到秦勉旁边:“碰什么碰,我还胡了呢。”
    这话题探讨起来相对艰难,他不给秦勉留气口,直接掏出裤兜里手机,点开公寓监控。
    “花花,花儿,这儿这儿,来!”
    本来他们定的明天回,加一起就在棉国待三天,所以没把花花往秦大海家里送。
    家里除了追踪热源摄像头、自动喂食器和自动喂水器,还多备了俩装满猫砂的纸壳箱。
    何岭南召唤一分多钟,画面里终于出现半张猫脸。
    靠太近,镜头装不下整张猫脸。
    “花儿!”
    花花张圆嘴筒,屈尊回应道:“喵哦?”
    小湿鼻子凑到镜头前上上下下嗅半天,没找到人,照着摄像头给了一爪子。
    监控摄像头被打翻,屏幕画面变成公寓天花板。
    热气从肩膀和脖子交接那一段卷上来,秦勉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何岭南身体噌地绷紧。
    毛茸茸的发丝随呼吸有节奏地在皮肤上轻动。
    他两手端高手机,手机里,花花殴打摄像头,发出咚咚锵锵的响声。
    秦勉的手顺着他手臂巡到手腕,指腹擦过手背,没收手机,放到一边。
    “为什么不让碰?”
    何岭南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问题:“我怕你幻灭,其实吧,那个……说不定没有自己动手舒坦呢,你懂吧?”
    “我不懂。”秦勉说。
    何岭南:“别杠。”
    秦勉:“杠。”
    “胡了。”说着,何岭南做出胡牌动作,带着秦勉手向外一翻。
    胡到中途,被秦勉截住扣回被单上,秦勉整个人也扣在他身上,纱布落在他脖子,蹭着皮肤滑下去。
    何岭南脑子嗡一下,呼吸开始发紧。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反应,像小时候欠欠儿拿吸铁石啪地吸大屁股电视机屏幕,一下就把屏幕吸出五颜六色的光流。
    自己越是忽略自己对秦勉的渴求,那份渴求越是以此为养料凶狠生长。
    “我不想受到太强烈的情绪刺激。”何岭南开口,“我是出院到现在没看到幻觉,病也没发作,但我怕……秦勉,我真挺怕的。”
    他看向秦勉的眼睛,接着说下去:“我住院时有个病友,都快出院了,结果看见电视里播战争新闻,突然吓发作乱打人。精神分裂患者发作都挺吓人,我不想你看到我那个样……”
    “我看到过,”秦勉打断他,“就在我对你表白那天,你不记得么?”
    何岭南微微张开嘴,想起秦勉说的那天,那间西餐厅,他被小孩哭声和一把牛排刀引发病症,把秦勉打到鼻腔流血,逃到琪琪格墓碑前。
    哎?
    确实是那天听到的秦勉表白。
    搭高高的积木松动,咯吱咯吱在他脑中响,何岭南下意识道:“这……不一样吧?”
    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何岭南反问自己。
    “你上次自己做的事情,能让我为你做一次么?”
    他听见秦勉发问。
    什么?
    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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