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不想你难过,我就没死。

    民宿楼下单元门是坏的,关不上,风一潲,弹簧片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
    雪还在下。
    乌城的雪似乎比外古要轻,或者是不愿意落地,哪怕风很薄,雪也趁机随风打旋卷上去,想回到天上一样。
    手机铃响在风雪呼啸中,秦勉掏出手机,认出屏幕上的号码是车厘子来电。
    “喂。”
    “老板,乌城医院的人都筛过一遍,从新缇来的都抓起来了。”
    “你辛苦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车厘子道,“正好我也当了一把热心朝阳群众。”
    秦勉挂断电话,走近楼道,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隔着门槛站定,注视着楼道里隐匿在暗处的人影:“你缺钱吗?”
    楼道声控灯亮起,白炽灯照亮对方的身影——何小满。
    何小满吐了口雾,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别以为会赚钱的只有你,你知道我修复一个古董能赚多少?”
    “你换了劣质烟。”秦勉说。
    何小满扫了眼指间的香烟,扯了扯嘴角:“你还能分清好烟和劣质的?你不是不抽?”
    “气味不一样,劣质烟呛。”顿了顿,秦勉又问,“来了多久?”
    何小满:“比你早两天。”
    “怎么找到这?”
    “我跟我哥视频,截图医院背景,跟网上精神科医院宣传图一个个比,找到了乌城——他跟你完全断了联系,你怎么找过来的?”
    “找过来的。”秦勉如实回答。
    “不说算了。”何小满别开视线,取下烟蒂,搓灭直接揣兜里。
    揣完发现秦勉在看,欲盖弥彰解释道:“看什么看,垃圾箱太远,我才不跑出去,那么冷……”
    秦勉:“为什么不去看他?”
    “他不让我看他,我听话。”何小满重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我从小就特别听他的话。”
    说完,倒过来磕了磕,又抽出一支烟。
    打火机“嚓嚓”响了两次,火苗窜出来,点燃她手中的烟。
    她深吸一口,问:“我哥……怎么样?”
    秦勉听出何小满声音有哽咽。
    不是压制情绪不想哭出来的哽咽,而是像力竭之后再也哭不出来的嘶哑。
    白炽灯将何小满的脸映得略带青白,却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
    秦勉:“他比在新缇时白,也长了一点肉。”
    何小满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抿起嘴唇,将剩大半的烟摁灭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抓我哥的……到底是什么人?”
    秦勉不答反问:“你哥怎么说?”
    何小满:“他说……是当地的混混。”
    秦勉:“那就是当地混混。”
    何小满:“秦勉!”
    她瞪着秦勉,少顷,松懈肩膀,手掏进另一侧羽绒服口袋。
    “我爸出事时,我年纪小,我哥也还是小孩,当年在场的人,都不愿意陪我哥一起报警,我哥不记得凶手样貌,我不想我哥有危险,也撒谎说记不住。”何小满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一边说一边展开那张纸,“其实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我哥教过我画画,我画的不如我哥。”
    惨白的灯光照亮纸上的素描,赫然是斯蒂芬李的脸。
    何小满:“上个月,新缇警察告诉我这个人转送监狱时,越狱被击毙……”
    秦勉脑中神经倏地绷紧:“新缇警察?你去了新缇?”
    “这个人怎么死的!”何小满陡然喊道。
    风雪安安静静地在单元门外吵闹,秦勉放慢语速:“你去了新缇?”
    何小满哆嗦了一下,猛地推搡秦勉胸口:“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去新缇。”秦勉闭了闭眼,“你出事,会要你哥的命。”
    何小满错开目光,望向门外的雪,眼睛并没有聚焦在某一点,就这么像个盲人似的弯了弯唇,因为天生嘴角略微向下,笑起来只让人觉得苦涩。
    她抬起手,握成拳,求救一般地在心口敲打。
    一下。
    又一下。
    闷声越来越重,秦勉伸出手擒住何小满手臂:“停下来。”
    何小满没有看他,挣扎的力道在他手中慢慢松懈,于是秦勉松开了她的手臂。
    “咚”一拳,何小满砸在秦勉肩头,目光扎到秦勉身上,眼神蓦地染上狠厉:“我要是秦勉就好了。”
    她说:“我要是秦勉就好了——”
    “你不是。”秦勉看着她,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你也不必是,你是何小满,他妹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周五,每周“话疗”日,每个患者一个小时左右。
    上一个患者和医生快要聊完,护士会到病房领下一个患者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候着。
    何岭南仰着头,看着头顶龟裂的墙皮,有一块已经完全脱离墙体,耷拉着大半个边,不知什么时候会拍谁一脑袋墙灰。
    上午跟小满视频,说的都挺好,但他总觉得小满好像遇上了不开心的事,他追问,小满偏说是她长得不开心,其实她今天特开心。
    她说起在集市上看到有卖仓鼠的,和他小时候买给她的仓鼠很像,圆嘟嘟的,可惜只活了两年就嘎了。
    他想了想,问给她买乌龟要不要,乌龟好,养好了能把他俩都送走。
    小满说不要,喜欢毛茸茸的。
    他说,等过阵子带她去看秦勉的猫。
    医生给上一个患者拖了堂,何岭南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门可算打开,里头的女孩走出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特有礼貌地朝他颔首微笑,然后走向病房。
    何岭南的目光下意识追着女孩的背影送了一段,女孩背挺得笔直,比一般人都直,尤其是后脖颈那一段。
    从这过分标致的走姿中莫名瞧出了疲惫。
    他刚来时被关进封闭病房,就因为想阻止这个女孩自残。
    女孩她妈来看她,他见过几次女孩的妈,据说是剧团演员,跳舞二十年没跳上主角,女孩妈从小逼着女孩练舞,跳不对就大喊大叫又打又骂,女孩有一次摔断了手臂,还要继续参与排练记熟脚步动作。
    女孩精神出了问题,来了这里。
    她妈只在上个月出现过一次,还是指着她鼻子跟她喊:“你要装病到什么时候?你要真是硬骨头,怎么不去死?你要有死的本事,你早跳出名堂了!”
    何岭南不是白天妹新找的丈夫,不能打女人,但是那女的撒泼的地方是食堂,所以他把饭盘扣到了女孩妈的脑袋上。
    舒爽!
    能不能再来两盘?
    护士都知道女孩妈怎么回事,没往上报,他也就没被第二次送封闭病房。女孩妈也没辙,在精神病院大吼大叫让人打了,要报警。
    没人管她。
    在精神病院被精神病打了,这事儿不要太正常。
    门打开,护士朝他点点头——到他了!
    何岭南关上门,走到医生办公桌对面,坐到木椅上。
    每次话疗的医生不一样,轮到谁值班就是谁负责,这位医生何岭南之前没聊过,他每次都对新医生抱有新期待,等着医生看完他病历,视线一对上,开门见山问:“医生,我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好?”
    医生露出亲切的微笑,两只手搭在一起拢在桌上,回避他的问题,转而说鼓励的话。
    何岭南听着想笑,因为门板不隔音,他进来之前听见这医生跟女孩说的也是这套词,标点符号抑扬顿挫都一样。
    他还有事求着医生,没必要戳破对方得罪人,耐心等着医生演讲结束,问:“医生,能不能给我加一些药?”
    医生低下头看了看病历:“你最近状态不好吗?”
    “我朋友来看我。”何岭南说,“我担心我发作伤害他……给我加抑制暴力冲动的药,行吗?”
    “你太焦虑了,”医生说,“你其实暴力倾向不严重……”
    何岭南:“等我动手就晚了。”
    医生不说话,再次低头看病历,半天,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拔掉笔帽露出里头的金笔尖,在病历空白页唰唰写字:“我给你换一种新药,临床反馈对稳定情绪更有效果,但这药对肌肉控制有抑制副作用,说通俗点就是使不上力气……还可能有其他微小的不明副作用,你觉得可以吗?”
    “太可以了!”
    “你先吃一周,看看情况。”
    “好。”何岭南起身,“谢谢医生!”
    走出门,什么东西“啪嗒”落他脑袋上,何岭南摸了摸,粉酥的墙皮彻底被他扫成沫沫。
    仰起头,又看向医生办公室门口那一块天花板,天花板豁出一小块口,露出里面多年前粉刷的蓝漆。
    何岭南忽然想起自己进门前的问题:不知什么时候会拍谁一脑袋墙灰。
    他要是不问,这墙皮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哲学地拍他一脑袋灰?
    中午,吃上新药了。
    药劲儿上挺快,本来清醒的脑子十分钟就变迟钝,何岭南不意外,这类药物副作用大多这样。
    食堂开饭。
    何岭南端着医院发的不锈钢饭盘,走进食堂。
    水龙头簌簌淌水的声音吸引走他的注意力,他端着盘拐了弯,拐到水池面前。
    打开水龙头,清洗饭盘。
    挤洗涤剂,搓搓正面,搓搓背面。
    洗干净了,要带饭盘回病房放到自己柜子里,何岭南拎着饭盘,走回病房,把饭盘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回床边。
    嘴里反上来一股偏工业的苦味,想不起来自己刚在食堂吃了什么。
    肚子咕噜叫出一声,何岭南恍然直起腰——不是想不起来吃了什么,他忘记吃饭了,只洗了饭盘。
    没什么食欲,饿,可一想到食物胃里立即反起厌恶,喉咙抽搐着不对劲儿,一口气喘深似乎就会呕出来。
    何岭南弯下腰,从床底一整联矿泉水中掏出一瓶,拧开盖,喝进去。
    没过两分钟,喉咙又开始发干,苦味儿沿着舌苔充斥整个口腔。
    他又喝下一瓶,水太多,坠得胃痛。
    苦味倒是一点没退,于是起身去刷牙。
    刷完牙,何岭南拢起手掌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仔细嗅了嗅,哪来的苦味,是不是他心理作用?
    护士走进屋,告诉他有朋友来接他。
    今天是周六,每周周末,开放病房的患者可以外出。
    夏天时候赶上周末,他特意报了乌城当地的二日旅游团,爬了不少山,参观好多民族博物馆。
    何岭南站起来,犹犹豫豫不想走出病房,正巧那位大叔一个猛子扎过来,一气呵成倒在何岭南面前的地板上,扮演“被纪托KO的秦勉”。
    何岭南急忙把大叔扶起来,郑重其事道:“叔,我有事儿问你,你闻闻我身上,有没苦味?”
    大叔中断表演,抻长脖子嗅嗅他:“不苦啊。”
    又嗅嗅:“香喷喷的,怎么穷讲究起来了,你老婆来看你?”
    “……没有就行。”
    说完,何岭南走向门口,快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自己藏衣柜的两个苹果放到大叔手上:“我周末不在病房,你吃了吧,不然过几天烂了。”
    大叔一手一个捧着大红苹果,眼尾绽出鹰爪一样的皱纹,黑漆漆的瞳仁里却满是稚气:“那怪不好意思。”
    “知道不好意思,以后少在我面前死两回。”何岭南拍拍大叔肩膀,再次走向病房门口。
    秦勉站在圆盘护士站靠近病房这一侧,正直勾勾地看着走廊,何岭南一出门就和秦勉对上目光。
    心里咯楞一下,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走过去,到秦勉对面才抬起头。
    呵!
    秦勉和秦勉的衣服全焕然一新,羽绒服还敞着怀,又是那个标标准准从红血品牌电子广告牌上走下来的男模了!
    何岭南伸出手,左右扯来秦勉羽绒服两个角兜一起,把羽绒服拉锁拉上去。
    这么冷的天,走十分钟路,冻得脑仁疼。
    照例带着秦勉去面馆吃了两盘大份牛肉面。
    何岭南给自己点了汤面,咽不下去面,喝了半碗汤。
    吃完,去公园对面取旧手机,老板红着脸说实在没修上,还丢了好几个螺丝装不上了,要赔他钱,他想着人家鼓捣半天挺辛苦,收了退款,给老板留十块辛苦费。
    揣着旧手机变的电子片片和螺丝零件,跟秦勉一起回了民宿。
    不想零件划破棉服兜,到地方把这些零件一个个掏出来,丢进垃圾桶。
    秦勉发布会视频网上有高清版本,可以重新下载,就是花花的视频可惜了。
    何岭南把衣兜掏干净,直勾勾盯着秦勉:“你手机里有没有花花?”
    秦勉坐到他旁边拿出手机,进相册,除了训练视频,一水儿的花。
    随便点开一个视频,秦大海蹦出来絮絮叨叨:“花花呀,爷爷跟你说,咱可不能盯着门口一天到晚想出去野,知道不?咱玉米村里那些牲口可厉害了,乖乖在家待着,外头有大鹅,你可打不过,噢?”
    哦,秦大海说的是那只比甄子丹能打的大鹅。
    花花站在沙发窄窄的一小道木头扶手上,被秦大海训得愁眉苦脸,眯缝着眼,炸炸着胡子,尾巴扫啊扫,本就塌的鼻梁因为嫌弃秦大海,好像更塌了。
    秦勉的手机一开始还完全斜过来倾到他这边,谁知道越看越往回收,何岭南一心看花花,离秦勉越凑越近。
    两人胳膊刚一压实,何岭南摸电门一般撤回去原样坐直,转移话题:“可乐发展不错吧,我看他进TAS了,签了一家美国综合格斗头部俱乐部?怪不得那阵子鬼鬼祟祟,哭咧咧说离不开你。”
    “可乐很优秀。”秦勉说。
    “是优秀,”何岭南接着话往下,“三个月打两场比赛,上次赢的还是量级排名第九。”
    秦勉弯起唇,看了看何岭南脖子:“今天没戴围巾?”
    一听围巾,何岭南心里咯噔噔,这咋整,戴也容易引起注意,不戴,空着脖子也招问。
    何岭南装作听不懂,敷衍道:“啊,放柜子里了,那个……”
    那个半天,不知道说啥,完蛋,话茬掉地上摔西八碎。
    “我回医院,”何岭南说,清清嗓子,故意换上轻松的语气,“你看,我挺好,你也不用跟我搁乌城耗,见也见了,你回去吧。”
    糊弄何小满的“等我的病好利索我就回去”,面对秦勉,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秦勉没接话,沉默地站起身,进屋这么半天,忙着给他找花花的视频,羽绒服还没脱。
    何岭南看出这人又想送自己,制止道:“真不用了,我这么大的人。我说真的,你赶快回去训练吧,下场比赛时间出……”
    他的话说不下去,他留意到秦勉的视线没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到了他腿上。
    没反应过来秦勉看什么,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腿。
    怕显得窝窝囊囊,只单穿了一条白色运动裤。
    运动裤内侧,暗色水渍大片大片地往下爬。
    何岭南瞪着那片水渍,后知后觉到腿上簌簌的热流,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背到头皮噌地窜起战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远离秦勉。
    羞耻感,还有身为一个人的自尊。
    偏偏在秦勉面前被撕成粉碎。
    他不会好了。
    不可能好了!
    三岁小孩都能控制的事情,他控制不住……他做不到!
    心脏一下下狂跳,像一团燃烧的火球。
    回去,先回医院!
    何岭南转过身,一把拉住房门把手,下压使劲一拽,门裂开一道缝隙,又“噗通”关严!
    他抬头,看见秦勉摁在门板上的手。
    “是你穿的太单薄……”
    秦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为他的失禁找理由。
    秦勉贴的太近,他怕自己身上的味道被秦勉嗅到,疯了一样拽房门把手。
    阻力忽地消失,身体随惯性猛地向后一顿——何岭南拽掉了房门的把手,双手抓着金属把手,跌在秦勉身上。
    螺丝掉在地板,跳了好几次,叮叮当当。
    “何岭南。”秦勉喊他的名字。
    何岭南短暂断片,又倏然回神,发现自己被人抱住。
    轰然的绝望将仅剩的力气拧在一处,凭着这股绝望,竟掰开秦勉箍在他身前的手。
    秦勉再一次抱上来。
    他张开嘴发出无意义的吼叫,声音扯破毛细血管,腥膻混着苦味:“滚!你滚!”
    “不滚,”秦勉说,“你驯养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来和我玩吧,小王子说,我现在很伤心。
    我不能和你玩,因为我还没有被驯养。
    何岭南抬起手臂,趁眼泪没冒出来之前,囫囵擦了擦眼睛。
    面对医生不敢问的话,对着秦勉脱口而出:“我、我是不是……不会好了?”
    拥在他胸口的手臂更紧,他整个人贴在秦勉热腾腾的羽绒服里。
    秦勉没有回答他。
    他最终放弃抵抗,任由秦勉将他抱到浴室。
    秦勉打开花洒,试水温,热了才拽他进来。
    剥掉他的衣服,和他一起挤在狭小的淋浴间。
    何岭南站在花洒下方,冲了好久的水,秦勉要带他出去,他摇摇头不愿意,秦勉便和他继续冲水。
    几分钟后,他瞥见秦勉泡皱的指腹。
    他走出去,秦勉从他身后追上来,裹了一张浴巾擦他,不是民宿备的浴巾,大概是秦勉在周围小超市买的,天蓝色的浴巾,很是厚实。
    他不动,配合着让秦勉擦。
    浴巾和头发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何岭南静静听着。
    “你比花花乖多了。”秦勉说。
    何岭南没有力气反应,挪动木僵的眼球看了看秦勉,钻进被子,扯起被子一把蒙住头。
    酒店服务员来过,拿着电钻重新把门把手镶回去。
    何岭南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呼吸畅通,脑袋已经不在被子里了,秦勉的声音在一旁温温和和响起:“医院电话给我。”
    医院……
    如同突然被摁下开关,何岭南腾地坐起来:“我……回医院。”
    秦勉强硬地把他重新摁回被子里:“你今天不回去,我跟医院请假。”
    何岭南愣了愣,望向床头放着的手机:“没有密码,你自己看吧,通讯录里只存了护士站的电话。”
    秦勉拿过他的手机,用自己手机给医院拨电话,说明情况,客客气气道了歉。
    何岭南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忽然错开视线。
    天花板让他实在厌烦,每一次被副作用打得起不来床、又睡不着觉,就只能靠盯天花板打发时间,以至于现在一看天花板,就忍不住细看。
    上面有多少凹凸不平,灯罩里有多少小黑点,那些是死去的虫还是落下的灰,或者只是一丁点墙皮?
    “你马上就好了。”秦勉说,“毛虫变成蝴蝶,破茧的过程最痛苦。”
    “……但虫子不会因为痛苦就放弃光芒。”
    何岭南笑了:“你他妈在这时候写诗?”
    “我有过比你更难堪的时候。”秦勉又说。
    何岭南翻过身朝向秦勉,等着他往下说。
    “两年前,我刚进TAS,没钱请营养师,赛前减重减到黄疸,可乐叫了救护车。来的是救护车,我躺在担架上一直吐,手都变成了黄色。”
    秦勉摊开手,将手亮在何岭南面前:“我一边吐胆汁一边恐惧:没有赚到钱就死了,没有把琪琪格的骨灰从外古接回来就死了,没有等到你从非洲回来就死了,没有再见你一面就死了。我死了,我爸万一告诉你,你会难过吧?”
    秦勉的手隔着被子拍拍何岭南手臂,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不想你难过,我就没死。”
    何岭南听见自己脑中嗡嗡的呼啸,被药物麻痹的神经,用爬的也爬到一处,陆陆续续连接起来,强行破开药物作用,恢复感官。
    “呼和麓,”他听到自己喑哑难听的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秦勉回过头看向他,“你说雪化了就来,贫民窟里下了半年的雪,琪琪格想你,她不知道雪化了的意思其实是等冬天过去,有时候中午气温回升,雪会开化,每次雪一开化,她就跑到贫民窟外,唯一的那条公路上,去站点亭子里等你,她等你时很开心。”
    “我也在亭子里等你,一想到你迟早会在那条公路上出现,我也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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