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再不拥抱就是罪

    秦勉佩戴好墨镜、口罩,鸭舌帽,最后走进登机口。
    因为几乎没有提前买票的时间,所以经常买不到头等舱。
    他已经在飞机上睡了106天。
    他不希望自己的异常举动被粉丝拍到。
    满中国乱跑,一旦被媒体知道,粉丝会认为他精神出了问题。
    他既不想被粉丝打扰,也不想给粉丝造成困扰。
    飞机起飞,秦勉掏出笔记本,将昨天找过那座城市的四家医院划掉。
    106天,找了291家,还剩下1168家。
    中国有住院条件的精神类专科医院,他都写在笔记本上。车厘子信守与何岭南承诺,连航班都没告诉他。
    一线城市,一座城有近10家专科医院,也有比较偏僻的县城,只有一家。
    身体被超载的疲倦包围,没有任何空间留给负面情绪存活,当然,也没有空间留给正面情绪。
    秦勉身边站着一个女孩,踮起脚,试图把几乎有她一半高的旅行背包塞进行李架。
    秦勉站起来,搭把手推进旅行包。
    女孩没道谢,看他的眼神很是忌惮。
    可能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像一个逃犯。
    航行时间六小时,他会刻意买远距离城市的票。半夜去医院没用,入夜之后,医院无论如何不准探视,无法去查何岭南在不在院。
    走下飞机,手机开机。
    刚到机场大厅,电话响起来。
    朱拉尼。
    李富立抱着朱拉尼从邮轮二层摔下,李富立当场死亡,朱拉尼靠李富立做肉垫,只摔骨折一条手臂。
    秦勉点下接通:“喂。”
    “你的号码怎么总打不通啊?”
    “有事?”
    “别明知故问,来幸运号打下一场啊?”听筒里传来筹码碰撞出的脆响,朱拉尼声音带上显而易见的愉悦,“我这回绝对安排一个让你尽兴的对手!”
    “好,”秦勉应道,“我坐庄。”
    手机里如同信号丢失,安静片刻,传来威士忌瓶倒下的闷响,接着是女人高跟鞋仓皇逃远的咔嗒声,朱拉尼夸张地笑起来:“真敢说,坐庄?你他妈知道那是多少钱,想坐庄?就算现役冠军纪托……”
    “我拿到纪托的金腰带,够不够格坐庄?”
    “拿纪托的金腰带?你输给他多久,等到二番,那不得两三年?”朱拉尼冷哼道,“大明星,拖延时间晃点我呢?”
    “半年,半年内,我拿到那条腰带。”秦勉说。
    没错,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他需要时间。
    秦勉掏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翻到夹书签的页,顺着没划掉的第一行外古文看去:乌城精神专科医院。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两公里外有个公园。
    公园中央有座欧式风格的喷泉,据说是哪位著名老外设计的,喷泉里有天使雕塑,不过天使们的姿势挺危险,一个踩踏另一个,争先恐后地伸手朝向天空。
    美中不足就是这喷泉不喷水,不是因为冬天冷,何岭南夏天到的这儿,也没见它喷过,金属喷口一个个傻不愣登地支在地上,不少都上锈了。
    下午两点到下午六点是自由活动时间,何岭南这种开放病房的患者可以在附近溜达溜达,不用非得医护人员陪同,到点按时回医院就行。
    何岭南怀疑斯蒂芬李曾经派人给他吃的药里混毒,一天三遍吃药时有点发怵,不过药得吃,药有用。
    而且他相信那视频能唬住斯蒂芬李,和新缇总统一个桌吃饭的、对社会有“杰出贡献”的市民,怎么能容忍丑闻满天飞。
    他换了新手机,旧手机没扔,趁着自由活动时间,钻到公园对面的老城区,挨家手机店问。
    手机店要么不会修这么老的老款,要么报价太高,他嫌贵。
    温度已经到零下十度,迟迟不见乌城下雪。
    路边一团一团风滚草,像气死的扫帚,精神病看世界的角度多少有点不同,反正何岭南觉得扫帚如果有脾气那肯定脾气不好,脾气不好气死肯定是扫帚苗们全扭打在一起,所以最后就应该呈现出一团的形状,就像街边的风滚草。
    乌城这季节的风和外古贼像,吹在脸上,感觉像《功夫》里那俩弹古筝的瞎子朝他脸上飞琴弦,嗖,嗖嗖,嗖嗖嗖!
    瞎子武功出神入化,何岭南睁不开眼,背过身,抬手将脖子上的白围巾挂回去,掖了掖,下巴颏藏在围巾里,感觉像在蹭花花柔软的脑壳。
    最后他咬咬牙,在一个卖零食、卖玩具、修手机、又贴手机壳的小店交了八百块修手机,不管咋样,这老板口头承诺的成功率最高,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修好。
    他对破手机没感情,但里面有花花的视频和秦勉的照片。
    之后就没事情干了,抬起新手机看时间:16:00。
    还早。
    没事干也不想回医院。不卡着最后规定时间回医院,总感觉吃亏。
    何岭南走回天使踩踏喷泉,在喷泉旁边的木头长椅上坐下来,十分不自觉地占据长椅中间位置。
    有个女孩牵着一条拉布拉多路过,绕了几圈,狗拉在草丛,女孩用专业工具熟练地把狗屎捡到塑料袋包好扔进垃圾箱,然后对着何岭南十分友好地一笑。
    这女孩有刘海,短刘海,人很漂亮但刘海不好看,简直就像秦勉剪的,中间全翘起来了。
    何岭南一心软,挪到长椅边儿,把位置让出来。
    女孩领着狗在另一头坐下。
    何岭南看了一眼狗,也朝那女孩笑笑。
    女孩似乎有意显摆,对狗道:“趴下!”
    狗尾巴摇得飞快,原地转了个圈。
    “真乖,转圈!”
    狗哈赤哈赤把爪子搭上女孩手套。
    “呦西呦西,”女孩朝狗伸出戴着厚厚棉手套的手,“握手!”
    狗吭哧一口啃在女孩手套上。
    “真乖真乖!”
    “……”
    确实挺值得显摆,这狗键位都错了。
    喷泉另一侧,两个街头女艺人站住脚,看样子选好地盘了,一个开始调试音响,另一个背着乐器的女艺人从乐器包里拿出吉他,接上电箱。
    一片絮絮忽地闯入何岭南视野,飘飘荡荡,落在喷泉雕塑最上面唯一一个没其他天使踩他脑袋的天使脑袋上。
    何岭南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絮絮已然落入视野。
    长椅另一头的女孩发出欢喜的惊呼。
    哎呦!
    初雪啊!
    “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女艺人一个扫弦,直接从副歌唱起来。
    够应景的。
    风陡然打着旋儿滚起来,轻盈的雪花也随之转圈。
    何岭南脖子上的围巾被角度刁钻的风一圈圈解下去,抬手去摁,反应比风慢,没及时抓住围巾——
    白色围巾在空中划出弧线,跌在地上,他冷不丁想起在外古集市上见到的白马,摔死琪琪格的那匹白马。
    晃了神,直到一片雪花清凌凌地贴上他的脖子,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被冰得回神,弯下腰,去拾围巾,手摸到围巾毛绒,风再次呼呼刮,围巾擦着他指尖被风卷走。
    何岭南追上去。
    注意力紧跟围巾,顾不上看周遭。
    围巾飘到一个路人的腿上,那人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鞋面部分被踩过好几脚,黑乎乎的,右鞋鞋头还有一处豁皮。
    然后,何岭南看到那路人抓住围巾的手,手上的皮肤被冻得通红,显得绿色血管格外明显。
    “谢谢,”何岭南没看那人,直接伸手去抓自己的围巾,“是我掉的。”
    围巾纹丝不动,这人死死拽住围巾不给他。
    围巾也不值钱,但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条,针脚是外古特有钩法——秦勉送给他的那一条。
    何岭南舍不得把它扯垮,想着或许风声太大,这人没听清楚,于是扬声又说一遍:“围巾我掉的!谢谢……”
    与此同时,何岭南抬眼看向对方,一切静下,他差点咬了舌头。
    何岭南瞪着眼睛,这回倒不是以为自己又进入幻觉,而是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人。
    五官是秦勉的五官,但这张脸太陌生,本就没肉的两颊瘦出明显的阴影,下巴上的胡渣更是长短不一,还有两道愈合成血痂的细小刮伤。
    尤其是头发,头发最难看,侧边有一小片头发茬明显比周围短。
    何岭南视线向下,扫见这人露出羽绒服的衬衫领口,上面明晃晃地沾着一块黑色酱汁。
    秦勉的衣服基本上都是浅色,而且这位洁癖患者不穿染上污渍的衣服,秦勉的衣服,要么崭新,要么拾掇得如同崭新。
    这个长得挺像秦勉的流浪汉看着他,用布着几条血丝的眼睛接触他的目光。
    风声像炸街的跑车,明明两位艺人离何岭南只有四五米,但歌声被风咀嚼,只吐出零零碎碎的残渣。
    “隐隐约约提醒我这一回,再不拥抱就是罪……”
    “流浪汉”的视线扎在何岭南身上,用一种盯着不共戴天仇人的目光,漆黑瞳仁连着血丝,几乎要爆开。
    许久,干裂翘皮的嘴唇抖了抖,没发出丁点儿声音,只瞪着一双盲人似的眼睛,神经质地低下头,看手里的白色围巾。
    好吧,何岭南想,这人不像流浪汉,更像他封闭病房里的病友,还得是最严重,每天需要电击治疗、注射镇定剂那一拨。
    用脑子理性分析,何岭南不认为这是秦勉,但身体似乎有不同意见——有很大的不同意见。
    鼻腔叫嚣着酸涩,呼吸全部卡在气管,压得心脏痛。
    何岭南打了个哆嗦,咬住颤抖的牙,使劲从秦勉手中拽回那条围巾,转身开跑,能跑多快有多快。
    长期不运动的腿当即唱起反调,腿肚子抽起筋,他就这么一边抽筋一边跑,倒也没摔倒,不过感觉很怪,每一脚仿佛都踩在高高低低的弹簧上。
    “你跑吧!”秦勉的吼声在他身后响起,“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耳膜一振,何岭南脚步慢下来,他从未听过秦勉发出这样的声音,字里含着血,劈开风雪。
    他感觉到秦勉在恐惧,极度恐惧。
    脑中嗡嗡乱响,像一台吸尘器抄起吸口,将他的魂魄从肉身中剥离,他听着秦勉的吼叫,回音变得忽近忽远,眼前光束一跳一跳地闪烁,模模糊糊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跑吧……”
    “你跑吧!跑啊!”
    声音猛地清晰,音量震耳欲聋,耳朵一时不能适应,整颗头完全不能主动去思考。
    确实是他自己的声音。
    九年前,外古,在那个只有两层楼的外古医院。
    吴家华兴致勃勃地研究接下来用几个机位拍摄病房里躺着的少年——刚刚拿匕首割了喉咙,被何岭南抢回一条命,还没苏醒过来的少年。
    风呼呼地在窗外嚎叫,咽下太多尼古丁的肠胃闹腾着抽筋,何岭南惦记着吴家华的人脉,惦记这少年回国必须要用的证明还巴巴指着吴家华去办,嘴上一面说着服帖的软话,一面时不时瞥向病房。
    他站的这地方看不见病床,他想站到能看见病床的位置,可他不能动,吴家华的手正在他肩背上黏黏糊糊地揉搓,他不能将吴家华的手扒拉下去,任何会惹吴家华不快的事,他都不能干,他不能拿秦勉冒险。
    小蛮子再早熟,在他眼里依然是半大的孩子,这孩子吃这么多苦,他想把小蛮子带回家,好好重养一遍。
    终于应付完吴家华,脸也笑僵了,迫不及待走到病房正门口,探头去看。
    病房对面就是男厕,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厕所几天没打扫过的臭味,充斥鼻腔。
    病房里的被子掀着,露出床单上皱巴巴的褶皱——本该躺在这张床上的秦勉不见了。
    何岭南扑进病床,一把抓起被子,确认病床上的每一寸,没有,秦勉没在。
    眼睛和眼眶之间似乎产生松动,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眼球冰冰凉凉,何岭南倏地抬头,看见窗——打开的窗。
    一个猛子扎到窗边,从二层楼往下看,不远处有个穿病号服蹒跚奔跑的影子。
    悬着的心这才往下掉了掉。
    何岭南向后侧了侧头,是个只完成一半的转身动作,他最终放弃从楼梯走下去,图节省时间,大致扫了眼楼下厚厚的白雪,一脚踩上窗台,在背后外古护士的惊叫中直接迈另一条腿向前!
    一跃而下!
    根本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间,所以也没来得及害怕!
    着地时摔了一跤,倒下时冰面狠狠刮过脸颊,也顾不上这疼那疼,何岭南手一撑脚一蹬,几步跑得像猩猩,朝秦勉追上去。
    边追边喊,叫一口零下的冰雪岔了气,腾出一只手怼在自己肚子上,继续跑。
    眼看要追上,前头的少年跑进小巷。
    跟着小蛮子拐了几条岔道之后,何岭南速度慢下来,他方向感不好,这破地方他没来过,几次看不见小蛮子身影,着急忙慌追上去,心里越发慌,被甩下是迟早的事。
    八成是秦勉刚醒时听见吴家华那老登叨比叨了,宽慰的话本来就苍白,更何况嵌在琪琪格去世这么个节点。
    钝痛沿着脚心窜进骨头,手上仿佛依然沾着秦勉热乎乎的血。
    不管有什么苦衷,他和吴家华是一伙的,他也是利用秦勉的人。
    被这股绝望击得一下子难受起来,岔进肚子的这口气在肺腑里乱搅,疼得再也跑不动了,眼前一阵阵泛黑点,何岭南深吸一口气,朝着即将没影子的病号服喊:“你跑吧!”
    “跑啊!你要是能跑出这个贫民窟!不当黑户、不去矿里当童工、不挨饿,不受冻……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风太大,眼泪被原样吹回眼眶,鼻涕刚一淌出来就被冻上,连着鼻腔一起冻上。
    天道好轮回,九年前他追上了他的小蛮子,今天,小蛮子也追上了他。
    都怪乌城的风,嗷嗷叫唤的小调儿和外古忒像。
    巨大的力量迎面轰过来,这个拥抱的力道过于彪悍,以至于只剩下疼痛。
    秦勉抱着他,这副胸膛里的心紧紧贴着他,一下下,蓬勃有力地跳。
    哎呀,这他妈。
    何岭南捂着脸,在心里骂: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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