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用过几次,没有女人软

    梦中吹起了很大的风,秦勉右腿一颤,意识拽回单人病房,脑中警铃大作,猛地睁开眼。
    偏头望了望睡在枕头上的何岭南,确认自己没吵醒对方,于是再次重新闭上眼。
    几乎是阖眼皮的刹那就再次入睡。
    风接着吹起来,耳孔被风压得钝痛,他踩着雪,去寻找牧主家的羊。
    一入冬就遇上整月暴风雪,寻不到的羊,多半是被冻死了。
    活着的羊应该聚在头羊附近,食草动物在灾难面前一向习惯抱团。
    天色蒙蒙,秦勉站住脚,踩在淹过脚踝的白雪里,蜷了蜷手指,蜷不动——手套被冻僵,结结实实,像一副钢铁骨架箍住手指,手指在里面动弹不得。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究竟是被手套箍住,还是一并被冻僵了。
    风歇了口气,趁这空档,漫天的雪含蓄地往下沉,视野变清晰了不少。
    秦勉看到了一只羊,一只低着头啃食什么东西的羊。
    找了一上午,这是他找到的第一只羊。
    多找到一只,就少赔牧主一份钱——他看丢了羊,按规矩该他赔钱。
    天气预报早就报道近期有灾害天气,在这之前,他劝牧主加固羊圈,牧主嫌贵,迟迟没有翻修。
    秦勉加快脚步,接近那只羊。
    原以为它在啃地皮上的草根,走到近处,秦勉蓦地站住。
    劲风将没压实的雪吹下去,露出地上的山羊尸体,原本厚实的皮毛被啃得一块一块,斑驳不堪。
    活着的羊在啃食同伴身上的皮毛——大概是饿急,把那身皮毛错认成了草。
    他低下头,看着死去的羊,粗壮的羊角上分别系着两条穿角的红绳,代表这只羊是头羊。
    头羊是羊群的头领,动物们有动物们的法则,只要头羊还在,其他羊就不会走散。
    可是头羊死在了这场暴风雪里。
    云在天上缓慢地飘动,一缕阳光挣开云层,打在雪地上。
    他抬起手,用牙咬掉冻硬的手套,将手指伸到那束光下。
    果然手也冻麻了,感觉不出任何温度的变化,他看向那只啃食同伴皮毛的羊,上前薅住羊的羊角,将它拖回去。
    这只侥幸活下来的羊也是一副快死的模样,肋骨一条条近乎顶出皮肉,走到冰面上,后蹄打滑,嚎叫着不肯再往前。
    秦勉将羊抱起来,吓一跳,成年公羊,比牧主家里那只小看门狗还轻。
    最后跑丢的羊找回了一半。
    牧主骂了他两三个钟头。
    他低着头道歉,道歉能抵钱,少赔一些钱,这样他在旅游旺季卖花赚的钱就不用都赔给牧主,剩下一些,说不定可以买一架钢琴,送到辖区的户政警长家,警长女儿在学钢琴,家里那架好几个按键失灵,吵着要买新的。
    警长负责给他和琪琪格这样的无户口人员办理身份证明,因为福利院的保育员使绊,他和琪琪格的身份证明拖到现在也没办下来。
    牧主嫌他不吱声,将一碗奶茶泼向了他。
    还好,不算特别烫。
    贫民窟外三公里外有一条公路,唯一的公路。琪琪格每天去等校车也是在那条公路。
    他回到毡帐,没有找到琪琪格,今天周六,贫民窟外的特殊学校不上课,他猜琪琪格去了那条公路上。
    中午气温略略回升,公路上,有阳光照晒的雪渐渐融化成水。
    何岭南跟琪琪格说过,雪化了就再来。何岭南的意思是五月初才能再来,但琪琪格不懂,已经这样跑去公路好几次。
    路边有个方方正正的等车亭,挡风挡雪,站在里面没那么冷。
    秦勉果然在亭子里找到了琪琪格。
    暴风雪,工地全部停工,不过他晚上还得去附近快递点装车,下午没有活干了,难得偷闲。
    他坐到琪琪格旁边,陪琪琪格一起等。
    琪琪格咯咯笑起来,指着路对面一棵枯萎的枝杈:“阿玛拉格。”
    秦勉看过去:“怎么认出来的?”
    阿玛拉格是外古生的一种花,不过如此风雪摧残,只凭着枝杈形状,他认不出那是不是阿玛拉格。
    琪琪格不解释,仍是笑。
    “何摄影师是阿玛拉格吗?”
    秦勉答不出,因为过于吃惊。
    阿玛拉格,除了是花,在外古语直译过来,意思是不灭的火,不熄的光。
    风撬进来,琪琪格额头的刘海儿全炸起来向后飘,他给琪琪格剪的刘海儿,剪的太短了,他心想,下次得剪到齐眉,不然风一吹,小姑娘就变成一脑袋炸毛。
    秦勉睁开眼,白茫茫一片。
    以为还是外古那片风雪,忽地坐起来,病床“吱嘎”响声传进耳,便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病房里。
    有一只手动不了,低头看过去,发现自己的手被何岭南攥住了,没全部攥住,只攥住指尖的部分。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何岭南的脸。
    汗水黏在额际的细小毛发、眼下透出的碧绿血管、唇上一块一块的干涩起皮。
    凑过去,想吻何岭南的唇,只差很短距离时停住,怕打扰对方,慢慢退回来。
    床头忽地冒出亮光,秦勉看过去,发现是静音状态的手机。
    屏幕显示,来电:斯蒂芬李。
    秦勉没有伸手拿手机,任由它亮到自动熄灭。
    不一会儿,斯蒂芬李的信息跳过来:“你怎么会卷进幸运号地下拳场?”
    一分钟后,另一条信息跳出来,依然来自斯蒂芬李。
    秦勉拿过手机,点开信息。
    斯蒂芬李:“有朋友告诉我,在幸运号上看见了你,你知不知道参与当地黑帮的比赛,稍有不慎就会葬送你的职业生涯,秦勉,你是为钱吗?还是其他什么?”
    顿了顿,又是一条:“马上给我回电话!”
    秦勉回身看了看何岭南,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指,拿着手机,放轻脚步离开病房,拐到走廊消防通道,回拨斯蒂芬李的号码。
    电话一通,斯蒂芬李立即道:“你要气死我吗?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你到底遇到什么难处,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抱歉。”秦勉说。
    安静一小会儿,斯蒂芬李在听筒中重重叹气:“你现在马上来见我,我们见面说。”
    秦勉:“我现在不……”
    “你必须来见我!”斯蒂芬李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没等咳声完全止住,扯着嘶哑的声音道,“那位何摄影师……他有精神问题对吧?他病情发作都是因为我,你来见我,我跟你说清楚。”
    秦勉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斯蒂芬李。
    摁下车厘子号码,手机响了一声就接通,将电话拿到耳边,听见车厘子刚睡醒的声音:“拳王,我们新缇人很喜欢熬夜,你懂不懂?”
    秦勉:“带着你兄弟来医院一趟,我出去一趟,你帮我保护何岭南。”
    车厘子笑了一声:“新缇黑帮很低调的,毕竟是旅游国家,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按你正常收费付。”秦勉道。
    车厘子:“你是忘了我有多贵,还是钱多烧的?”
    秦勉:“马上来。”
    三十分钟后,车厘子和他那些当过佣兵的兄弟出现在了医院走廊。
    斯蒂芬李约他在一所监狱附近见面。
    监狱有着显眼的绿色大门,有站岗的哨兵,门外有防爆路障。
    他下了出租,几乎是同时,路边一辆黑车打开车门,斯蒂芬李从座位上走下车,朝他一抬手。
    秦勉迎上去,把最起码的礼貌都省略掉,直奔主题:“何岭南病情发作,为什么是因为你?”
    斯蒂芬李叹了口气,指了指监狱大门:“跟我进去,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斯蒂芬李带他去见的人和斯蒂芬李本人长着近乎相同的五官。
    那人叫穆萨,斯蒂芬李介绍说,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更重要的是,斯蒂芬李说穆萨曾在还是小孩的何岭南面前,杀掉了何荣耀,并且逼迫何岭南用刀子捅一息尚存的何荣耀。
    穆萨因疾病做过喉咙手术,除了怪异的叫声,说不出任何话语。
    穆萨张嘴乱叫时,秦勉看见穆萨下排偏右的地方缺掉一颗牙齿。
    “那天,我去你租的别墅接走何摄影师,就是带他来见我弟弟穆萨,”斯蒂芬李说,“何摄影师看到穆萨时很激动,大叫着不可能,非说我才是凶手。他的表现实在不像个正常人,我担心你,派人去调查了何摄影师,发现他有精神分裂病史。他也跟你说过,我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之类的话吧?”
    “没有,”秦勉回答,“何岭南没有跟我提过你。”
    斯蒂芬李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两只过度凹陷的眼睛盈上眼泪,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探视窗里的穆萨。
    “秦勉,既然你不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参与地下拳场,我也不再多问,但不要再有下一次,你是上天赐给综合格斗界的礼物,你的上限比你想象的远,千万不要走歪路。不要像我弟弟这样,一步踏错,不得超生。”
    秦勉听着斯蒂芬李说话,点了点头道:“穆萨三年前被捕入狱,对吗?”
    斯蒂芬李顿了一下,回答道:“对。”
    “按照您所说,穆萨被捕前的二十年几乎没有犯罪?”
    “十七年前的七月一号,穆萨在边月城杀人之后,直接去了棉国,一直藏在棉国寺庙,直到被抓。”
    走出监狱大门,秦勉主动道:“前阵子听您说有人给您送了外古茶叶?”
    “可是实打实从那座外古茶山上采摘的新叶,跟我回去尝尝?”
    “好。”
    上了斯蒂芬李开来的那辆车的副驾,秦勉才发现,座椅上的皮套一摸就擦掉一片皮渣。
    他垂眼盯着手上的皮渣,一旁开车的斯蒂芬李见状主动道:“抱歉,早该换车了。这老伙计跟了我十来年,我不忍心抛下它。”
    秦勉笑了笑,没说话。
    斯蒂芬李的别墅里仍是上次的管家出来迎接,客厅里的陈设和之前一模一样,连茶几上几件日用小物的摆放都和上次来没有差别。
    管家煮沸泉水用来洗茶具,而后从华美的玉石器皿包装里夹出茶叶,沏了一壶茶。
    茶水添到杯子中,端到秦勉面前。
    “试一试。”斯蒂芬李说。
    秦勉端起茶杯,在茶水表面吹出层层涟漪,而后凑到唇边啜饮一小口。
    斯蒂芬李:“怎样,和你在外古时喝到的味道一样吗?”
    秦勉摇了摇头。
    斯蒂芬李:“不对?”
    “不是。”秦勉保持微笑,“我在外古时,从没喝过茶山上的茶叶泡出的茶,没有多余的钱买茶。”
    斯蒂芬李沉默须臾,弯下腰拿起玉制的茶罐:“拿一罐回去。”
    秦勉扫了眼茶叶罐上的外古文字,唇角噙上笑意:“您开口,那我就不推脱了。”
    斯蒂芬李与他聊了聊TAS最新签约的几个格斗选手,其中有秦勉的前团队成员可乐,而且可乐还是TAS的重点培养对象。
    秦勉随口应了几声,一副兴致不高的神色,目光一直专注在手中的茶罐上。
    斯蒂芬李说完,秦勉掀开罐子,嗅了嗅里面的茶叶。
    “秦勉,你和何摄影师的私交我不干涉,可他毕竟是一个病人……”
    “斯蒂芬,”秦勉拿低茶罐,撩起眼皮看向对方,“何岭南不值得你费心。”
    斯蒂芬李喝了一口茶水,端着茶杯停住,等他往下说。
    “上次没有跟你实话实说,是不想破坏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秦勉微微一顿,“何岭南对我而言,不过是个解闷的玩具。”
    斯蒂芬李随手放下茶杯,放茶杯的过程中,视线凝在秦勉脸上,压根儿没注意到茶杯岌岌可危地贴着茶台边缘,小半边杯底已处于悬空状态。
    “用过几次,没有女人软,也没有女人叫的好听。而且……他也不如拍纪录片时那么好看了,于我而言,只是过去的美好幻影,我怕这时候不管他,他弄出麻烦的新闻,所以暂时先哄着。”
    “新缇在这方面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我可以帮他办理入院治疗。”
    “我也不打算让他在新缇入院。”秦勉回答,“新缇精神类医院太人性化,家属签字就可以让病人出院,我想把何岭南带回国内,国内强制精神分裂重症病患入院治疗,家属想把人接回去不行,只有医生签字才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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