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不要前戏,直接做

    走廊很长,墙壁应该是不久前粉刷过,泛着珍珠母贝光泽,还有一股淡淡气味。不是那种含甲醛的刺鼻味,能嗅得出是油漆,但闻着不让人头晕,甚至还香香的,挺高级。
    走廊朝阳,采光过于充足,狱警与他们迎面走过时,还彬彬有礼地点头微笑——这地方处处散发着一种让人冒鸡皮疙瘩的平和。
    何岭南猜的出,这里应该是整个新缇条件数一数二的监狱。
    躲不开的香味让他停住脚步,转回身,想回头好好瞅瞅这地儿。
    斯蒂芬李侧过身,站在离他两步的距离等待,并不为何岭南突然停下来诧异,直到何岭南迈开脚步,斯蒂芬李才继续转回身向前走。
    探视室比走廊里更亮,窗外的放风场种了不少花,新缇特有的加大码的花、宽敞的面积,瞧着气派得很。
    探视窗口布置得和银行取钱窗口一样,崭新的真皮木椅,黑色的大理石桌板,还有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
    封闭的玻璃隔绝掉另一侧的声音。
    几分钟之后,另一侧走来一个低着头的男人,头发半白却很茂密,穿着和病号服相像的新缇囚服,男人拉开椅凳的瞬间,半袖下方露出膨起的肌肉。
    他在何岭南对面坐下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发福的脸——长相和斯蒂芬李七八分相似。
    男人先是看了一眼何岭南,而后望向何岭南身后的斯蒂芬李,伸出手拿起钉在玻璃上的电话,凑到耳边。
    也不开口说话,身体突然打了个哆嗦,像药物或手术形成的某种终身后遗症。
    斯蒂芬李弯下腰,拿起电话,用新缇语开口说话,说完转向何岭南:“我跟他说,你是何荣耀的儿子。”
    玻璃窗那头的男人看向何岭南,眼神空空洞洞,肩膀又轻微哆嗦了一下,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唔哇。”
    “他叫穆萨,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斯蒂芬李说,“入狱之后喉咙生病做了手术,说不了话了。”
    何岭南盯着玻璃窗另一面的脸,耳鸣声如同电路短路,顺着脑子往下,一段段烧毁神经。
    不得不承认,玻璃窗那边的人,不论身形还是体态,都比斯蒂芬李更符合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见过这人,绝对见过。
    错位感挤在血管里,呆坐了许久,何岭南注视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半透明的脸,终于发出声音:“判了……多久?”
    “杀人,贩毒,走私军火,按照新缇法律,判了三百二十二年。”斯蒂芬李回答。
    新缇这个国家没有死刑,最高刑法是无期徒刑。
    “何摄影师,穆萨是你要找的人,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斯蒂芬又说。
    何岭南看了看穆萨,回过头看看斯蒂芬李,本能地摇了摇头。
    斯蒂芬李:“何摄影师……”
    “不可能!”何岭南听着脑中无意义的鸣响,蓦地伸手指向穆萨的脸,“我看过新缇所有的通缉犯,没有这张脸!”
    喊声招来狱警。
    斯蒂芬李朝那狱警摆了摆手,对方又端枪站回原处。
    “说来惭愧,”斯蒂芬李说,“我花了钱。”
    “包括今天,也是我花了钱。”斯蒂芬李看着和自己样貌几乎一样的穆萨,“新缇监狱每月只允许探视一次,而且只允许家属探视,今天是我这月来探视的第二次,”目光落在何岭南身上,又说,“何摄影师也不是穆萨的家属,按规则也不可以探视穆萨。”
    何岭南移开视线,不知该看什么,他抬起指节抵住下嘴唇,把唇送到牙齿缝隙,用牙齿撕扯唇上的干皮。
    “这种国家就是这样,钱可以打破规矩。”斯蒂芬李还在说话,“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在人前抛头露面的原因,我和穆萨长相很像,我弟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有妻子儿子,我怕媒体报道穆萨的事,我的妻儿也被殃及唾弃。为了保护他们,这个案子,我当时申请了不公开审理。”
    离开监狱之后,何岭南机械地坐上斯蒂芬李的车。
    路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路,两边的行道树长满宽大茂盛的枝叶,阳光只能见缝插针地从枝叶间隙漏下来。
    微尘在半空中狭窄的光隙上跳跃。
    何岭南抬起手掌,看见掌侧沾上的黑色皮屑,和薄汗混在一起,黏得牢牢的。
    他愣了许久,放下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和来时一样,斯蒂芬李没有和他说话。
    车子拐弯,何岭南顺着惯性向左倾斜,忘了伸手去撑,脑袋忽地倒在座位上。
    他盯着眼前细小的微尘,过了一会儿,撑着重新坐起来。
    车停在院子门口。
    铁栅栏外皮的白油漆被太阳晒干,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底漆。
    何岭南推开车门下车,斯蒂芬李也从驾驶座位走下来:“何摄影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何岭南扫了斯蒂芬李一眼,不想说话,于是转过身径直走向院门。
    院子里的鲜花香到发甜,让人平生出食欲。
    门口冲出来一个青年人,停在何岭南面前,沿着何岭南从上到下看一遍,而后望向何岭南身后的斯蒂芬李。
    “抱歉,”斯蒂芬李说,“说好两个小时送何摄影师回来,我年纪大了,开车慢,晚了几分钟。”
    何岭南茫然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人,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人是秦勉。
    秦勉没有应斯蒂芬李的话,只对何岭南道:“你没拿手机。”
    可乐站在门口,瞥了眼何岭南,抬起手机对里面道:“人回来了,你们撤吧,不用找了。”
    何岭南眨了眨眼,脚步向左侧偏,与秦勉擦身而过。
    通常在一个情景里,每一句话应该都是相互联系的,但现在的他反应不过来。
    没拿手机怎么了?
    人回来,为什么不用找了?
    继续找啊,他在哪里啊?
    找啊。
    走进秦勉的卧室,望了望落地窗,走过去,“嗤”一声拉上窗帘。
    窗帘透光,屋里只是暗下来,并没有变成全黑。
    何岭南脱掉衣服,去浴室冲澡,擦干净身上的水,走出来,躺进被窝。
    空调没关,他走之前忘记关。
    屋里凉凉的,衬得被窝很暖。
    枕头上有秦勉头发的气味,好奇怪,明明是无香的洗发水,可他就是能嗅出来那是秦勉的味道,属于一个洁癖的特殊味道。
    脚步声走进卧室,何岭南侧过身,在身体与被子的窸窣声中看向门口。
    “关门。”何岭南说。
    秦勉抬起手,“咔哒”一声,关严房门。
    他很少听见这扇门关闭的声音,秦勉为了那只猫出入自由,从不关门。
    他忽然感到后悔,如果动了念头那一刻就杀掉斯蒂芬李,是不是现在就不用承受这种挫败,这种要撕碎他内脏的挫败。
    需要一些事分散注意力。
    因为秦勉,他才没动手。对,可乐说:你不要让他更想不开。
    “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秦勉一句句问着,然后走近他,停在床边。
    何岭南盯着这男人看了片刻,推开被子,跪起来,两手腾地摁在秦勉肩膀,亲上去。
    第一下没找准嘴唇,亲在了唇角,擦着挪了挪,到嘴唇。
    在被窝里回暖的皮肤不适应屋里冷气,毛孔倏地紧缩,凉意顺着脊骨溜溜窜过,何岭南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秦勉被他吻得惊讶,迟迟没有回应他。
    何岭南被摁下来,肩膀磕痛,他再一次意识到这床垫真硬。
    秦勉眉弓上的纱布换成了薄薄一块,形状精巧,看着轻盈透气,不像之前贴的那块纱布笨拙粗糙。
    吻渐渐有了“吻”该有的样子,秦勉撑起手臂,一副到此为止的模样,用还没喘平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何岭南觉得好笑。
    真奇怪啊。
    他在刨除现在的任何一个其他时刻都对秦勉兴致满满。
    单单不是此刻,不是秦勉失去魅力,而是他的感知系统好像彻底坏死。
    “做。”何岭南说,怕自己没有表达清楚,用更露骨的方式解释,“不要前戏,直接做。好不好?”
    秦勉眼中的焰火慢慢降下去,何岭南以为这人要说出什么败兴的追问。
    但秦勉没开口,只揽着他,用食指指节刮蹭着他后脑头发与脖子相接的那一段:“你想要多直接?”
    声带发颤,何岭南应了一声:“随便。”
    秦勉:“这一类,通常会设置安全词。能及时停下来的安全词……”
    “不需要。”何岭南打断。
    刮在他脖子的手指停止,手掌拢上来摸了摸他的头,秦勉叹了一声:“我拒绝。”
    房间陷入沉默,何岭南感觉自己仅剩的自尊也被扯出来,来回地碾。
    何岭南咬住颤抖的呼吸,冷声道:“你软病还没好?”
    等不及秦勉回答,他自己伸出手去找答案。
    好在答案拾起了他的自尊。
    秦勉拒绝了他,秦勉的自然反应没有拒绝他。
    “我喜欢你。”他听见秦勉说,“你不喜欢我也没事,我可以做你的家人,照顾你。”
    窗外响起三两声鸟叫,以往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却在这一瞬让何岭南难以忍受。
    闪着灰光的小点从脑中逃出来,密密麻麻盖住他的眼睛。
    “你是有什么病吧?”何岭南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我有精神分裂。”
    他转动眼球,看向秦勉,灰点闪动遮住秦勉的脸,他没有真的看见秦勉,就这么接着说道:“你那个弱智妹妹死了,你缠着我一个精神病人不放!对残障人士有他妈特殊癖好,我他妈说的对不……”
    最后一声没有喊出来,秦勉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声音被迫吞咽回喉咙。
    何岭南没有挣扎,只尽可能睁大眼睛,盯着秦勉,隔着那些发光的灰点。
    窒息感逐渐变强,眼前的灰点黯了。
    灰点即将连成一片漆黑,桎梏突然撤离,他条件反射地弓起背大口喘气。
    那只手刚刚才差点捂死他的手再度伸过来,何岭南向后躲,那只手凑近,轻轻抹拭他的唇角。
    空调风吹凉了他唇角的口水。
    他猛地抬起双手抓住秦勉手腕,咬住秦勉拇指,一段一段往里,凸起的指节,第二段指节。
    秦勉的指腹探到他的喉咙,想干呕,又不到呕出来的程度,泪水噌地蔓上来,又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放开秦勉的手,舌头得了自由,再次重申道:“不要前戏,直接来……”
    “我知道。”秦勉回答道。
    被秦勉的气味包裹的感觉非常好,好到可以忘掉一切。
    接吻的声音和揉搓布料的声音混在一起,秦勉的衬衫很快被他搓出褶皱。
    秦勉抬手解开衬衫纽扣,从上往下,一颗,两颗,停住,问道:“你要自己脱我的衣服吗?”
    何岭南接受提议:“要。”
    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才将纽扣从扣眼中挤出去,挤得用力,指腹被纽扣顶得一跳跳的痛。
    秦勉的身材极好。
    大骨架毫无吝啬地给每一块肌肉留足生长空间。
    像大克拉的钻石,数不清多少割面,亮得使人震惊,摆在橱窗里总是最惹眼的珠宝。
    感官逐渐恢复,脑子也跟着清晰起来。
    何岭南的动作慢下来,秦勉忽然停住,停在一个抱住他的姿势。
    “你在发抖。”秦勉说。
    何岭南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可没法儿停下来,类似于重感冒打摆子,不大能控制得住肌肉。
    秦勉抱着他,仅仅这么抱着他。
    痉挛平复,何岭南才发现自己手指还僵僵抓在秦勉的手臂上。
    好一会儿,何岭南抬起手,搔了搔奇痒无比的眉毛,捉下来一根头发。
    秦勉坐起身,捡起床头的衬衫,套进一条袖子。
    何岭南突然伸手扯住衬衫的另一头,没啥别的事,单纯地不想秦勉穿衣服。
    秦勉回头看看他,将套好的袖子脱下去,躺回他身边。
    秦勉陪他躺着,并不打破这份沉默。
    “能抱着我么,”何岭南说,“像……昨晚那样。”
    秦勉侧过头,头发摩挲过枕罩,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揽住他。
    他顺势往前凑了凑,秦勉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下地轻拍。
    逐渐攒起来的安全感让他鼻腔发酸。
    他嗅着秦勉皮肤的气味,低声道:“我留在新缇,其实是想找杀我爸的凶手。结果凶手早就被逮起来关着了,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而已,你说好不好笑?”
    “不好笑。”秦勉说。
    何岭南往下埋了埋脑袋,仔细琢磨从哪里开始跟秦勉说,突然想到斯蒂芬李,顺势道:“是你跟斯蒂芬李说我是边月城附近村子长大的?”
    “没有,”秦勉低头看向他,“我从没在斯蒂芬李面前提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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