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狂犬疫苗

    何岭南回到二楼房间,洗了个澡。
    酒劲儿褪了,身体里有股凉意窜来窜去。
    一脑袋歪在枕头上,端起手机,手机是十年前的智能机,内存不多,除了几部他很喜欢的成人片,还存了秦勉一场发布会。秦勉的发布会对于何岭南来说……和手机里存的成人片一个用途。
    手机播着发布会,秦勉在听记者提问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话筒上小幅摩挲,何岭南认认真真地考虑要不要自己动一下手,丰衣足食。
    最后他抗拒住了丰衣足食的诱惑,点开收藏的新缇当地新闻网站。
    网站是英文的,挂出了所有当地通缉犯。
    说实话,他知道抓到杀老何凶手的概率很小。
    他清晰地记得那几十条枪,还有在枪口威胁面前弱小到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人。
    何况自己连那个人的脸都没记住。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身体往下挪挪,更多地陷进被子里,两条腿也尽可能向上屈起,自己跟自己的四肢抱团取暖。
    何小满终于排到了手术,他却掏不出钱,签了去非洲无人区拍野生动物的合同,甲方先付了钱,还差一部分,于是碰了高利贷。
    野生动物纪录片一共十二集,拍了六年。他从非洲回来是两年前,秦勉成名那年。
    当时秦勉刚签TAS综合格斗赛,没有任何TAS战绩,TAS传奇配对师斯蒂芬李力保秦勉,直接给秦勉空降打冠军赛的机会。
    第一场就能打冠军赛,在TAS创办四十年以来也是史无前例。
    不过临近比赛,那位次中量级冠军突然后背受伤,比赛告吹,后来秦勉对战的是排名第三的选手——一分三十六秒,秦勉速胜。
    何岭南还特意买了平台的包年会员,平时十八块一个月,给秦勉比赛造势那个月涨了价,二十块一个月。
    何小满也是那年进的博物馆,他其实不太知道何小满工作内容都有啥,是有贵宾来了她领着绕博物馆一圈挨个文物讲解讲解,还是给文物做做保养,或者是卖门票的。
    何岭南想去何小满工作的博物馆看看,也想听何小满细说说,毕竟何小满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一没看住,她就偷偷去坟圈里抠人家埋土里的破铜钱。
    但他不能见何小满,他的病不见好转,八年前幻觉发作时,他对何小满动了手。
    推了何小满一把,何小满身后就是楼梯,幸好何小满及时抓住了楼梯扶手,崴了脚踝,但没从楼梯上摔下去。
    将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拖到最底,这周的通缉犯也看了一个遍,没有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脸。
    他虽然不记得,但的的确确见过凶手的脸,他相信只要再看一次,就一次,肯定能想起来。
    门“咔哒”被推开。
    可乐直接走向他。
    何岭南撂下手机,抬起头看可乐。
    可乐握着一个玻璃瓶饮料递向他。
    从瓶身上零星儿的英文认出这是一瓶醒酒药,何岭南坐起身接过玻璃瓶,拧开了瓶盖,仰头灌进醒酒药。
    他是第一次喝这类玩意儿,比想象中的味道好,没什么怪味,凉风顺着食管流下去,胃里扎得慌的感觉瞬间就缓了不少。
    “我知道你和勉哥咋认识的。”可乐忽然说,“勉哥跟景区流浪狗抢吃的,你就站旁边端着摄影机拍——你坏透了。”
    何岭南握着空瓶,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
    他记得那个镜头。
    游客从女王光顾过的下午茶餐厅出来,将没吃完的蛋糕丢给了狗。
    那少年扑上去,一把抢走了那盒蛋糕,狗呜咽一声,可怜巴巴地撩起眼皮看少年一眼,转身夹着尾巴跑了。
    少年端着那盒蛋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还有对准他的摄像机。
    那天摄像机后面的刚好是何岭南。
    镜头里,秦勉像是端着点了引线的炸弹。
    秦勉终于看向他,给出了解释:“狗吃太甜会掉毛。”
    被许多导师夸过稳的何岭南的手,触碰到秦勉的目光时手抖了,废掉了这个本该一镜成的镜头。
    狗吃太甜会掉毛。
    这是少年遮掩自尊的借口。
    狗在饿肚子,秦勉也在饿肚子,谁还在意掉不掉毛。
    翌日,早上六点。
    新缇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天没亮的时候下过一场短暂的小雨,此刻林荫小道上一股露水的气味。
    一只和树皮颜色很像的蜥蜴趴在树干上,有脚步声靠近,它歪着头吐了吐信子,溜溜地往上,爬进茂密的树叶之中,藏起来不动。
    可乐卯着劲儿冲刺,好不容易追上前头的秦勉,忙不迭说:“勉哥勉哥,你昨晚让我给何岭南的解酒药我给了。”
    秦勉慢下来,可乐也跟着放慢两条腿捣腾的速度,又补充上:“他喝了没多久就睡觉了。”
    秦勉扫了他一眼:“谢谢。”
    “谢啥,”可乐仔细回忆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勉哥你说的没错,他确实睡眠不咋好,我五点多起来撒尿,他坐那儿吓我一跳!”
    秦勉:“你睡觉前尽量少喝水。”
    冷不丁被偶像关心,可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追着秦勉跑了十来分钟,林荫小路到了尽头,眼看快到住的地方,没忍住发问:“勉哥,你费那么多周章找何岭南,听说他在新缇,特意为他提前俩个多月到这儿,到底是为啥?”
    秦勉看了看他,再次展现出关心:“别说话,当心岔气。”
    计数器发出“滴滴滴”的报响,提示已完成十公里跑步。
    秦勉放慢脚步,由跑步变成走路。
    拐过路口,租的小别墅出现在眼前,棕褐色的三角屋顶刚好被太阳吞去了尖角。
    从窗外能看见白猫正站鞋柜上,大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这猫只有一只眼睛,靠秦勉的这一侧是一条缝隙。这副尊荣和通俗意义的可爱不沾边,但和它自己以前比已经很好了,它当初在琪琪格墓碑前偷贡品时更丑,不知遭了谁的虐待,半张猫脸血赤糊拉,全身的毛也被剃得坑坑洼洼,好几处见了血。
    秦勉进门,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听见口哨,白猫的尾巴腾地竖起来,原本眯缝着的眼睛蓦地睁大,闪烁着铜铃独眼跳下鞋柜。
    它跳到秦勉腿边之后,左三圈右三圈一通蹭,最后扭着屁股走到秦勉面前一倒,碰瓷一样亮出肚皮。
    秦勉拿起桌上的猫罐头,扯着拉环打开罐头,把罐头扣进猫食盆。
    罐头里几乎没什么汤水,碎肉压得密密实实,像豆腐块一样杵在食盆里。
    秦勉打算再添上些温水,还没等动,卧室里忽然传出手机响铃。
    看了眼卧室虚掩的门,起身去饮水机下接了半杯温水,半蹲下来,添在猫食盆里。
    将空杯放回桌上,走进卧室,手机上显示出陌生号码。
    响铃响到自动挂断,隔了两三秒,再一次响起来。
    秦勉接通电话:“你好。”
    “秦老板,你好啊。”电话那头的人格外热情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啊,你给我留的电话……我是开酒厂的鳗鱼。”
    秦勉握着手机走出卧室。
    花花已经跑到食盆边儿开吃了,猫嘴张得像渣土车前面的铲子,一铲一大口。
    秦勉低头瞥了一眼——食盆里的罐头没有散花儿,依然坚强地杵在碗里,得找个勺搅开。
    电话里,鳗鱼继续说:“有件事同你讲啊,你现在方不方便?”
    “方便,请讲。”秦勉说。
    说着,拉开橱柜,找到一把汤匙。
    鳗鱼:“就是你那个朋友,何岭南啊,他让我们帮他找一个人,还给了我们画像。”
    秦勉捏着汤匙停住:“什么人?”
    “一个不好找的人。”鳗鱼说,“忙活一场,赚不回本儿我们不好接啊。”
    秦勉:“你想要多少?”
    鳗鱼:“六位数……六位数就好。”
    秦勉:“好。”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鳗鱼嘻嘻地笑。
    “发我卡号,我先给你转一半。”顿了顿,秦勉问,“那人是做什么的?”
    “叫李富立,是个赌鬼,钱赌光了,据说跟当地的野象组织搅和一起了,我看见过他下山运酒。”
    秦勉:“你刚才说这个人不好找?”
    鳗鱼安静了一秒,又发出讨好的笑声:“确实不好找啊,我说的看见过,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不过你放心,秦老板,我把手下的兄弟都派出去找,这阵子其他买卖都停,专门帮你……帮你朋友找人。”
    “辛苦了。”秦勉挂断电话。
    半蹲下来,想要继续刚刚没完成的事,勺子伸向猫食盆,忽然被花花一爪子拍到地板上,金属汤匙在瓷砖上碰出“叮当”一串响。
    以为是花花在护食,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花花半蹲着,俩只爪在嘴旁边一下一下急切地想要抓什么,梗起脖子左右扭动,陡然瞪着眼睛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那只独眼在此刻显得近乎狰狞。
    “花花?”
    秦勉朝着它的头伸出手,想安抚它,花花就像没发现一样,身体几乎失去平衡,一巴掌拍翻了猫食盆,左摇右晃地往前窜。
    何岭南一宿加起来没睡上两小时,刚洗漱完下楼,就看见秦勉那猫翻着肚皮抽搐。
    扫见还剩一小半的猫罐头,瞬间理清来龙去脉。他在村子里长大,猫吃大耗子噎住和猫误食耗子药被药死他都见过。
    鉴于这是秦勉的猫,没人敢给它下毒,那么大概率是前者。
    何岭南二话没说跑到猫面前,两手提溜着猫腋下把猫拎起来,搂在猫胸前,劲儿斜着往上使,一下下压猫胸口。
    他用的办法是救噎住的小孩的,不知道对猫管不管用。
    半分钟过去,心里越发没底,白猫忽地剧烈挣扎,回头给他一爪子,他松开手,猫拱着腰伏在地板上,探脑袋一抻,一呕,哗啦啦吐出一滩没消化的猫罐头。
    何岭南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把注意力匀到旁边的秦勉身上。
    秦勉应该是刚跑完步回来,天热起来,秦勉身上汗没消,混着纯棉布料的气息,这个距离,何岭南最先嗅到的就是那股热。
    视线无意间落在秦勉脖子上,凸起的喉结上铺着一层汗水凝成的光。
    “谢谢。”秦勉抬手盖住脸,闷声说道。
    片刻后,那只手放下来,秦勉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运动完没多久,血管扩张的作用下,秦勉眼周的皮肤微微发红。
    何岭南挪开视线,转头盯着那只差点噎死的傻猫,猫也正好用自己那只圆溜溜地独眼盯着他,猫一点也不感激救命恩人,撅着胡子龇了龇牙。
    啥玩意儿,跟主子一个鸟样。
    猫示过威,转了身又悄悄往何岭南这边凑,何岭南一看向它,它又静止不动,像在和他玩“一二三木头人”。
    “这不是白猫吗,你为啥给人家起名叫花花?”何岭南说。
    问题像一个皮球,他把皮球扔向地面,等着它弹起来,谁知道这是个漏完气的皮球,摔地上不动了。
    因为秦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他条件反射地顺着往下想,没想多久,反应过来:琪琪格,在外古语里是花的意思。
    花花。
    有点难受,何岭南想收回昨晚扎秦勉肺管子的那句“你为什么不给琪琪格买小白马”。
    “去打疫苗。”秦勉说。
    “啊?”何岭南疑惑地顺着秦勉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手臂外侧上的一道抓伤。
    何岭南看着那道抓伤:“家养的,不用了吧。”
    他穿的是件长袖,看手臂外侧时,卷上去的袖口耷下来,眼看要盖到那道抓伤,被秦勉伸手覆住。秦勉将他的袖子重新挽上去,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热度,还有触感,一叠一扣,挽到了手肘位置。
    比他随手一撸整齐得多。
    “上午就去,欣欣姐陪你。”说完,秦勉松开他的手臂。
    搭在他手臂的力道一松,何岭南几乎条件反射地反握住了秦勉那只手,逮到哪就是哪,握到的刚好是手腕。
    现在的感觉类似晕血,但没有那么强烈的眩晕,手指酥,使不上力气抓住秦勉,但秦勉也没把手立即抽出去。
    何岭南摸的到秦勉的皮肤,也摸的到皮肤下腕骨的形状,心口好像有一团东西在此时炸开,他知道自己抽冷子想干什么了。
    耍流氓。
    想耍流氓想耍流氓想耍流氓。
    最关键的是秦勉一直让他攥着,没有抽回手。
    何岭南能清晰地感觉出,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一丁点儿往回抽的力道,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疯跳,快把肋骨崩散架。
    “勉哥!我把早餐买回来啦!”
    可乐标志性的声音风风火火传进耳,何岭南飕地缩回手,站起身迅速退开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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