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借个过

    他不想见到小蛮子。
    他是花了1800块打算去看小蛮子比赛,但他不想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的见到小蛮子。
    八年前他害死了琪琪格——小蛮子的龙凤胎妹妹之后,他就再没有脸面出现在这个人面前。
    他从混混手中挣脱,又被摁住,手臂几乎被拧成了麻花,推到螃蟹面前。
    “别介,没认错没认错!”螃蟹扫了眼何岭南,侧过身看自己面前多管闲事的男人,这人真他妈高,他看对方得扬头。
    男人手腕上的表盘反了一下光,螃蟹看过去,一眼认出这是块经典款,嘴角登时止不住地翘了翘,语气也客气不少:“何老板欠我钱,你帮给了呗。”
    “多少?”男人问。
    男人旁边跟着一个穿半袖的红毛,张嘴叫唤道:“勉哥!”
    “哎呀,勉哥,”螃蟹怪里怪气地跟着叫了一声,“姓什么呀?”
    “秦。”男人声线平直,加上语气温和,让人觉得他脾气特别好。
    脾气好,在螃蟹眼里那就是软柿子。螃蟹是忌惮自个儿亲哥,但他凭本事把钱收上来,他哥还能叫他吐出来还回去吗?
    “秦老板幸会幸会。”说着,螃蟹扫了眼一边的何岭南,舔了舔嘴唇:“你朋友欠我……十万。”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秦勉手腕上的表,继续说,“没事儿,掏不出现金,先拿物抵押也行。”
    秦勉友善地点了下头,抬起手腕,“咔哒”解开腕内侧的手表铂金卡扣。
    “哎——”秦勉旁边那红毛又张嘴喳喳。
    “哎什么哎,”螃蟹瞪红毛一眼,“又不是你的表。”
    “勉哥,品牌方赠送,发布会要戴的……”红毛小声提醒。
    螃蟹视线黏在秦勉手腕上,等待的过程焦急得不行,直到秦勉把手表递向他。
    巷口死角,昏暗归昏暗,但不是一摸黑,螃蟹留意到这个秦勉伸出袖口的一截手臂,上面血管凸起,一直延伸到手背。新缇拳馆多,螃蟹十几岁也去拳馆专门学过,训练太遭罪,学了半年就放弃了,不过他能辨认出这种体脂率极低的手臂,不太可能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
    螃蟹向后垫了半步脚,离自己带来的小弟更近,心想:就算是个拳手又怎么样,他带了这么多人,不用在这自己吓自己。
    伸出手去接秦勉递来的手表,眼看要抓到那块手表,何岭南蓦地从另一边伸手握住秦勉手腕,将那块表也往后推了半寸。
    “我不欠他们钱。”何岭南看着秦勉说。
    对秦勉压住的火气噌地烧向何岭南,螃蟹眼下肌肉抽搐了两下,扬起手朝着何岭南脸上扇去。
    没碰到何岭南的脸,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喀”一声,从自己身体内部传上来,像是自己骨头被掰断的动静,螃蟹转过头,看着那个秦勉掐着他手腕,顿觉毛骨悚然,“嗷”的大叫起来。
    没等抽回手,对方主动放开了他。
    手腕以上的手背手指通通没了知觉,螃蟹用另一只手扶着那条手臂,往后退两步站到小弟身后,扬起头瞪着秦勉。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秦勉的脸,忽然觉得莫名眼熟。
    “不要碰他。”秦勉开口,手上仍保持着朝螃蟹递表过来的姿势,“表给你。”
    螃蟹动了动嘴,想说话,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手腕的疼痛一跳一跳。
    见他迟迟没有伸手接过那只手表,秦勉的表情略显困惑,视线慢慢下移,似乎才注意到螃蟹托起的手腕:“是脱臼,很好处理。”
    说着,演示一般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手掌内侧:“推回去就可以。”
    螃蟹再次向后挪了半步,脑中一片混乱,这个秦勉的每一个反应都不在他的预料中,而且这张脸他真是越看越眼熟——
    小弟在此时附在他耳边:“螃蟹哥,这是秦勉!上个月害你输了二十万!”
    上个月……二十万?
    他是放贷的,对数字还算敏感,沿着“二十万”一细想,立马想到是在哪儿输的——跟人赌拳赌输的!
    确实是眼前这个秦勉害的没错,不过当时这人是在电视机里,第一回合打赢了比赛,害得他输掉钱不说,还因为窟窿补不上,赌拳这事儿被他哥发现,差点被他哥打死。
    螃蟹的脸僵了一下,在新缇这地方长大,谁是他能惹得起,谁是他惹不起的,那条线在他心里明净儿。
    又看了眼秦勉手中的腕表,半侧过脸招呼身旁小弟:“咱们走。”
    螃蟹领着那些小弟走了,何岭南也急忙跟了上去。
    没招儿,这是一个死胡同,想出去就只有这一个方向,但凡不是想留这儿闻尿骚味就都得走这条路出去。
    螃蟹和小弟是小跑溜出去的,生怕被什么东西撵上一样。
    何岭南想撵上,奈何撵不上,被人揍了那么半天,浑身疼,哪能像这些半大小伙子溜那么快。
    “等一下。”
    秦勉在身后叫他。
    何岭南头也不回,努力迈开腿走得更快。
    出了小巷,外面有路灯,亮堂不少,何岭南低着头,无意间发现自己黑T恤上都是鞋印子。
    就不该穿黑T恤出门,沾上灰印儿特明显。
    鼻腔里有热烘烘的液体淌下来,抬手抹了抹。
    路灯映亮了手掌上鲜红的血,何岭南眼前一黑,脑子嗡一下,两条腿彻底发软,身不由己地靠上巷子墙壁,顺着墙壁坐到地上。
    他仰起头,趁着手上血没干,赶紧在T恤上蹭了两下。
    晕血,妈的。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有这么矫情的毛病。
    秦勉赶了上来,半蹲在他面前,侧过头问一旁的红毛:“有没有纸巾?”
    红毛脱下身后背包,打开之后翻了翻,拿出一包湿巾递向秦勉:“只有湿巾。”
    那包湿巾被秦勉接过来,抽出一张,再一张,然后送到何岭南鼻腔下方。
    淡淡的酒精味刺激着何岭南的嗅觉,他想抬手接过秦勉手上的湿巾,可正晕着,手也软得厉害,抬了好几次,失了准头压根儿没糊到正地方。
    湿巾里应该还添加了薄荷,风一吹,清清凉凉。
    秦勉的力道很轻,酒精碰到脸上细小的挫伤破口,他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
    嘴里之前反上来了胆汁,留了满口腔的苦味。
    何岭南缓了一会儿,那股搅拌脑浆的晕眩渐渐平静,他抬起手,用攒出来的全部力气朝秦勉手上一拍——
    “啪!”
    在巷口居然还荡出了回声。
    沾着血的湿巾落在地上。
    何岭南垂着眼睛,没有去看秦勉,用手推着身后的墙壁借力站起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跟着他,就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
    残存的自尊心终于烧成火,何岭南站住脚,猛地转过身:“你要干什么?”
    秦勉身边那红毛跟班小跑过来,朝何岭南递来那只挎包:“你的吧?”
    何岭南接过挎包,看见秦勉的手伸了过来:“我还捡到这个。”
    秦勉手上拿着的是那张被螃蟹扔在地上的TAS门票,被撕破了边角,还沾上了湿泥点儿。
    他花了一千八百块买的门票。
    烧成火的自尊点燃了他的神经末梢,身体里的血管砰砰砰一条接一条地炸开,他咬了咬牙:“不是我的。”
    秦勉看了看门票上的信息,抬起头看他:“确实位置不是很好,给你换一张前排可以么?”
    何岭南嗤笑一声,盯着秦勉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我、的。”
    秦勉朝螃蟹离开的岔口望了望,又说:“那些人打你,你要不要去报案?我陪你一起去,作为证人。”
    何岭南摆了摆手,有点想笑,他觉得很魔幻,不论是今晚遇见秦勉,还是八年前那部突然被秦勉打通的手机。
    是的,他爹老何死之后,何岭南一直给他爹的手机号交着钱,为什么正好是他接到秦勉打来的那通国际电话。
    是的,秦勉下个月会在新缇打比赛,所以他现在出现在新缇也无可厚非,可新缇那么大,为什么这人偏偏会出现在这个死胡同,看到他这个鬼样子。
    这都是极小概率的事件,所以很魔幻。让他觉得又慌又不安全,该出现在幻觉里的人,只出现在幻觉里就好,不要跳到他眼前。
    “我不报案,”何岭南说,说话时嘴角很痛,一边脸重一边脸轻,也没有个镜子,担心自己说话时眼歪嘴斜,刻意把嘴张小了些,含糊地继续说,“我得去上班,麻烦你让让。”
    秦勉没让。
    何岭南只好绕开对方,朝影楼方向走。
    没走几步,秦勉又追上来:“留个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想报案联系我,我都可以作证。”
    何岭南刚挨了揍,脑子转得慢,还没答上话,就见秦勉掏出手机,一气呵成地往下问:“怎么称呼你?”
    怎么称呼你。
    何岭南错愕地瞪着秦勉,发自内心地乐出了声。
    是他自己跟秦勉说“你认错人”,所以秦勉接下来问他怎么称呼。
    茶山上卖花的孩子,这情商真是没法比啊。
    当初有办法动摇游客花钱买下他的花,现在也有办法动摇何岭南。
    看,就留个联系方式而已,不为难的吧?
    何岭南专注地看着秦勉,觉得自己眼眶发烫,好像有点久别重逢的激动,也说不定是刚才被螃蟹一拳呼的。
    “不留了吧,”他再次绕开秦勉,“借个过,我着急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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