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5章

    韩颓当因孙子的事儿在抱曾孙的年纪体会了把什么叫辗转反侧,十分无助。
    一想到韩嫣那死出搭上信乡长公主,他就有些颜面无光。
    更无光的是信乡长公主孩子都生了,但孙子不仅未从父姓,而且看信乡长公主的意思是没让孩子认祖归宗的打算。
    这跟孙子被人白玩了有什么区别?
    比韩颓当更急切的是没着落的韩嫣。他和《第一炉香》里的乔琪乔般,是个招驸马的好料,但是他比乔琪乔幸运,因为真有公主看上隐藏的驸马。不幸的是公主是真公主,而且还是十分受宠,有权有势的公主,所以像拿捏窘迫的葛薇龙般拿捏公主是不可能的。
    红颜易老,蓝颜亦然。
    皇帝再次请了有点脸面于前的韩颓当时,韩嫣的内心是松了口气,但又想到堂邑侯陈午,以及故去的周勃长子。
    毕竟是受宠的公主,所以参考信乡的同母姐姐就没意思,要考就考信乡的姑母。
    馆陶大长公主自不必说,后世谈论受宠的公主里总会有她,而汉唐的风气又很开放,所以在文景削掉诸多封国,不必依赖勋贵的力量打压宗室后,堂邑侯陈午的重要性就急速下降,生前就已管不住养美貌男仆的媳妇。
    至于已去南越地的昌平大长公主……
    呵!
    人家当年就敢跟如日中天的周亚夫对骂,估计在周勃的嫡子未坐罪前就夫妻不睦,否则周家落魄至此也没见公主拉上一把。
    虽说孙子尚主是件利家的好事,但看信乡“骄横跋扈”的样子,韩嫣估计压不住她。韩颓当更担心自己前脚一走,后脚人就带着王孙光速和离。
    更扎心的是,和离都算较好下场,要是公主一个不爽……
    那真是有一万种方法把韩嫣乃至韩家折腾得死去活来。
    “唉!”进宫时的韩颓当突然与家生子的父母感同身受。
    宫里要人脉,宫外大到公主府的仆婢,小到食肆的帮工都要熟人介绍。
    韩颓当也好歹是个关中勋贵,府里的婢女大都是佣工亲戚,部下的熟人,所以会有歪心思的去赌主家拉不开脸,做着靠外孙上位的春秋大梦。
    还没傻到这种程度的勋贵:梦的好……以后别梦了。
    尚冠里的诸多人家都有应对“族里的白痴管不住下半身”的丰富经验。
    别的不说,韩颓当未成家时也有过几个房里的相好,但是为了日后的前程,同时也为家里少点嫡庶之争,他的相好在夫人进门前多是拿了韩家的补偿回乡嫁人,只剩一个关系硬的拖到夫人生了长子才正式进门。
    此时的刘瑞就好比是订婚后的韩家父母,琢磨用金钱打发妹妹的相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
    韩颓当在宣室见到皇帝时,信乡长公主也带着王孙等候在那儿。
    “信乡!”上座的刘瑞与眼眶发黑的老将军见礼后看向妹妹,后者有些不情愿地提醒儿子:“叫太公。”
    “太公好!”韩嫣虽笨,但脸蛋生得着实美丽,所以王孙长得也像白瓷娃娃,看得台下子孙满堂的韩颓当生出一分长辈之心:“事发突然,老臣也没准备能给曾孙的见面礼……”
    说罢便用试探的眼神看向刘瑞,其意也是不言自喻。
    “将军可知王孙为何姓王名孙?”刘瑞也是脸皮极厚地为妹冲锋:“当年信乡的生母王良人病重,其妹为了照顾阿姐而一同搬到偏远之地,谁料入冬发了寒症,姐妹二人竟一起去了。”
    汉景帝因瞒婚一事厌了当时十分宠爱的王氏姐妹,加上她家也不安分,很快落入刘瑞的陷阱,所以为了自己的颜面与皇子公主的颜面,汉景帝借公事处理王田两家,然后将已经失宠的王氏姐妹一并除了。
    当然,对外肯定美化一二,用的多是“贼人”,“病症”的万能借口。
    因为景帝宠妃甚多,加上田家出身复杂,本就是那颇有家资的关中肥羊,所以大家也不在意失宠的嫔妃和有钱的外戚遭遇了啥。
    尤其是对军事繁忙,很少会在关中逗留的韩颓当而言,关注后宫属实是在浪费时间,因此他没想过信乡的母族是被景帝解决,而是猜出刘瑞的打算:“您的意思是让公主之子继承王家?”
    刘瑞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颓当公也不缺孙子,但王家已经彻底绝嗣。先前阳信长公主病重,入宫后告诉朕是地下的王氏保佑她从泰山府君那儿顺利归来,所以想为王氏请得嗣子祭祀。”
    “……”
    “平阳侯体弱,与阳信长公主成婚多年仅有一子,自是不能过继王家。而沁水长公主遇人不淑,留下的两个孩子也早就袭爵。如此一来,唯有王孙可承王氏。”
    这话纯属放屁。
    你说信乡长公主的外王母家,也就是燕王臧荼那脉需要人来继承香火还说得过去,但王家……
    王家就是有点小钱的地主之家。别说是跟臧荼比,就是连臧儿的后夫——长陵田氏也比不过。
    长陵。
    顾名思义就是高祖的皇陵。
    在长陵出生且姓田的是什么人,想必大家心里有数。
    韩颓当也知道这儿纯属胡扯,但是刘瑞搬出孝道,他也不能否认大汉的政治正确:“可王孙……王孙到底是……”
    “韩嫣还年轻,日后总会遇见好的。”刘瑞对韩嫣没好印象。一个被王娡以不敬藩王,骚扰宫女而下令处死的权二代是什么好货?
    也就是有韩颓当做大父加上生得着实有点姿色,否则刘瑞一定会骂妹妹真是饿了,什么都吃得下去。
    “况且信乡也给了他额外的补偿。”
    韩颓当的子孙众多,加上韩嫣又非嫡子,所以不仅日后分不了多少家产,族里也没给他太多可以挥霍的日例。
    信乡长公主虽三番两次地找兄长哭穷,但本身真的不太差钱。
    刘瑞在景帝的子女里跟这个妹妹的关系最好,加上薄太后也勉强算是称职的养母,在信乡长公主出宫生活后补了很多金饼良田,所以不算信乡给的诸多补偿,他在儿子出生前就捞了不少,更是依靠公主的关系才进入阳陵的上流区。
    “朕没记错的话,将军一向敬重文人,希望儿子能在阳陵读上几年。”刘瑞的底气在于信乡只是不想负责,但对韩嫣十分大方:“韩说能进阳陵的学宅,能在阳陵听上几句可不是您找人帮的。”
    “……”
    这话说得已做太公的韩颓当老脸一红,暗骂子孙都不太争气。
    “当然,老将军若能如朕意,朕也有份大礼送给关心子孙的老将军。”铺垫完的刘瑞上了韩颓当最关注的正菜。
    能不能信乡长公主嫁入韩家不是重点。
    重点是韩家能借此事捞到多少好处。
    “您的孙子韩说是个……有上进心的。”刘瑞挑着好词说道:“朕准备让韩说去闽中历练,日后捞个关内侯让将军放心。”
    “一门双侯。”
    “如此可让将军放心。”
    刘瑞示意外甥上前,按着外甥的肩膀道:“朕打算在洛阳建立新的学宫,邀年老的博士过去编书。将军若想王孙不与韩家生疏,朕可送韩家的曾孙在洛阳的学宫读书识字。”
    “善。”与其同信乡长公主交恶,娶个祖宗让韩家家宅不宁,不如就此达成和解。
    至于韩嫣……
    韩颓当有足够的把握说服孙子,但还是在归家后遭到韩嫣的强烈反击。
    “所以大父把我卖了?”韩嫣在听完皇帝的最终裁决后又哭又笑,然后拉过一旁的韩说恶狠狠道:“我不中用了,所以拿我换得弟弟的飞黄腾达?”
    与秀气的韩嫣不同,韩说生得高大稳重,于形象上更像军人。最重要的是,他的骑射与刀剑都好于兄长。韩颓当的家兵、家将都还算可靠,足以护得孙子立下封侯之功。
    韩嫣的阿母见状,立刻上前打了一嘴:“没大没小的,你的礼节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韩嫣对此无动于衷,而是淌着泪眼味道:“阿母也和大父一样……觉得我对家族无用了,所以得为弟弟让路。”
    韩嫣的生母何尝不为儿子的遭遇感到心疼?可是她一妇人又能说些什么?难道要她不管更小的韩说韩姬,为了长子硬刚自己的老公公?大汉的皇帝陛下。
    “你大父是有阅历的。”韩嫣的生母咽下嘴里的五味杂陈,拉着儿子好声好气道:“他怎不会为你考量。”
    看完这场母子闹剧的韩颓当也适时开口:“陛下与信乡长公主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信乡长公主愿出一百亩的良田和一处宅子作为你的补偿之金。我死后,韩家的家产由韩则拿走七成,你与韩说七三分掉以外的三成。”
    说罢他也看向韩说,声音比刚才柔和几分:“你也不要责怪大父,这是你兄长应的的。”
    能借这点家产获得封侯的机会,自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当着被大父、阿母背刺的兄长的面,韩说也不好表态,只能在那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三成家产里的七分加上一百亩良田,乡下的一栋破房子就要让我成为关中的笑话,大汉的笑话!!”韩嫣又摆着脑袋苦笑了会儿,最后冲着家人咆哮:“我不服。不服!”
    “你不服也得服!!”
    这次轮到韩颓当忍无可忍道:“我是这家主人。你所享受到的每一份尊容,每一份食物都是我!!你的大父从战场上一刀一剑地拼杀出来的!!没有我弓高侯,你靠什么接近公主?还能去宣室当宫卫?”
    韩颓当的骤然起身把韩嫣的生母吓了一跳,连韩则母子都起身劝道:“公公(大父)别气!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因为怕韩颓当往韩嫣的脸上疯狂招呼,所以韩则招过女儿上前拉住韩颓当的手:“太公别气。”
    当着小辈的面,韩颓当也没有动手,但是胡须还是因此一起一伏:“如果你能精于骑射,善于布阵,你的大父也不至于在含饴弄孙的年纪还要上阵拼杀。”
    “再不济,如果你能控制你那愚蠢的脑子,控制住被脑子影响的下半身,你的大父也不至于扯老脸去向陛下请示。”
    “真是王八羔子没良心。”
    “吃着乃公的,喝着乃公的,闯了祸让乃公出面舍弃老脸。结果吃饱喝足骂乃公。”
    “怎么?”
    “就你委屈?”
    “韩家的男人都没有委屈过?”
    “韩家的女人都没有委屈过?”
    “我告诉你,你大父就这点本事。放眼大汉!我韩颓当称得上顶天立地的男子,我至少对得起韩家的每一个人。”
    发泄完的韩颓当让仆婢拿了冷酒消气,看得韩则的生母心惊胆战:“您都这把年纪了,何必为了小辈的事儿伤害自己?快别喝了!快别喝了。您好带要看着王孙长大成才,看着韩说立下战功。”
    说罢也是大着胆子伸手夺酒。
    韩颓当的长子之媳是老战友的女儿,同时也是关中的富贵之女,所以这点脸面还是要给的。
    “是啊!大父。弟弟只是一时间没想清想透,您就别跟他置这气。”韩则算是此次事件里的第二赢家——因为刘瑞允许韩家的曾孙和王孙一起前往学宫,所以他的儿子能借此搭上洛阳的贵人。
    儿媳与长孙的劝解让韩颓当的表情有所缓和,但还是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冲支离破碎的韩嫣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都是做阿父的人了,不想着把骑射练好,经典读书,就想着用下三滥的功夫上位。学着那瓦房里的样式,乐府的把戏。你当全天下的人都是和你一样的蠢货?赶紧擦了无能的泪水给我滚回房去。”
    韩颓当的眼睛看向畏缩的韩嫣之母与韩说,后者赶紧扶着韩嫣速速离开。
    ………………
    搞定完由妹妹闹起的琐碎事后,刘瑞又召少府奉常、太仆宗正聊起阆中长公主的就蕃一事,听得宗正眉心一条,下意识地就想问道:“素来只听皇子就蕃,什么时候连公主都要就蕃理事?”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吐槽,到底没有为此发声:“阆中福地,为公主的汤沐邑再好不过。”
    “朕打算照高祖齐王的规格让阆中长公主去封地就蕃。”
    “陛下!”这次众人可不能忍,直接由奉常卫绾打了头阵:“不过是公主的汤沐邑,何需以就蕃的规格隆重待之?”
    而且还是高祖齐王的规格。
    齐王刘肥,人生里的最大缺点是没个好妈,但也占了长子的福分,于高祖时得分七郡。
    高祖再宠刘如意也没有分得七郡之地,而是和淮南王般分了三郡。
    就这,高祖的戚夫人又哭又闹也无济于事。
    刘瑞若按刘肥的就蕃规格为六月送行,那么光是护送的士兵就达千人,算上为公主开路的骑兵,服侍公主的婢女与教育公主的女史、为公主奏乐的伎人优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奴婢,那就得带一万多人。
    一万多人。
    这是要把汉宫的人才库搬走一半。
    “臣知道您初为人父,必是对大汉的第一位皇女爱如珍宝,可这藩王的排场不是小数字。”
    “确实不是小数字,但也没有耗子庞大到让诸位难办。”刘瑞知道他们到底反对什么,所以配合对方装傻:“百废待兴时都安排诸王一一就蕃,没道理在大汉的上升期比高祖在时还要窘迫。”
    刘瑞敲着一旁的扶手,冲着朝臣似笑非笑道:“朕很相信诸位的能力,也很相信没人敢对朕的内帑动手动脚。”
    “自朕创立科举以来,关中不仅多了人才,更是多了等待机会的预备吏。”
    “他们在这儿一直熬着,靠着不足五十石的俸禄过活也不是办法,所以朕想借此送走关中的预备吏,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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