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4章

    勉强算是走南闯北的西域人生平第一次为自家……啊不!是楼兰国的行径感到羞耻。
    是啊!
    到底是多自恋的西域君主才会把自己带入大汉皇帝,觉得包括安息在内的外地商人都会承认金券的流通价值。
    “楼兰的国君……是不是在匈奴呆过?”
    年老的匈奴人:“……”不是,好端端的,怎么扯到匈奴头上。
    西域人的脸色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
    是啊!不然也没法解释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的魔幻操作。
    眼看二人又要讨论“匈奴人没经济头脑”的经典课题,年老的匈奴人赶紧问道:“金券不能填补糖引的需求空缺,更不能如糖引般在钱庄里是一个价,在钱庄外是另一个价……”
    年长的匈奴人压低脑袋,血液也随这一举动充盈大脑:“楼兰王的想法很美,但是楼兰没有糖块,多的又是皮袄这类西域不缺的寻常货物。”
    别说是脑子正常的商人,就连不懂经济为何的匈奴人都可以搞懂背后的逻辑。
    一没国力,二没信用,三没可以增强信心的锚定物。
    除非众人被下降头,否则金券就是废纸。
    “楼兰王的脑子糊涂并不代表楼兰国的其他人也跟着糊涂。”好歹都是西域的一员,总不能让一颗狗屎坏了西域的普遍风评。
    最重要的是别让楼兰的坑货君主代表西域的权贵水平,否则谁还愿意过来共商大事。
    “所以楼兰的正常人用金券兑换糖引以补充糖引的需求空缺?”接应的人在略略思索后眉头一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么做也……”
    “没差吧!”
    结果都是补上糖引的需求空缺。
    SO……
    “折腾了一通还是以大汉的拳头为准。”年老的匈奴人不懂经济,但他懂得万事都以强者为尊。
    现代的民主社会讲政治正确与保护弱者……应该说是国家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出现偏向弱者的社会制度。
    但是匈奴很显然没发展到有条例保护的那刻,所以用最简单的逻辑推理反而能正中眉心。
    “亏得楼兰的贵族还没跟着一起不自量力,否则楼兰……唉!”西域人的嘴上埋怨着楼兰王的胸大无脑,实际却为西域的名声……尤其是其它国的名声松了口气。
    但……
    “金券真能替代糖引吗?”就在气氛逐渐转好之际,接应的人将西域人的心脏再次揪起:“说到底是糖引的伴生物,一旦大汉撤离西域,或是不在西域兑换大汉糖引,那西域的金券还不只是废纸一张?”
    “那时买了金券的人又找谁兑现?”
    “总不能……”
    接应的人眼睛微眯,似逼迫又似调侃地道出金券的持有者们最不想听的话:“总不会用55个金币买金券做压箱石后还得想着用30金币将破烂清空。”
    “那样……”
    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喽!
    …………
    自打成为西域外交的第一人后,安归亚已许久未如今日这般走路带风,面色阴沉的好似要把屋顶掀翻。
    王宫里的仆婢因这可怕的脸色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装出一副“我没看到,我不清楚”的保命姿态,后者的衣角就卷着风沙从眼前闪过,一路冲到笑不拢嘴的楼兰王那儿。
    “啪!”进门后的安归亚二话不说地往主君面前拍上一堆搜集而来的金券,声音比脸色还要低沉:“我想您该给我个解释。”
    “解释?”楼兰王的笑容从脸上褪去,之后更是起身做出退位让贤的举动:“要不你来当这国君?你来当这楼兰之王。”
    “……我没有想取代您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明明是被问责的那方,但楼兰王就是有底气倒打一耙:“反正是给大汉当牛做马,怎么?当牛马的还不许借主家的势捞上一笔?”
    说到这儿,楼兰王的表情越发的不屑,干脆冲着怒气冲冲的安归亚指桑骂槐:“当娼妓的还立牌坊?呵!世上就没强国还有好名声的例子。即使是有,那也是对一部分的国家较好,然后踩着其它国家的尸骨而上。”
    楼兰王的右掌在雕花的桌上砍了三下,目光也随这一举动逼了上去:“想要好名声又舍不得买名声的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事。”
    他很清楚楼兰已非从前的楼兰。
    最重要的是,楼兰已非王族的楼兰,更不是他苦心追求的一言堂。
    安归亚的心不在楼兰的王族那儿,更不会做普通的贵族,单纯的臣子。
    而以这个心脏向汉的叛徒为中心,楼兰的贵族、子民,都发生了倾向的偏移。
    这对一个国君而言,无疑是相当恐怖的事。
    但这不是恐怖的终点。
    真正的终点是楼兰的宗主国是大汉,而楼兰王是其父送给匈奴的质子,他还有个入汉为质的同母弟弟。
    “射勿盘陀真是好福气。如果不是汉匈的关系急转直下,楼兰又是大汉进入西域的第一道卡,他一奴婢的儿子也不可能入汉为质,留的性命在那儿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之前就说了,历史上入大汉为质的楼兰王子在其兄被物理解决后是有机会成为楼兰的新任国君,但不知道大汉的日子太舒服了,还是在楼兰有他避之不及的事物,总之那位楼兰王子死活不愿离汉就任。无奈之下,汉武帝允楼兰内部自推新王。
    有一说一,前任的楼兰王还是挺能生的,不然也没儿子到处批发人质。
    “……”安归亚也清楚这位楼兰王的色厉内荏——眼看大汉掌控西域,面前有个与汉交好的权臣到处乱晃,千里之外还有个在大汉做人质的异母弟弟逐渐懂事。任谁看了不都得说“哥们,你就是个占位的炮灰,随时都会一死让贤”。
    翻烂《汉书》,估计只有还未出生的乌孙狂王能理解他的痛苦处境。后者是老爹死得早,老妈和老爹的另一个老婆——解忧公主一起嫁给自己的堂叔。
    堂叔是个亲汉的肥王,和解忧公主有了亲生子女后把答应堂兄的事儿(也有自己的私心)忘得一干二净,在老婆的劝说下决定让便宜侄子退位让贤。
    得亏肥王翁归靡死得早,不然以解忧敢设宴会杀夫的大胆性子,元贵靡当岑陬(乌孙太子)的第二天,狂王就得去见亲爹。
    西域人的史料记载仅比匈奴强上一点,但是见过匈奴斗争的楼兰王对西域的墙头草性格非常清楚,更清楚在其父的布局下,楼兰人……亦或是说西域人早就做好了换国君的准备。
    反正在大汉介入西域局势前,乌孙、大月氏、匈奴已在此地斗法了一百年。匈奴内部都还有几个派系要求西域站队。
    为此,原本给一个质子的楼兰王得向匈奴上交两个亲生儿子。
    同在匈奴为质,但却是在右贤王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二王子无比庆幸自己没当楼兰国君,不然眼下如鲠在喉,如芒刺背的倒霉蛋就是他。
    “……因为对我不满,对大汉的皇帝不满,所以您就借我的名义捞钱?发行这种等于废纸的骗人玩意?”同情归同情,但在关乎楼兰未来的大是大非,安归亚的脑子还算清醒。
    至少在这一刻是清醒的。
    “你有想过楼兰的金券兑不出大汉的糖引会发生?你有想过楼兰占着兑糖钱庄有多惹眼吗?”安归亚在极度的愤怒下头重脚轻,但还是以强大的意志稳住心神,满满劝着走入歧途的楼兰国王:“听我的,趁着眼下还没造成无法收拾的残局,赶紧让人买回市面的所有金券,不然……”
    “不然怎样?”事已至此,楼兰王竟没有一丝胆怯:“不然大汉放弃楼兰?还是你会束手旁观。”
    “你……”本就头疼的安归亚在此刻气得踉跄了下。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不会顾全大局。
    亦或是说,他要有点为王的资质就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他敢这么做就是笃定了自己不会看着楼兰越陷越深,最后被亏钱的商人联合商人们的后台一起灭掉。
    还有大汉!
    大汉……
    安归亚的视线开始模糊,冥冥中已嗅到属于阴谋的气息,但却无法做出判断。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正常的商人看到市面上充斥着自家产品的仿制品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除非……
    安归亚的瞳孔骤然发冷,后背更因自己的猜测泛出冷汗。
    除非大汉知道楼兰的所作所为,甚至还愿推波助澜。
    而这里头一定藏着未知的好处。
    …………
    “你做的很好。”安归亚前脚刚进楼兰王宫,后脚就有仆人将此事告知郑谨安插在楼兰国的西域密探:“陛下会记得你的忠心与付出。”
    对方从衣服袖子里掏出几张楼兰金券,后者见了眉开眼笑:“应该的,应该的。”
    他将东西收好后便匆匆离去。
    不出一月,此事就以书面的形式呈给刘瑞。
    “人心不足蛇吞象。”刘瑞看后冷笑道:“也就是安归亚那傻子还想着劝一疯魔的人。”
    刘瑞之所以留着在匈奴为质的楼兰王子一是因为楼兰送给大汉的质子太年幼,回去定会莫名其妙的死掉,二是因为匈奴里头不尽是蠢人。他们崇尚武力为王,但也清楚没有好处是无法招揽可靠的人才。尤其是在军臣与罗姑比的权势之争进入到白热化后,撒给西域的招降费也绝不是个小数目。几十年如一日的售卖下来,西域内虽不尽全是匈奴的马仔,但也肯定留着心向匈奴的贵族。
    “内部的事情还是内部解决。”
    “如果不是……”
    “哼!”
    郑谨打量着皇帝的脸色,明白他是生气有个死脑筋在护着西域。
    “楼兰王没三两骨气与为王之心,但安归亚大使是个好的。”郑谨劝道:“若是没有这份固执,您也看不上他。”
    刘瑞没有立刻回应郑谨的安抚,过了许久才脸色阴沉地点点头:“是的,这也是他最可气又最可敬的地方。”
    其实在楼兰投放臣服的善意时,刘瑞的打算是挑起楼兰的内部斗争,趁机扶持安归亚这有点王血的贵族上位。毕竟楼兰送给大汉为质的小王子过于年幼,说得好听点是年纪小还养的熟,说得难听点是楼兰王他爹老奸巨猾,摸不准这新大腿能风光多久,所以送个小不点来磨洋功。
    刘瑞是等不了入汉为质的王子长大,所以看中懂汉语又脑子不错的安归亚。
    但……
    人家在王位的诱惑下只接一半的橄榄枝,气得刘瑞连夜启动PLAN B的同时也更加欣赏爱国为国的安归亚。
    不过从郑谨的角度看,安归亚没接下为王的橄榄枝恰恰是他后半生的荣华所在。
    正常人对忘恩负义的人无比轻蔑的。
    现任的楼兰王对安归亚的态度绝不算好,但前任的楼兰王是边打压,边重用,至少在表面做的尽善尽美。
    匈奴和西域虽经常上演以下克上,但还是没脱离人爱贞烈者的本性,所以这位西域的大红人若选了条成傀儡的路,一定会在西域诸国的排斥下被刘瑞玩弄于股掌之上——因为有这弑君而上的不当名分,西域的诸王肯定会睁着眼睛睡觉,也不敢让属下替其进京面圣。而安归亚在备受歧视的环境下肯定会对扶持他的刘瑞言听计从,更别提在刘瑞的手里还有一位楼兰王子,想换掉有弑君名分的安归亚也易如反掌。
    只可惜……
    只可惜安归亚没按着他的计划选择一条不归路。
    “金券的事儿……怕是好话说给聋子听——都白劝了。”回忆结束的刘瑞聊正事道:“楼兰王的脑子上称一打也就二两,他也不想想大汉只是鞭长莫及而非死了,怎么会让蕞尔小国来抢大汉的生意。”
    刘瑞对死脑筋的安归亚还有一份欣赏,但对那个没有脑子,空有野心的楼兰王就只剩鄙夷:“就是老黑鸦在水里扑腾成天鹅也没这么离谱。朕把糖引定在西域的普通家庭咬牙找旁人凑凑能买上一张的价格,就是为了让其吃到国际贸易的好处,从而将糖引的知名度与流通度给快速打开。”
    “谁料这个楼兰王能贪婪至此。”一想到由探子汇来的楼兰情报,刘瑞便同情起被国主拖累的楼兰人,以及被楼兰王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的西域商人:“找人倒卖大汉的糖引不够,居然还出金券与糖引正面交锋。”
    “不自量力。”郑谨在一旁应和道:“他也不看看西域的商人认的是谁。”
    “认的当然是大汉的信用。”刘瑞的心情因此变好,甚至期待金券埋下的地雷炸开:“托他的福,糖引的黑市价格迅速上涨,买不到糖引的商人也记得他的大缺大德。”
    “最重要的是……”
    “金券兑的是日后的糖引。”说白了是借时间差在市场里卖不存在的股票,且这个股票与原始股票不仅在时间的维度上略有不同,甚至还是依附关系。
    也就是说……
    楼兰国在裸卖空的同时还搞次贷危机。
    应要说的话,这种借未来物赚新钱的做法也是逆向版的庞氏骗局。
    更搞笑的是……
    “有楼兰的金券打底,之后会有银券去兑未来的金券,铜券去兑未来的银券。”刘瑞将哄孩子的积木高高摞起,指着这个摇摇欲坠“高楼”重心缓缓说道:“只需一场危机,烟花就会彻底爆炸。”
    “哗!”
    刘瑞的手指朝重心处狠狠怼去,高楼也随之崩塌,在桌上撞出难听的声音。
    呵!
    能让08年的老美都脱层皮的危机可不是那么好过的。
    如果楼兰……亦或是整个西域要硬赖账,那只能说西域有种,老美佩服。
    郑谨瞧着散落一桌的积木,示意宫婢上前收拾的同时也提出担忧:“西域虽小,但也有数十万人。”
    他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数十万里总有几个聪明人能窥得陛下的阳谋。即使不懂陛下的深谋远虑,他们也都清楚陛下不是泛泛之辈。”
    “清楚是一回事,去做是另一回事,能否承担最终责任又是可商量的。”郑谨不说倒好,一说倒令刘瑞再次想到那场席卷全球的次贷危机。
    华尔街里聚集了全球各地的精英,包括从麻省理工和普林斯顿的物理系和数学系转行到金融业的理工人才。难道这群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里没人看出房美贷的大雷随时会爆?不见得吧!
    只是贪婪遮住了在房地产上继续加码的众人视线,再者是其有恃无恐,打赌中央会拿人民的积蓄收拾投行闯下的烂摊子。
    而这拍成金融电影也印证了其无可比拟的社会地位——《大而不倒》。
    西域里的聪明人亦是如此。只是跟华尔街的精英相比,他们赌的不是国家大而不倒,而是自己离了祖国还能混得如鱼得水。
    “终究是……太贪心了。”
    刘瑞垂下眼帘,无悲无喜地评价道。
    宣室殿里的烛光因灯油的下降而摇曳生姿。
    过了约有三四分钟,郑谨才缓缓问道:“需要在楼兰的背后推一把吗?”
    “……去做吧!”
    刘瑞将报上的消息引火烧掉:“不出数月,安归亚便再次访汉。”或是冒着弑君的风险将金券的大雷就此按住。
    …………
    因为要参加三日后的信乡擂台,所以四人决心在此找个住处。
    但……
    “阳陵县的谒舍怎么如此之贵?”找了三家都不合意的安德烈亚斯暴跳如雷:“这跟抢钱有啥区别?足以被判扰乱市场。”
    “欸!你可别乱说。我们涨价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而且是在汉律的规定内合法涨价。”店里的伙计抠抠鼻子,慢条斯理的样子看得四人火大:“谁不知道你们是为三日后的信乡擂台找地儿落脚。也就是没撞上科举,否则能叫你们知道啥是讲价。”
    伙计将鼻屎弹掉,冲着四人不耐烦道:“住不住?不住的话别挡在门口。”
    安德烈亚斯的脸蛋由红变紫再到黑,最后还是下班回去的赵石子出面解围:“怎么,你们还没找地儿落脚?”
    因为对四人的本事略知一二,加上其是陛下“聘请”的高端人才,所以这位曾任校尉的墨家子弟不介意向窘迫的四人伸出援手:“不如去我家住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安德烈亚斯见赵石子的褐衣麻巾,下意识地拒绝道:“阳陵地贵,你家……”
    想到其说亲妹是写《切韵》的高级女史,而且其在博士位上免租皇帝的阳陵房产,所以前脚拒绝他的安德烈亚斯后脚回道:“那叫有劳你了。”
    “走。”
    门口的伙计见了,刚想讽刺,但又瞧见赵石子的腰上别着博士的传验,于是咽下嘴边的讽刺,继续招揽谒舍的生意。
    阳陵县的房价年年上涨,如今只剩刘瑞手里的库存还在太学府的二里内。余者若想继续呆在阳陵圈里,就只能去边边角角的荒地上建立新居。久而久之,阳陵的规模已经介于县和州城之间。
    但就是在房源紧俏,不少人要天不亮地往县中心的茶舍、学堂出发的情况下,赵石子的住宅竟位于太学的二里内,说是在中心地的住宅区也不算夸大。
    “赛里斯的皇帝是真的大方。”安德烈亚斯瞧着能住四户人家的精巧宅子,声音里满是羡慕:“这么好的屋子说给就给。”
    “不是给,是让博士免费居住。”赵石子请他们去宴厅一聚,将手里的烤鹅交给妻子:“切半盘与诸位下酒。”
    末了还向妻子问道:“昨日的羊肺吃完了吗?”
    “没有。”
    “全切了一部呈上。”
    “欸!”
    卡塔利亚见屋里没有仆婢忙活,于是向赵石子问道:“您不请佣工?”
    “不请。”赵石子从缸里舀了自酿的米酒,送与四人品鉴一番:“如果不是阳陵县的宅子都一个样,我会请求陛下换个好收拾的住下。”
    墨家与农家好简朴,即便是在为官做吏有“奢侈”之行,但也不过穿了草鞋,住的没以往破烂,离铺张浪费、骄奢淫逸有十万八千里之距。
    “客房不精,胜在干净。”赵石子举杯说道:“与上林苑的住处是没法比的,还请四位见谅。”
    “这怎么好意思呢!”安德烈亚斯赶紧回道:“能有一地免费居住就很知足了。”
    不过对方提到他们暂时居住上林苑,安德烈亚斯也不免多问:“您去过上林苑?”
    “怎么没去过?”赵石子的表情有些好笑:“我是墨者,而上林苑的墨者工坊是在陛下做太子时就建立。”
    他没说的是墨家里的第一批出仕的墨者就有他。不过看赵子鸢在宫里的地位,她的兄长能做墨者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你们没去过墨者工坊吗?”
    按理说以皇帝的收集癖和无穷无尽的尝试欲,是不可能放着两个外族墨者(安德烈亚斯和代达罗斯)在那儿看着不干活的。更别提从安息买来外族工匠的目的就是查探外国的科技发展,补充本国的科技漏洞。
    “没有。”安德烈亚斯老老实实道:“照顾我们的官吏让我们老实呆着,所以我们从未去过墨者工坊。”
    “…………”
    “连听都没听过。”
    “哦!那就是陛下对你们另有安排吧!”赵石子仅困惑了一秒便不想这事儿:“喝酒,喝酒。”
    卡塔利亚对此感到一丝不解,但又不好直说他们过于相信皇帝的安排,所以借着酒过三巡对眼睛耷拉的赵石子旁敲侧击:“陛下的威信与他的年龄不符,是个有深层智慧的英明君主。”
    “嗯!”赵石子的脑袋在那儿有有一搭没一搭地乱点着,声音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陛下他呀!总有主意,但又不会告诉你有什么主意。”
    “他让你去猜!”
    “去猜!”
    赵石子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半醉半醒地痴笑道:“聪明的做法是不要去猜陛下的主意,而是按照他的吩咐老实去做。”
    “这跟工具有啥区别?”安德烈亚斯不喜这种盲目的做法:“即使……”
    他还没把自己的不满表达出来,就被一旁的代达罗斯捂了嘴,然后灌上一杯烈酒。
    “少说话,多喝酒。”代达罗斯转头瞪着脑子发昏的安德烈亚斯,不等对方大舌头地吐气缓解口中的辛辣,便用羊肺占满他那兜不住话的口腔:“吃菜,吃菜。”
    赵石子见安德烈亚斯被同伴整的不能开口,沉默间也回忆起没入仕的过往。
    等到酒菜干了一半,他才冷着清晰的语调缓缓说道:“如果是昏君,自然不能盲从盲听,但陛下不是一般人……”
    “他是那种……”
    “那种你从未见过的君主类型。”
    赵石子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比较,只能冲着放筷倾听的四人不好意思道:“你们与陛下相处久了就清楚。”
    “……”
    “这还不是等于没说吗?”好不容易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的安德烈亚斯当即回道:“咱们连那皇帝如何安排咱们都无从得知,何以知道日后还有机会相处。”
    “别的我不清楚,但你们三儿……”赵石头的指尖点向安德烈亚斯、代达罗斯与卡塔利亚:“是肯定会留在关中,留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那我呢?”没被点到的阿纳斯塔斯指着自己虚心求教:“陛下不需要我吗?”
    赵石子的目光看向努力做出温和姿态的丑陋医生,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需要。但是比起久在长安的陛下,不日便会返回边境的皇后殿下更需要你。”
    “不过……”
    想起那位高个儿的卫皇后,赵石子因墨医的友好关系而给阿纳斯塔斯个友善提醒:“宁可陛下,勿惹皇后之怒。”
    他知道卫皇后是如何说服朝臣让其镇守闽中,但不知道闽中的军官、士兵为何会服女儿身的卫后。
    先天不足,后天补齐。
    凡是能领兵打仗的,多少有些御下的工夫。
    而像卫后这般一入闽中就全权做足,甚至连久居此地的乌伤翁主都马首是瞻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有手腕。
    “不出意外的话,你会被皇后要去。”
    即使没有赵子鸢向兄长透露希腊人在宫里的表现,他也能根据四人的特长推出他们的走向:“在皇后那儿不一定比在关中舒服。”
    “你……”
    “多注意吧!”
    阿纳斯塔斯若有所思了会儿,随即向赵石子露出个感激的笑容:“多谢!”
    …………
    虽说县官不如现管。先帝去后,其下的皇子与皇女辈分一升,地位下降,但是除了继承皇位的刘瑞,有且仅有留在关中,自幼就受兄长信任的信乡长公主未体会那种人走茶凉的滋味,反而过得越来越好。甚至在不少人的眼里,信乡就是作死前的馆陶,因此有“小馆陶,大信乡”的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
    信乡居是信乡长公主最引以为傲的产业,同时也是阳陵县的茶舍一霸,自是在东家的诞辰挂上一片喜庆之火。
    因为要照顾宫中的节俭牌坊,所以用的不是新扯的红布红绸,而是翻陈年的料子用红水一泡,翻得一副娇艳的新色挂了上去,也算不堕信乡长公主的排场。
    “又不是过整寿,何必整的那么隆重。”信乡长公主对仆婢的讨巧做法十分满意,当日换了红色的宫装并红宝石的首饰去了二楼的专座。
    “施粥的棚子和喜钱都安排好了?”信乡长公主品了口新茶问道:“敲打过那鸡毛都要扯作扇子的吝啬鬼吗?”
    优雅美丽的信乡长公主用轻柔的语气说出恐怖的话:“哪家的大族要是敢派仆婢过来捡钱,孤日后定活撕了他。”
    “已经敲打了,并且同阳陵县令打了招呼,派人看着捡钱的群众。”一旁的婢女压低声道:“悬赏也都发下去了,谁要是从人群中发现来自大家的奴婢,赏钱两百。要是发现大族子弟,赏钱五百。”
    信乡长公主脸色稍缓地点了点头。
    候在一旁的伙计见状,赶紧递上今日的节目菜单:“您瞧可有遗漏的地方。”
    除了要唱皇帝写的小说所改编的曲目,还有两个大众爱的和一条信乡爱的。
    “不过是些伴奏的俗音,真正的好戏莫过于看学子们在台上斗智。
    信乡长公主还未开口,便有一道熟悉的男音扰了平静。
    “皇兄。”在场的众人纷纷见礼。
    微服的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都站着。
    “朕的耳目来报,说是今日会有好戏。”打扮得像个世家公子的刘瑞没了以往的高贵温和,显得比帝王常服时要活泼一些:“如若没有好戏上演,朕可不会一大早地赶来阳陵。”
    信乡长公主的眼珠一转,立刻了了皇帝的意思:“皇兄还是如此爱测良将成色。”
    “不是爱测,是市面上的假玉太多,有人不仅手巧更是心比比干多一窍,所以才需这般测测最终成色。”刘瑞摇着扇子回道:“信乡居的名气都到长沙国了,但能胜过千万之才的有且仅有倪宽一个。”
    信乡长公主的脸色一变,刚想请罪就被刘瑞按住:“朕也不是凭此怪你,只是感叹招贤纳士如此之难,辨贤真假更是难上加难。”
    “皇兄英明,定能辨出真贤假贤。”信乡长公主随即问道:“只是有真贤在此,何必于臣妹的茶舍……”
    “好刀需测,好人需磨。”刘瑞盯着台下的众人无比冷酷道:“仅朕一人知道他的本事又有何用?重要的是让别人知道他的本事。”否则刘瑞喊破喉咙也只有个德不配位的评价。
    一如史上的卫霍冠以佞幸之名。
    “文人不比武将,最在乎这弯弯绕绕的名声。”一提到那之乎者也的臭脾气,刘瑞的脑子就嗡嗡作响:“武将嘛!随便找个人堆往里头一扔,他们自会打出个名次。”
    “文人不同。”
    “武斗能靠一盘定的东西文斗要搞九盘十盘。”
    “所以才要信乡居这打名气的擂台以供真贤出头。”
    即使胜者不到能令刘瑞满意的真贤标准,那也是能淘汰精英的半贤之人,调教一下还是能委以重任。
    “来了。”
    刘瑞的话让信乡长公主向下看去,只见一群黑头发的汉人里混进四个发色各异,头发委曲的异乡人。
    因为近期吃的好加睡的好,所以四人胖了许多,也不似到长安时般黑黢黢的,让人以为焦糖成精或咖啡成精。
    “……这几人是西域人?”汉匈一战后,关中的西域人也多了起来,只是多在阳陵县或昌陵附近的贸场出没,但对坐拥无数仆婢且经常入宫的信乡长公主而言,早就过了好奇外族长啥样的阶段,所以见突兀的四人也不吃惊:“只是普通的西域人的话也不会让您特意过来,估计是从安息买来的外族能人。”
    刘瑞收拾摇摆的扇子,冲着妹妹比了个佩服的手势:“你这眼睛,毒得堪比过世的太婆。”
    “是您今日太高兴了,所以不似宣室的天子,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信乡长公主也好奇外国的人才如何,但是想到今日的比拼不仅有墨家、医家、计然家和阴阳家的学说,更是包括最大头的儒法黄老,所以未免底下的希腊人因不懂经学被早早淘汰,信乡长公主招来仆婢在耳边一语,让其将新规带到下头的主持那儿。
    信乡长公主的举动自然没有避着兄长,后者打开扇子轻摇:“看来是有额外的彩头等着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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