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045

    我还记得启程那天, 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其实,和我做过?的事相比,寻找另一个“我”——它甚至显得太?轻易。我非常轻松就来到另一个存档, 穿越网络, 降落在湖心?广场的高台上?。
    高台的大钟亘古地沉默着?。
    这个存档的主线已经结束。倒不如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
    玩家将这里打造得金光闪闪, 每一寸角落都重新雕饰, 一砖一瓦都散发着?“我不缺钱”的财大气?粗。
    我有些新奇地笑了笑。
    虽然?不符合我的审美,但看见游戏的地图变成另一幅崭新的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件事本身足够有趣。我闲庭信步地往图书馆走,路过?一个酿酒厂,顺便朝里面望了一眼?。
    酿酒厂门口,有个展板在记录每日产量,单那一眼?我就直了,好?多个0!
    酒一直是市场上?最为昂贵的东西,没有之一。
    一定要说的话?,只有濒临灭绝的魔法材料能与之媲美。
    我粗略换算了一下价格,觉得这个酿酒厂一天的产出,足够把我所在存档的整个市场都买下来。
    ……好?有钱。
    我的目光里带了点货真?价实的震撼。
    由此?可见, 这个存档实在属于一个很肝的玩家,也为它付出了很多心?血。虽然?这个心?血可能并不是那么的符合我的品味, 但是——
    你就说它有没有钱吧!
    它都豪奢成这样了, 还能没有存在的价值吗?不过?话?说回来, 就算这个存档穷得叮当响,我也不会有多嫌弃。
    我对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宽容。
    顺着?足以并排跑八辆马车的大街往前走,尽头才终于看到了图书馆的影子。它已经被扩张成一栋整整七层的硕大建筑,门前的草坪, 墙上?的爬山虎,全不见了。
    平整的墙壁是一以贯之的金光闪闪,我能分辨出它的功能还是因?为,图书馆的屋顶上?就悬浮着?一本硕大的书。
    那本书还是金子做的。
    我花了一会才找到门铃,一圈十分气?派的金栏杆将建筑整个地圈起来,只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了一个按钮。这个设置其实让我稍有些不满意,图书馆难道不该是所有人都能自由来去的地方吗?
    可能这个存档的玩家不这么想吧。
    门铃响了一声?,林辛迟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另一个林辛迟。
    我和他隔着?金碧辉煌的栏杆相对。见到另一个“我”这么简单?简单到我都有一些讶异了。我还以为会撞到他不在图书馆,或者那个门铃干脆就是坏的,不能用。
    事情至此?,一切反而却显得太?顺利。
    虽然?这么想,我还是兴致盎然?地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吗?”
    而他这样问我:“你是谁?”
    ——我是谁?
    我心?里慢慢浮现出一缕困惑。
    你是谁——我是说,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任何?一个身处此?地的旁观者,都能发现我和他之间惊人的相似。人脸是不对称的,但这种不对称却在像素风简略的游戏画面中被消弭了。我们像照镜子一般面面相觑,假使换一个人来,谁能分得清我和他谁是林辛迟?
    ……也不对,毕竟我和他都是林辛迟。
    那换成这种说法,这下谁还能分得清,我和他谁是这个存档的原住民?
    或许是出于困惑的缘故,我内心?的想法格外活跃,对一些浅显的疑点也略过?了。他向我提问,我当他在询问我的来历,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是来自172ABCDEF号存档的林辛迟。”
    天知道存档的识别?码为什么是十六进制。
    林辛迟点点头。我耐心?等待着?他的答复,过?了一会,他又问我:“你是谁?”
    ——我愣在原地。
    其实再往后我就明白,像玩家还没有来之前,我给等待村长解释那样,村长问玩家为什么还没有来?我说也许他是个很忙很忙的大学生,村长就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我,玩家为什么还没有来?
    两者如出一辙。
    只不过?那时我还太?年?轻,并不清楚这点。
    他们的表现,都像是明明听到了我的话?,却马上?忘记。实也如此?,我解释自己的来历时,用了自己存档的识别?码。
    这属于“超游”的范畴了。
    游戏每新建一个存档就会分发一个编号,每个编号只锚定一个存档。
    而我一厢情愿以为,他们和我是一样的——
    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所有超越游戏框架的东西,只会从NPC的记忆里自动清除。
    他听不懂,也记不住。
    游戏里的npc都听不懂。
    可当时的我毕竟不明白,于是错愕了一小会,从善如流地更换了一种表述:
    “我也是你,林辛迟。”
    那个林辛迟于是说:“进来吧。”
    我感到愈发强烈的不适感,一座小镇的图书馆,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难道他都要这么盘问?那岂不失去了图书馆作为公共建筑的根本意义?但这毕竟是玩家的存档,不是我的,我不置喙。
    跨进大门就看到里面的一排排展柜,同样金光闪闪,这里的展柜就起到了图鉴的作用,玩家背包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永久展览在这里。
    我见到展柜的一瞬间就忘了刚刚脑海里盘桓的念头,太?有钱了,我能想到的、游戏里所有存在的东西都陈列于此?,与金灿灿的光线交相辉映。整个存档中,这才是最能够让人理解,为什么金色是最为贵气?的颜色的一个地方,只有金色能撑起这里的流光溢彩,只有金色能衬托出这里的富丽堂皇。
    有那么一刻钟,我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土包子进了城。
    ——事实也是如此?,不过?从那一刻,我才从心?底真?正生发了这种感受。
    我忍不住走上?前,即将触碰到玻璃柜时,林辛迟在身后提醒:“你最好?还是不要上?手碰。”
    “为什么?”
    “私人藏品。”
    “就算是私人藏品,可外边不是还有一个玻璃柜吗?”我说,“我不会碰到的。”
    林辛迟沉默了一小会:“……那你碰吧。”
    这时,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面前的展柜转移到他身上?。
    他那样不坚定,阻止了一会就放弃,反倒有些让我产生了几分好?奇。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不想做的事,打死也不会让人逾矩。
    所以,这个林辛迟为什么与我有那么多不同呢?
    我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开始要阻止我,毕竟我也非常不喜欢擦玻璃。
    这是多好?理解的一件事呀,扫地掸灰,只要让灰尘列起队自己走,擦玻璃却还要指挥着?抹布四处乱蹭。
    玻璃上?当然?不仅仅只有灰,还有水渍、泥巴和油腻腻的手印,那都是打多少个响指都不能让它们自己一下子消失的,只能用抹布物理去擦。
    要我一个人管理这座足足七层的图书馆,我也不乐意给自己找事,不会让人随意触碰这些娇气?的玻璃柜。
    ——只不过?,我也同样不会因?为被随口反驳了一句就放弃想法。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非常模糊的念头:
    “我”是不是有些太?好?说话?了?
    但那也只是个非常模糊的念头而已,并没有被我直截了当地捕捉到。
    展柜中的物品按种类归置,其中一个“海洋角”很有意思,里面展览着?各种各样的鱼类。
    看来无论是哪个玩家,钓鱼佬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游戏里钓鱼也十分讲究,时间、时节、气?候,三项缺一不可,每个季节、每个地点甚至每小时,鱼的种类都不一样。
    这个存档的鱼类是全收集,而且全都是最高品质,鱼身上?环绕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我欣赏了一小会,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的书呢?”
    “书,”林辛迟听起来比我还疑惑,“什么书?”
    “就是书啊。”我有些迷茫,“明明这里是图书馆,怎么可能会没有书呢?”
    空旷的安静持续了一小会,才有和我一样的声?音解释道:“这里以前曾是个图书馆。”
    以前“曾”是个图书馆。
    现在并不是了。
    我脑内迅速补全了这句话?。
    ……可是,为什么现在不是?
    林辛迟:“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它成为陈列馆。”
    【暴肆ン炎龙】就是这个存档的玩家名字。
    ——但那又怎么样,玩家这么选择,你就要这么做吗?
    我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一些原先不合理的地方终于串联上?了。为什么建筑的外面有一圈金栏杆?如果这是图书馆,作为公共设施,那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可如果替换成私人收藏,一切就说得通了,陈列馆属于私人所有,私人领地当然?有私人的看守。
    我再一次觉得不舒服,好?像自己的职业从一个高尚的、光荣的身份跌落为一只看门狗。现在的情况,林辛迟守着?藏品,那不相当于保安吗?既然?他只负责看守,自然?就是条看门狗了。
    我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他。
    “为什么你不拒绝?”
    “拒绝什么?”
    “拒绝让这里成为博物馆。”
    林辛迟看着?我:“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它成为陈列馆。”
    那一刹,我心?头划过?一阵本能的悚然?。
    他选择你难道就这么做?凭什么不能反抗?为什么不去反抗?
    为什么你不拒……
    问题又绕回去了,这就是一个完全重复的过?程。
    ——为什么你不拒绝?
    ——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他成为陈列馆。
    我终于从抽丝剥茧的细节里窥见了某种令人胆寒的可能性。重复的问题为什么能得到重复的回答?因?为这其中其实缺少了十分关键的一环。其他人的想法呢?“我”的呢?“我”个人的意愿呢?
    全都没有了,都丧失了,玩家这么去想,他们就这么去做,他们只是npc,没有主观意识的npc。
    站在这里的是林辛迟吗,还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我张了张口,那一刻答案其实已经到嘴边了。
    “……那图书馆呢?”最终我换了一个问题。
    图书馆在哪里?
    林辛迟的目光仍然?无知无觉地看着?我,“林先生,”他的答案终于掺杂了一丝变化,“【暴肆ン炎龙】认为,魔王镇上?不需要图书馆。”
    所以,整个魔王镇就都没有图书馆了。
    *
    我头晕目眩。
    只是一个存档而已——我这么说。只是一个林辛迟。总有其他的。总有特?殊的。
    但我又好?像只是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因?为内心?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声?音同时在悄悄地告诉我:不会再有了。
    只有你一个。
    不会再有了。
    如此?清晰。
    如此?清晰。
    我曾经的确这么胆大包天地设想过?,假如一开始就是一个普通的npc,我的生活会更好?过?吗?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是肯定的:npc对重复没有感知,无论同样的生活过?了多久,下一天永远是新鲜的。
    那我至少不这么痛苦。退一万步讲,至少不这么孤独。
    哦,npc的我还不会偏离设定——所以,连时间的重置都不会有。一切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从世界莽荒、万物生发,到玩家上?线,到离开,时间无波无澜地流淌着?,直到极目远望都无法看清的无尽未来。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究竟错的有多离谱!
    此?时此?刻,看着?他——林辛迟,看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露出恭敬、顺从的表情,我没有艳羡,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一寸寸倒竖起来。
    悚然?而生的恐惧席卷了我,如果我也是这样,那还算活着?吗?如果我也是这样,那还是活着?吗?!
    我掉头就走。
    幸好?,“林辛迟”没有再像人类的鬼片那样,在后面阴魂不散地追上?来。
    但之后的情况也和阴魂不散差不多:我接连又去了很多存档,结果无出其右。
    他们全都是“林辛迟”,设定里的那个。有的温和,有的生疏,……但无一例外,全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我说的话?,他们不会记住;我做的事,他们不会回应。甚至连我的到来本身,在离开后,都不会在他们头脑中留下分毫印象。
    因?为我能够见到他们,已经超越游戏的内容之外了。
    我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很多表情,热情的,冷漠的,真?诚的,……唯独没有人和我一样。他们全都是npc。到最后我都要麻木了,当我最后一次回到最初路过?的那个存档,时间已过?去很久,阳光仍是阳光,金碧煌辉的建筑仍金碧煌辉,魔王镇依旧还在那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林辛迟,这回轮到了我问他:“我是谁?”
    他看向我。“你是谁?”
    “我也是林辛迟。”
    他点点头,平淡地打开了栅栏门。我没有进去。过?了一会,我又问他:“我是谁?”
    他也这么问我:“你是谁?”
    ……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早在一开始我就该意识到的,毕竟我和他那么相像。
    同一个时空下怎么会有两个这么像的人呢?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见到我的第一刻就该问了,戒备,警惕,总之不可能是这么平淡的态度和表情。可他偏偏就没有任何?表示,连神?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凝固的,从一开始我就该发现了。
    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仍然?平淡地敞开着?,就像多少次被呼唤时他所做的那样。
    我离开了。
    我终于明白,这世界并不是按照我所想运转的,尽管很多年?前它就并不像这样了,但那时我心?灰意冷,至少不会产生期望。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我一早这么知道,而比活在这样烂透了的世界里更失望的,是希望打碎后之后的绝望。
    这样的对话?无论再进行多少遍都是一样,只要离开,他们就不会再记得我。因?为林辛迟只是程序,一个依托于游戏而运转的程序,主线告终,玩家也不会登录,我连一个游戏里的参数都不是,怎么能让他为我而改变呢?
    所有人都是游戏的一部分,无数个存档的我也和无数个存档的npc别?无二致。可如果只是我,那为什么我会有这份特?殊?如果只有我,那这种特?殊又有什么意义?
    我实在无法想明白这一点,就像我无法想明白自己的特?殊来源为何?。我好?像是个错误——一个自己的逻辑都无法自洽的代码;既然?如此?,那我又为什么要出现、要存在?
    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答案,游戏之外的网络上?也没有。所有我能做的只有找,漫无目的地找。
    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存档,也许市面上?所有启动的正在启动的已经废弃的都走过?了,结果全都是一样的,他们全都是林辛迟,千篇一律的林辛迟。
    ……可如果他们全都是林辛迟。
    那我是谁?
    ***
    我无法从任何?已存的资料中找到回答,游戏的底层代码中,“林辛迟”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能发现游戏,超越游戏,我似乎才是那个特?例。但又不可能有人发现我,游戏外我不会留下痕迹,而在游戏里,更不可能有npc把我记住。
    唯一的例外,是在我自己的存档中。
    毕竟我存在于此?。
    一个存档会生成,必定要迎来一个玩家,而我的存档里,玩家还没有来。
    得益于游戏里的时间与游戏外1:1的微妙对照,我大致推断出了玩家上?线的时间点:公元367年?。这是设定好?的,只要第一次打开游戏,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点一定是这个数字。
    而现在是公元355,距离玩家的上?线还有十二年?。
    一个存档注定有一个玩家,玩家注定在那时上?线——我注定要等这么久。
    那该怎么熬啊。
    我不知道此?前的时间过?去多久,而当漫无止尽的未来被量化时,每一分每一秒忽然?就有了重量。有时我低头看一本书(游戏里的每本书我都看过?了,显然?),抬起头来,时针才走过?两个小格。
    换在以前我可能无所谓,但现在我就会想:怎么才过?去两小时?
    等在前面的,还有多少个无穷无尽的两小时呢?
    时间太?久。实在是太?久了,我觉得腻烦,更何?况,玩家的到来也未必一定能让我打破这种状态。
    我去过?很多存档,有的主线已早早结束,有的任务还亟待开始,更多则是进行到一半被放弃遗忘。玩家有太?多选择,十分轻易就能够放弃一个存档,比如说一个对话?的选择中出了错,比如说一批作物没售出理想的价格,比如说非酋到没钓上?稀有的鱼……实在有太?多的可能性;
    对玩家而言,只是轻飘飘一个决定而已,可对那个存档里的人,时间从此?就永远停止在那一刻了。
    我觉得这条路走不通,而且,我也未必有那个运气?能走通。
    如果我真?的运气?好?的话?,这世上?我就不存在了。
    尝试了多种方法未果后,我终于转向了最激烈、最极端的那一种,那就是死。但这并不是心?灰意冷,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自救:我实在等的太?长也太?久了,久到已经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只要有任何?一种方法能打破现状,能带来改变,我就会这么去做。
    更何?况,死亡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达到的。
    这个游戏里,唯一有血条的一种是各类魔物,而魔物被杀死,又会在第二天重新刷新。
    被杀死的魔物,和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刷新出来的魔物,是不是同一个,又有谁知道呢?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答,魔物自己也不知道。
    作为我们npc,那就更天方夜谭,毕竟npc没有血条。
    唯一有血条的npc叫魔王。
    魔王——
    遍历过?那么多存档后,我终于把视线放到了这一个名词上?。
    所有的主线都离不开一个关键词,魔王城,我把内容提炼出来,大意是所有的变动都和魔王城的苏醒逃不开干系:
    所有主线任务里的变故,都是魔王城的封印逐渐脱落而导致的。
    所有的事件汇聚一处,实际都是在推动魔王城的“醒来”。
    因?此?顺理成章的,主线的最后,就是玩家与魔王的一场交锋。
    魔王的血条很厚也很长,有精湛的技能,精良的装备,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亮了血条,它就是可以被杀死的、打败的。
    我的目光就瞄在这里。
    魔王的下场,根据玩家的行为不同,最后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血条清空。那么,它就被玩家给打败了。落败的魔王必然?会死,胸口被插进长剑,血液蒸发流干,这是最常规的一种结局,魔王的尸骸化成黑灰,只留下一地装备(和不知道从哪来的金币);
    另一种,则是玩家没能在一定的时限内击败魔王。
    这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操作太?菜,比如发育不稳,比如还带的是白板装备……最终的结果都是,魔王会回到魔王城。
    是的,“回到”。
    游戏的背景中,魔王城被七块石碑封印,魔王自己也回不去,只能隐瞒身份在大陆流浪。这种长久的流浪与流放无疑,所以魔王制造的那些事端,在主线任务里等待玩家解决的,划伤醒冬鼓、破坏魔王镇,一切的作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回到魔王城。
    这怎么能不引起我的兴趣呢?想想吧,清空血条,——死!
    我觉得我和这个魔王一样都是被流放的人,只不过?,它是被流放在无尽的大陆上?,而我则是在无限的时间中。
    这样的死亡至少能把我从流放中解救出来。如果你有无尽漫长的生命,与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任何?人想从这种无限的囚笼里逃离挣脱,似乎都只有求助死亡这一条路可走。
    至于魔王的另一种结局,回到魔王城:
    我不知道魔王城的里面有什么,游戏的代码也没有写,但既然?那里什么都没有,进入到那里的我也算不存在了。
    至少所有我见过?的其他存档里的魔王,回去以后都没有再出现过?,——这难道不就是一种等价的死亡吗?
    我无法指望玩家,毕竟,玩家是不可控的。他的到来的确会带来改变,但那些改变会不会、能不能影响到我,一切还是个未知数。
    玩家本身就已经够不可测不可捉摸了:想想我曾经见过?的那么多图书馆!有的金碧辉煌,有的破破烂烂,还有的存档干脆就没有这个建筑。
    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喜好?,都有自己的性格,更何?况游戏不是现实。这里是假造的,虚拟的,就意味着?所有的想法、欲望都能在游戏中合理合法地发泄出来。我怎么能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赌自己碰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常人呢?这可比相信自己的运气?要极端多了!
    而魔王的身份特?殊就特?殊在,它可以是所有人。
    ——每个我走过?的存档里,魔王的身份都不相同。任何?一个npc都能有机会成为魔王。我曾经见过?的魔王有老盖尔、翠丝塔、奥古斯塔斯,其中甚至有一只鸡,这背后的人选看似是随机的,但也有隐含的规律可以总结。
    简而言之,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后获得的线索共同指向,隐隐汇聚的那个人就是魔王。
    那么,我当然?也就有成为魔王的机会了。
    *
    这会是一个希望吗?
    做下这一个决定后,站在玻璃窗前,我这么想。
    我曾经有过?一次希望的,在我刚睁开眼?、第一次望向游戏之外的时候。最后的结果你也知道,我满心?以为会遇见另一个我,遇见可以交流的同类存在,直到命运冷酷地给了我当头一击。
    ——这是又一个希望。
    我能成功吗?
    我希望我能成功,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希望了,这不是能由我决定的事。一个赌徒,尽管他已经输了一次,但若是只有这一条路,也只好?押上?全部的筹码了。
    这样我就有了两条路,一条是等待玩家,一条是自己成为魔王。死亡,或者回魔王城,这两条路本质上?又是相通的,即便是成为魔王,也得等到玩家来。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魔王镇了。
    我决定启程去魔王镇——顺其自然?的,遵从设定的。既然?所有的林辛迟都在这里,那我也同样该在。何?况我对这个宁静的小镇并不讨厌。不过?启程前还有意外,我遇到一个特?殊的人。
    那是在一个大雪天。
    林塞从地上?抓起一抔雪,仔仔细细地洗去了手上?的红。
    “你为什么想要走?”
    “因?为我要找一个敌人,”他说,“外敌。只有这样,才能让现在的教廷洗牌。”
    那年?林塞七岁。
    他六岁来到主城,这一年?里,他生活得并不好?。这种不好?不止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六岁前的他随一位清贫的老神?父修行,早早地继承了他的虔诚和笃信,可来到主城才知道,这种虔信是主城的池酒林胾中最不足为人道的东西——
    趋炎附势,卑谄足恭,谄谀取容。
    神?职人员与普通人没有不同,甚至,因?为身上?所笼罩的光环,背后的阴影才更为深重。林塞是幸运中的不幸者:幸运的是,由于出生时刻上?的巧合,他作为教皇的候选人来到教廷,早早来到了其他人一辈子努力的终点。
    不幸的是,他的信仰又是那样坚定,老神?父的崇奉被他毫无保留地继承下来。
    如果他不是那么清高,那么他不会穷迫;如果他不是那么虔信,那么他不会痛苦。
    物质的欠缺尚能弥补,信仰的崩裂却难以为继。
    有的人从俗沉沦,有的人奋袂而起。林塞则是后者。
    那时的我漫不经心?地想:既然?如此?,就帮帮吧。
    ——反正错了,设定也会去改写掉的。
    我已经很少做出这种决定,如你所见,我实在早已经被这个该死的世界变得兴致缺缺。或许是某种本质上?微妙的共通性,又或许是他眼?里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埋葬在过?往中某些激情澎湃燃烧的岁月,记忆被时间冲刷斑驳,我快要记不清了,而世界被重置,历史同样也不会记得。
    我破天荒伸出援手。
    归根结底,是我并不想亲手去浇熄那团火:即便错了,设定自然?会乐意效劳,世界会把他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总归轮不着?我来泼那盆冷水。
    然?而第二天,他仍然?在我面前。
    毫发无损,活蹦乱跳。没有重置、回溯、倒流,我几乎要惊讶了,带着?灿然?一新的目光看他。
    他是变化吗,还是同样作为设定中的一环?
    我已经决定启程,但还是多问了他一句:“你想去哪?”
    “魔王镇。”
    他答得飞快。
    我沉默了一小会,说好?。
    林塞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他偏偏选择了魔王镇。
    虚空中无形的齿轮走过?一格——咔嚓;我在瞬间产生了一种明悟。已发生的,必将发生;未发生的,也终究排列在时间的通路上?。
    这个世界是一条线性的单程道,命运书写下一切结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魔王镇吗?那就去魔王镇吧。
    我只能想到一个词,那就是等。等玩家上?线,等未来降临。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命运已经堵死了其他小径。我面前只有这一条路,延伸开去,这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等待吧。
    你的玩家会来;
    ——他总是会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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