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为什么总是看我》 正文 第1章 001(修) 玩家登陆的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具体是什么内容呢?乱七八糟,总归是没有逻辑的。前因后果省略,只记得玩家说要骑我。 我露出额头上的犄角。 “我是魔王,不是龙。再怎么打,也只能变出犄角和尾巴。我不会飞的。” 在梦里,我还非常认真地解释了。醒来想想觉得非常傻,梦里的玩家无理取闹,说你都是魔王了,那就变成龙,驮着我飞。 他要骑我,我不同意,所以我们打起来了。 梦是在一片混乱中收的尾。 醒来之后,我躺了很久,觉得身上哪里都疼,就像真的被人给打了一顿。 我很生气。 平常我不是个赖床的人,今天我决定赖床了。 *** 和你们聊一聊我的身份。 我是一个NPC。什么东西的NPC呢?一款种田经营类基建游戏。像什么星○谷,波○亚时光,玩家要种田挖矿,升级打怪,总归就是这么个种类。 玩家不能只是孤独的一个人,他要交易,要活动,要奖励和盛大的集会。 所以,游戏里会有一个小镇。 我就是小镇上一个普普通通的NPC。 ……至于魔王? 忘了吧。这不是第一章 聊的事。 书归正传,由于这场梦的缘故,我破天荒晚起了半个小时,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去找村长。 村长等待在小镇村头,玩家没有登陆的日子,他整日整日都会在那里等着。 我在老旧的巴士车上颠过去,一路上车零件叮当乱响。路很崎岖,车很老,这都是以后要玩家慢慢修的,游戏主线会发布任务。窗玻璃碎了一半,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夹杂风和泥土的香气。 小镇上的人都互相认识,巴士的速度也并不快,车辆晃悠悠超车过人,我就在路过时和他们抬手打招呼。 “早。” “辛迟,”他们问,“你去哪里?” “去看看村长。” 对每个人我都这么说,我们小镇居民其实基本上不坐这趟巴士。巴士的终点是玩家的农场,基本是一条专设专列。 中间有一站是村头,摇摇欲坠的木牌子下,村长就站在那里。 他也是那种很村长的村长,双手拄着拐杖,胡子花白,蓝色的衣服上挂着补丁。 ——那根拐杖是我给他做的,用的村里最挺拔的一棵树。他很喜欢,连带着也很喜欢我。 巴士还没停稳,村长就问:“小林,你怎么上这来了?” 忘了说,我姓林,全名叫林辛迟。 既然有魔王,那这肯定是一款西幻风格的游戏。我的中文名在这里格格不入,在人物的姓名框里,它会显示成辛迟·林;村长叫我小林,至于别的人,他们就直呼其名。 辛迟单拎出来也挺好听的。 “我陪你等一会。”我从车上下来。 巴士车屁股喷出一股烟气,叮呤咣啷地又驶远了。 村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唯独村长能在这里一站一整天。我来陪他,他很高兴,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又问:“玩家大概是什么时候到?” “今天就来,”村长说,“也许要等到晚上吧。” 我就在旁边站了一会。 其实每一天问村长,村长都说玩家是今天来,他已经这样等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我暖洋洋,甚至有点想再回去窝一个回笼觉。我站着站着就有点犯困,遥远的鸟鸣声里,村长的声音又响起来:“玩家为什么还没有来?” 他像自言自语,又像无意识地在问我。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也许他是个很忙很忙的大学生吧。” “这样啊,”村长重复了一遍,“很忙很忙的大学生。” 过了一会,他又问,“他为什么还没有来?”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 村长健忘吗?并不是,他已经听到了我的话,只不过刚刚又忘记了。这很正常,我说玩家也许是一个很忙很忙的大学生——这个概念定义,已经涉及到了游戏外的事。 游戏里没有大学生,我们唯一称得上教育机构的地方是教堂。 所有不存在的东西,都会从NPC的记忆里自动清除。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 那当然因为,我不一样。 我不但知道,还能看到。 出门时门口的精灵占卜,说今天有75%的可能性会降雨。果不其然,来的时候还阳光明媚,不一会,村东头的乌云已经慢慢地压过来了。 我不想村长在这里淋雨,更不想陪他在这里淋雨,所以,我决定看一看玩家到底在干什么。 一丝电流从指尖探出,顺游戏钻进了网线里。 我的一半意识也附着在这道电流上。游戏之外的网络错综复杂,无数堆叠的端口构成了一个无穷无尽的立体迷宫,好在我以前留了后门,感应着路标的位置,再一次睁开眼时,我看到了玩家的脸。 电脑的摄像头后,飞快闪过了一道白光。 我从不说谎,屏幕外坐着的的确是一名年轻的大学生。很周正,干净的眉眼间有种勃勃而发的英气。一个麦克风悬停在他面前半空,玩家还是一名游戏主播,他正调试着画面设置,一边等游戏加载,一边和屏幕右边的弹幕互动。 “‘主播怎么想到了这个游戏?’——啊,想玩就玩了。最近没有什么新游,还是老经典更有意思。” “《小镇物语》。说起来,这也是一款很经典的老游戏了,我一直没玩过,挺可惜的,正好借这个机会补一补。” 游戏加载的进度条一动不动,卡在98%的地方已经很久了。 一般人这个时候,早就不耐烦地敲击鼠标,更有甚者还会重启再来。玩家却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意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继续细细地看着滚动的文字。 【一定要玩!超级棒的,不玩简直是一种损失。我一周目超级爱钓鱼,连田都没怎么种哈哈哈哈】 【以前萌新的我到了矿洞,没找到传送键,以为这是个挖矿游戏,就用一身白板硬生生干穿了50层】 下面还有回复这条的。 【哇,大佬这技术666,有手法的呀】 【我在35层的哥布林那死去活来很久了,扑通一声求大佬教我操作!】 【我还记得下矿……第一次知道,种田游戏也需要手速(抹泪)】 我在的游戏的确很老,很经典,弹幕大多数早已玩过,此刻热烈地讨论起来。 玩家看着上面七嘴八舌的弹幕,却没有突兀地插话进去,轻松地靠在椅背,任由他们瞎唠。 其实,这个做法很让我有好感。 这是因为,玩家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分寸”指的是一种边界感,如果是一般博流量的主播,这个时候可能已经顺口引导起一些话题,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在旁边笑。 这么说似乎还是抽象,再举个例子好了。 ——比如现在,你们肯定更想知道,为什么村长不记得我说的“很忙很忙的大学生”,我却不仅知道这一点,还能顺着网线往游戏外看? 这就是一种非常没有边界感的提问方式。 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回答的。 直播间的弹幕滚得很快,玩家也是个一个小有粉丝量的主播,一眨眼的功夫,文本已经刷过了几大屏幕。 游戏的进度条跳了一下,停在“99%”上。这个时候,上面滑过了一条提问。 【主播主播,你有没有想好先攻略哪一个NPC呀?】 这个话题我有点兴趣。 我往玩家的脸上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表情似乎轻微地愣了愣。 玩家之前说,自己没玩过这款游戏,那我预设他也是不清楚里面的NPC的。直播间和我想到了一块去,上面已经开始科普起来: 【巴利我的金毛狗勾!热情开朗,就像邻家哥哥一样,而且他超好攻略的!下雨天还会主动帮你收衣服,入股不亏!】 【当然是塞巴斯蒂安。阴郁自闭的社恐艺术家,但掀起刘海来超帅的,谁能不喜欢他?】 【要论性价比还是富商沙瓦迪卡,所有的商店都能给你打八折,土豪您还缺腿部挂件吗.jpg】 弹幕上七嘴八舌地刷了一堆,我还看到了我的名字。 【为什么没有人说林辛迟?虽然他什么事都不会做,但是他好看呀!】 【攻略收益只是一管体力条的区别,好看可是一辈子的事!】 “……” 这一定是我的黑粉。 我是不觉得我好看的,在我的观点里,玩家公认的美男应该是塞巴斯蒂安一类,冷漠阴郁的艺术家,熟了以后又能窥探到他天马行空而五彩斑斓的内心世界,这种反差就让他很有人气。 我想偷偷把这些弹幕都屏蔽掉,但没想到,玩家这时候有了反应。 等待游戏加载的时间里,他一开始只是喝水,看弹幕,耐心地回答问题——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精神非常稳定的大学生。 直到弹幕上出现我的名字,他无声地用口型默念了一遍,辛迟。 然后,他脸红了。 那种红是一点点泛上来的,先从脖颈,到侧颊,到颧骨。他抿着唇,一副很可怜的样子,目光慌乱地从屏幕挪开,我看见他站起来,绕着自己的椅子,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终于又坐回去,拿起鼠标,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他的脸已经红透了,发梢尖尖还冒着热气。 …… 啊? 我有点懵。 TBC. 正文 第2章 002(修) 信息量有点过于大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看错了?可再一望,景象又千真万确。玩家脸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虾,摄像头的色差也没有大到离谱,仍然是白的墙、蓝的桌子,黑的电脑、黄的光。 那么,这就是事实了。 ……可我理解不了。 平心而论,我是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的。 一部游戏有几十号人,上百种图鉴生物,我只不过其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员,还是个NPC。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难道我长得更独特吗? 我能有什么特别的? 但玩家的反应放在那里,做不了假。那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一丝诧异。 游戏的进度条跑到了100%,该捏脸了。 个人的心情放在一边,玩家依然展现了一个游戏主播该有的娴熟技巧。无论是什么刻度条,手腕轻轻一抖,立刻能拉到最合适的地方。 捏脸的参数多而繁杂,发型、面部、眉毛,他丝毫不乱,瞳孔专注着倒映着一点光,渐渐地,我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农夫,黑发黑眼,白衣棕裤,乍看之下就是默认建模,吸引我的,是他灿烂的表情。 我莫名觉得,屏幕外的玩家如果笑起来,大概和他很像。 十多分钟过去,玩家的样子也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的脸红真的只是我的一瞬错觉。这一套搭配好,他又缩小预览,选了条红色披肩,像素小人英姿飒飒,不像农夫,反而像一个骑士了。 流程到这里都很正常。 直到起名环节,他手如闪电,噼里啪啦地敲下: 【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 我内心刷过一排省略号:“……” * 阳光开朗的农夫顶着不那么阳光开朗的名字上了线。 【这是从哪个垃圾场杀回来的古早网名,哈哈哈哈我乐死了】 【谢谢主播,贡献了今天的第一份爆笑】 【太潮了,太潮了,潮到膝盖都风湿了[doge]】 …… 玩家在等待加载的过程中一瞥弹幕,懒洋洋一笑:“基操。” “捏脸很帅?谢谢,我也觉得。” “……我哪次起名让你们失望过?” 弹幕:【话说这游戏的id以后还能再改不,如果能的话我提议一个,下次就叫: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 “现在这样挺好,”玩家漫不经心地划着鼠标,“改名看心情。用腻了之后再说吧。” 屏幕上开始播入场动画。 千篇一律的背景,主角从大城市的格子间里逃离,回到了乡下爷爷的农场。 黑屏过去,音乐响起,像素小人出现在一辆明黄的巴士上。从城市到乡野,画面的色彩也从灰暗一点点变得明快,好像有什么期待的事亟待发生,所有美好都等在路上。 「真怀念童年呀…」 「虽然爷爷的农场已经荒废很久了,但有我在,一定能回到过去的样子的!」 所有翻涌的雀跃的心情,全部凝结成一句: 「欢迎回来!」 巴士停稳,拄着拐杖的老村长迎上来。而在他旁边,似乎有一道人影刚刚离开。 玩家原本像只伸展的大猫一样赖在椅子上,此时此刻突然坐直了。 「你爷爷的农场我一直留着,」村长念固定台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玩家打断道:「请问前面的那位是谁?」 换成一般游戏,对话可能就卡住了,但《小镇物语》不是这样。 游戏内交流的自由度相当高,所有话都能自由提问,NPC内置的AI系统会在身份设定内给出答案。 所以,村长的对话框只是卡了一下,头顶出现三个规律浮现的“…”。 「我怎么连这都忘记了!」 玩家:「那前面的……」 「镇上很少有新面孔。」村长说,「你的消息一来,大家都很激动,他们都很期待认识你呢。」 他回过头,声如洪钟地喊道:「辛迟!」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静止了。 —————— 触发主线任务:初入小镇。 【任务描述】 偏远安逸的小镇里,你的到来引起了居民的好奇。去和他们挨个打招呼,感受欢迎和热情吧! —————— 无限拉长的画面里,前方的人影回过身。 这是一个非常挺拔的年轻人,气质温吞却冷淡。他戴着金边眼镜,浮于表面的情绪都藏在镜片后,乍看平易近人,而一丝不苟的马甲、领带,仍然昭示着某一方面的难以接近。 ——我不得不回头问:“怎么了?” 我的眼前只有一黑再一黑,村长与玩家对话,称呼他是直呼全名的。 这也就意味着,假如我开口,张口的第一句话也是:「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 …… 太傻了,实在是太傻了。 我心中一阵恶寒,打死我都不会叫玩家一个字。如果真这么做,以后存档结束后很多年,半夜躺在床上的我都能突然坐起来:当初怎么就没跑呢? 为了不让未来的我悔不当初,现在的我决定跑路。 这套逻辑也很简单,见不到玩家的人,不就不用叫他的名字了? 但我动作还是迟了一小会,看完玩家起名,意识从直播间里撤出时,明黄色的巴士已经在眼前了。直播画面与实际存在延迟。 我只好找准时机后退,趁村长和玩家对话——走固定流程时悄悄溜走。 村长说:「欢迎来到……」我脚底发力,不动声色地一阵猛冲。 村长说:「你爷爷是我最好的……」我离小树林只差一步。 然后,我身后传来响亮的一句: “辛迟,来见见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 我石化了。 TBC. 正文 第3章 003(修) 走是不可能直接走的,那太没礼貌,我这辈子迟早死在活要面子这个缺点上。 话音落地,两道目光顿时聚焦向我,我如芒在背,如果这是一页漫画,你们大概能看到我整个人石化成灰白色,背景还有一只乌鸦飞过。 空气都没有这样滞重过。 脚踩的泥土也在挽留我,黏着鞋底,不让我走。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转过身,玩家就站在村长旁边。我终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平面和立体的质感毕竟不一样,先前屏幕上看到的脸,此刻面对面,更加英俊迫人。 但他帅有什么用?能抵消他犯的傻吗? 一想到玩家的糟心名字,我就止不住觉得牙疼。 我清了清嗓音,说:“你好。” 玩家有些拘谨地说:“……你也好。” 幸好这游戏不是英文,否则我俩简直像刚接触外语的初学者,Nice to meet you;Nice to meet you too! 我苦中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乐,玩家却看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村长在一旁疯狂地用眼神暗示我,敌不过他的目光,我只好又递出一个话题: “你是新来的农场主吗?大家都在谈论你。” “嗯…是,”玩家眼神乱飞,“我的农场在……我的农场在哪?” 村长小声:“在小镇西边。” 玩家立刻也说:“在小镇西边。” “……”我很好地维持住自己的表情。寒暄而已,再多聊两句就能散了,于是我补道:“你可以在图书馆找到我。” “他是镇上的图书馆长。”村长却殷勤接话,“就在小镇的最东边,想要借书,随时可以找他!” “……” 其实我也不是不懂村长的想法。 因为玩家看起来真的有那种唬人的气场。不管实际怎样,他开口就自带一种胸有成竹,很沉稳,很踏实,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村长是真的喜欢他,不然不会特意在后面叫住我。 可他们不明白,我却懂玩家名字的真正含义。 ——对村长这样的npc,“玩家的名字”就像代码当中的一个指针,玩家键入,定义内容,再在调用的时候显示在屏幕上。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按程序输出了玩家键入的这段文本,而不去思考文本自身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但我却是懂的。 正因为我看得懂,我才不会做这种傻事。 让我叫玩家的名字,想都不要想。 而且,我说的和村长补充的,两者之间还存在微妙的语义差别。我说的是“可以在图书馆找到我”,这就意味着,我只是不定时在图书馆出没;村长却说,“我是镇上的图书馆长”,这就等同于我是那里的常驻npc了。 虽然事实也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想让玩家知道,我还想在他来图书馆的时候找借口跑掉的。 但那是未来的事,现在也说不准。 指不定,玩家就对我失去兴趣了,以后十天半个月也见不上一次面呢? 玩家说:“我以后一定会来。” 我心想,你以后还是一定别来的好。 之后是正常的游戏流程:村长引路,带领玩家来到了他的农场前。本来,他们在村口见面后,下一个画面就该是农场门口了,和我打招呼才耽搁了一阵子。 进村——听村长介绍——来到农场,这都是一套固定流程,有谁像玩家一样,一上来就迫不及待先发问呢? 因为被卷进新手引导,我不得不和他们一起去了农场。途中还有一个游戏内外的错位: 对于屏幕外的玩家来说,为了节省时间,只是一秒钟黑屏切换,三人就从村口抵达了农场前。 但对实际游戏中的我们,既不能瞬移,也没有魔法阵,所以,我们是一路走过去的。 缺失了这一段的操作,玩家的人物一整条路都很安静。 来到农场,趁着村长为他介绍一系列基本工具的使用方式,除草、浇水时,我立刻提出道别。 离开以后,玩家终于被我愉快地抛在脑后。 正如村长所介绍的——我的图书馆在小镇东侧,而玩家的农场在最西边,意味着他光是要找到我,首先就要走很远的路。 我的心情因此很好,可惜并没有相应的书匹配。 最近我看的是《魔物的起源与演化导论》,一本书名煞有其事,内里狗屁不通的倒霉玩意,用厕纸形容都高抬了它,毕竟它不能拿来擦手。 这么烂的书,你也不能指望我有心情沉浸进去。 所以,等我发现的时候,视角已经又在玩家的直播间了。 玩家正在除草。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回过神来的我又有点鄙夷自己,嘴上嫌弃玩家,行动上却又忍不住看。但是,我又无法拒绝不看他的直播间,首先是一种跻身于幕后的安全感:玩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却能时时看得到他。 其次,直播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不做游戏主播,没有开这个直播间,我只能从隐藏端口劫持摄像头来观察他的行为,我也不会去这么做。 但他开了直播,意味着他有主观意愿的分享欲,所有人都能看得到,那我自然也能。 玩家除草是为了清理出一块空地,接着他就去草坪砍树。我注意到,弹幕似乎发生了一些争论,一帮人觉得该先修房子,另一帮人则要先做箱子。 “爷爷”留下来的房子已经十分破旧,需要20个木材才能修补。制造一个能存储物品的木箱,又需要另外20个木材。 没有箱子,玩家会被身上带的东西压得走不动路; 没有房子,玩家又没办法在晚上休息好。 游戏有“体力槽”这个设定,负重越高,移动消耗的体力也就越多。体力只能通过睡眠回复,不修房子,玩家就没有体力,砍不了树,没有木材。两件事同样重要,可与此同时,需要的资源又是相冲突的。 【体力槽呀,体力槽回满才是最要紧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么简单的道理,放到游戏上怎么就不懂了?】 【体力槽重要是重要,但体力清空了,直接睡觉到下一天不就行?】 【谁想看自己的角色龟速爬啊,移动速度太慢,第一个影响的就是直播效果好吧!】 我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镇子上有位石匠,他和他的妻子就总是经常吵架。每当他们俩的嗓音高亢地响起来,总会有非常多小孩子偷偷地扒窗户看。 我以前是不理解这种八卦行为的,不屑于做,觉得幼稚,但此时此刻,旁观直播间对线的我突然领悟了这种乐趣。 其实,双方争论的说法我都觉得有道理。修房子看似是最佳方案,可先做箱子又能方便得不止一点。顺便一提,玩家初始的体力只够一天收集5块木材,这可能也是老游戏本身的不好之处,弹幕人均资深玩家,都觉得自己能指点江山,教主播做事。 ——而主播呢? 主播两个都没有做。 玩家用镰刀清完杂草、敲完门口的石头,锄了田,播了种子、浇了水,就拍拍屁股往镇上去了。 弹幕:【????】 *** 我和弹幕一样,都是满脑子问号。 玩家要去哪里? ……他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如果看到这里,千万不要觉得我自恋,主观上,我当然是不想这个麻烦踏进图书馆的,可客观上玩家的行动又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基于他前期表现的那些事实,放任何一个人在我的位置,大概率都会像我这么想。 一时间,我觉得手上的书都开始烫手。 ——不是因为玩家,是因为书。如果玩家跑过来,没话找话地问我书上的内容,我怎么说,难道要拿这卷厕纸去复述给他听吗? 提起一个字,我都觉得是脏了自己的嘴。于是趁玩家走在路上,我从直播间退出来,把《魔物的起源与演化导论》换成了《小镇历史》。 这就很中规中矩了,挑不出错。 我又等了一会,门口却始终没有动静,再看直播间,玩家正在石匠的铺子前。 ……真不是我自我意识过剩,都怪玩家的想法太难以捉摸了。 之前我提到过,石匠和妻子天天吵架。玩家到的时候他们就刚吵完,背对着背,谁也不搭理谁。 玩家伸手在门口晃了晃:「……哈啰?有人在吗?」 右边的女人背过身去,左边的石匠转过来,重重一嗑烟斗。 「想要敲石头,那你就来对了。」他粗声粗气,「露比石头铺里有全镇最好的石匠,想要制作石斧、石刀,来找我又快又好。」 玩家打字:「露比石匠……」 “露比石匠”:「我叫盖尔。」 玩家退出去看了一眼,确认店铺的名字是【露比石头铺】,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石头。 「这块,我想把它打磨成一个形状。」 盖尔接过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20金」。接着,他又像刚刚想起什么:「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你刚来,是不是还没有钱?」 我又猝不及防地被玩家的名字给创了一下。 「这样吧,你也看到,我和对面的那个婆娘吵架了,」他把手里的烟斗往后指,「露比在和我冷战。她不做饭,我就没有力气修石头,你替我去图书馆采三朵书之花送给她。能哄好露比,这一单就不收你钱了。」 图书馆。 采书之花。 不论玩家是什么反应,我心里先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TBC. 正文 第4章 004(大修) 无论盖尔是怎么想的,我是觉得,自己成了他和露比之间play的一环。 他们吵架归吵架,可这么多年,从没有见谁说要离过。不以分手为目的的吵架我一律归为情趣。书之花也的确在图书馆,刚见面村长就说,我是镇上图书馆的馆长。可书之花不在前面的草坪,而在图书馆里面的书架上,这就意味着,玩家必须得过来找我。 我不得不和玩家再见一面。 早在发现他离开农场、且没有来图书馆时,我就已经把手里的《小镇历史》给换了回去。现在,看着手里的《魔物的起源与演化导论》,我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图书馆的大门被敲响时,我手里已经没东西了。 笃笃。 木门被敲了两下。 我做出一副刚被惊醒的样子:“什么事?” 我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不给玩家任何用名字偷袭我的机会。玩家站在门口,简略复述了一遍来意,说话时,他就一直站在那里,好像在等我允许他走进来。 我察觉到他身上这份去而复返的拘谨,又想起在村口见面的那一幕,一时心情又有些微妙: “……你先进来吧。” 玩家在门口停了停,先在地垫上擦了擦鞋。 在此之前,我的地垫一直形同虚设。很少有人会注意脚下的布置,更何况,小镇的居民都忙,每人有每人的活计,最常来玩的小孩子,也都笑着闹着就跑过去,根本不会往下多看一眼。 玩家这么做了,我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些。 进来的玩家先在玻璃柜前找到了一把椅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初来乍到,大多数人肯定要四处张望一番,可是他没有,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的底线又被他看得往后挪了一寸,没话找话:“他俩果然是老样子。” “盖尔和露比,平时也这样天天吵架吗?”玩家果然被挑起好奇。 我点了点头。玩家若有所思:“那我到的时候,他们就是在冷战了,……谁也不理谁。” 我故意提了一句:“背对背吗?” 玩家说,“背对背。” 他看我一眼,好像那个荒诞滑稽的场景突然在眼前复刻了,猝不及防地笑出来。我也笑出了声,那一下几乎是同步的,不约而同,我惊讶他居然和我有这样的默契。 玩家笑着说:“……我还把他认成【露比石匠铺】上的那个露比了。” “以后你就知道,”我摆了摆手,“老盖尔一直这样。” 伴随着这一句,似乎有什么一直凝滞的、冰冷的在空气里活络开。 不过,气氛的归气氛,聊完其他,该说正事了。 我始终记得玩家来我图书馆的目的——为了那三朵书之花。第一次和他见面,我觉得尴尬、没话找话,虽然尴尬的是他,没话找话的也是他。这一次,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些自己的节奏,举手投足都显得自然不少。 但正事可不是什么尴尬、自然就能解决的。 我说:“说起来,书之花还是他第一次要。” 玩家不易察觉地绷直了背。意识到话题的转变后,他也严肃起来,先是在椅子上坐正了,又不自觉理了理袖口。 “对,他说我刚来还没有钱,能帮忙找来书之花哄好露比,就帮我打磨石头。” 我则故意把话音拉长。 “但是,他让你用书之花抵换雕刻石头的工钱……” “怎么就没想到,我的书之花其实也是要钱的呢?” 玩家眼里的光突然间碎掉了。 我无情地泼了他一盆冷水,在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向他微微一笑。 玩家只发出一个音节:“啊?” * 好吧,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并不想故意难为他的。 书之花而已,要就要吧,何况盖尔家情况特殊。只不过,看玩家坐在那里,那么紧张、局促,我心里一点逗弄的坏心思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了。 这就和我会忍不住看他的直播间是一个道理。 要知道,npc的生活是很枯燥、很无聊的,几十年日复一日。玩家没来之前,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而现在他来了,无论是时间、任务、剧情,都随之一起欢快的流动起来,哪怕是上动物园看场表演,人都会在一旁捧场的不是吗? 当然,我没说玩家是猴,……就是差不多那个意思。 我理直气壮地想:反正是他在村头先叫住我的。 玩家显而易见地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这种展开,我都能看见他在不存在的画面里石化,碎裂,背景飞过一排乌鸦。两秒钟后,他突然猛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抱歉!我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没有考虑到书之花的价值……” “刚刚我看了一眼,这种花只有在馆内生长的吧?那样的话,嗯,照料、培育、养护,一定会花费你很多的精力和时间才对,我没有考虑到这些,就唐突地向您提出要求,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我没有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差点被带得一跃而起。 我有这么吓人吗? 玩家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堆,语速都变快了,很难不让人想到他在屏幕前汗流浃背打字的模样。这样一来,我反而有点骑虎难下,觉得自己有些过分,本来没有这道程序,只是我临时起意—— 我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书之花不参与市场交易,你去商店里买不到。”我很快地平静下来说,“其他人想要的话,一般会来找我。” 当然,给不给我说了算。 玩家看着我的眼睛。“那我可以问您要什么吗?以物易物的话,只要我能拿得到,一定会和您交换的。” 他说的很诚实,很恳切,一字一句都发自内心,而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你的名字太长了,还拗口,很不好听。”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我觉得玩家应该又愣住了。 “呃……啊?嗯,”他语气茫然,“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吗?” “怎么不是呢?”我抵着下颌朝他笑了笑。 “你的名字。” ——这就是我现在想知道的。 TBC. 正文 第5章 005(修) 我才意识到,我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既然不想叫玩家的名字,那么好,我可以用一个很简单的方式绕过去。 换一个称呼不就行了? 玩家的昵称想怎么起,我管不了,但我叫他什么,这个还是能管一管的。 玩家:“我……” 他几乎立刻接话,声音却突然间顿在原地,我看着他抿抿唇,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犹豫和懊恼。 “我是……” 话音又一停。 寂静的空气里,我听见秒针滴滴答答在空中走过,隔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心跳声。玩家侧过头,无意识瞥向一旁的书架,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一次任何都要长。 我有点犯嘀咕了,称呼而已,至于等这么久吗? 玩家这么举棋不定,几乎让我以为做错了什么。我坐立不安,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出声叫停——无所谓,不问就不问了,我也不那么需要他一个答案;可玩家拧着眉,又一幅很努力的样子。 最后,我只能装模作样地去看手里的书。 不知道过去多久,玩家终于说:“叫我斜刘海就好。” 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而我默不作声地垂着眼,其实手里的书页一皱。 这个答案我猜到了,早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 只有另起其他代称时,人才会如此踌躇。当他停顿,我就知道自己只会得到一个普普通通的答案。斜刘海—— 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跟他,跟玩家,跟坐在屏幕前的这个人有关。这很奇怪,回答落地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想法,可斜刘海,斜刘海。 一个直白的简称而已。 算了。 摘走书之花后,玩家又从玻璃柜前和我打了个招呼,我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其实书之花的培育是很麻烦的,温度多一度不行,湿度少一分不够。最繁琐的一点,是它必须要种在书架边,好像知识是什么实质化的养分似的。 我不是一个很懒的人,但同时并不勤快,一个月收获10朵就是能力的极限了。 这种情况下,玩家一次性摘走了近一半。 我一直坐在原地,翻着书,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月亮柔和地升起来,银亮的光辉洒满小镇,游戏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大致是1:12,游戏之外的两小时,相当于我们小镇的一整天。 历史是很无聊的。 《小镇历史》,无聊中的无聊。 粉饰的经过在一次又一次的复述里,牢牢演变成错误的样子。这有什么好看的呢?还不如学那帮厕纸文学作者怎么编排魔物。 我把书又换回去,起身关上大门,打算回去就睡觉了。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敲响了——笃笃、笃。 这么晚了,谁会来小镇空无一人的最东边? 我没有多想,拉开了门。 玩家在门外的草坪上,背上披戴着月光,手里还捧着一块石头。 我微微睁大了眼。 这个时候,像素月亮才刚刚行至中天。清亮的银辉扫洒下来,外面的草坪一片明亮。 图书馆里黑着灯,于是开门的一瞬间,数不清的光线扑面而来,玩家就站在逆光里,脸上的神色却很清晰,发丝的边缘镀着光,眼里的神情很亮。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好在游戏内置的对话系统拯救了我,我往上瞥了一眼,直接点选一条: “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玩家说:“恐怕这个图书馆不仅是图书馆,还是个博物馆吧。” 我诧异了:“你怎么知道。” 我先前没有说这件事,图书馆在游戏里的确还有另一个用途,博物馆,或者说陈列馆。 玩家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展示在玻璃柜里,这就是一个变相图鉴。 但我从没有这么介绍过,即使村长,也只提了嘴看书而已。 “下午的时候,我看到你坐在柜子后面,玻璃被擦得很干净,里面却什么也没有,”玩家说,“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 他把手中的石头往前递了递,“给。” “这是你的,也是我的第一个收藏品。” 那其实就是块普通石头——遍地都是,平平无奇。我却从他语气里听出微妙的一丝得意,我没有接,眼神询问他这么做为什么。 玩家说:“这是我拥有的第一个东西。” 我这才恍然,玩家背包里装的第一个的确是石头。 木屋的门口是一堆碎石,他想进门就得把石头全清扫开。这是地图设置,但也不是所有的玩家都这么做,他能割些杂草、收集木材,可他偏偏就捡了这块石头。 我接了过来。 “确定吗?一旦陈列就不能更改了。” 玩家嘴角的笑意加深:“我确定。” 我才发现,石头的纹路有点硌手。凹凸不平的手感来自背面,我把它翻过来,上面就刻着两个字:陆循。 “……” “嘘——”玩家眼疾手快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终于笑了起来,很狡黠,很年轻,有种怎么也藏不住的洋洋得意劲。像一个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准备的礼物被拆开了,他松了一口气,无形的大尾巴又翘起来。 我则是一直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石头。 玩家没有说,但我却领悟了他的意图: 下午我问他的名字,不是他不想说、不愿意说,只是那个时候,他的直播间仍然开着。 那么多人旁观他的一举一动。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主播。如果堂而皇之地打出来,被有心之人记住,利用,那怎么办?所以下午的时候他不开口。 可是,我想。 我要的也不是他的真名呀。 ……一个普通的昵称而已。 “确定这个是收藏品吗?” “我确定。” “不改了?” “不改。” 我转着那块石头,心里渐渐浮现出十分柔软的思绪来,觉得自己就这么被哄好了很轻易,不太争气; 另一方面,心里又的确在抑制不住地明亮起来。 一匹无形的小鹿高高地跃过月夜,轻快向远方去了。 石头在掌心摩挲,光滑冰冷的表面沾染体温,一点点变得温暖。 我问:“那你希望我叫什么?” “陆,”玩家说,“叫我的姓氏就好了。我姓陆。” ——他是陆循。 TBC. 正文 第6章 006(大修) 我的图书馆终于遭了玩家。 我这么表述,有种苦苦抵抗的根据地终于沦陷的悲壮。实也如此,那天晚上,就像发现了新大陆,玩家逮到空了就往我这里跑。 一个开在游戏里的图书馆。 想也知道,他不是来看书的。 我的图书馆还不如改名叫陈列馆。玩家一看到新东西就往我这里捎:一把杂草,一根木材,乃至一条刚从河里上钩的、水花四溅的鱼。可图书馆毕竟不是图鉴,图鉴一遇上新事物自动点亮,我的玻璃展柜却并不会。 想要确认某物为收藏品,先得把它带到我这里来,而玻璃展柜就这么长,它是会填满的。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隐晦地给玩家提醒。 “玻璃展柜里的东西,我也取不出来。拿来之前。你最好先挑一下。” 玩家在空中茫然地停住手。 “你觉得它我带的太多了吗?” 我看着展柜里左边的树枝、中间的石头、右边的鱼。玩家正在玻璃展柜上把包里的东西往外倒,鸡零狗碎的又是一堆,我站在展柜后面,双手抱胸,答案实在显而易见,甚至不用我回答他。 玩家乐观地说:“满了以后就加展柜,我再打一列给你。” 如果他知道造价多少,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图鉴的功能,就代表它不是游戏前期的必需品。光看地图上的位置就知道,我在东侧,而玩家的农场再最西边,地理分布就决定了他不适合天天上我这儿来。 一般的玩家,光是浇水、种地、钓鱼都来不及,哪来的空闲一趟趟往这跑呢? 只有后期资源充裕,才有闲心和时间摆弄这些无所事事的小玩意。 所以,想要增加展柜,可以,得加钱,钱还不少。对现在的玩家,一定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摇了摇头,善良地没有去打击他。 玩家却被自己的话启发到了,好奇地来打探我。“你喜欢什么样材质的玻璃底座?”他双手撑在展柜边缘,歪着脖子往我这里凑,“枫木的?白桦木吗?” 我伸手把他给再推回去——无论什么材质,他都一定买不起。玩家却突然间一拍手:“我知道了,和原来一模一样!” 我:“?” 玩家兴高采烈地说:“我也觉得和原来一样好看。那决定了,以后就买这个!” 我心里缓缓飘出一行问号。 是,他说的没错,我的确偏好和偏好和原先一模一样的布局,图书馆这么多年,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满意,没有改动的心思。 问题在于,玩家是怎么猜中的,通灵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玩家也不是整天在图书馆,他如果成日成日地泡在这里,我是真要去报警的。玩家有许多自己的事,比如农场,第一茬作物快成熟了。 一批作物的长成周期在三到五天。玩家每天起床,浇水、除草,还要在四周伐木,新人的体力条并不算长,等他完成这些工作,游戏里的一天也快要过去了。 与此同时,他还得抓紧在镇上溜达。 这源于玩家第一天解锁的任务:初入小镇。 【偏远安逸的小镇里,你的到来引起了居民的好奇。去和他们挨个打招呼,感受欢迎和热情吧!】 当他在村长的面前叫住我,这个任务就自动触发了。作为主线任务的一环,玩家必须得和镇上所有人都见一面,打个招呼。 主线任务和随时发布的支线不一样,完成前一个,下一个才会刷新出来,玩家见缝插针在镇上溜达,连路边有多少个垃圾桶都快要背熟了。 「早上好,妈妈说,日落以后就不要在镇子里到处跑了,先祖的鬼魂会看着你的。」 ——这次和他对话的是石匠盖尔家的小孩,盖恩。 玩家于是好奇,「为什么醒冬节会有先祖的鬼魂呢?」 「我在昨天晚上就看到了。」盖恩却答非所问。 一群小孩过来,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玩家觉得他的话很有意思,有一天晚上来图书馆,闲聊中和我说了。 小镇居民的打招呼都遵循一个套路,【表达热情——介绍自己的职业——欢迎玩家日后常来做客】,盖恩却是例外。 我听完想了想,先给他科普了醒冬节: “这是春天的第一个节日。” “冬去春来,万物苏醒,所以节日的名字叫做醒冬。” “原来如此,”玩家又趴在展柜上,“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继续翻着书。玩家见我没反应,就疯狂眨眼暗示我,动作明显得连个死人都该看见了,我只好放下书,顺他的意思问:“那你想象的醒冬节是什么?” “醒冬,醒冬,总得有一面大鼓吧,”玩家用双手比了个圆,夸张地举过头顶,“把所有人都震起来。这难道不才是‘醒冬’吗?” 他的想象力倒是挺丰沛。 我笑了笑:“倒也不完全是。” “醒冬,就是把人从冬天里唤醒的意思。”我耐心解释,“这里的冬天都会下雪,很冷,也很长,春天来了,就得让人醒个盹。” “往年的醒冬节,村长会租一辆热气球艇,飞得很低,上面有各种各样的糖果撒下来。飞艇从湖心广场出发,一路横跨过整个小镇上空,所有人都会跟在下面抢糖果。” “糖果最多的人就是冠军吗?”玩家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冠军能够做什么呢?” 我说:“能敲响那面鼓。” 玩家:“?” 他茫然得像一只原地探头的狐獴。 我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对呀,我只说了,空中有撒糖果的飞艇——可又没说,醒冬节不是要敲鼓的。” 玩家于是忿忿:“所以你是在逗我玩吧!” 我低头继续翻书。 其实逗他还挺好玩的,那种茫然的反应和回过神后的张牙舞爪,让玩家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大狗。只是我一般不这么做,除非被他真惹得烦了。 玩家嘀嘀咕咕地趴回展柜,很快,又有了新的想法。 “不如这样,”他看着身下的整块玻璃,“以后,每天我只带一个精心挑选的收藏品来,怎么样?” 我心说不怎么样……其实你也可以一口气把背包装满过来,然后半个月都不敲我的门。 但他显然不可能这么做。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图书馆的门开着,我又不可能不让他进。 偶尔,只有非常少的时候,我会去玩家的直播间里看一眼。 我们经营类游戏,前期和后期的玩法并没有太大区别,重复性的流程占据了游戏的绝大部分时间。如果是自己一个人,那是非常好玩的:每天一睁眼就有做不完的事。 但如果要放在直播里给别人看,播出的效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玩家也知道这个症结,他的直播从八点开始,前半段时间里,一版会先播些其他游戏。作为主播,他涉猎的内容相当广,从小众冷门的解谜游戏,到脍炙人口的3A大作,他甚至会播文字乙女。 直到在十点左右,离下播还有两个小时,这才是他固定的《小镇物语》时间。 玩家在游戏里时,游戏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大致是1:12,现实之中的两小时,恰好相当于小镇之上的一整天。玩家就用这两个小时玩一天,十二点准时下播睡觉。 ……好吧,十二点准时下播。 因为他关掉直播,还会重新打开游戏,堂而皇之地来我的图书馆。 他在直播时不会过来,只是忙忙碌碌地当一个勤奋玩家,所以等他敲门,往往已经是零点后了。 我的睡眠时间为此也不得不推迟很多。 幸好他敲的是图书馆正门,不是阳台、或者窗户,否则我会觉得他像偷偷幽会的罗密欧。这种准时准点几乎要潜移默化成一种规律,直到有一天,午夜过去了一刻钟,玩家还没有来。 * 我决定去他的直播间里看一眼。 一般这个时候,玩家已经以赛博睡觉的名义下播了,自个偷摸着重进游戏。但今天他的直播间显然并非如此——弹幕刷到飞起,全是哈哈哈的嘲笑: 【快来看,这里有个笨比主播躺尸在路上了!】 【组队捞捞团启动,请问这位主播,你是喜欢金色的麻袋,还是银色的麻袋?】 【现在特别想上线偷人】 【组团偷人+1】 【这位斜刘海农夫,你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睡死在路上的事吧?(那种语气)】 直播间只有下播后才有直播回放,现在还在直播状态,是看不见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的。 我艰难地从弹幕鸡零狗碎地讨论里拼出了事件经过: 和渔夫打招呼后,玩家获赠了一根鱼竿。 钓鱼,每个经营游戏前期必不可少的金钱来源。普通品质的鱼就能卖上好价,如果碰上银色、或者金色品阶,那更是大赚特赚。但钓鱼同样也耗费体力,玩家只是贪了一下,多钓一条,体力槽立刻就变红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完全能移动回去。但接下来,为了防止操作不当而误将双手举着的鱼吃掉,玩家做出了今晚的第二个错误决定: 他把背包中手里拿着的东西,从【可食用】状态的鱼切换到了【可使用】状态的镰刀。 回去的路上,遇到草丛,玩家的鼠标多点了一下…… 多点了一下。 [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拿起镰刀割草。 [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的体力清空了! 这个游戏的体力说没就没,一点都不带虚的。游戏当场黑屏,主角操作的像素小人倒头就睡。 屏幕上跳出了一天结束的结算画面,世界安静了。 我:“……” 我:“噗。” 弹幕和我所见略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钓到稀有鱼我习以为常,看主播倒头就睡我狂笑不止】 ……玩家双手离开键盘,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蹬着转椅离开了电脑前。 “既然这样,”他说,“不如就先下播吧?” 【再开一天再开一天!】 【看不够,根本就看不够!】 顺带一提,如果玩家睡在外面,和房子漏风一样,是都只能自然恢复半管体力的。 玩家早在游戏的一开始就把房子给先修好了,所以,他还从没有带着半满不满的体力睁眼过。 “其实这游戏看别人玩还挺无聊的,尤其是钓鱼,我都是当助眠视频录的……”玩家有点无奈,“没想到你们这么喜欢。好啦,好啦,贪多嚼不烂,明天再说。” 不管弹幕的再三恳求,他都始终没有再去点【新的一天】。 别的不说,他在镜头前表现得还是挺沉稳的,和下播后天天在我图书馆里耍赖的那条大狗完全不一样。 我心道:表里不一。 表里不一的玩家冷酷地关了游戏。 换做平常,我可能就直接退直播了,但此时此刻,我却破天荒有些纠结。 ——我正好有事,需要出门。 用悬浮咒让他一路飘回农场并不难。 可关键是,我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 我一向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的,并不关心,对身边的一切也兴致缺缺。除非关系特别熟的人,才会顺手去帮一帮。 至于玩家。 我心里反问自己,我和玩家熟吗? ……不熟吧? *** 陆循第二天登录游戏,发现自己正躺在小木屋里。 bgm悠扬响起,阳光高照,直直洒落在面前的小床上。 门口的精灵报出占卜:「今天天气晴朗,也许有好事发生哦。」 左上角的体力条,则是安全的绿色满格。 陆循:“……?” TBC. 正文 第7章 007(大修) 我只不过是顺手。 本堂堂图书馆馆长心善,见不得睡倒在地上的人。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瞥直播间,心想玩家一旦有一丝好奇,任何一分一毫,他就别想在游戏里见到我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倒是没有对自己“明明倒在野外却回到床上”这件事产生疑惑。 玩家格外心大地说:「哦,被我发现了一个bug!」 其实这不是bug……算了。 “你们说,我是截图发动态,还是给开发者写封邮件?”他兴致勃勃,“说不定能给我发点钱呢。” 【v我50,当场失忆[doge]】 【你说的这个钱,是游戏里的,还是游戏外的?】 “当然是游戏里。其实钱不钱的都无所谓,给我邮件发两排展柜吧,这玩意实在是太贵了。” 假如真的被补偿金币,实现这个存档的财富自由,那反而失去了一点点积累探索的乐趣——至少玩家是对直播间这么解释的,贯彻这个理念,他还打开视频后台,将昨天体力清空、强退游戏的直播回放给删掉了。 可喜可贺的是,玩家终于懂了“勤俭持家”这四个字到底该怎么写。 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事实真像玩家所说的那样吗? 我想了一会就没有去管,无论如何,他不深究,这个插曲就可以无波无澜地过去了。 日历平淡地继续翻页。作物成熟后,玩家把大部分全卖出去,留够下一轮播种的量,这样他终于有钱了,走在路上都昂首阔步。 这是个周六,我的图书馆难得人多,玩家就这么大摇大摆过来,刚进门就被一个脑袋撞在了大腿上。 “小心小心,”他一个踉跄,“什么日子,这么热闹?” 我在展柜后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平时的图书馆当然没这么拥挤。 这帮孩子一般聚集在湖心广场。但由于醒冬节的到来,那里要提前筹备场地,就在外面拉上了【禁止入内】的告示牌,他们没地方去,一股脑全涌到我这里。 玩家来的时候,他们玩的正好是丢手绢。 丢手绢这个游戏,游戏内外的规则是一致的,所有人围坐成圈,剩下一个丢手绢的人是“鬼”。唱歌时,这个鬼就在背后绕场。手绢丢给谁谁就是鬼。鬼要立刻起来抓丢手绢的人,如果没有追上,被鬼坐进自己起身留下的空位里,那个人就成了新的鬼。 玩家进来时,就和捉人的“鬼”撞了个正着。他越过那群孩子堆走向我,一眼就看见我的脸色:“很头疼吗?” 我无言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你觉得呢? 玩家单手支着展柜,看着我就在那里笑。丢手绢已经开始了下一轮,可他忽然就跨进去: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一群孩子狐疑地看着他。 “先被上一个鬼捉到的可是我。”玩家在他们围成的圆圈中央,摊开手,“按规矩,我才是下一个吧?” 规则上来说的确这样,只是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做,拿手绢绕圈的,坐在地上的,所有人全都懵了。 玩家又说了两句,小孩子经不起忽悠,被他三言两语就加入进来。 玩家手长脚长,回回都能抓到人,可这就让更多人想要来挑战他,手绢一次次地往他的背上扔。 他还煞有其事地举着手:“我是鬼呀?我又是鬼呀?我跑得可是很快的喔?嗷呜——” “抓到你了!!!” 我在展柜后止不住地笑,只能拿书页挡在脸前。 这时的玩家倒很有少年气,很顺眼,和一群没有他胸口高的萝卜头混在一起,完全没什么违和感。 这种游戏我一般是不参与的,我是提供场地的那个人,事实上,我已经很少从旁观的过程中就获得这么多快乐了。 玩家玩得兴奋,还转过头来招呼我,“辛迟!” 他跑得枣红的披肩都飞扬起来:“你要不要也过来玩?” 我摇摇头。有他带头,其他人也跟在后面起哄。我都不知道自己平时有这么受欢迎。 而且——玩家还不是单纯地玩;有时候他还故意使坏。作为被追的那一个,他先不慌不忙地在前面跑,让后面的总有一丝希望以为能抓住他,直到离空位几步距离,又三步并作两步,突然一下子抢坐在地。 周围人嘘声一片,他还十分骄傲:“看我厉不厉害?” “你好厉害,你真是厉害极了!” “有谁能跑得过你呀?” 不管夸奖的话里掺杂着阴阳怪气,还是反讽,他都一律当成对自己的赞扬,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我很长很长地注视着那个方向,最后还没有加入进去。 最后,所有人全被累倒在了地上。小孩的家长被我叫来,陆陆续续地领人回去,最后一个人走出大厅的那一刻,玩家腿脚一软,陡然一下子瘫在地上。 所以他也是强弩之末,只是死要面子地硬撑着。 我难得给他倒了一杯水。 “累了吗?” “不累!”玩家像地上的死鱼般扑棱了一下,“我、我还能再跑……七百,八百米!” 可他始终还是没有把自己扑棱起来。我一根手指戳着他把他按回去,他就彻底躺平,不再动了。 看他样子,应该是一管体力全见了底。游戏前期,玩家的体力是很宝贵的,砍树、钓鱼、浇水,哪怕是翻垃圾桶,都能带来成倍乃至千百倍的收益。 这些天来他抠抠搜搜,不把最后一丝体力榨干到极致不罢休,这还是第一次,他把体力条全浪费在无用的游戏上面。 ……这算不算是在游戏里玩游戏? 我双手相叠蹲在他旁边,想了想就问他,“你的农场不需要浇水了吧?” 玩家的声音绝望地飘上来:“……要的。我出门忘了。” 他把一只手臂屈起来,挡在眼前,似乎无言面对这惨淡的事实。我噗嗤一声,过了一会儿,玩家也忽然开始笑,我跟着他笑起来,无缘无故的,就是觉得很有趣,很好玩。 最后他问我:“今天下午,你怎么样?” 我吗? 我心不在焉地说,“挺好的呀。” 说完我忽然愣了一下。因为我才想到一种可能,他是因为我,才去陪这帮孩子们玩的吗? “你看吧,其实有时候人多起来还挺好的。”玩家看着我脸上还挂着那种未散的笑意,“你累了吗?” 当然没有。 我端起水杯,东瞄西瞄地想了很久,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哦。” *** 玩家走了,我又开始想这件事。 他是因为我,还是只为了单纯想玩? 我把他送回过自己屋子,按理说,两件事是可以抵消的。可睡倒在外边,他顶多只损失半管体力;现在一天下来,他一整管体力肯定都折在我这里了。 算来算去,我倒欠玩家半管。 更何况,他还帮我解决了看孩子的大难题,……虽然没有他这一天也能照常过。但我还是觉得,自己被他比了下去。 有什么方法能回报他吗? 我开始琢磨玩家的任务。现在他的主线任务还是一个,【初入小镇】,这是所有任务里最基础最前置的那一项,第一个主线做不完,其余的支线也开不了。 玩家现在也认识了不少人,可名单上还灰着1/3,剩下的常年在魔王镇边缘,平时并不上镇子里来。我并不打算领着他一个个认过去,这其中还有六成的人,是他专门绕着镇子跑一圈就能全见上的,这么简单的事情,没有我参与他也能做。 我打算之后把一些异常孤僻的npc介绍给他。 比如一周内只在一个十分刁钻的时间出现;再比如,那些行踪格外捉摸不定的。 玩家不认识他们,只能碰运气四处试探,我身为npc却有办法。 但一个人琢磨肯定行不通,我又打开了直播间。 玩家正好和弹幕聊这件事。屏幕上面就清晰多了,他把游戏暂停,正在任务列表上一个个数:“盖恩、比奇、本……” 弹幕也跟着他念:【……茱莉娅、翠丝塔,好,全了!】 玩家高兴地一个响指:“小孩子全部都认齐了!好!” ……原来他上我这里,已经有认人的作用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玩家是不是一开始就抱着完成任务的目的来的,如果真是这样,我可能会更轻松。 我唯独只担心一种情况,他是为我而做这些的。 像这样顺手帮忙,也能连带着完成他的任务,那就是最好的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打算按原定的计划那样把npc介绍给他。玩家的主线我还是要帮忙的,而且,最好在醒冬节前,这样就能直接在醒冬节上完成任务的下一环,让行动的收益最大化。 无论是出于什么动机,最后的结果都是玩家帮上了我的忙。我想,所以还是我欠了他一些。 弹幕:【这帮孩子是真难凑,没到主播这里,我想破头也不知道有这种办法。他们一个个都在自己房间,想进家门还得先和父母认识,特别麻烦】 “这不就是来看直播的好处吗?”玩家十分洋洋得意,“点点关注不迷路,来直播间,教你更多《小镇物语》小技巧——我也觉得能发现这个方法的我是天才。” “但辛迟看起来还挺苦恼的,”他话锋又是一转,“他是不喜欢小孩子吗?” 我顿时噎了一下。 这两句话到底是怎么接上的?话题转得这么快,也不怕闪着他的腰。 弹幕:【不知道唉。】就和他一起冥思苦想。过了一会,底下浮现出一条文本:【应该是喜欢的,他是在苦恼别的事。】 【我这个存档有一次和他闲聊时提到过,辛迟说小孩子在自己的图书馆,他就有义务让他们安全到家。他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只是太负责了,平白多了很多工作量,辛迟怕麻烦。】 “……”我坐立不安。 发现有人在讨论自己,这个事实就足够让人尴尬了,而这个讨论又是发生在我面前的,尴尬程度直线翻倍。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想直接断了玩家的网,只要他的直播间一掉线,肉眼可见的,讨论的声音一定会把现在的旧话题覆盖过去。 但我最终并没有这么做,这只是一时冲动。玩家却很喜欢看这些,我发现他连神情都是笑着的,支着下颌,脸色放松地看公屏讨论。 我只好这么安慰自己:《小镇物语》都运营多少年了?光连存档都数不胜数。 每个存档里还都是那群相同的npc……那么多林辛迟呢,他们分析的样本当然不止有我一个。 “这样吗?”玩家想了想,“我也觉得你说得对。辛迟他其实挺认真的。” ……我都不知道我这么负责! “总之再加把劲!”他伸了一个懒腰,“马上第一个任务就完成啦!” 一个晚上,只有他说过的这句话我赞同。 我也想,再加把劲,之后就能介绍npc给他了。 只是我没有预料到,“之后”还没有来,我的身上就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书商的车夫将马车停在门口。 玩家也在,自从上次在我这里认齐了所有小孩,弹幕就总有人催着他往我这里跑。玩家于是有了借口在白天过来溜达——我都怀疑那些催他过来的弹幕里面有没有几条是他自己发的。 言归正传,看到马车卸下来的书堆,玩家就兴冲冲要帮我搬。 以往这个时候都是我最头疼的,我的确不是很擅长干体力活,但我更不想玩家平白无故再帮我的忙。可他就像一只撒了手的哈士奇,左突右冲,我拦都拦不住。那么大一座书山摆在外面,我又不能不让他碰,最后也只能随他去了,自己坐在展柜后面拆信。 车夫不仅是带来货物,还带来小镇外遥远的消息。魔王镇毕竟闭塞,大家自给自足,与外界的信息交流,就靠这半个月才来一次的、吱嘎作响的老马车。 如山的信封堆在柜台,我拿来开信刀,先粗略挑拣一遍,把广告宣传单分到一边。 这时候,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引起了我的注意。 封口的火漆用了红色,且在凸起的纹章上用金粉涂饰,代表这封信的加急是最高等级,看到的第一眼,我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 “发生什么事了?”玩家看我从展柜后猛地站起。 我看了一眼门外。 书堆从马车上卸下来,车夫完成了他的任务,已经赶着马车走了,图书馆外空空荡荡。但我估计他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事发紧急,我问玩家:“能帮忙叫一下车夫吗?马车应该还没走远,让他停下来,捎带我们一程。” “好!”玩家问也没问地冲出去。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我们可能要离开魔王镇”。 玩家当然可以有很多问题,比如该怎么叫车夫停下来?如果他不愿意该怎么办?但他没有,听完我的话就已经飞身出去。我实在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些了,这封信来得太突然,我原地走了两步,忽然到伞笼前,伸手抽出了伞。 伞笼就在图书馆大门处,进门的右手边。可在下雨天,多数人都是不出门的,久而久之,它就被人给遗忘了。 事实上伞笼里一直插着一把伞,那是一把极其普通的黑伞,长柄,直头,外表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 我在伞柄上按了一个机关,唰一声,银亮的刀锋弹射而出。冰冷的刀刃上倒映出我的脸,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又将伞刀收了回去。 TBC. 正文 第8章 008(大修) 玩家带着车夫的马车回来时,我只带了这把伞,和那封信。 换成我一个人,车夫一定是追不到了,我得去杂货铺老板那里重新借车。那也是一个吝啬的难缠的人。玩家替我分担了这份工作,只不过方式有些奇特,当马车的影子浮现在道路尽头,隔了老远他就大声喊:“我们——要——上哪儿——去?” 我有些模糊地辨认着,不是很确定车前那团影子的姿态。 到了近前我才明白过来玩家做了什么——他直接勒住了车夫脖子。 “你你们这群、强盗!”车夫也大着舌头和他嚷嚷。 玩家利落一脚,将他倒栽葱踹了下去。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车,手扶着车门回头道:“耽误你一点时间。马车我就先借用走了,你可以去酒馆那里,酒钱我来结账。” “告诉书商——如果有存书污损,我也照价收购。” 玩家抖手一鞭,马车颠簸着飞奔出去。 “……其实你不用做这么多,”他义愤填膺地对我说,“你不知道那个老东西都骂了什么话!想想我都来气。更何况,是你在他们那里买书,你是客户,花了这么久的钱,帮个忙而已,一架马车都不能借吗?” 其实并不是这个道理。 时间紧急,我就道:“之后再说吧,先看着路。” 为了缩短行程,我指的是地图上一条小路。 它从图书馆的正北出发,蜿蜒曲折地横跨森林。适合马车行进的大路也有,但是从森林边沿绕行,无形中多了很多路程。 小路节省时间,但异常颠簸,光是控制马车的□□右斜就要费很大力气,我以为玩家一定没精力说话,没想到过了会他又问我:“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 我是真有些疑惑了。 玩家正在驾车,我在后面的货箱里,靠前的那一面箱壁上开了一扇小窗,他的声音就从小窗里飘进来。换成我在他的位置,是一定说不了话的,我疑心在玩家的界面上,“驾车避障”就像“整理书架”,也被做成了什么内置的小游戏。 但他就在旁边,我也不可能花上几分钟变的迟滞,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他的直播间里看看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说:“你问我的是什么?” “车夫啊,”玩家飞快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哦,还有那封信。”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密林的影子照下来,树冠密密层层,几乎要将阳光全遮挡住。几处漆黑的路段,光线是真的一点也进不来,极目不见五指,这种情况下,玩家的马车仍然没翻,我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驾车”这个事件,一定被系统包装成内置的小游戏了。 玩家在游戏里,只要没有失败,身体是被系统托管控制的,行动反而更稳。 我脑内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想了想就道:“一件件和你说吧。” “这次的信,是我的学生。” “学生?”玩家似乎很诧异听到这个字眼。 我说:“他似乎被什么困住了。但能写信,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这封信从寄出到送到你这边来也要很多天了,”玩家安慰我,“或许他已经没事了呢?” 我简单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的是,如果他真没事,那早该回到魔王镇了才对,这封信也不会留到我现在才拆。可是信依然在,魔王镇也没有他的影子,这就意味着,他现在仍处于危险中。 我不想让玩家的好意我不想让玩家的好意付诸一炬,顿了顿,只说:“无论如何还是得赶过去。越快越好。” 说完我才想起来,玩家身上还有个任务。 他完成主线,要和小镇居民全部打个招呼,但严格说来,我的这个学生其实不属于魔王镇。 他本身并不在任务列表里,是一个隐藏成就,如果提前认识,之后的主线也会相应变动。 能不能见到他是十分赌脸的一件事,我曾不止一次刷到其他玩家反复重开存档,寄希望于能摸到他的影子,却不止一次地失败。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一种运气,但在我这里,玩家碰上我拆他的信,倒是误打误撞赶上了这一班顺风车。 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运气呢?我想,就当抵了一部分他帮我驾车的忙。 至于其他的……太多了,我算不过来,之后再说。 至于玩家问我的那个车夫—— 我十分无情地说:“他是个酒鬼。” 书商刚送上马车的书,自然都是没什么污损的。 只有车夫,每次都是醉醺醺的来。不愿意帮忙搬书不说,还经常把自己翻到沟里。从书商所在的城市到魔王镇要绕很多路,就比如我们正在穿越的森林,污损就来自运输途中,至于谁才是罪魁祸首,那自然无需多言。 玩家立刻就听懂了:“那不就相当于,你用买书的钱来支付借用马车的费用吗?这哪是借,是租!” “怎么这种人都还能有工作?”他十分不满,“换我是书商,早把他开除掉了。” “他小姨的儿子是书商妻子的朋友。” “……”玩家认真地换算了一会血缘关系,两眼放空喃喃:“果然是狗关系户。” 我不由失笑。 他果然太年轻了,还有十分朴素的正义感,殊不知这种事在小镇上习以为常,子承父业,兄终弟及,先辈做什么事情,传承到这一代也做什么,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玩家在前面,我在后面,起先,是越过小窗和他说话。但在颠簸的车厢里直起身也很耗费体力,渐渐地,我坐下来,隔着薄薄的一层箱壁和他背对着背。 “你也累了吗?”我问他,“我们轮流赶车好了。” “不累,”玩家的声音在吱嘎作响的轮轴间传过来,“你先休息……你学生的事,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在这之前,先好好养精蓄锐吧。” 如果在之前,我是一定要坚持轮流来的,一直一个人驾车太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继续和他分辨,可能是他的话真的说服了我,我沉默一会,轻轻地说:“谢谢。” 马车的声音很大,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应该是听到了吧?毕竟对于屏幕前的玩家而言,对话不是声音,而是浮现在头顶的气泡框。 俯视的视角下,他一定看得到的。 *** 此时此刻的陆循眼前,驾驶马车对他来说的确是一场游戏中的游戏。 “←、↓、→、↑”,四种箭头随机从上方落下。游戏画面被分为两个部分,左边是他所在的那架马车:中央的马车固定不动,而场景往后退去,代表它正在路上疾骋。右边则变成四条下落轨道。当上方的箭头落到底部的判定线,他必须立刻敲击键盘上对应的键。 每敲一下,就是一个对应的腾挪闪躲,马车飞驰而过,越过路上的种种障碍。 如果再让箭头随音乐的节奏下落,那它就像一个简略的音游,或者老式的跳舞机。很可惜小游戏没有配乐,箭头的下落也是无规律的,只能靠他的反应速度硬接。 并不难的游戏,但陆循的额角还是出了层汗。 当这个模块刚出现时,猝不及防下他曾经不小心敲错了一个键。马车立刻重重地上下一颠,车厢里的小人也跟着被弹起来,头上浮现了一个:「!」 不仅如此,那架马车的上方也出现一个长条。把它理解为血量会更合适,但长条和血量的扣除是反着来的,敲错一次,长条累积一格,陆循毫不怀疑,长条如果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就已经累积了的话,马车会直接在路上翻掉。 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个机会,他当然不想半路翻车。陆循双眼紧盯屏幕,毕生的专注都放在上面。 与此同时,直播间也像是炸了锅: 【355小时玩家,你们有见过这条支线吗?我完全没有!】 【我也没有过啊,甚至连wiki上都没有提】 【没有遇上+1】 【woc,主播这也太特殊了吧?才玩多少天,就有这种待遇,难道天天去图书馆泡着真的有效?】 【已经在重开存档天天往图书馆跑了……】 【(超级小声)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图书馆的问题,是主播清新脱俗的名字?】 【我不信!辛门,辛迟大人,总不可能是辛迟真喜欢非主流吧???】 …… 其实他们的目的地在地图边缘,直到游戏后期才会开放。 以往,走到这里的玩家会遇到一堵空气墙,将前方的区域拦截在外;可这次的他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路过原本空气墙的位置,就像穿过了一层空中的水。 只不过陆循并不知道。 音游进度条走到尾端,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僵了。游戏结束,左边的场景后退变得慢下来,与之相反的则是马车,它从中央向前飞驰,很快就出了画面边缘。 一段黑屏的淡入过渡,陆循终于松了一口气,双手放下键盘,喝了口水。 画面再亮起时,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马车停在一个矿井边缘。这是个占据了整整一半屏幕的深坑,漆黑幽邃,深不见底。 身后的人翻身下车:“这次多谢你。……矿洞里太危险,就麻烦你在上面等等我了。” “要先查看一下情况吗?”陆循刚想这么说,可没等他打完字,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已经拉起井口的安全绳,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 陆循下意识跟着就想往里跳。可独独他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绕着矿井的边缘打转,就是没办法进。空气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大显神通,他无头苍蝇般转了两圈,终于死了一颗下去的心。 “应该不会有事吧,”他像自言自语,“井底会有什么危险吗?” 并没有弹幕能回答他。 这当然正常,毕竟这段剧情除了他,全网甚至没有任何第二个人遇见过。 直播间的热度在不断上升,全都是发现了新大陆,呼朋唤友过来的观众。陆循却完全没心情在意这一点,他啧了一声,松手挥开鼠标,站起来在电脑桌前转了转,才自己对自己说:“不会有事。这还是任务中呢,何况辛迟也带了武器……” “……他带了吧?” 他才想起,余光瞥到时,辛迟的腰上好像别了一根细长的黑色物体。 但那也只是惊鸿一瞥,现在问他,他也未必能肯定那就是一根武器。 无论如何,现在只能在外面等着。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往常这种任务,假如出现需要等待的情节,往往是一段黑屏,之后时间就跳过了。就像他打完音游,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目的地一样。现在的情形却没有那样,时间仍旧滴答滴答地正常行走。 陆循在森林的边缘转了转,找到几颗蘑菇,还有只撞在树上的蠢兔子,采集和捕猎都是需要体力的,右下的绿条还剩下一多半的时候,他就没敢再继续转了,重新返回到矿井的边缘数时间。 “学生。”他又想到,“能让他那么着急,年龄应该还不会很大。” 想到这里他才放了心,随口和一旁的弹幕闲聊。 辛迟一直是那副冷静的样子。很随和,但同时也拒人以千里之外。这是陆循第一次见到他失态,一方面,他有种不合时宜的、暗自的窃喜,为自己见到他不同于往常的另一面;另一方面,想到这种失态是由其他人而引起的,又会给人一直难以自抑的微妙吃味。 “‘等待?’——就等着啊,万一游戏里有动静,切到别的窗口的我没看见怎么办。” “‘从没有见过的支线任务?’——那不就更应该等了吗,”陆循笑起来,眨了眨眼,“那我还挺幸运的。” 他翻着之前乱转时错过的弹幕,“‘也没有人知道,辛迟的学生是谁’吗……” 直到夕阳的光辉都灭下去,井底才隐隐有了动静。 安全索上扣着两个人,用绳索慢慢地爬上来。其中一个人举着火折子,陆循在上面搭了把手,辛迟被拉出矿井后,拍拍身上的灰,将火把插在一旁的树桩上。 后面上来的人,伴随着金属铿锵的碰撞音。 陆循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副中世纪样式的盔甲跳上来。这人打扮像一个骑士,非常高,辛迟和他相比都矮了一个头。 丁零当啷的骑士转过身,准确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沉稳的男音开口道:“你就是送老师过来的人?幸会。” 陆循:“……” 陆循:“?” TBC. 正文 第9章 009(大修) 我拍干净身上蹭上的灰,就发现身后的两个人已经聊上了。 “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玩家说,“请问你怎么称呼?” “林塞。” “这个名字,”他眨了眨眼,“——你也姓林吗?和辛迟一样?” …… 首先,玩家是怎么把他那一长串非主流火星文名字面不改色地报出来的?我异常匪夷所思。 其次,林塞不姓林,否则他就该和我一样,日常被叫作一个单名“塞”,作为姓氏的“林”字写在后面,像我在游戏的界面上显示成“辛迟·林”一样。 我感到自己没办法置身事外,就转过身对林塞道:“说一下你的全名吧。” 对上林塞,玩家总有种莫名的夹枪夹棒。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条被牵着绳子的柯基犬,身体都悬在空中了,还要汪汪汪地上前挑衅。 对比之下林塞就稳重很多,对玩家的话能无视就无视,听我开口,才道:“林塞·何施因·谢瓦利埃。” “谢瓦利埃是我的姓氏。” 说完他沉默了一两秒,将铁制的面罩推了上来。玩家直直地与他对视,半秒后,两人在空中握了握手。 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懂他们之间那股莫名的火药味怎么来的。 不仅是玩家——他都快要把“挑衅”两个字写在脸上了;林塞的态度也不太对劲。表面上,他只是单手执剑,一只手将盔甲的面罩抬起来,但我知道他平时其实根本不会这么做。 面罩又不是没有五官,想要观察的话,透过上面的孔洞完全够了,除非他将面前的人认定为一个敌人——或者值得十万分警惕的对象;才会推开面罩,仔仔细细打量。 ……玩家总共才三滴血,能挨过他一剑吗? 我觉得不能。为了不让想象中的惨案在现实发生,我只能在中间打圆场。 我先对林塞说:“你可以叫他……斜刘海。他是镇子上新来的农场主,没他帮忙的话,我很难今晚就赶到这里。” 接着又转向玩家:“林塞很少给我写信。盖了加急戳的话,就是很紧急的事情了。” 话到这里,两人紧握的右手才终于松开。 我有些不确定地想:他们应该不会借着握手的名义拼手劲吧…… ……应该不会? 总之就当是已经糊弄过去好了。 我转过头,开始问林塞正事。 之前在矿井下,我是来不及观察周围情况的。 光照等级越低的地方,魔物出现的概率越大,这是游戏的底层逻辑。林塞在那里被困了半个月,井底就源源不断有史莱姆刷新出来,天知道这种软软黏黏的生物为什么那么偏爱这里。 总之,我到的时候,地上史莱姆死亡爆出的粘液已经积到脚踝。 物理的高度。 积到脚踝。 ……绿油油的粘稠液体上面还竖着几根僵尸的手臂。 我刚到井底就快要晕了。能把林塞从那里带出来,已经是我能力的极限,实在不能指望我观察太多。 我决定把那段记忆彻底从脑海里清除掉,连同玩家和林塞间莫名的火药味一起。 林塞说:“魔王城苏醒了。” * 林塞从矿洞的井底带出的,是一块石碑残片。 石碑显得很老、很沧桑,上面的石缝被流水侵蚀,显示出经年累月的痕迹。他带出的这块残片是有字的,岁月削剥,具体的形状已经模糊不清了,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符、残缺的法阵和篆文。 我重新从地上捡起火把,借跳动的火光打量着上面的图形。 玩家也从一旁探头过来。 “上面的这个,难道是什么封印吗?” 林塞不咸不淡地往他那里瞥了一眼,没有说话。我则给玩家解释:“林塞就出自圣光裁决所,法阵的纹样,他看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林塞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道:“是。” 我的头顿时又有点疼,干脆只谈正事:“你们是什么时候侦测到异常的?” “半个月前,”林塞道,“总部人手紧缺,所以只派了我。” ——圣光裁决所总部在半个月前监控到了来自东北方向的异常气息,所以林塞被调过去查看情况,不慎被困在矿洞井底。 黑暗的环境里,史莱姆层出不穷,困住他的是一个锁链法阵,他要清扫史莱姆就不能解开法阵,解开法阵又会被史莱姆的攻击打断。 路途遥远,派信鸽去总部求援肯定不现实,这就和上厕所没有带纸的道理是一样的。所以,他就想到了住在附近的我。 其实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整起事件的前因后果了,但玩家不行,他只是玩家,不了解这块大陆上过去发生的事。 我额外地给他解释:“魔王城上一次被封印是两百年前。时间过去太久,封印的位置已经散佚,只知道一共是七块石碑。” “——魔王镇之所以叫魔王镇,是因为它是通往魔王城的入口,是魔王城所在的另一个次元和大陆唯一重叠的地方。” “魔王城一旦苏醒,会给这片大陆带来巨大的灾难。” “……所以这块石碑还真是魔王城的封印,”玩家看向林塞手中的碎片,“那你们还知道几块石碑?总不能这是找到的第一个吧?” “不止。”林塞只简洁地这么说。 说完当啷一声,他把盔甲的面罩扣了回去。 他的确看玩家不太顺眼,虽然他已经在尽力总结所知的信息了,但在林塞耳中,这种行为大概相当于不懂装懂——不知道还要硬插一嘴。 能容忍他在一边旁听,大概率已经看在了我的面子上。 “事不宜迟,”他说,“我们必须得快点回去。” 我说:“这的确是你的任务。不管怎样,先回魔王镇报信吧。” *** 林塞的确要回魔王镇,被困在矿井底时,他的施法材料已经消耗一空,身体也需要歇息休整。更何况,只有镇上才有纸笔,能让他写信给总部汇报。 玩家却在扯了扯我的袖子,示意我和他单独说话。 虽然疑惑,我还是跟着他走到一旁。林塞礼貌地转身回避,刚刚站定,玩家就变魔术一样,手中掏出了一根兔腿。 ——烤得焦香。表面金黄,还滋滋冒油。 我:“……你这是从哪来的?” 玩家今天给我带来的震撼实在多,但即便如此,这也绝对是其中最深刻、最惊天动地的那一个。 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根神奇的兔腿了。 玩家左看右看:“嗯……就是等你的时候嘛,我在森林里转了转,它就撞晕在我面前了。”说完他十分期待,“你要不要尝尝?包好吃的!” 我其实想要拒绝,玩家不知道,作为npc,我其实是并没有味觉的。 但他还在卖力推销:“……你过来就用了九小时吧?我算过了,后来在矿井里,又过了三个小时。这只烤兔子我尝过了,火候全部都正正好,没有烤焦!调味也非常香!”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居然真被他说动了,想了想,我就问:“那你还有别的兔肉吗?林塞可能比我更需要这个。” 玩家却立刻变了脸色:“林塞不能吃!” “?”我歪了歪头。 “林塞绝对不能吃!”玩家又重复了一遍。看来刚才那句话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说完他才开始四处找补,“嗯……他都那么久滴水未进了,哦,对!” “很久没吃东西的话,胃是没办法适应的,他必须先慢慢喝几天粥,之后才能恢复正常饮食。” “……”我想说我们npc其实不讲这些,食物吃下去只会补充血量。 但从玩家的角度出发,他说的也没有错。 那我就没办法反驳了,于是道:“那算了吧,等回去再说不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人都是不断在变的,我居然真有能流畅对玩家道谢的这一天了,换做以前,这多让人意想不到啊。 我说得一点磕绊都不打,玩家却像被什么暴击了一样,原地发呆了好几秒,才说:“那个那个,你刚刚说什么?” “能再说一遍吗?”他死皮赖脸,“——就一遍!拜托了,请务必,多谢你!” 我还能猜不到,一定是刚刚他忘记截屏了吗? 我才不给他机会保存黑历史,回头往马车就走。 其实我们早就该回程了,只不过说正事耽误了一段时间。玩家的私聊又浪费了一小会,所以,看到林塞也想避开玩家和我单独说话时,我的头疼终于达到了最顶峰。 ——原来史莱姆矿井还不是噩梦的全部,它甚至只是盘开胃菜。好啊,一个两个的闷声不响,敢情全都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揉着太阳穴又走到另一边。 林塞看着我的脸色,首先问我:“他是谁?” 这个“他”,想都不用想是指玩家。我不想把玩家那闹心的名字重复一遍,就说:“你知道的,玩家。” “我当然知道玩家是他,”林塞顿了顿,“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和您一起?” 为什么与玩家同行? 原因当然很多,比如那封突如其来的信、被踹下车的车夫,正好在图书馆的玩家,辅助驾车的系统游戏…… 我正斟酌着酝酿答案,电光火石间思路突然一停,我意识到林塞真正在问的是什么。 他其实问我的是,为什么我会带另一个人? “为什么这个人是他”,和“为什么有另一个人”,两个疑问是不相同的。 前者或许要一系列复杂的论证,但后者的变化才最根本,这完全是一个从0到1的突破。 我的身边是如何从空无一人,到现在渐渐多出了一个玩家的位置的?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回答起。这样看来,习惯的力量还真可怕,不是吗?玩家天天往图书馆跑,赶都赶不走,而我真就慢慢接受他的存在了。 ……不过现在的问题在于,提出质疑的不是我,而是林塞。 在我看来,无论结果有多令人惊愕,这都是一个由时间催生的、缓慢的变化过程。滴水穿石,何况玩家付出的精力远不止一滴水,从他一次次从生疏到娴熟地翻过我一楼的推拉窗、从他从月下递来的那块石头开始,改变就已经在发生了。 但一切在林塞眼里却远不止如此。他并非全知全能,不了解在离开的过程中我和玩家间发生的事;可他又恰恰离开了相当久,久到玩家上线,都成了在他离开后发生的事。 对林塞而言,就是他正常因公务出差一趟,回来的时候,自家老师就已经被一个社交恐怖分子勾搭走了。 别质疑我的解读,我就是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这句控诉的。 我真不好解释了。 这该从何说起呢? 我又不能够陈述事实,因为玩家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否则就等着林塞冲去揍他吧。最后沉默半晌,我道道:“只是请他帮一个忙。” “帮一个忙?” “你知道的,杂货铺的马车可不太好借。” 林塞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像评估我话里的真实性一样,又或者,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借口,只不过并没有彼此戳穿。 他又轻描淡写道:“他没有接受过训练,没有战斗意识,没有自保能力。想成为骑士的话,还不够格,手部的力量也很薄弱。” “……”所以他和玩家果然借着握手的机会拼手劲了吧? 我叹了一口气,深感今天自己叹的气比之前的一年都多。我是彻底被这俩气场不合的玩意给夹在中间了,像一条狗绳的末端拴着两条狗,路遇电线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都十分固执于自己的方向,不想向对方让步,结果就是我这个倒霉牵绳的被拍在了电线杆上。 我说:“先回去吧。” 事已至此,先回去吧,除了“之后再说”,还能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到马车上,他们俩又问我:“那谁驾车?”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轮流来!” TBC. 正文 第10章 010(大修) 事情发展到现在,我的确不止一次地后悔过。 我发现自己是一个犹豫不决的人。这很奇怪,直到玩家来我才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比如说他送来的石头,我不想要,但仍然好好保存在博物馆;比如说玩家昏迷在路边野外,理智告诉我不用管,区区半管体力而已,这种能随时间自然恢复的资源在玩家眼里都是零成本的,可我偏偏还是把他搬了回去。 做就做了。 我从不质疑自己所做的决定,这个晚上是第一次。 ——世上哪来这么水火不容的两个人? 玩家和林塞,他们简直就像是上帝造人时对照着镜子往反里加的产物。我这辈子就没有见过从性格到三观都如此不合的,一个赞同,另一个就必须呛声;就算是公认的定理,他们都能从完全相反的角度出发,给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来。 我真的累了。 世界毁灭吧,调停世界大战也莫过于我这种工作量。 我不是个轻易后悔的人,可那天晚上我确实十分后悔。如果有人能让他们俩不吵架,我一定给它颁一个小镇物语和丨平奖。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声音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地小下去。——我应该睡了一会,天知道我怎么睡着的。马蹄疾驰声中,摇曳不定的火光涌上来,我似乎陷入了一个梦,再睁眼时,天就亮了。 “我在前面就下。”一个沉稳的男声隐隐传来。 周围四面透光,我花了一点时间认出自己在马车里,一个人矮身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师,您醒了?” “你到了吗?”我从地上坐起来,揉着眉心,其实人还不是很清醒。 “到了,前面是旧教堂。我一会就走。” 我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林塞回小镇的第一站是旧教堂——考虑到他是圣光裁决所的人,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事实的确是这样的。林塞又说:“还有那个斜刘海。” 出口他名字时,林塞的话音顿了顿,语气明显变得很不情愿。 “您之前睡着了。他说要看着您,既然醒了,那我就让他回去吧。” …… ………… 斜刘海。 我反应了一会才知道,玩家也在这里。意识到这点以后,我的头顿时更疼了。 昨晚赶路的后半夜,他们之所以和平共处,是因为我忍无可忍,梆梆给他们一人一拳。效果当然是立竿见影,两人之间的唇枪舌剑立刻就歇了火,除了时不时给对方使个绊子—— 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我这个头点下去,绝对可以保证,不等玩家见上我的面,林塞就已经把他拎下马车了。 想象这幅场景,我居然还真有一丝心动。最后的理智让我克制住脱口而出的冲动:“……我找他还有点事,你下车就好。” 离开之前,林塞沉默了很长一会。 在他心里,玩家的仇恨值大概再次拉高了一大截。 无论如何,林塞已经走了。我在车厢里环视一圈,先找到放在角落的伞,按动机关,拎起来,掂了掂。一切检查完毕,我收回伞刀,弯腰向外出去。 玩家就在车夫的位置上,听到声音,高兴地向我招手:“辛迟,你醒啦!” 他双手抱头,嘴里还斜斜地叼了根草。一开口,那根狗尾巴草就活泼地弹跳起来。 “我们现在到哪?”我在他身旁坐下,“一会经过农场,你就先回去吧。” “那怎么行?”玩家顿时抗议,“有借有还!我得过来,你可别忘了,这驾马车还是我借来的。” 我心想你怎么借,单手勒车夫还把他踹下车吗? 我想把林塞和他都赶下车独自安静一会,但对后者来说,这个任务显然比较难。 好在我早就想过措辞:“但你的农场要浇水,如果我没有记错,快要到36小时了。” 玩家这才一愣。 他不用想,因为我帮他算过了。玩家的积蓄还够不上买自动灌溉器;他每天必须自己浇水,而恰恰好,小镇物语的浇水间隔需要控制在一个非常严格的区间内。 大于26小时,当天的作物停止生长,而超过36小时,作物就彻底枯萎掉了。 此时此刻,玩家距离36个小时只剩最后的十二分之一,而他掰手指半天,兴高采烈地得出了一个相同的结论:“还有两个小时呢,不用急!” “……”我被他噎了一下。 “辛迟,你为什么总想让我走呢?”玩家突然十分敏锐地提问我。我心头一跳,立刻回头过去,他却像无心之言,已经转过了话题说: “更何况,我的农场也过去了。” “我们要去魔王镇上的酒馆。” 小镇上唯一的一家酒馆——强行借走马车时,我向车夫建议的去处。 我终于想起来这件事。对一个酒鬼来说,没有比“随便喝”更好的了,我当时只是想让车夫快点走,别纠缠,现在也头疼起来,希望别看到摞到天花板上的高高账单。 玩家却没有我的忧虑:“别担心嘛。”他问,“谁是酒馆的老板?人怎么样?” “朗姆。”我短暂回想了一两秒,“……他人还行,就是贪财。” 正因为他贪财,我才更担心今天结账出去要花多少钱。玩家却颇为自信地说:“那就没有事了。要不要打个赌?我保证,车夫的酒账不会太多,甚至比他平时喝的要少。” 我当然不相信。 可玩家有意卖关子,说完这话就闭了嘴,正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日光晴朗,微风和煦,他双手在地上撑着车板,整个人往后仰去,忽然又闭眼问我:“你要不要也来吹吹风?” 我瞪了他一小会,无奈地也跟着他往后靠。 玩家说:“我非常喜欢这样坐在草坪上……尤其是大晴天。就发发呆,胡思乱想什么的。” 听上去就是漫无目的闲聊。我看着前方,配合地问,“哦,那时候都会想什么呢?” “什么都有吧,”玩家说,“最早的时候,我应该是在脑内的剧场演奥特曼大战小怪兽。” 他们人类的文娱作品实在是我的知识盲区。好在玩家也没有多解释,“大了以后就越想越多。关于我,关于这个世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要以什么方式立足?” “……有时候我觉得人生的天空很广阔,想飞去哪里都可以,有时候又觉得那很窄。所有人都在往一条道上挤,一旦掉队,你就输了。” 他在描述的似乎是一场压力相当大的竞争,但我并没有经历过——我毕竟只是个npc。 于是我保持沉默,只是静静地听。 玩家仰着头说:“所以我挺喜欢游戏的,似乎有无限可能。” “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约束你,没有人强迫你规定你必须要做什么。——就是这一茬作物没收又怎么样呢?” 他忽然转过头,很狡黠地冲我笑了笑,“我不想回去,所以,我就在这里待着。” 我终于领悟了他的用意。 绕来绕去一大圈,其实他纠结的还是我之前想让它下车的事。我在舌间品了一会,一时间又觉得有点好笑。 我没好气地说:“行,那你想待就待,我又没故意赶你走。” 玩家却突然冷不丁问:“那你会觉得我帮你很多吗?” 我动作一停。 我快要忘记一开始在林塞面前留下玩家的目的了,那就是介绍npc给他认识。 我还记得当初为什么这么想,源自玩家在图书馆里帮我的一个忙。带孩子、陪孩子玩,这的确不是我擅长的事,所有孩子聚在我这里的时候,我没有说,玩家却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嗷嗷叫唬住气氛。 那时我感到苦恼,因为觉得自己是承了他的情。 我得回报回去,所以,才产生了把一些异常孤僻的npc介绍给玩家的想法。 玩家却一句话精准说中了我的心态。 我看过去,其实那一瞬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的脸色,但总归是不太好的,玩家却迎着我的目光笑了笑。 “其实没必要总想着,为什么之类的。我就是乐意陪着你,就是乐意帮忙……哪有那么多原因呢?千金难买我乐意。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是不是?我会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想。换成任何其他的一个人,我就不会了。”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有什么,你是什么。只是因为我喜欢。就像我以前……放学天边路过的一朵云,” 他垂着眼睫,散漫地回忆着,“我喜欢它的形状,就能在那里看到黄昏。大概就是这样。” 注意到我的表情,他又说,你笑一笑。 我清晰地在他的瞳孔里看见我的影子——防备的,紧绷的。我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这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情有多冷。 谈起这种话题,这几乎是我的本能反应,我抿了抿唇,试图把自己的面色放缓一些,但失败了,我收效甚微。 最后我只能硬邦邦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但这也只是你的。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你可以说这么做是因为你喜欢,你乐意,但我不会、也不可能就这么心安理得接受。” 说完我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了,因为玩家泄气似的撇了撇嘴。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他埋怨般的语调拉长着,“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要总把我往外赶了好不好?你看,我很有用的。” 为了证明自己,他还花蝴蝶似的在我面前原地转了一圈。 “我前面说了那么多话你都当耳旁风,这点你总得答应了吧?” 我没有立刻应允——我有点迟疑。 我不是不了解那些谈判常用的所谓技巧。先掀开屋顶,他们就会同意你开一扇窗;问题在于,玩家之前的那些铺垫,是在掀我的屋顶吗? 但他绕着圈和我对视,我实在没法拒绝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又可怜的神情,只能干巴巴地说:“那我试试。” 只是“试试”而已。 什么承诺都还没有给,玩家已经像脚底蹭了双弹簧般跳起来,高兴地吹了一个口哨。 于是,我想打的补丁也再说不出口了。 玩家活像喝大了一样摇摇晃晃地哼着歌,整个人阳光明媚,晴空万里,身上愉悦的光芒,甚至能隔着一个次元映照到我身上。终于马车也到了酒馆:车下一个醉鬼,车上同样有一个醉鬼。 车下的醉鬼,就是早已烂醉如泥的车夫。 玩家高高兴兴地走过去,捏起他一侧衣襟,我眼见他时间还没过半秒钟,就捏着鼻子把那块破布扔回去,比了个手势问我:“你觉得我们就把马车停在他旁边怎么样?” 我无奈摇了摇头,不知不觉中,似乎也微笑起来。 玩家看似飘忽,变化莫测,像一阵琢磨不定的风,可我突然发现,他其实也是一个非常细腻、敏锐的人。 ——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整整一天的奔波后,我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季节。风和景明,花鸟相语;风里的日光都褪去了冬日的寒冷,好像一切都变得活泼了,舒展了,柔软而生气蓬勃,踌躇满志地往前走。 玩家属实被车夫的酒气熏了一个倒仰,一溜烟似的窜回来。我对他说:“不用管,丢在这里就好,他醒了自己会回去的。” 但他还有点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会出事吗?比如在路边睡得太久,晚上冻死在路边之类……”他对这类社会新闻显然经验颇丰。 “不会,”我长舒了一口气。 “毕竟,这是个好天气。” 我没有说过的是,玩家上线的那天是1月1日。 游戏的日历里,这就是春天。 毕竟,春天——已经来了。 TBC. 正文 第11章 011(大修) 春天来了,醒冬节也跟着来了。 这个一直存在于窃窃私语的期待中的节日,随日历一页一页翻过,终于显露出其不显山露水的庞大体魄。 几乎一夜之间,镇上被节日的氛围充满了:或许是路旁的彩带礼花,或许是格外干干净净、被人冲洗地锃光瓦亮的垃圾桶。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满心期待着这个庆典。 还有一点明显增多,那就是早上沿大路晨跑的队伍。 他们锻炼的路线,也是每年醒冬节飞艇固定的巡游路线。但从这一点看这些平时不锻炼的人们临时抱佛脚的目的就昭然若揭: “我一定要拿这次醒冬节的第一名!” 玩家也在晨跑的大军里,且异常信誓旦旦。 我并不想过度打击他:“……所以,你把所有的路标背下来了?” “那当然,”玩家的尾巴翘得老高,“不仅是路线,我连沿途的垃圾桶都背熟了。” 他有没有背熟路线我持保留态度,但垃圾桶大概是摸透了的。 “这很难吗?”玩家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嗓子,依然压不下那股自内而外的洋洋得意。我只得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无论如何,这件事对我来说一定是难如登天的,因为早上的我一定起不来。 但玩家不但自己跑,他还持之不懈地想拉上个跑步搭子,那就是我。 晨跑的路线会经过图书馆,每次路过时他就在窗台下叫我名字。我烦不胜烦,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后来玩家发现自己动不了我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就换了一种方式,他开始跳窗。 一楼的窗沿低而矮,活像设计之初就是为他准备的。 实话实说,我也并不是天天赖床,可小镇上的居民都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想借书、还书,中午不行吗,下午不行吗,晚上不行吗?偏偏只有玩家一大早扰人清梦,何况他抵达的时候还正正好是图书馆最早的开放时间,我想把他赶走都没处说理,只好怨气冲天爬起床。 次数多了以后,我终于怒了,这门是非开不可吗? 况且,我会起这么晚还不是因为玩家—— 就因为他每晚过来,我的睡眠时间才会整体往后挪的! 现在好了,他晨跑,每天活力四射地换了个时间来骚扰我,我的生物钟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改回来的。我的睡眠时间被迫从晚上十点推迟到凌晨一点,挪回来却没有那么轻易,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对此丝毫没有自觉——我甚至有一点气到牙痒痒,每天阴暗地怒视着那个不知死活的背影。 最后,我直接把钥匙扔给玩家。 “既然你每天过来,”我面无表情地宣判道,“那开门的活儿就归你了。” 玩家则对着食指挂着的钥匙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真的给我?” “不想要你就还回来。”我朝他摊手。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玩家立刻像一条护食的狗一样闪走了,挡住的钥匙串摇晃出哗啦啦的声响。我无奈地摇摇头,他则从玻璃展柜的底下警惕地探出一双眼睛:“说好了哦,给我了就不许反悔了哦?” 我想说我已经在后悔了——绝佳的意志力让我忍住了这句话。 最后我只是手背向外地朝他挥了挥。后悔也无所谓,我随时可以换锁。但玩家显然没发现这个漏洞,欢天喜地地被打发走了。 相比起日日在我这点卯的玩家,林塞露面的次数却意外的少。 自从上次从我的马车上下来回旧教堂之后,他就像失踪了一样,再一次销声匿迹。能证明他存在的,可能只有村长案头消失的公文,以及小镇上井然有序的治安队。 作为圣光裁决所在魔王镇上的驻守者,林塞要负责的包括但不限于治安、司法、裁决等等。而且,身为唯一的领导者,很多决策是没有他点头就无法执行的,他在史莱姆矿洞里被困——“出差”了半个月,可想而知,积累的工作量能多到何种恐怖的地步。 我知道他的忙碌,更没兴趣掺和进圣光裁决所那一堆破事里,也就默认了他的不见人影。 只是没想到,当我去上一次的酒馆时,酒馆老板朗姆,带给了我另一个不一样的解释。 “——你知道吗,醒冬鼓被人划坏了?” 他正忙着用肥嘟嘟的手指蘸着口水数钞票,还不忘见缝插针地抛给我这个大新闻。 “醒冬鼓?”我差点没把手里的账单摔地上。我是来结清上一次车夫欠下的酒债的——当时我说,所有的酒钱我结,这个老小子丝毫没跟我客气,进门就嚷嚷要开最贵的酒。 好在朗姆多留了一个心眼,这不是他心地善良,热衷替每一位顾客省钱,而是车夫之前还欠了一屁股烂账没结清,他怕他喝得太多,赖账不给,真能把他的酒馆喝倒闭了。朗姆于是给他端上了最贵的酒——最贵的酒瓶子,里面灌的其实还是最劣等的蒸馏酒精。 幸好车夫是一点没喝出来,他仰头一口,还不忘称赞一句好酒,紧接着,他就被里头的酒精给放倒了。 朗姆和我算账算了那么久,是因为他觉得昂贵的酒瓶子也该算钱。“要不是我替换了里面的酒,你要付的钱可就远远不止这些了!”——但他狮子大开口,要的价格和我理论上要付的相差无几。我是主顾,又不是冤大头,直到几天前才让他松口。 谈不拢的价格是一码事,小道消息又是另一码事。 醒冬鼓代表的意义太重大了,尽管知道着多半已经发生,我还是忍不住确认一句:“出事的真的是醒冬鼓?” “千真万确。”收到一大笔钱的朗姆心情颇好地冲我挤眉弄眼,看在钞票的份上,他又好心地多吐了一点消息: “而且啊,醒冬鼓被破坏大概率有一段时间了。” “……那个仓库,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年过完节就把所有的道具堆里面,又没人值守,谁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出的事?” “说不定啊,醒冬鼓去年的时候已经坏了。前些天不是筹备醒冬节吗?村长才喊人重新开了仓库,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醒冬鼓上豁了老大的一个口,黑洞洞的,可吓人呢!” “那可真不是一件小事。”我喃喃地说。 朗姆:“小林塞不是回来了吗?这段时间,他在忙的就是这件事。等再过两天,镇上就要开湖心大会了。” 他所说的湖心大会,就是我们这里的一种议事方式。 ——所有人聚集到湖心广场上,由村长宣告通知,到场者集体投票决策。但这几乎要发动镇上的所有居民,庄重程度几乎与节日等同;所以,只有在某些特别重大的事情上,这项古老的习俗才会被我们庄而重之地请出来。 比如天灾地祸,比如杀人凶案。 醒冬鼓寄托着庆典的重要意义,肯定也够得上这个标准了。 “可是,怎么会有人破坏醒冬鼓呢?” “这个吗,当然是魔王又要醒来了吧?”朗姆哼着歌靠回吧台后面,“马上就到醒冬节,魔王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挠庆典的举办的。” “……”我想说魔王不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想想还是又忍住了。 毕竟朗姆说的,也能代表魔王镇绝大多数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想法。 谁会、谁最有动机去破坏醒冬鼓? 当然是亟待苏醒的魔王。 因为醒冬节的来历,它的起源,其实并不像我和玩家概括式说的那么简单。 醒冬节的醒,包含更多的也是威慑、震慑的意思。漫长的冬季,当人蜗居在房子里时,一些平日里见不到的东西就出来了。 开春恢复劳作,首先就得把他们送回去。 醒冬节飞艇环镇一周时,所有人挤挤攘攘地跟在后面抢糖果,恰好能让热闹的人气踏遍冬季荒凉的每一寸土地。抢到最多糖果的冠军会敲响醒冬鼓——那面鼓自然也不是给没有睡醒的镇民听的。 骷髅、亡魂、僵尸,这都是传说中魔王操纵的大军。 鼓声敲给游荡无依的亡魂,相传这样能驱散它们。这是威吓鼓,也是送行鼓,让冬日的邪祟不要来侵扰春日的住民。 所以,哪怕并不是魔王本人要醒来,仅仅是在它座下跑腿的走狗,也都一定会尽心竭力阻止醒冬鼓被敲响的。 我就这么带着一耳朵小道消息和干瘪的钱包回到了图书馆。 这就是朗姆的不好之处,他极其热爱人云亦云,任何捕风捉影的猜测,哪怕谣言,都能被他添油加醋地说的有鼻子有眼。他还极其热爱听墙角,在这里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能不落到他耳朵里的,比如他先前分享给我的情报——我一听就分辨出,这一定又是哪一桌酒客喝上了头,拍着桌子讲出的猜测。 从“醒冬鼓被破了一个大洞”后面,包括林塞的忙碌、湖心大会再举行,都是朗姆自己想象出来给我编的了。 但这也不能说不符合猜测,至少大概率即将发生。 因为惦记着醒冬鼓,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都轻微的心不在焉,但我也只是担心而已,并没有料想到这件事能和我实质地扯上联系。 我原以为我对醒冬鼓被破坏的最大贡献,就是等湖心集会的钟声想起时,去湖心广场上投下那一票;可到了傍晚,一群意想不到的人却敲开了我的门。 “……你的意思是,我被人目击指控为破坏醒冬鼓的第一嫌疑人?” 我有点不可思议。 明明眼熟的词句,拼凑在一起却是一个完全听不懂的句子。 在我的对面,林塞、村长率领着一群老牧师,浩浩荡荡地堵住了我的门。 *** ——第一嫌疑人。 我感到一丝啼笑皆非。 可在我面前的人,林塞和村长,神情表明他们的态度不似作伪,这句话是认真的。 他们身后还有一队由牧师、治安人员和实习骑士组成的队伍,水泄不通地围堵在出口。 “破坏醒冬鼓,我有什么好处,”最后我只能摊手,“……魔王会给我发工资吗?” “我们也知道这个,但毕竟有人指控了你。”村长平和地颔首对我,“你放心,只要有任何能洗清你嫌疑的证据,我们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居民的。” “所谓的‘好处’你说过了,”林塞横插一嘴,“假如你就是魔王的下属呢?” 村长极快地拍了他一下,这个小动作发生在两人身后,但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林塞不说话了,村长则干咳一声:“……那么请问,林先生,1月9日,你在哪里?” 我刚想说自己当然在图书馆,但听到这个日期的一刹那,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1月9日。 以往正常时候,我当然在图书馆;可偏偏是那个晚上,我出门了。 ——正是玩家体力耗尽、晕倒在草丛的那一天。 “……”我有些无奈,感受到命运阴差阳错下的巨大巧合。世界好像和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我应该争辩吗,说自己那天出去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但这听起来也太像假的了,而为了把晕倒在路旁的玩家扛回农场听起来也同样没好到哪里去。我到底为什么要出门?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那个晚上的所有想法。 “所以,的确是有人在那天晚上看见了我?”最后我只能这么确认。 “是,”村长说,“他说你出现在的仓库附近。” “我可以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答案显然是不可能,林塞十分铁面无私地摇了摇头。图书馆外,牧师和骑士围成一列,像一圈无可撼动的铜墙铁壁;而图书馆内,在我面前,林塞的盔甲寒光闪闪,一只手始终紧紧地按在铁剑上。我摇了摇头。 “好吧,我就跟你们过去。”我说,“不过事先说明,我没有破坏过醒冬鼓——现在离开,是遵循接受监管原则。” 林塞微微地眯起眼:“所以,那天晚上你的确出门了,对吗?” 村长又在后面拍了他一下。“我知道,我们当然知道,”他说,“只要能查到别的证据,或者有新的嫌疑人,你随时可以回来,我保证。”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路过门口时,林塞这个棒槌还追问我:“要关门吗?” 我轻轻回头一眼。 “不用了,”我说,“现在关门,晚点过来的人不方便,……何况,有人有我的钥匙。他会替我关的。” TBC. 正文 第12章 012(大修) 陆循第二天早上发现了这件事。 图书馆的门大敞,斜斜而入的阳光照亮了门口一夜未散的烟尘。 “辛迟怎么起的这么早,”他狐疑地往西边的天空看了一眼,“太阳也没出来啊?” 他往里走了几步,一直到玻璃展柜前,都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人。空荡荡的气流孤独地环旋着。 陆循脚步一停,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辛迟,”他在一楼的书架间转悠,“辛迟?” 书本后,展柜下,楼梯前。可场景仍然是那个场景,并没有什么吓人一跳的东西从里面蹦出来——像素的二维场景早已将一切在他眼前展露的一览无余,可陆循仍然坚持,非要用脚步踏过每一寸土地,才能接受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的现实。 “……辛迟?” 门外的草坪有黑影闪过,陆循几乎不假思索地追出去。看清之后他才发现这不是什么异常,而是一个大半个身子都藏在树后的小孩,盖恩。 陆循对他有印象,周末在图书馆丢手绢,他也是其中一员。 更早的时候,第一次打招呼,盖恩和他说的是「鬼魂会看着你」——瘦弱,怯懦,不合群,这就是陆循对他的第一印象,但这次不一样,他站在这里,说不定清楚这座图书馆先前发生了什么。 陆循清了清嗓子,蹲下来,把人物的视线放低到和他同一高度上。 “盖恩,你在做什么,”他顿了顿,“……图书馆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无论再怎么想婉转,内心的急迫还是暴露了他的意图。树后的小孩子却摇了摇头,他转过头,看着他。 盖恩轻轻地说:“鬼已经走啦。” 陆循一愣。 电光火石间,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蹭地站了起来。他弯腰前倾在屏幕上,比直食指为尺,横在盖恩与图书馆间——这就是盖恩视线的方向,他突然发现,盖恩看着的,一直是门里的玻璃展柜! 那个辛迟平时天天所在的位置。 “我……”陆循喃喃道,“我应该联想到什么吗?” 就在这时,“当”一声钟响忽然传来。与钟声同时的还有任务列表,在他第一个主线完成了许久后,第二个任务终于弹了出来。 —————— 触发主线任务:侦探行动! 【任务描述】 醒冬将至,所有的居民都在热切期盼着它的到来。而在雀跃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不知名的凶手将醒冬鼓划坏了一个大口…… 【任务目标】 找到筹谋破坏醒冬节的凶手,让庆典顺利举行。 —————— 上一次主线任务,陆循其实没有时间也没心情细看,但这次全然不同。他目光往下,细细地将任务列表从头拉到了尾,力求不放过任何字符。 …… 【系列任务之一】 跟随钟声,参加广场的湖心大会。 *** 书被我翻过一页。 从上次离开图书馆,大半天已经过去了。 我一直在旧教堂里。 除了所处的地点不同,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里就是林塞的办公场所。 上次从史莱姆矿洞回来,下了马车的他回到的就是这里。或许你会好奇“教堂”和“圣光裁决所”存在什么关系,现在我可以说了:教廷正是圣光裁决所的前身。 作为大陆唯二的权力机构之一,它在存在上与领主、市长、镇长构成的管理机构并行,从宗教领域渗透到世俗事务。百年前新教改革,为了迎合当时的教皇令,所有的教堂才更名为圣光裁决所。 只不过,虽然更换了名称,这一机构的实质仍没有变,还是旧瓶装新酒。 它的世俗职能并没有同国王期待的那般,通过更名而顺势收归手下,反而因为自己褪去了浓厚的宗教色彩,而有了权力进一步扩大化的趋势—— “只是嫌疑而已,嫌疑,嫌疑,并不是确凿证据,你明白吗?” 村长苦口婆心地对林塞三令五申。 林塞从小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性格,古板、严厉,村长异常担心他走了以后,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短暂平衡会立即破碎,一直不断地在对他耳提面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林塞双手抱胸,一看就是个强忍着不耐烦的表情,“我都没去拿地牢的钥匙呢。” 村长被他说得一噎。 之后他说的话,用一个词概括,就是油盐不进。林塞一向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行事准则,他认为能力越强的人就应该做更多的事,受到更多的标准要求,这本来是极度理想化的,可他的确也这么一直在约束自己。 临走之前,村长忧心忡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活像看我的最后一眼。 可同他所料想的不一样,在他走后,我们之间倒十分和平。 我从他案头随手拎起来一份文件,“这是什么……《魔王镇旧教堂翻修的可行性研究及申请》?” “有几年了,一直没批。”林塞语气平和。他仍然双手抱胸,语调里的冷冰冰却已经消退下去,似乎那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本来就是做给他看的。 “……这里也算个老建筑,”我哗啦啦向后翻页,“先不说按现在的保护性维修原则,做新如旧需要花多少钱——附近没空间吗?没地皮吗?你还不如申请盖一座新办公室。” 林塞没说话,嘴角却抿了起来。 我看完了,把那一沓纸扔回桌角,下了结论:“这套方案,再过几年都批不了。” “那就换个方向。” “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我睨他一眼。 “找线索,找人,”林塞低头沉思,“……总有办法。” 我倒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林塞七岁跟随我游历修习,一年后来到魔王镇,又随当时的驻镇骑士为师。这种偏远的小镇,一次只会有一位圣光裁决所本部的驻守者。 那位骑士故去后,林塞又回了总部一趟,之后就接替了他的职位。 这个小镇有几家灯火、从南到北一共有几级台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想要查清楚这次醒冬鼓事件的真凶,没有人比他更胜任这个职位。 只不过,我说的是亟待翻新的旧教堂,而他答的却是莫名损毁的醒冬鼓——或者某种程度上说,这两件事是一样的。 我在这里,是因为他们裁决所内部的工作条例,嫌疑人会被稽留24小时。村长走后,林塞很快也出去了,只剩我一个无所事事,在漏风的彩窗下翻着书。 无论在哪,旧教堂或者图书馆,这两个地点里,我能做的事都没有差别。旧教堂可能存在一些硬件条件上的缺陷,比如木头的床板有点硬;而从某些方面上它又更好,比如没有玩家的扰人清梦。 我闭上眼,感觉黑暗中有魔力的因子起伏涨落。 ……这么说起来玩家呢,他应该已经发现我失踪了吧? 我有点胡思乱想。如果他来得更早的话,昨晚就能够帮我关上门了。虽然知道他已经将拜访的时间换到早上,但某些时候,我偏偏就希望他能“恰巧”就那么“心血来潮”一次。 我关门并不是害怕小偷。 事实上,在这个魔王镇,作恶的人都为数寥寥。我那么在意这一点是因为月亮升起后,门前的草坪,潜藏在地底的水汽就会浮动上来。 烈日高照时它们蛰伏不发,而到了夜晚,一切就不一样了,我的图书馆,无论是书还是书之花,都是娇气的东西,如果不关门挡住,很容易让底层受潮损毁。 漂浮的黑暗中,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我小臂枕在床上,忽然之间,听见外面一片嘈杂的响动。 “你不能……” “我有……” “这是诬告!” 我纯当打发时间,听了一会,突然意识到那不是玩家吗? 我立刻从床上睁眼。 与此同时,窗外的说话声也越来越近。我从木板上匆匆翻身下来,走到窗边,一个人影猛一下扑了过来,玩家拍着玻璃:“……我一定能找到真凶的!我一定能,辛迟,你等着!” 他整个人扑在窗前,此情此景,几乎有点像恐怖片里的跳脸杀。 我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间没有动。 玩家:“我会——” 他抓着玻璃的手被人掰开,拖掉,挣扎是徒劳的,因为玻璃彩窗上根本没有任何着力点。他那么执着地看着我,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记得要等——!” 声音和身影消失许久,我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我似乎点了点头。 * 林塞:“……您从哪找来的这个麻烦?” 等他一脑门官司地走进来时,我已经又坐回木板上了。 玩家是被人死拽着双腿拖走的,在他的上半身猛地跌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轰隆一声闷响。 其实他的到来和离去都相当快,笼统算不到几秒,根本不给人时间反应,我直到事后才回泛过来,感到一个熟悉的存在消失后长久、空旷的余韵。 我想了想,最后也只能耸肩:“他自己找的。” 林塞的头盔脱下来,拿在手里,一丝不苟的背头乱了,看上去几乎像被人趁乱扫了一巴掌。 “他一直四处打探,还发动其他人想冲进来。”他说,“我担心……”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难得打断了他的话,“他会阻碍你吗?” 林塞摇头。 “会查到你做的事吗?” 林塞继续摇头。 “那就行了。” 说完之后,我想了想,又最后补了一句:“……不过他的确麻烦。” 玩家像一阵风卷残云过去,事后,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出乎意料的茫然。 其实我没有指望他做什么,如果能帮我带上门,那就再好不过。 在这里见到他,乃至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来,这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遥远的地方传来两声钟响——当、当。这是会议召开前的标志,钟响先是一声,隔五个小时两声。 敲到三声是傍晚六点,湖心大会开始了。 TBC. 正文 第13章 013(大修) 我在三声钟响后才到广场。 在此之前是格外漫长的5个小时,我都不知道时间能走得这么慢。好像一切都在玩家到来后乱套了,我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又觉得木板硌,翻身坐在床沿。 ——玩家在做什么? 我仍然不认为他能查到什么。剩下的时间太短了,从他找到我,到湖心大会召开,也只剩短短的5个小时而已。 况且,这起事件中本来就没有他的位置,凶手作案、群情激愤、真相告破,这不是很正常很简单的流程吗?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 思来想去,我也只能归咎于玩家横插一脚。 村长:“名单里的人选暂定这些。你觉得怎么样?”他和林塞拟定了一个参与调查的人员名单。 我大致看了一眼就点点头,心里还在思考着玩家的事。 敲定下名单后,村长走了。 又不知道多少分钟过去,傍晚六点的钟声才响。 湖心广场上,整个魔王镇几乎都到齐了,人头摩肩接踵。我在人群里一眼看到玩家,他个子高,勃勃而发的英气,像砖路边昂扬的狗尾巴草。 还有一群人的聚集让他看起来鹤立鸡群,那就是先前在图书馆里的小孩子们。 他们簇拥着他,窃窃私语地说着什么,一股严肃的气息弥漫在那周围。 玩家的表情也是认真的,直到转头看到我,凝重立刻倍高兴取代。他雀跃地朝我挥手,动作似乎想让我过去,但那里太多人了,我停在原地,简单地点了点头。 湖心广场平中央有一圈圆形高台,高台上放着钟,玩家就在高台之下的正中央。 那几乎在所有人群的最深处。我不想拥挤,玩家却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我的意思,表情变得有些焦急起来,他抬步想往我这边走,可这时村长登台,他只能被迫停住了脚。 村长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蓝上衣,拿着张长长的牛皮纸,走到大钟前方,重重地一清嗓子。 “大家已经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他说,“是的,存放在仓库中的醒冬鼓被破坏了。” “凶手是谁,我们现在还无从得知。” 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村长的目光鹰一般扫过全场: “……轮守仓库的老莫里斯在当晚睡着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以后同样也不知道。已经犯错的人,我们愿意给你改正的机会。我希望你能主动坦白,知错就改,我们不会向所有人公布你是谁。” 自然没有人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划坏了醒冬鼓的罪魁祸首。村长说这句话,也没有指望凶手自己能当场认罪,他的话是说给所有到场的人听的。 “下面宣读之后的几个安排。” 首先是醒冬鼓的修补。 鼓声在醒冬节必不可少,既然鼓面被划坏了,那只能想办法把它补上。裁缝莫里斯主动请缨,需要的材料却很多很长。 缝补需要的材料单在众人手里传阅,有人说:“我去砍木头吧。”“鸣涧鸟的尾羽可以交给我。”……我也说:“我可以无偿提供书之花。” 然后,是由自告奋勇的镇民组成的调查小队。 ——这也是魔王镇一贯的老传统,圣光裁决所分配到这里的驻守骑士只有林塞一个,一旦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肯定是分身乏术的,这时就需要其他人参与协助。 “调查小队的带头人,是圣光裁决所的林塞骑士。圣光裁决所代表着公平、正义、无私,林塞骑士也一直是我们小镇的人,希望所有人都能配合说出自己知道的事,让调查小队尽快找到线索。” 村长后退一步,把高台中央的位置让给后走上来的林塞,手里的牛皮纸也递给了他。 林塞朗读名单,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相应的人从广场的人群里走出来。 热烈的掌声连绵不绝。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盼的笑容……好像他们真能找到凶手似的。 我踩着地面,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觉得继续听下去有些无聊。 宣读完毕,这次大会实质上就已经宣告结束了,我打算赶在大部队拥堵之前提前走,就在这时,玩家却突然在人群中出声: “等一下!” “你们打算用什么方法调查呢?”他目光紧盯林塞,“仓库没有看守,谁也不知道醒冬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的事,想要调查清楚凶手,恕我直言,你们就是在大海捞针。” 玩家安静了一整场大会,当他开口时,我的心里居然只有这一种想法:“终于来了。” “我们当然有我的方法。”林塞没立刻生气。 “那我能提供一条线索。”玩家抬手示意身后的孩子们,“他们有的人和我说——半个月之前,有人偷偷翻进仓库里捉迷藏,那个时候,醒冬鼓还没有坏。” “我认为该缩小调查范围,以半个月为界,有些人的嫌疑就能排除掉了,比如你,也比如我。” 那一刻,广场上似乎出现了一小段短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玩家虽然在高台下方,却不卑不亢地抬着头,目光里没有半点仰视的意思。 片刻后,林塞缓缓开口:“既然是提供线索,那个人可以告诉我他是谁吗?” “不可以,”玩家拒绝得干脆利落,“你自己掌握的很多线索,我们大家不也都不知道消息的来源吗?” 林塞:“那就不行。请允许我拒绝,这条线索我们不能采纳,不知来源的消息,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说谎?” 玩家:“既然这样,理论上存在嫌疑的范围就应该包括整个魔王镇上的所有人。我们怎么知道凶手是不是就混在调查队里?我们又怎么知道,你们掌握的全部线索,就一定是百分百真实的?” 林塞只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调查小队的成员不可能有嫌疑。我可以用声誉为他们担保。” 玩家被气笑了:“那这不就是你的一言堂吗?” 他神色终于慢慢地沉了下去。虽然平日里玩家的言语、气质,还有他那和靠谱不沾边的游戏昵称,整个人都在诠释着一个大写的“不着调”,可当他真正沉下脸时,最初和村长攀谈中油然而生的信服感,才会不显山露水地浮现出来。 “好,你说不能接受线索,我接受,你说这些人不会作案,我也接受,”他抬高声调,“那剩下的人还有那么多,作案时间也那么多,你难道就一个个排查过去?” 林塞说:“所以我组织了调查小队。”言外之意就是,他有帮手,所以,排查的工作一定能一个个全覆盖到。 玩家:“你这么做,你的老师也在嫌疑人的范围里,假如——我是说假如,”他顿了顿,“他就是那个凶手,你又该怎么办?” 林塞十分棒槌地道:“一视同仁。” “在这个位置上,我就会承担起我的责任。无论老师,朋友,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凶手,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 林塞的发言,让他身后调查小队的大人们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孩子们则大多一言不发,他们站在那里,身高和立场泾渭分明,就像扯起了一面猎猎舞动的、沉默的大旗。 我也同样想清楚玩家在结束后突然对林塞发难的原因了,那就是为了我。 他的目的,终于在这一连串的交涉下图穷匕见,显然,他已经打听到了那一晚图书馆发生的事——包括我临走前问的证人; 林塞说无可奉告,玩家就要用同样的无可奉告回击回去。 玩家深深地看了林塞一眼,忽然转头向村长说: “那么,我希望再组织一支调查小队。” “——你有你得出结论的方式,那么我也有我的。” “我不会阻拦他的调查,”他说,“但我希望能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真相。我的调查小队就由我带队,由我负责,成员就是我身后的这些人。和他并行,”他指向林塞。 “我们同时——开启调查。” TBC. 正文 第14章 014(大修,对应原011) 新成立的调查小队,很快成了小镇上新的谈资。 村长点了点头,倒是林塞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仍然按自己的步调走,调查小队挨家挨户地盘查过去。 这种调查一般在晚间展开,这时候不在家,简直和做贼心虚没什么两样。没人想被当成“蓄意躲避审问”的那个凶手,所以夜幕降临时,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 我也从旧教堂回到了图书馆。 事实上,林塞并没有限制过我的行动,24小时的稽留也是例行公事,可复盘发生的一切,我却产生了一种油然的不真实感。 包括玩家那天突然找到我、扑到教堂的玻璃窗前; 包括他在湖心广场的高台下放出的那一段话。 这该叫我怎么说呢? 我只能想,这将是完全史无前例的。 无数个玩家,无数个存档,所有玩过这个游戏的人,他们都没有做出过这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想到这里,我的思路就停住了,似乎自己的心情只足以让我得出这个结论。 晚上十点,玩家来了,他再次熟门熟路地翻过了我的窗。 其实图书馆也没关门,我在给新到货的书脊上贴标签。一整个晚上我都在做这件事,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我也没有去看玩家的直播间,他来时我在步梯顶端,怀中还抱着一大摞书,只听见窗栓“叮当”一声,一阵做贼似的窸窸窣窣从外面翻进来。 玩家的声音说:“今天的图书馆关门好早。……咦,辛迟?你没关门,不是,你没开灯?” 我说:“今晚没有人来。”但其实只是我想通过专注于一件事来遗忘之前的心情,玩家快言快语接道:“那我叫‘没有人’。 “……” “现在,‘没有人’来你的图书馆啦!” 我愣了一会,还是笑了。静止的空气也流动起来,玩家背着手在书架间穿梭,装模作样地假装国王在巡视领土。我从步梯上退下来,听见他的声音隔着一排书架问:“所以,你有没有事?” “能有什么事?”我的思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孤立啊,迫害啊,”玩家的声音顿了顿,“就是这么些东西。他们说你是嫌疑人,后来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哭笑不得:“当然没有。” 玩家从书架的后面钻出半只脑袋来盯着我,脸上仍一副半信不信的表情。我回想了一下在他眼中我的表情:从图书馆中强行被带走、失踪一整个晚上、人多时拒绝和他交流…… 好吧,不得不承认我是玩家我也会想歪。 我只能顺着玩家的思路解释:“其实你不用担心,他们并没有觉得我是凶手……” “真的?”玩家的脑袋都缩回去了,这会又突然一下子探了出来。 “是这样的,”我点了点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人曾经在晚上的仓库附近看到我。”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因为不想玩家把这件事和他莫名从昏迷的野外回到床上扯上联系,“你知道那个指认我的人是谁吗?” 玩家摇了摇头。 说到这里,他看起来总算是放心了,看到一堆刚贴好标签的书,就要过来帮我一起摆。他和我并排在书架前,拿起一本就念上面的编号: “GF3520A。” “在你左下。” “那这个这个…IF8150G?” “你正后方就是。” 有了他加入,整理的进度都往前飞奔了一大截。我终于解放出来,双手抱胸靠在展柜边,看着他蹲下身忙来忙去的背影,一个潜藏已久的疑问也浮现出来。 “AG0005B!”玩家终于拿到了一行新编号,我随口给他指了位置,舔了舔嘴,状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你怎么决定要成立调查小队?” “当然是我也要找真相呀。”玩家的声音欢快地说,“何况林塞那个家伙,站在上面我就看不顺眼。” “嗯……也有受人之托的因素在吧。” 受人之托,受谁之托? 我一时拿捏不定主意,不确定追问下去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于在意。 “那样的话,你也不用非得并行调查吧?” 玩家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他转过身回头看我,“你真想知道?” 我的心猛跳一下,摆出一副滴水不漏的迷茫表情,玩家却左瞧瞧右看看,似乎在警惕着空气里莫须有的什么东西。 过了两秒,他压低声音:“那我可是在老师的面前说学生的坏话啊。” “辛迟老师,提前说好,你可要通融一下。” “……”我猛然大起大落,一时之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我又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可不放心,你要保证,”玩家一本正经凑过来,“就说:‘无论听到什么,我绝对都不会记你的过。’” “这里有人在说话吗?”我说,“我怎么听不见?” 玩家和我对视。两秒后,他自己先破功了,笑出了声。 图书馆的灯并没有开,寂静的深夜里,只有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间吹进来,我们都站在后方书架投下的阴影里,然后他凑在我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道:“我觉得,他可找不到那个凶手。” 我睨他一眼,“那你就行?” “我也不行呀,但我有外援呀。”玩家的手肘拐了拐我,“辛迟老师,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 我没有一口答应他,但同样也没拒绝。 在那以后,我的图书馆就成了两支调查小队的行动总部。 ——魔王镇上的三大公共场所:教堂,湖心广场,图书馆。前者要做礼拜仪式,联排的长椅间也没有调查资料的容身之所;湖心广场更是风吹日晒,细数下来,自然就剩下我的图书馆能提供临时的工作空间。 阅览室的长桌被排成排,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半。 林塞和玩家的调查小队完全是两个风格,林塞那一头总是行色匆匆,无数个人绷着脸色,语速飞快地交流什么,时不时从门口踱进又跑出。 与他相比,玩家就活像个凑热闹的,整个镇子的小孩都加入了他的队伍里,也因为这个人员构成,其他的人也很快将他石破天惊的放话当成了一场玩笑。 玩家穿过小镇,总有几个人上前向他打招呼: “哟,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还忙着调查呢?” “对,”玩家也哈哈哈,“既然这样,要不要你也来帮个忙?” 那些人就笑着摆了摆手。 林塞这边是正事性质,一被他找上门,所有人不免有些紧张。 至于玩家——他本人就是个孩子头头,镇上的人不仅不怕他,还整天都拿他闲聊打趣。 小孩子也有小孩子们的调查思路,他们在长桌贴上线索,钉上钉子,煞有其事地用红线连接起来。白纸记下的线索被红线联结成网,乍看之下也像模像样。 林塞是不赞同用童工的,可惜他的不赞同只能约束自己,并不能管到别人头上。 即使如此,每次还是能看到他不赞成的目光,极富穿透力地越过半个阅览室,直直地盯在玩家身上。 我对他说:“教义规定的不用童工,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不能让他们做任何事。他们既不是剥削劳动,也没有压榨参与者的精神,每个人自愿参与,还都非常有成就感。为什么不同意呢?” “自愿归自愿,使用童工是原则问题。”林塞的眉头几乎能拧成麻花,他放沉了声线说:“简直是在瞎胡闹。” 他又转头向我:“老师,难道你也赞同这种不三不四的做法吗?” 我一听他上纲上线的语气就头疼,连忙摆了摆手:“支持倒也不至于。只是,他的行事风格确实和你的很不一样。” “有时候,或许你可以向他学学。” 林塞就听完扭头。 他一向是很有自己原则的一个人,这种原则到了什么地步呢,他们小队的调查记录,连我都不准查看。 林塞还反过头直接问我,“老师,这次的醒冬鼓真的和您没有关系吗?” “能有什么关系?”我不动声色。 林塞认真地观察了一会我的神色,承认道:“我想多了。斜刘海在村长面前那么说,原谅我,我不得不多想一点。” “……”我说,“好吧,那你怀疑也怀疑完了。现在的调查进度是什么,能透露吗?” 林塞自然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玩家那边的进度我倒是了解,他的进度就是没有进度。至于小孩们玩笑般拉的线索,我也看过,天马行空一般的胡思乱想,与严谨、侦察这两个词压根搭不上边。 他不像林塞那样,目标明确地问询、走访,只是和各种人漫无目的地聊着天。 其实这次的事情影响也没有那么严重,因为醒冬鼓的损坏是可以被修复的。 裁缝老莫里斯说:“想要修补起来其实也并不难,只是补好的声音会小一些。你看,交叉这两道线,重复地缝上就可以了。这样的破口,我还见过更可怕的。那可才叫我头疼哩……” “什么才叫做可怕呢?”玩家饶有兴致地问。 说这话时,他就站在我的旁边。我是顺路把书之花带过去的。老莫里斯需要很多材料,把它们一起揉成长线,需要的也不是一整朵,而是一些书之花的粉末。 我带了一个玻璃瓶,离开图书馆时,玩家自动跟了过来。 “比如说……把鼓面掏开一个洞啊,或者干脆割掉一块带走。”老莫里斯道,“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真就没有材料补上去了。缝缝补补倒是不难,有谁能找到醒冬鼓的皮面啊?” 有人附和着他的话,他也有了谈兴,临走之前还兴致勃勃: “不说对鼓面造成缺口,就是这样的划伤,哪怕再长一厘米,我们都来不及在醒冬节之前修复好了。” 我问:“您是说这个长度,恰恰好能在醒冬节之前修复完?” 老莫里斯感慨,“对,老裁缝还真走运哩!” “是挺走运,”我笑起来。 与此同时,玩家对他的这句话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这面鼓正好可以在醒冬节前完全修好。”他沉思着,“为什么,为什么会正好这么巧?” 我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老莫里斯早已将这个巧合归结为运气了。 玩家却突然抬起头: “会不会,那个凶手,其实根本就不想破坏醒冬节呢?” TBC. 正文 第15章 015(大修,对应原013) 我脑中有根弦被猛地一扯,与此同时,老莫里斯的脸却白的比我还快。 他猛一下蹦起来,说话磕磕绊绊:“你…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醒冬鼓只是能修好而已!” “我只说了这前面的话,可一丝一毫都没提凶手怎样。我可不是在为凶手说话啊!” 这段时间里,因为林塞的逐户审问,大家的情绪都有些紧绷。 但这些负面的想法不能指向帮忙来破案的圣骑士,只能归咎到凶手身上。 ——这个破坏了醒冬鼓的罪魁祸首,俨然已经成为了所有居民的头号大敌。莫里斯担心自己说了凶手的好话,也要一并被牵连进去,花白的胡子摇得像拨浪鼓。 玩家:“我当然知道,闲聊而已。我绝对不会往外说这件事,您一定放心。” 说完以后,他却轻轻地冲着我眨了眨眼。 唯一没有和老莫里斯见上面的人是林塞,醒冬鼓被破坏的当晚,就是他值守仓库。如果他要划坏再修补,平白给自己增添工作量的话,所有的走访都不必查了。 从莫里斯那里出来后,我摇了摇头:“其实你不该这么说的。” “老莫里斯胆子很小。不是说他怕鬼、怕打雷、怕鞭炮,而是说他怕事。” 我说:“别人送到他店里的衣服,他一定要仔仔细细地确认过材质才会做,生怕有哪一点剪坏了。只要价格稍微昂贵一点,甚至会让顾客签‘一旦损坏,概不追责’的承诺书。” “只要一个人产生怀疑,莫里斯就会疑神疑鬼,为了洗清自己‘故意替凶手说话’的嫌疑,他甚至可能会推迟醒冬鼓的修复进度也说不定。” “……喂喂,”玩家愣住了,“带这么夸张的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戴围巾?”我瞥他一眼。 现在在冬天的尾巴上,大家都穿着厚厚的大衣。我的上一条围巾是林塞从主城带回来的,扎实的羊绒材质。我很喜欢它,戴了好几年,因为急事才选择交给莫里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玩家嘀咕了一句:“坏的好……” “什么?”我没听清。 玩家大声:“没有什么!” 醒冬节是全镇人民都在期盼的庆典,可醒冬鼓的修复却很可能关乎着莫里斯身上的嫌疑和信誉。在所有人的期盼和自己的清白之间,他可能真的会选择后者。 不过,看玩家的表情,他显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正在掰手指数:“安迪、村长……老莫里斯。好了,接下来还差三个。”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在某一刻明白过来,惊奇道:“你居然真的有调查进度?” “当然!”玩家活像被踩着尾巴一般地跳得老高,“我的推理可是很严谨的!” 我当然不信,可他格外有底气地说:“而且,我已经有结论了。” 我心一跳,表面脸色不变地看着他。 “今晚,就今晚,”玩家郑重地笃定道,“我来找你好不好?来带你看,真正的凶手究竟是谁。” *** 他说的“找到凶手”,我自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万一——我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发现真相了呢? 毕竟他是玩家。 等他离开后,我后脚就去了玩家的直播间。 【你们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没有啊……】 【迷茫】 【如果你们说我那个存档的凶手,那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划坏醒冬鼓的人每个存档都不一样,这个根本没参考价值吧】 弹幕和我一样茫然,他们甚至开始交流起自己遇到的凶手。 【我的存档是金毛巴利……】 【我的存档是比奇!】 【塞巴斯蒂安厨大哭,当时我一通乱查,居然查到了他的头上,而且就要公布真凶了,我当即放弃了存档重来】 【所以有谁能知道这次的凶手是谁吗?】 看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从玩家的视角也没有获得太多信息。但我还是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前面的直播回放,没有线索,玩家甚至连攻略都没有查,唯一他做的事和我知道的一模一样,和不同的人瞎扯、闲聊、谈天。 ——他还趁四下无人的时候翻进了村长的家,中途有人回来,玩家一溜烟躲进了衣柜里。 幸好来人没仔细检查,直到门口没动静了,他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跳出来,一脸隐忍地理好衣柜。 我忍住笑的冲动,可与此同时,疑惑也越来越大。 玩家到底是从哪里刨出来答案的? 晚上,我的窗子果然又咚咚咚响了三声。 玩家算是改不掉跳窗的毛病了。我有点无奈地推开玻璃,一楼的窗户是外翻式,刹那间,晚风和月光涌进来。 我在窗外并没有看到人,于是目光下撇,玩家果然就蹲在窗框下的位置,探头探脑地冲我招手。 我:“你不知道这附近没有人吗?” 玩家:“这是气氛!抓凶手,要有偷偷摸摸的氛围感。” 没见过哪家抓凶手还要偷摸着来。 ——我勉为其难地翻出窗户。 落地以后,玩家扯着我的手腕就想拉着我走。我说:“等等,”回身将窗户关上。窗栓滑入到锁扣里,发出嗒的一声,玩家诧异:“你反锁了。一会你怎么回来?” “哦,不回来也不是不行,”他眼神突然飘忽了一瞬间,“我的农场……” 我朝他晃了晃大门钥匙。 玩家的声音当时就止住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我都觉得有点好笑,玩家自己翻惯了窗户,难道还不许别人走正门吗? 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翻窗出来。踩过的窗框回头还得我擦干净,可能是玩家蹲在窗下的样子太煞有其事,一时间把我也感染了,犯了傻。 玩家很快跳过了这个插曲,神采奕奕地抓住我的手:“来,我带你走。” 我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带着在长长的小路上飞跑起来。 镇上早已空了,银亮的月光畅通无阻地挥洒起来,照得前方的道路一片明亮,我在气喘吁吁中问他:“等…等一下,需要跑这么快吗?” “时间紧迫!”玩家在前面大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不用看到他的脸,我都能想象到那上面畅快的、含着笑的神情。我于是不说话了,和他踩着月光跑过大街小巷,最后,玩家带我来到了一片小树林。 他从旁边的树丛里折下一扇灌木,一束递给我,另一束顶在自己脑门上,然后,冲我嘘了一声。 我看着手上的灌木:“……所以你真是来做贼的?” “是凶手啦,”玩家说,“抓凶手!” 他使劲拽着我的手腕蹲下来,来都来了,我也只好跟着他上了这艘贼船。刚刚藏好,面前就走过了一队人,是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面孔。我呼吸不由得屏住了,看着反射着寒光的甲胄在面前走过。 正是林塞的调查小队一行人。 林塞明显是有准备的,跟我和玩家两个偷偷摸摸蹲在这里的人不同,他身后领着一小队人,其中的四个,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红色绳子。 这些人明显训练有素,且早已有过安排,到达地点后,林塞的脚步停下来,略一点头,那四个人就拉着绳子,围出了一个很大的正方形。 被正方形框出区域,正好套住了石匠家的房子。 完成前期的布置后,林塞没有直接破门。他先比了一个手势,余下的人就各自散开,在绳子里外四处搜索。林塞也加入了搜索的行列里,半分钟后,他单手提溜着一个人,从屋后的茅草堆里跨出来,那个人被扔在地上,露出石匠盖尔的脸。 我说:“你……” 我都出声了,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况不对,连忙心虚地捂住嘴。玩家会意地俯身凑过来,我压低音量,在他耳边用气音问他:“这就是你说的,‘来抓凶手’?” “是啊,”玩家也同样理直气壮地用气音答,“看林塞抓凶手。怎么不算是抓凶手呢?” 我一时无言以对。 找到盖尔以后,剩下的人就收工了。林塞双手抱胸,其余人将盖尔团团围住,林塞说:“就是你划破的醒冬鼓?” 他虽然用的是疑问句,话里话外却都是肯定的语气。 为了防止屋子里睡着的人听见,他还在周围单独释放了一个隔音法阵。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破坏醒冬节的目的又是什么?” 无论他怎么问,盖尔却好像只会说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 “你还说不是你。”林塞道,“镇上的人已经都问过一遍。我把你留在最后一个,就是在等你主动认罪。那天晚上,巴利在教堂,塞巴斯蒂安和他的父母在家,村长在铁匠铺……” 他一口气列举了很多个人的行踪,“只剩下你。只有你从朗姆的酒馆出来以后,就没有踪迹了。” 盖尔崩溃地说:“我到家了!” “一个小时后才到的家,嗯?”林塞说,“那一个小时,你做了什么?” 盖尔又在重复那句“不是我”。他双膝跪在地上,短促而急迫地重复着,“我没想那么做,我没想那么做的……” 林塞等了一会,终于耐心耗尽,道:“我们现在还给你留有余地。这个隔音法阵,距离失效还剩五分钟。你想让露比和盖恩都知道吗?” 盖尔活像是被人割了声带。半分钟后,那边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是魔王,魔王引诱了我!” ……? 我心里不动声色地冒出了一个问号。 林塞语气不变,面沉如水地问:“哦,魔王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向我许诺,只要能破坏醒冬节,就能治好我孩子的病。”盖尔痛哭流涕,“你不要让他们知道。绝对不要让盖恩知道!我、我那天喝多了,动了手,但我没敢划太长。醒冬鼓传承了那么久,两百年啊……” 到此,整桩事情似乎已经破案了。 我在双脚间交换了一下中心。太过紧张,蹲得太久,脚麻了。玩家拽了拽我的衣袖,我知道,他这是拉我要走,来的路上林塞没有发现我们,返回的时候却未必。 我可不想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和他撞个正着。 谁知道林塞的侧边似乎长了眼睛,我刚有动作,他立刻敏锐地转过头:“谁?” 我立刻不敢动了。 这个时候,我只希望玩家摘下的灌木能靠谱一点。玩家也和我一起躲住,我能听到身旁刻意放缓的、紧张又绵长的呼吸。 林塞率领的一列小队也随着他的问话转过来,朝向我们,兵刃在月光下寒芒闪闪。空气似乎都凝固住,从外表上看,我们所藏的地方,的确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灌木丛,我以为林塞试探一声,无果后就转回去,谁知道他眉头渐渐锁紧,观察片刻,又往前踏了一步。 “谁在那里?” “……” 藏不住了。 我知道林塞再问一遍,其实他自己已经笃定了,就像他把石匠盖尔的问话留到最后一样,林塞常常做这种欲擒故纵的事。 我戳了戳玩家,正想向他示意,这个时候,玩家突然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紧接着力道松开,他已经先一步跨了出去。 玩家:“是我。你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 清朗朗的月亮照在他身上,逆着光为他镀上了一圈银边。玩家从树丛里走出来,还不忘摘下头上顶着的一丛灌木,他说:“我看你出来,就想跟上来看看怎么回事。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抢在我前面破案了?” 林塞的眉心原本只是皱成了一个“川”,看到玩家,彻底拧成了一团麻花。 他问:“你又怎么会出来?” “都说了跟着你啊,”玩家无赖地一摊手。与此同时,他还飞快地向我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藏在那里。 我就往更深处缩了缩。 林塞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对付,玩家和他两句嘴仗,话题已经从“你在这里,你有嫌疑”上升到“凶手绝对和你有关系”。林塞说:“听说你给了盖尔三朵书之花。那么珍贵的东西,你是怎么能一口气拿出那么多的?是不是你想让他顶罪?” 玩家道:“呵,那你还背着所有人来这里。不但如此,你还在他认罪时特意用隔音法阵,如果不是我在这里,岂不是没有另外的人听见?我看你才是想包庇凶手的那个人吧!” “你!”林塞又气又急,“我是想……”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又猛然止住,片刻后,哼了一声。 “你这么急切地堵我的话,还在没被我发现的情况下跳出来……”他目光里渐渐有了狐疑,“一定是想要遮掩什么。草丛里是不是还藏了什么人?你在瞒着什么?” 说着,大跨步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我一时躲避不及,正好和拨开灌木的他眼对眼:“……!” 林塞的动作突然在一瞬间静止了。 那一刻,空气是真的安静了。 TBC. 正文 第16章 016(大修,对应原014) 毫不夸张地说,我快要窒息了。 林塞慢慢把手中的树枝拨回去,我都能听到他关节掰动发出的“咔咔”脆响。一个调查队员十分没眼色地问:“头儿,那里怎么样?” ——语气相当跃跃欲试,大有前者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把我拿下的架势。 林塞:“……没有。” 队员:“啊?” 林塞的声线听上去都恍惚了,他说:“没有。”过了一会,又深深地看了玩家一眼:“我们走。” 盖尔也一起被他们带走了。 石匠的家门前,从被人围堵得水泄不通,到空空荡荡,前后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 玩家立刻就回来找我,我在原地,这时候还有那种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膛的震悚感。他把手递到我面前,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向后跌坐在地上了。 我扶着他的小臂,顺力道从地上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起身的时候,我还踉跄了一下。四下阒寂,这个季节也没有虫鸣,风吹过树梢沙沙摇晃,玩家和我对视,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我笑的肋下的肌肉隐隐作痛:“好……好了!停,停!” 玩家:“哈哈哈哈哈你看林塞的那个表情!” 这种大笑是没来由的,毫无预兆,虽然刚才的情景尴尬到了极点,但事后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前仰后合。我还被玩家扶了一把,不然又能笑得跌回到树丛里了。 “明天林塞还会来图书馆吗?”玩家抖着声线说,“我猜他肯定不会来了。” 我直到气息捋顺了之后才道:“你以为那都是因为谁?” 玩家立刻双手高举过头顶,一个投降的手势,还拇指和食指在嘴前比划了一个拉链。如果不是他硬要拉我出来,今晚可能根本没这么多事。我在图书馆里,这个点说不定已经睡了。 我于是继续兴师问罪道:“所以,你是怎么知道林塞今晚要来抓人的?” “哈,哈哈,你看那月亮可真圆啊……”玩家顾左右而言他。我往他鞋尖上踩了一下,并没有保留力气,玩家当即就嗷了一嗓子道:“但他们的资料在桌子上!” “明知道旁边是竞争对手,还不把重要的线索和行动计划收起来,太不谨慎了,唉。”他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他们夜里走之前,会将收集到一半的资料都留在桌子上。我都没碰! 我于是更加用力地猛踩了一下他的脚。 玩家立刻转移话题:“所以,这次的事件算是解决了?” 解决了? “应……该吧。”被他一问,我反而有一些不确定。 他自己都能从任务列表里看见完成进度,还来问我? 玩家在空气中点了点,似乎在浏览任务奖励一类的东西,“既然这样,那……” “——所以,我爸爸他就是凶手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过来。 我惊了一下,立刻转身。屋檐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正好在月亮的影子背面,和房屋的暗面融为一体,我没有发现,也完全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说完那人从影子里走出来,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是石匠的儿子,盖恩。 ***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地上的隔音法阵。 林塞留下的法阵位置,我记得非常清楚,刚才笑的时候,我也是站在那里面才出声的。虽然在他留下的法阵里,还笑留下东西的那个人,……有一点点微妙的缺德,但怎么说呢…… 林塞都没有让抓人在屋子里闹出动静,我就更不可能让盖尔的家里人知道了。 “我一直在这里,他们找人的时候我就在了。”男孩低低地说。 他一直沉默寡言,以至我对他印象不深,现在盖恩的身影从屋檐下走出来,我才发现,他的身高已经像一个大人了。 玩家连忙摆手道:“不、不会!额,而且……”他对情况还是没那么了解,话说到一半卡住。我接着他的话往下道:“而且,你爸爸是个英雄。” “他是遇到了那个坏人,与他搏斗,但没能成功地阻止他,所以让醒冬鼓被划破了。即使这样,他也没想暴露过那个人的身份,让凶手在镇子上抬不起头。” “所以林塞找过来,你爸爸才顺水推舟承认。” 盖恩看我的眼神里,分明是不相信的。我又道:“不然你去看看,明天林塞到底会不会向所有人公布调查结果?”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如果林塞抓到的真是凶手,他会不把他的名字公布出来吗?”我说,“那他可是在砸自己的招牌。他一定、一定会对自己的结果负责,反过来想,林塞不说,背后就必然另有隐情。” “……你先回去睡一觉好吗?等明天太阳出来,也许真相就大白了。” 玩家也在一旁补充道:“对对,林塞他绝对不会说的。你不信辛迟哥哥,难道还不信我的话吗?我和林塞合作了这么多天,”他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胸:“给你打包票,他本人绝对是一个明察秋毫、公正严谨、铁面无私的骑士!” 在盖恩面前,我没办法转头瞪他。 他还真敢说! “……你说的,是真的吗?”盖恩艰涩地开了口。我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他身上,他在那站着站着,忽然间,好像有某种无形的防备被卸掉了。 那个穿戴在他身上,让他铜墙铁壁、无所不催的盔甲在无形中消解掉,他又成了那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站在原地,突然肩一耸一耸,颤抖起来。 我蹲下身看着他: “你觉得,你父亲会是那个凶手吗?” 盖恩垂着脸摇了摇头:“他一定不是。” “——你相信他不是,他就永远不是,”我说,“好了,时间很晚。好孩子该回去睡觉了。” 我伸出手,那一刻只是想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是他忽然扑过来,向前抱住了我的肩膀。 他将脸埋在我的颈后,我动作一瞬间静止住了。 很长时间的抽泣声里,玩家声音很小地嘀咕一句:“那也不可以这样啊,我还没抱上过呢……” 仗着盖恩埋头在我身后,看不见外面的事,我用空闲的手偷偷拧了下他的小腿。 总之,盖恩的插曲总算是过去了。 不知道是我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玩家,或者我们俩在他那里全都一样。我是以理服人,玩家则和他关系更好。临走前玩家还说:“放心好啦,我们是不会骗你的。要不然,我们拉钩?” 盖恩一只小指头和他碰了碰,玩家松手后,又伸向我。 我轻微地一愣,也照葫芦画瓢地和他拉了钩。 盖恩终于回去了自己的家。 兵荒马乱的一晚里,露比倒一直都没有醒。 “不过,”玩家问,“你是怎么知道,林塞他不会往外说的? * 我觉得玩家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太信我的说法,只是在盖恩面前,他没有拆我的台。 现在他这么问,大有我一摇头,他就能立马替我打服这个叛逆学生的架势。 我只能先解释:“还记得吗?先布置隔音法阵的人是林塞。” “从他这么做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对外公布的意思了。” 玩家道:“真的吗?”语气还有点半信半疑。我疑心他只想趁机把林塞揍一顿:“这种事上,我还是了解他的。” “如果他真的打算公布,为什么今晚又刻意不让盖尔的家人发现?早公布晚公布,他们最终都一定会知道这件事,林塞不会白白做这种无用功。他选择隐瞒,是因为从开始就不想说。” 玩家哼哼唧唧地哦了一声。 他简直像一只打翻了醋坛子的大狗。 我说完顿了顿,还是补上一句:“……你不要故意去给他找麻烦!” 玩家看看天又看看地,活像和那里的像素草丛建立了什么超乎寻常的深厚友谊。他今晚被林塞逮个正着,虽然在我心里,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玩家肯定是不服气的。我有点无奈,终于把最后那件事说了出来: “你知道盖尔、露比,为什么那么喜欢钱吗?” 玩家思考了一会:“……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拉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段。 本来我们就已经离开了盖尔的房子附近,现在又拐过一道弯,石头屋顶都看不见了。确认房子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我的话,我才道:“盖恩每个月都会去主城一趟。” 玩家一开始还有些不在意,忽然想到什么,神情慢慢地有了变化。 固定时间段会去主城的人,镇子上其实只有一个,玩家说:“你是说他和翠丝塔……” “一样,”我说,“盖恩的身体也并不好。” “所以他才不合群,也从来不参加游戏。” 玩家说着说着,把自己说愣住了,“那他为什么不……” 我轻轻地道:“因为他不是盖尔的亲生孩子。” “盖尔以前的职业是军人。回到镇上以前,是正正经经上过边境的老兵。盖恩是他牺牲战友的后代。” 玩家问:“那他身体不好是因为……?” “在边境的时候吧,被流弹打穿了气管。直到现在都还有后遗症。” 我说:“他一岁半的时候,曾经进过一次抢救室。整整三天,那个时候,盖尔已经退役了,全镇人一起筹钱,治疗费才够将盖恩救回来。” “这件事他承了太大的情,之后的治疗费,盖尔就有些不乐意了。他不想一直受人施舍,想自己堂堂正正地把儿子救下来。” “但生命肯定比面子重要啊?”玩家对此却有不一样的见解。 “反正盖恩的身体一直不好,还……还这样死撑着干什么呢?说句不好听的,人都没了,再为之前的执拗后悔吗?” 我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 人,形形色色的人。 盖尔一生保家卫国,退役之后,却只能靠以前护卫的民众接济。也许有的人会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自己曾经付出过,现在理当享受回报;但盖尔显然不属于其中之列。 他会认为,自己保护大家是职责,是天生应尽的使命。他的付出是天经地义,这种关系反过来则不然。可现在的他不仅没尽到义务,还要反过来受人之惠,是他没能力,是他自己没用了。 “……不过,露比和他的想法却并不同,她和你的逻辑是一样的。” 我说:“所以他们才天天吵架。大家的接济,露比会收,她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刻薄了点,爱占小便宜,但心肠还是好的。” 玩家愣头愣脑地看着我,似乎还没能消化完其中的信息量。我打量他的神色,心里斟酌着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不想让他背上那么沉重的思想包袱,更不想假借付出的名头道德绑架他,叹了口气,还是把事情翻回到第一天: “你记不记得,刚来的时候,露比向你要过三朵书之花?” 玩家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 “其实那三朵书之花……”我忽然一笑,“算了,明天你就知道它们的价值了。我会同意把花给你,其实是因为你说过,要花的那个人是露比。” “露比或许会仗着你是新来的,想从你身上骗到一些好处。但我把书之花交给你,是因为我愿意让你去给他们。” 玩家像一座大型的冰雕解冻,脸上的表情终于缓缓有了回神的迹象。我说了那么多,他却像只听见最后几句,话音落地,忽然亮晶晶地开口道:“辛迟,你真好。” 我为他突如其来的话一顿。 “真的,特别特别好,特别特别特别好。”玩家张口就来的一个人,现在却好像只剩下这一个词,他目光异常认真地看着我,“我一直都这么认为的。” 我:“……” 我:“哦。” 玩家:“我觉得你……” “停,停、停!” 我推着他的脸,让他把视线转到另一头去,“你不要继续往下说了!” “林塞呢,他其实对内情也有了解,每次盖恩用的药,他都会顺路从主城带回来,”我连语速都一下子快了不少。 “我一直说他是小古板,固执,对正义有极端的追求,但是,他也是个非常有自己理想的人。我觉得他这样其实很好。早在很久以前,他就长成不需要我教的样子了。” 玩家的脸被我掰到一边,过了一会,声音闷闷地飘过来:“……这么说,你会为他骄傲吗?” 我想了想:“也不能用骄傲这个词。” 玩家转过头,托着下颌看着我,过了一会,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我挺羡慕的。” “我小时候还孤独,”他笑了笑,“不,其实也不能说孤独吧,反而很忙。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捡瓶子,十里八乡的垃圾桶里哪个地方瓶子多我都知道。” “……还有一帮小弟。他们管我叫老大,但他们不是朋友。我就一直想着,如果能有一个朋友认识我,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他目光静静地看着我,专注的凝视似乎有重量。 当他安静的时候,深黑的眼神、含笑的唇角似乎都在替他说话,他是很有故事的一个人。 我下意识想要挪开眼,又觉得自己不能够这样做,只能绷着脸任他打量,过了一会,我说: “你现在不是来了吗?在这里。” “嗯?”玩家似乎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认真说:“是的!” 他忽然又毫无预兆宣布:“我决定了,明天的醒冬节,我一定要拿冠军。” 我有些惊讶,这一次,玩家却没有看我,他仰头眺望,头顶是点点的像素星辰。 “其实很好猜的吧?你之前说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轻轻地说,“你说,我‘明天’就能知道它们的价值……明天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醒冬节吗?” “冠军的奖品,是书之花吧。一年一次,一次还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它的确很珍贵。” “但我刚来时不知道,不能构成我心安理得接收馈赠的理由。你愿意通过我用书之花接济露比是一回事,但对我来说,我就是收到了那份礼物。” “所以,那三朵书之花,”他终于转过头,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想亲手还你。” TBC. 正文 第17章 017(大修,对应原015) 第二天一早,我在淡淡的硝烟味里醒了。 窗外噼里啪啦在放鞭炮,灰白的烟尘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嫩绿的新叶在梢头摇摆。我翻身起来,换上衣服,从水池边的镜子里看过去才猛然意识到——是醒冬节了。 暌违已久的节日盛装开场,连空气中都弥散着雀跃的期待。 我还是习惯性穿了大衣,想了想,又换成更加轻便的外套。毕竟上午还有一个长跑项目,飞艇游行,我其实并不打算加入抢糖果的大军里,跟着大部队在后面捡一些就很好了,可当我系上鞋带时,一个念头又不期然撞进脑海里: ……不知道玩家的成绩会怎么样。 无论如何,至少他真的实打实绕着飞艇的路线跑了半个多月。 玩家昨晚宣称自己要拿冠军的发言,我其实是有点不太信的,说到底,游戏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在乎玩家死活。抢糖果是一项随机性特别强的活动,曾经就有过一个肝帝玩家哀嚎,说自己连着十几次都没有获胜过,困难程度可见一斑。 可玩家又信誓旦旦:“你不用摘花的,冠军肯定在我。” “我的书之花本来也要给你,再倒腾一手不是多此一举吗?何况,花一旦摘下就开始枯萎,你也想让他们的花期长一点吧。” ——他才刚正经没一会,就立刻天上地下我最大地打包票。最可耻的是我居然都被他说服了,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玩家一定能拿下冠军。 我也好奇玩家会怎么做。 最终,看着书架上垂落的半透明花瓣,我还是选择了没有下手。 等我到湖心广场,飞艇起飞处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家纷纷打招呼:“春天好!”“春天好!”——醒冬节开幕时已经入春,大家往往在这天用这一句话来作为问候。我也入乡随俗地说了说了一句,低调地混在队伍里。 广场上的人群分为几个部分。 有跃跃欲试想要夺冠的人,自然也就有像我这样无所谓的人。两拨人之间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块,中间仿佛隔了一条楚河汉界,还有一些零零散散在边上站着,是既想博得荣誉又卷不动的人。 我在“重在参与”的人群边缘,忽然听到旁边有人问:“盖恩,你怎么也在这里?” ——盖恩在“夺冠预备役”的人群当中,我站的比较靠边,因此才能把他们的对话听清楚。 嘈杂的人群里,男孩的声线坚定有力: “因为我也想拿一次冠军。” 我不由一笑。盖恩回过头看我一眼,好像突然意识到那句话也能被我听见,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玩家倒是一反常态地姗姗来迟。 调查醒冬鼓的这段时间里,他也算成了镇上家喻户晓的大名人,很多人朝他走过去,我就往后退了一点。 希望他真能把必胜的攻略找到吧。 嘹亮的一声哨响,飞艇的影子浮现在天际边缘。 数不清的糖果从天上洒下来,红的,绿的,橙色的,透明的。天上似乎垂下了一条彩虹。我漫不经心地随着人群的脚步往前走,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很快就落到队尾。 这个位置也正和我意,因为能看清前方的所有人。 我一眼就能找到玩家的位置,隔了很远都有他的声音,他在人群中隔空喊着什么,时不时溅起一阵快活的笑。所有人中,他大概是最积极的那一个,哪里的糖果多就去哪里,挤挤攘攘的人群都遮不住他的上蹿下跳。 汗水从额边渗出来,亮晶晶地发着光,他在那里,像个最耀眼夺目的发光体。 玩家察觉到我的视线,忽然回过头给了我一个挤眉弄眼的笑。骄傲的弧度热烈的张扬着,我愣了一下,都不知道他是怎么隔着那么多人锁定我的。而下一秒只听他又说:“唉唉唉,别动手!” “我我我,这个是我的糖!我先到的!我的糖——” 我无奈摇摇头。 行程尾声,飞艇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去。这就是最后的冲刺了,如果在前面没抢到太多的人,还能趁这一次机会绝地反超。 人群并没有把路过的糖果洗劫一空,总有零零散散遗落道边的树丛、草地上。我看到了就会装一个,有时候位置太刁钻,也懒得探过去捡,这样一路下来以后,手里居然也攒了不少。 旋桨声很快消失在天空尽头,我走到玩家旁边:“你怎么样?” “我……很好!”玩家弯下腰喘着粗气,“不、不累,我还能跑!” “我是说你的糖果数量。” 玩家一愣,飞快地转向口袋里数了数。 其实对玩家来说,糖果在游戏的背包里,数量都是系统自动统计好的。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并不确定地道:“……我应该是最多吧?” “给你看一个东西。” 我往周围看了看,侧着身,背过人群,飞快地给他展示了一下在我口袋里的糖。 玩家肉眼可见地纠结起来:“糖果……可以……都给我吗?” 当然是不能的。 我撞了他一下:“所以你想不想赢?” “但你的糖果就没有了……”玩家还有些不确定。 我说:“我又不要冠军。” “而且,是谁说让我不要摘书之花的?” 玩家:“……” 我拿余光瞥着他。玩家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河豚,慢慢地瘪了下去。 把糖果换到自己的包里,他装模作样地一清嗓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偷偷的,不要让其他人看见。” 我说:“这不就是你抢到的数量吗?”说完又觉得忍俊不禁,侧着头笑了一下。 玩家的表情一本正经:“你说得对。” TBC. 正文 第18章 018(大修,对应原016) 收到糖果之后,玩家陷入了“我这样算不算作弊是不是胜之不武”的情绪中……大概一秒。 然后他飘了。 “……36,29,”他数着前面排队的人身上的糖果数量,“他们抢到的都好少,还没有我自己捡得多呢。” 用来检测糖果数量的是一个法阵——当然没人会一个个数,那样从春天数到夏天都未必数得完。村长在长长的队伍尽头,面前亮着一个圆形法阵。每个人把自己的口袋从上面过一遍,一个大大的、亮着光的数字就跳出来。 比如现在,排队轮到的人是本。 他捧着自己的糖果,小心翼翼地穿过法阵。因为捡到的数量太少,甚至都没有用上袋子。下一秒,法阵的光芒陡然更盛,一个发光的数字从中浮现,嗖一下飞到了他的头顶—— “12!”村长大声宣布。 玩家紧跟着叹了口气:“这个更少。” 那是因为现在排队的人,大多是“重在参与”的人群里的。真正想要夺冠的,现在还一个都没有去排队呢。 玩家问我:“那个数数法阵,”他不知道法阵的官方命名,干脆用功效来代指它,“会不会数不准啊?” “不会吧?”我随口回答道,“清点数量的话,边境都用这个来统计物资呢。” “法阵当然是靠谱的,我知道,”玩家一连声点着头,“我的意思是,操作法阵的人——数字,在出现之前,能修改吗?” 我顿时领悟了他的意思,转头看了他一眼。 在村长旁边,林塞的掌心发着光。 法阵运转的魔力就是他来维持的。 玩家:“好,我不知道你又要说什么了,”他掰着手指头,“林塞不是这样的人。他正直,善良,就算看我不爽,也不会故意篡改结果,对不对?” 他把话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玩家哼唧着:“我又不是不知道。”他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就是想多逗你说句话。” “……” 那看来他失败了。 时间推移,重在参与的人渐渐地不多了。剩下排在队伍后面的人,摩拳擦掌,互相都警惕着对方的结果。从法阵里蹦出来的数字水涨船高,不过,再怎么多,它们也还是没有超过玩家在没有加入我的糖果数量之前,自己抢到的数字。 玩家的尾巴又翘了起来:“你觉得,我登上领奖台该用什么姿势?” “正步太傻了,我不喜欢,而且走起来也很别扭。……但正式的场合,我是不是庄重点比较好?你说我手撑奖台,唰一下飞身上去怎么样?”他比比划划,“我觉得一定非常帅。” 我觉得一定非常显眼。 “哦,还有发型。如果把刘海梳到后面去,会不会显得我更好看?” 他伸手把刘海耙到脑后,接着又凑到我面前。 我不想回答的,可他实在是太能吵了。 “你把刘海放下来更好一点。” “为什么?”玩家更来劲了,“背头的造型难道不好吗?我很成熟!” 我诚实地说:“显得你秃。” 玩家立刻把刘海拨回来,大狗抖水一般地猛晃脑袋。他还惊恐地在上面捋了两把。然后才想起来,游戏里的人根本就不会掉头发:“……”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玩家张牙舞爪:“好啊,你故意吓我!” 我说:“其实你不用特意打扮,平时这样子就很帅气。” 玩家就一下子没了声。 林塞负责维持法阵运转,他自己的糖果数量当然也早数过了,头上明晃晃顶着一个“98”,迄今为止一骑绝尘。看到玩家过来,他面无表情地说:“请把糖果放在法阵区域。” “哇,居然有人连一百颗糖果都没有唉。”玩家的表情欠欠的,不等林塞对话,立刻又转过来对我说:“你看,我现在肯定最高。” 我清楚地看见林塞的手背上爆出来一根青筋。 糖果的数量出来了,139,玩家的脑门上顶着一个傲人的三位数。他又道:“唉,怎么有人连我的数量都比不过呢?还是再练练比较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也不太穷嘛。” 林塞:“……” “不耽误你了,继续加油,”玩家见好就收。这时,后面的一个人走了上来,法阵立刻显出了他的数字:141。 玩家:“……” 他转身转到一半,一个滑步,又扭了回来。 盖恩站在那里,沉稳地顶着目前场上最高的大数字。林塞立即说:“恭喜。你很低调,也很厉害。”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朝玩家的那头看了一眼。 直到回到我身边,玩家都像一只霜打过的柿子。 我故意说他:“看来人外有人啊。” 玩家梦游似的说:“可我没想到……可他怎么就能抢那么多呢?” 咳。 我颇有些心虚。 之前,所有人仰头等待飞艇升起的时候,我在队伍的正后面,盖恩突然就找上了我。 “你的糖果,会分给别人吗?” 天地良心,那个时候,我其实还没想到转让糖果的注意。 盖恩的这句话启发了我,可这也意味着,我想要做什么,他一定都知道了。我于是蹲在他面前:“对,你发现了。不过,你既然偷偷过来,是想和我商量什么吧?” 盖恩点点头道:“因为我也想拿冠军。” “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一半。另一半的话,你想分给谁都可以。如果他就是第二名,我们增加的数量同样多,还是公平竞争。” 所以,他其实是来预先确保公平竞争的? 我在他心中的形象这么狡诈吗? 我摸了摸自己鼻尖。最后,我的糖果当然有一半进了盖恩的口袋里,但实操上存在一个问题: 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糖果究竟有多少。 我又不像玩家,有游戏面板。那么一大袋糖果,我难道要自己一个个数吗? 当然不可能。 所以,我是按重量估算的。唯一能保证的是,盖恩拿到手的,和分到玩家的口袋中的,两者的重量大致相同。但多一个,少一个,我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玩家的糖果是139。 盖恩是141。 究竟在这之前,他们抢到的糖果谁多,我分出去的糖果,是让一个反超了另一个,还是对结局没有影响,真正的冠军究竟是谁…… 那就是一个永远的迷了。 盖恩走上领奖台,我才意识到自己少带了什么,书之花。 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用多说。不过,因为糖果的事,我就当自己和玩家扯平了。我身上还带着一个小瓶,里面装着书之花的粉末,是之前修复醒冬鼓的时候用剩下的。我打算拿这个作为凭证,让盖恩之后带着玻璃瓶过来找我,但高台上的他却推开了我的手: “谢谢你,辛迟哥哥,其实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我愣了一下。 辛迟哥哥? 盖恩有这么称呼过我吗? 之前,他也会用哥哥的后缀叫玩家,是两人间关系很好的一种表现,但他这么叫我还是头一次。 回到下面,玩家还在怨念于痛失第一,我有点心神不宁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昨晚,你发现有人了吗?” “什么?”玩家的注意力立刻回到我的话上。 “昨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那些事。”我沉吟着,“那个时候,你发现有人了吗?” 玩家笃定地说:“不可能有。” 他这么笃定,我就松了一口气,因为玩家屏幕上的小地图能看见附近的所有人。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玩家问:“是盖恩问了你什么吗?” 他的确问了什么。或者说,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我摇了摇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醒冬鼓已经树在台上,它看起来光洁如新,中途意外破损的插曲,并没有在这只饱经风霜的大鼓上留下什么痕迹。 村长说:“恭喜你获得胜利。” “醒冬鼓响,意味着去旧迎新。一年一次的机会,今年,你是醒冬节上的佼佼者。——做好准备了吗?” 盖恩:“我准备好了。” 他接过鼓槌,站在那座失而复得的大鼓前。 “起鼓——” 砰! 鼓槌与鼓面相击,闷响如巨石砸在深潭,涟漪般的声波霎时间扩散开去。 鼓声如春天的第一道惊雷,在广场正中,盖恩忽然间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在那个六岁 的夜晚,露比和盖尔吵架时,他跑出去,谁也没有关注到他。 六岁的孩子活动范围能有多大?他甚至绕不出这个小镇。 那个夜晚伴随的时恐惧、惶惑和饥肠辘辘。阴影里蛰伏着吓人的怪兽,似乎在他经过时就能扑上来。盖恩最后在月亮下跑回家,嘭嘭嘭地敲门。 里面争吵激烈。 盖恩又跑到窗子下。只要翻进去,他还是可以回家的。唯一亮着灯的窗口,窗纸被火光染上温暖的黄晕,他双手扒住窗台、踮起脚,那一刻,一道女人的声音如箭一般,不偏不倚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你都知道他不是你亲生的……” 他在那个夜晚失去了任性的权利。 每周的争吵是他们的必修课,盖恩学会了游荡在小镇里。旁观,冷眼,窃窃私语,也有人施以援手,那可以是一扇打开的门,也可以是一碗剩下的粥。可孩童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坦然地面对那些好意; 后来他有了一个去处,图书馆。新来的馆长会把厨房留给他。 其实那当然也是刻意的,不然冰箱里剩下的食材,怎么可能每次恰好都是一个人的量? 直到对擂的双方都偃旗息鼓,馆长会踏着月色,一路再将他送回去。 图书馆曾经是他的避风港。 …… “咚、咚。” 最近的盖恩喜欢踢球。 很少人会愿意带上他玩,盖恩在队伍里只能不断地拖后腿。所以他学会一个人颠球,在广场,在树林,最近他发现一个场所,僻静的仓库门前,那里有一片空地,且没有人。 那一天盖恩记得很牢,看管仓库的老裁缝莫里斯被叫去酒馆喝酒。他被拜托在门口看守,然后吱呀一声,一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一直就在门口。 可他并不知道,那个人……那位年轻的馆长是怎么进去的。 辛迟和他目光相接,笑了一声:“你怎么也在这里?” 仓库的窗玻璃碎了一角,尽管没有人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碎裂的。黑暗的仓库里吹来冷风。 某种小动物般的直觉攥紧了他,盖恩突然间觉得很冷,全身都发起抖来。 辛迟静静地注视他,微微地歪了歪头。“图书馆已经关门了,怪不得。”他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最终的盖恩点了点头。 辛迟是个温和的人,尽管,在很多时候都显得疏远。刚到小镇,接手这间图书馆,后者其实已经快要倒闭了。 镇上的人对他不熟悉,话题很长一段时间都围着他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同这里建立起深厚的联系,仿佛他从来都是这里的一份子。 临走之前,辛迟轻轻地咦了一声:“我都没发现玻璃碎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亮晶晶的碎片在草丛里,就在这一眼里纷纷上浮。碎玻璃组合着拼回原位,那一扇窗户崭新、齐整,完好如初,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后辛迟转回视线。他没有低下眼,可之后的一句话却是对盖恩说的: “你似乎想问什么。” “不,”盖恩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什么都没有。” …… “咚咚咚——” “你是说那天晚上,辛迟从仓库里走出来,”玩家蹲下身在他面前,“……是他送你回家的?” 盖恩点点头,又补充一句:“千真万确。” 玩家垂着眼,那一刻他的脸上似乎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又好像有千头万绪的思索将他围困其中。他对面的人其实也是如此,过了一会,盖恩突然又出声道:“你不要往外说,好不好?” ……玩家似乎早就预料到这句话,没有丝毫诧异地看过来。 “我只告诉你,你不要再往外说,”盖恩说,“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玩家点点头:“你放心吧。” 他不笑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沉稳。“我们会得出答案的,我保证。答案会被想给的那个人给出来。你不让我说,那,”他顿了顿,“……答案无论是什么,你都接受吗?” 时间过去很久,盖恩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玩家笑了笑,“好,那我不说,你也不说。” “拉钩?” “拉钩。” …… ………… “盖恩不是在敲鼓吗,怎么哭了?” 玩家忽然朝台上看去。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言自语,“难不成这小子抢了我的冠军,高兴哭的?” 我也随他的目光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一眼: “大概是吧。” TBC. 正文 第19章 019(大修,对应原017) 醒冬节过后,雨水渐渐地丰沛起来,到处湿漉漉的,路上的水洼里倒映着一个又一个太阳。 我只觉得气温在慢悠悠往上升,空气里多出了雨水浇过的青草味。卧室的玻璃外常常挂着水迹,直到一小点青苔悄悄地爬上书架,我忽然发现,该晒书了。 我用来晒书的是一个竹架,玩家溜达着路过时,一本本书正排队把自己摊在上面。 “哇,好壮观,”他兴致盎然地绕着晒书架转圈,“这里有我能帮的忙吗?” 硬硬的一角戳了戳他的后腰,他回头一看,才发现那是飘在空中的一本书。 玩家和封面大眼瞪小眼,突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是挡了它的路,赶忙往旁边一让。 那本书就施施然从他面前飞过去,一抖书脊,自己翻开在晒书架上。 “没有能帮的忙,能帮的倒忙倒多得很。”我懒洋洋说,“你挡着它的路了。” 玩家绕过晒书架朝我走来。 我在展柜后面指挥着书本往外飘,一层层排好顺序,这样收书回来的时候也不会乱。一本本书扭着书脊把自己从书架里抽出来,场面井然有序,玩家像个雕塑般安静地看了一会,忽然问我:“为什么要在春天晒书?” “为什么不能在春天?”我很奇怪,“春天就是最适合的季节啊。” “我的意思是……嗯……我,”玩家低下头搓搓鼻子,“我们那里晒书,一般都是在三伏天。我很小的时候跟长辈晒过一次,在太阳最烈的时候,只要一个中午,所有的书就能被晒透。” 他说的是太阳的杀菌消毒作用。我点了点头,一些藏在书页里的虫卵的确能用这种方式消灭掉,但这并不是我的目的,我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再不晒书,它们就要和外面的草地一样发霉的绿油油了。 好在玩家来也不是为了和我辩论这个,他身上还带着别的事。 “我听说,再有一个月就是湖心市集!”他一说到这个就兴奋起来,“辛迟辛迟,你和我一起去吧!” ——湖心市集? 我花了两秒把它从记忆里挖出来。 湖心市集,也就是春集,一个在春天中旬人们摆摊交易的大型集市。它的传统举办地点从湖心广场开始,沿中央大街一字排开,按理说,集市的主阵地应该在中央大街才对,只不过入口在湖心广场,这个称呼也就一直被沿用下去。 我对这种集体活动一向不感冒,更何况赶集,想想就知道人山人海,于是毫不犹豫想摇头。 “但那一天真的很重要很特别耶。”玩家像未卜先知一般先说道,“而且,自己一个人逛街也很没意思。” 我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强行拐了个弯:“……那一天很特别?” “2月14,”玩家说,“2月14!” 我看着玩家,他看着我。 玩家发出了一声哀嚎:“这里难道没情人节吗?” 他身体一僵,双眼失去神采,一看就是人已经切出游戏去网页wiki上查资料了。我莫名其妙地等了他一小会,玩家回来,尾巴都不翘了。 他双目无神喃喃:“居然真的没有。” “……”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好,挑了一个最现成的反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有情人节,这件事难道很值得庆祝吗?” “呃……相爱的恋人受到祝福,多美好啊,喜结连理、天长地久什么的。” 玩家的语气越说越弱,他甚至也有些不确定了。 他和我面面相觑,我只能不解且尊重地一耸肩。 玩家的什么祝福、天长地久,我真没这么觉得。 因为游戏里,是情侣就是情侣,这个关系是不会变的。 相爱的双方接吻,拥抱,散步。只要系统给了两个npc定义,它们就一定会做这样的事,除非情侣分手——但情侣分手的原因,一定是玩家攻略了其中一方。 换而言之,玩家到来之前,整个世界都是恒定的、一成不变的样子。 玩家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好吧。没有就没有,……那湖心市集呢?去吗去吗?” 之前我已经打算过拒绝他,却在出口前被打断了,这一次,我就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死:“到时候再看吧。”还有一个月呢。 玩家没得到满意的答复,但也没有气馁。 肉眼可见的,接下来一个月内,他上我这里唠叨的话题肯定是这个了。 我又有些头疼。 我并不觉得一次集市有什么特意值得去的,还要提前整整一个月约好时间,不过,在《小镇物语》目前广为流传的攻略上,各大平台好像都并不这么说。 众所周知,经营类游戏,最重要的就是度过前期物资紧缺的开荒期。而能不能顺利缩短开荒期的时长,关键似乎就在于这次集市。 我以“湖心市集”为关键词检索,跳出来的无数指南都是: 《【萌新最强宝典】绝对不能错过的开荒期小技巧,你漏了几条?》 《无痛开荒!把握这几个活动节点,手把手教你制霸魔王镇→》 …… 好吧,既然这样,玩家如此期待这个集市,似乎也不奇怪。 在那以后,围绕着湖心市集的话题渐渐多起来,一切就像醒冬节还没开始之前——历史注定要在一个又一个相似的环里转圈。好像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已经兴冲冲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了下一场活动中去,就连见面打招呼,他们都会问:“早上好!你集市上打算买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买。 我需要的魔法材料,也不是这种小镇互通有无的跳蚤市场能提供的。 但有一拨人,似乎和玩家一样,对这次集市抱有极高度的热忱,他们将它当成自己志在必得的目标,就像玩家铆足了劲想要说服我;这些人的目的,似乎并不只是想在上面大赚一笔这么简单。 我嗅到阴谋的味道是在一个下午,两个借书的人在书架闲聊。 “那个聚会,今晚你打不打算去?” “等孩子睡着以后吧。” “啧,我也是。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和他那么要好……” “小点声。辛迟和他走的也似乎挺近。” “……” 等他们走后,我才从书架的后面转出来。 ——有时候我不在图书馆,借书的人能直接进来,只要带走书的时候登记一下自己的名字和书名就可以了。 这两个人谨慎,又没有那么谨慎,知道要提防我,对于提到的所谓“聚会”具体是什么也语焉不详,却没有发现我其实就站在书架后面。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我只能提取到一点信息: 首先,聚会有很多人知道。 不然他们也不会直接在碰到的地方讨论。 其次,一些人被排除在知情的范畴外,包括我。 至于他们话里所谓的“他”是谁——不作多想,当然是玩家。 和玩家走的近的,当然就是他在醒冬鼓调查期间组起的孩子队。 ——一场我不知道的,今晚举办的,特意避开了孩子们的集会? 我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而且,他们谈话里提到的日期,是“今晚”。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再过半个小时,就是太阳下山。 我望了望门外一眼,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主意。 *** 傍晚。 有的小店关门打烊,有的小店才刚刚到开门营业的时间。 ——朗姆吱呀一声中推开酒馆,拿一根棍子把门帘支起来。 “哟,辛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最近睡得不好。”我说,“有什么能够助眠的吗?” 一听我要买酒,他的表情顿时比说八卦还要殷勤。 “如果只是想睡得熟一点,我推荐度数比较低的酒。这款威士忌就很不错,不过,度数再低也比不上鸡尾酒,它们是用基酒混上饮料去调和成的。” “如果你喝的话,我推荐这一款。你看菜单上面的第一个……” “那就来一杯‘蓝调火烧云’。”我随口复述了一个名字。 朗姆变魔术一般地翻出了一个酒瓶。 见我没什么兴致,他也省掉了一些过于花哨的调酒动作,瓶罐丁零当啷地一碰撞,分层的浅蓝色的液体摇晃着推到了我面前。 我抿了一口,并没有发表评价,反而换了一个话题:“看起来最近生意不错?” “当然,当然!”朗姆一叠声点着头,“可不是呢?总算把那一阵子熬过去啦!” “不过,今晚的人也没那么的多。” 我盯着高脚杯边缘的反光,“如果要商量什么,喝酒肯定是不适合吧?” “怎么会?”朗姆还以为自己要错过一个大单子,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我给你推荐的鸡尾酒就很好。度数低,味道又甜。新推出的口味,你难道不觉得很不错吗?” “不错是不错……”我拉长声调。 “而且也提神醒脑!” 朗姆明显急了:“如果谈事的时候,那香槟的消费是怎么来的?何况,两人一旦聊天,喝点什么肯定是最好的。有了酒,情绪才能够起得来,谈判都能好商量一些。”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我的陷阱了。 “怪不得你接了一批大订单。是送到花园洋街吗?”我忽然冷不丁来了一句。 朗姆正慷慨激昂,不疑有他,点点头道:“那是当然!” 然后,他才明白过来我再说什么。 点在空中的脑袋,如同被人从地洞里揪出的土拔鼠,兀的一下子僵住了。 TBC. 正文 第20章 020(大修,对应原018) 我看着朗姆,他也看着我,在我的目光里,他渐渐汗流浃背了。 “行行行……反正你都猜到了,说吧说吧,”他底气不足地嘟囔着,“花园洋街05号,今晚十点半。收到邀请函才能入场。” “其他所有人都参与吗?” “当然不是!”朗姆掏出手帕来擦脑门的汗,“就是那一条街上,做生意的大老板。” “你也知道,春集不是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了吗?” 春集就是玩家近来天天念叨的湖心市集。 说到这里,我的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猜测了。不过,想要讲清楚这一点,就得插播一句我们npc对于玩家的态度。 ——那就是欢迎,绝对欢迎! 这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手法。因为游戏里存在一类定时刷新的资源点,比如木头,石块,纤维,它们的特点就是多,分布广,产量小。 从游戏设计的逻辑上说,这么做是为了让玩家更有体验感,无论溜达到哪,总能不期有意外收获,这无疑是一种绝佳的正向反馈。 但玩家的体验感,放到npc身上却苦不堪言。 做一瓶避水药,得连着半个月去野外的池塘里捉青蛙; 翻修房子,需要跑遍半个地图砍木材、挖石头。 地图到哪里都有新发现、新收获,也意味着收集材料的难度无限上升。大多数人不像玩家这样游手好闲,是有自己的工作的,一旦出现这种集中的、大批量的需求,就十分让人苦恼了。 至于玩家—— 玩过这种经营类游戏的都知道,到后期,玩家手里的基础资源只多不少。有的人甚至会为了给珍贵的物品腾空间,而将一组99个的木头全部丢掉。 既然他不需要,自然有需要的地方。 有个勤快人能拿来大量廉价的原材料售卖到市场,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在这之前,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不从商,不开店,不需要仰赖别人的口舌过活,不需要从别人的钱包里抠出自己生活的油水。 但村口的木牌摇摇欲坠,广场的花坛亟待翻新——这些都是需要人去做的。 放在半个月以前,我的态度只会是坐井上观。 可现在情况不同。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朗姆藏在眼皮褶子下那双小眼睛里精明的光亮,我居然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 他说集会上的人全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我就换上意味深长的语气: “你的生意似乎也不错啊。” “好说好说,”朗姆立刻垮下脸,“那、那什么,只有我告诉你,你也别去和别人说啊。” 我:“今晚你过去吗?” “我的小祖宗,你不会还想参加吧?”朗姆的头立刻摇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绝对不成!你自己可以去,但我绝对不能带你。他们三令五申,就是不能把消息泄露给那些和斜刘海走得近的人。镇上的小孩算一个,村长也算一个。” “我算吗?”我明知故问,“我应该不算吧。” 朗姆:“……你真不算?” 我:“不算。” 其实,早在图书馆的半睡半醒间听到对话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不在他们“严防死守名单”的最高一档。 不然,那两个人也不会态度轻松地随口谈起这件事。 朗姆又想松口、又犹犹豫豫的态度,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很熟?”我用指甲盖弹了弹高脚杯,佯装诧异地说,“不过是之前调查凶手,顺便把场馆借出去而已。” “镇上的教堂那么破旧,你不会想林塞在那里办公吧?多加一个人是顺带的。那种时候,我也不可能单独欢迎一个,而拒绝另一个。” “何况他还顶着调查的名头,这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吗?” 朗姆看着我,怀疑的神色还未消去,不过,眼里的警惕淡了很多。我趁热打铁:“我不硬拉着你过去。” “——聚会开始前三分钟,你拉个人在门口聊天,我装成散步路过,他们不会怀疑你的。” 说服朗姆以后,我从酒馆里走了出来。 那杯“蓝调火烧云”,我没有喝,用杯沿蘸湿唇角,就当是已经碰过了。 再过两个小时,面前还有一场硬仗等我。 但走在路上,我的内心是有一点迷茫的。 ——混进这场聚会,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从下午迷迷糊糊间听到两人的对话开始,我好像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我还没睡醒。只是听到这是件针对玩家的事,身体就抢在脑子前面去这么做了。 从图书馆到酒馆,我其实是并没有多思考过为什么的。 但现在放松下来,我才想到,我能够进去做什么? 首先,我不会大吵大闹、或者做些其他什么破坏聚会。 一次的见面被打扰了,他们还可以互相约第二次,第三次。 然后,我也不会刻意去说服某个人。 因为我知道,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玩家手里带着大量他们稀缺的基础资源,就想法设法把这些从他嘴里撬出来,即使不是些生意人,换成任何一个普通的小镇居民,他们也都会不假思索地这么做。 ……那我到底要干什么? 似乎只是因为看不惯、不舒服,所以就下意识这么做了。 我的脚步忽然停下来,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意气用事。 算了,我想,就当做替玩家去一回。 毕竟他已经为了湖心市集死缠了我那么久……如果我最后还是不想去,那至少要找一个地方补偿他。 混进去的过程十分顺利。我特意早到了一小会,静悄悄守在路口,半分钟后,朗姆出现了。 他心怀鬼胎,贼头贼脑地四处张望着,既不敢走快——怕自己进去了,在门口都没有遇到人;又不敢把脚步放得过慢,生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所幸,砖石路的另一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我立刻隐到石柱后面,看着马车的影子走过去。 花园洋街的院子大门并没有容纳一辆马车通过的宽度,杂货铺店主从上面跳下来,立刻迎来了朗姆热情的攀谈。 老实说,意识到来人的一刹那,我其实并不很想过去。 这是杂货铺店主,全镇唯一一个拥有马车的人,他名叫奥古斯塔斯,又精明,又小气。 之前接到林塞的信,我也是第一时间让玩家拦下车夫,而没有选择借他的马车。矿洞离魔王镇那么远,一旦马车少了哪怕一根车辙,他都能狮子大开口,敲出一笔远超其本身价值的赔偿金来。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朗姆聊天的机会也只有一次。我再不出现,保准过不了十秒钟,他就跑了。 我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 “喔,辛迟啊!”看到我,奥古斯塔斯流露出一副意料之外的神色。朗姆也跟着有样学样,我状似不经意地说:“八点半。不就是这里吗?你们怎么都不进去?” “在门口遇到了,就多聊两句。” 奥古斯塔斯仍然看着我的脸,似乎在揣摩我是否真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了解这个房子里的邀约,还是只是恰巧走过来。我说:“进去再说。我这边最近有一笔采购单子,正愁你们该怎么抬价呢。” 朗姆连忙在一旁打圆场道:“好说好说!都是自己人,自己人,肯定要给你内部价的。” 奥古斯塔斯的态度这才有了松动的迹象,走在进门前的小路上,还在有意无意地打探: “是图书馆又有什么新的装修计划吗?” “哪里,是我的卧室,最近打算搬进去一个新的。” “乔迁新居吗?恭喜。” “还不是最近睡不着,”我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跟图书馆的修整没有关系,所以是我自己出资……不然我关心价格干嘛?” 还有其他的人来问我,我也一律用同样的说辞敷衍掉了。 玩家之前提议我搬卧室,我本来还有些犹豫,现在话放出去,倒真成了势在必行的事。 说谎话最讲究半真半假,如果我完全拿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他们反倒要怀疑了。 我连着失眠了好几天,眼睑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他们问完后,还会装模作样地推荐一些助眠用品。短短的几分钟内,我收获了香薰、挂钟、录音机(里面存着牧师念经的经文)……如果我是开店做生意的,这些礼物都够我卖上好大一笔钱了。 正如朗姆所说,聚集在这里的,全都是运筹帷幄的生意人。 奥古斯塔斯经营杂货店,说是杂货,其实本质上更像个大型超市;至于柯林斯,他是商会联盟的联络人;以及葛兰、邓巴…… 我其实不太耐烦和他们打交道,这些人一开口起来总是话套着话,但这次的聚会是我要来的,不寒暄又不行。 还有人打探我对玩家的态度,我就拿出当时忽悠朗姆时同样的话: “……林塞要带队调查,我不可能不给他挪位置吧?至于他要掺和一脚,我也不能说不让他来……“ 他们摸不准我也很正常,我的图书馆,玩家大多是后半夜来。 换句话说,镇上的人其实还很少知道他和我之间的联系。摆在明面上的,就是追查凶手的这一次,我的图书馆为调查小队提供了工作场地。 至于这次集会讨论的话题,其实也和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开春之后,中央大街上会有一次大集市,所有人都会把闲置的东西拿出来,店家也会在这时打折。 商人们聚集起来,就是在商量折扣力度,以及以物换物的话,该定价多少基础材料比较好。 如果你家是这个价格,别家为了拉来客源,而故意降价一点点,得知消息后的人又降价一点点……生意就没法做了。 金色的光从水晶吊灯上洒下来,照得大堂里富丽堂皇,四处弥漫着钱的气息。 一天之内和这么多几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交道,我已经有点累了,就趁其他人不注意,猫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他们在吞云吐雾。 我也要了根烟,只是拿着,没抽,让自己在里面显得合群一些。 玻璃窗大开着,屋外的窗底下正对着,放着一个扣了盖的垃圾桶。我目光不经意扫了一眼,第二次才发现它位置的异常:它难道不该待在花园里吗? 不过放在这里就放在这里,我不疑有他,提起把手,打算把这根没有动过的烟扔进去。 盖子刚揭开半条缝,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唉唉唉,别动别动——” 一个毛七八糟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顶着垃圾桶盖,和我对视。 是玩家。 这个垃圾桶就在窗下,也不知道被他在这里偷听多久了:“……” 我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两秒,咣的一声,又把垃圾桶的盖子阖上了。 TBC. 正文 第21章 021(大修) 玩家到底从哪里来的? 我感?到疑惑且匪夷所思。 即便是我, 也是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猜测、推理,费劲巴拉地绕了一圈, 最后才找到的聚会地址。 玩家又?是怎么出现在这??何况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因为我一直在翻他们的垃圾桶, ”玩家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我每次从农场来镇上,都会顺手一翻……反正没东西无?所谓, 有收获就?是我赚了。然后, 有些人,他们会收到邀请函, ”似乎怕说不?明白,他还顶着垃圾桶盖比划了两下。 “……会随手扔掉。你知道的,有些与会者是口头通知,只有身份比较高?、比较有钱的人,才能收到正式的请柬。” “没想到都密谋了,他们还是没改掉这?套文绉绉的坏毛病。发?现请柬后,我就?一路跟来这?里了。” 我:“……” 没事了。 这?种事只有玩家才做,他能翻垃圾桶,我却不?会。 玩家又?问我为什么在。 我为什么在——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我的心情就?像那句台词,“假使他来, 我就?不?来了。”……我觉得自己?的一通打探压根就?没有必要?。但?玩家忐忑地看着我,神情像垃圾桶里探头出来的一只狐獴, 我于?是没有回答, 反手又?把垃圾桶的盖子盖上了。 只不?过, 当外边还有一个垃圾桶里忍饥挨饿的玩家,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终于?找到了比参与这?场充斥着铜臭味的聚会更值得做的事,相比之下,辉煌奢靡的宴会厅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我往大厅的中间走了走,以免更多人注意到那个格格不?入的垃圾桶。 那边的讨论上,商人们聊到折扣力度,目前,已经精细到了价格后面的第二位小?数点。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一个肥头大耳的胖肚腩不?停地摇着头说,“这?套方案绝对推行不?下去。” 我有点好奇他的说话内容,没想到他紧接着来一句:“这?样也赚得太少了!” 我:“……” 一片七嘴八舌中,又?有一个人来了一句,“假如我们抛弃原来的打折思路,改用?积分点券呢?” “你不?妨说说看。”奥古斯塔斯流露出一点兴趣。 “我们反过来想,不?打折,告诉他们买了多少的商品,就?能获得多少的积分。”那个人说,“积分能做什么?对普通的居民来说,就?可以当做货币二次使用?。10积分等价于?一块钱,相当于?实际上打了九折。” “至于?对玩家……就?给他列一个兑换清单,让他自己?选好了。” 他的提议获得了一片虚假的赞美声。 我猫在自助餐台后偷听,险些没被嘴里的一口汤呛到。 这?和原价卖有什么差别? 我可以抢你的钱,你还得反过来谢谢我! 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好像金币的光泽真让他们集体失明了一样。聚会的后半段,话题围绕着那个兑换清单展开了。 临散场的时候,窗外传来金属磕碰的一声响。 我特意留到最后,以掩饰玩家从垃圾桶里偷偷溜走的踪迹。 “你是说,你需要?一个内部隐藏着机关的床头柜,”家具店老板马修说,“这?样的设计倒是不?常见。” “那个机关你想要?多大,里面要?藏多少东西呢?” “只要?有就?好了,大小?倒无?所谓。” 我说:“我也只是有这?个设想。之前去问了木匠一趟,没有图纸,他做不?出来。您负责家具生意,见多识广,所以想请您留意一下。附近的地区,或者别的城市,如果有类似的家具,还麻烦您告诉我。” “当然,当然!”马修一叠声应承道。 他放下雪茄。同我握了握手,又?向我隐秘地一眨右眼,“有时候,想要?保存住什么,还真是难。——你说是吧?” 要?藏东西的是你,不?是我。 我心中面无?表情想。 我只是为了随便找一个人搭话,让自己?磨磨蹭蹭的离开不?显得太突兀,才找上马修的。 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这?种东西,他一定早就?有了,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偷藏私房钱的事实,才说“我找一找”,过几天再把消息给我。 想归这?么想,明面上,我依然露出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回到图书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现在这?个季节是下弦月,后半夜才会出现,游戏总在这些方面无关紧要地遵从细节。月亮的影子落在地上,角落里伸出来一只手,在玻璃窗的边缘敲了敲。 玩家从窗台翻了进来。 我:“……你不?是有钥匙吗,为什么不?走正门?” 那把钥匙还是醒冬节之前我给他的,让他晨跑的时候别再天天来扒拉我的门。 而仔细回忆,那之后玩家还是一次正门都没走过,我那把钥匙好像给到了狗肚子里。 “走正常的路,有办法混到聚会上吗?”玩家洋洋得意。 好在他钻的是一个空垃圾桶,里面没有垃圾,也不?臭。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他再进来。 玩家溜出去应该颇费了一番功夫,身上。头发?都被细小?的草屑沾满了,抖落起来简直像又?下了一场雪。 我把角落的扫帚递给他,“所以,你走的时候,确定一个人都没发?现?” “当然没有!我带着垃圾桶一起挪,直到栅栏边才翻出去。那些人打着手电都发?现不?了,你放心。” 我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手电。玩家的逃脱大概像马车一样,被做成一个内置游戏,应该是潜行类,要?沿固定的路线逃脱。 途中有变换方向的探照灯,一旦被探照灯发?现,人就?输了。 从玩家藏不?住得意的语气上,他大概一遍就?过了关。 我最担心的一件事已经有了结果,松了口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现在他们要?针对你。” “湖心市集,”我说,“你怎么办?” * 玩家谈到这?里时沉默了一点,想到他之前那么兴高?采烈地邀请过我,我一时又?有些于?心不?忍。 “一次集市而已,”我说,“以后还多的是,不?去就?不?去了。” “不?行,”玩家的不?知道哪根牛脾气却起来了,“他们抬价,我就?去不?了吗?明明是这?些黑心商人沆瀣一气的错!他们做得不?对,凭什么我要?躲着他们走?” “但?你明知道抬价了还要?过去,不?是——” 我想说冤大头,话到嘴边换了个词,“辛辛苦苦打探得到的情报不?就?没用?了吗?” 玩家忽然抬头看向我,我还有许多可以说的,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那一眼里,却沉默了。 “你说得对,我们都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了,再硬赶上去吃亏的确有点傻。”玩家说,“如果是其他……如果是其他任何一次集市,我就?不?去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时间是2月14。” 他说完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出混合着踌躇、羞稔的犹疑。 我其实已经有点不?太记得这?个日期代表着什么了,对它?有印象,却只是有印象而已,我只是陪着玩家沉默。 过了一会,玩家似乎自己?调节过来。 “不?过,商人嘛,他们这?么做倒也正常。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他们哪怕不?要?自己?的命也会做的,能标多高?的价格,肯定不?会往低了写。” 他语气轻松地说,“但?被针对的人是我——这?倒是有点苦恼。我大致有个想法。” “是什么?”我静静看着他。 “逐个击破。” “这?些人——看起来合作融洽,实际上各个胸怀鬼胎。”玩家说,“如果能自己?多赚一点,而别人少赚一点,他们会做吗?当然会。” “一些我不?是特别需要?的,比如装饰物,大型家具,和他们就?有议价空间。毕竟就?算降价了,我也不?一定买,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大概率会降低一些价格。” “至于?那些卖种子的老板,还有农具——不?管打不?打折,我都会需要?,和他们就?没有必要?谈了。” 玩家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却没有说什么“如果成功了,你一定要?陪我一起去”。 他只是眯起眼笑了笑。 “等我的好消息!” …… 可玩家虽然听起来思路清楚,也头头是道,我仍然觉得,成功的可行性?相当低。 商人们之间是各自为战,每个人随时都可能给对方背后来上一刀,这?一点玩家说的没错; 但?实际上,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远远比玩家想象中来得要?紧密。 最鲜明、也最根本的区别,就?是他们全都是npc。 只这?一点就?足以将玩家排除在外了。 金钱的联系织就?成网,身份的差异树立外敌,所有人蛰伏其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只要?他是个头脑正常的、精明利己?的商人,只要?他没有承玩家天大的情、或者欠了他半条命,我都觉得玩家很难从这?个牢固的同盟中寻找到突破口。 不?过,既然他没有开始行动,现在的一切就?都只是纸上谈兵。玩家有想法,那我就?暂时信他。 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当时混进聚会,我用?的说辞是,玩家和我不?熟。 可集市当天,这?些平日里故作神秘的老板一定会亲自坐镇,我再和玩家一起出现,谎话就?暴露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集市的话,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去。” “啊?”玩家突遭大变,脸上的表情比起失望,更像是被这?个天降的噩耗砸懵了。我就?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不?仅如此,最近一段时间,你白天也不?要?来图书馆找我。” “不?是,但?是——” “绝对不?行。” “可我——” 我说:“如果被他们发?现密谋败露,针对你的手段只会更多。” 玩家团团乱转,眼神急头白脸,乱七八糟地一通看。我铁石心肠地不?为所动,但?看他整个人耷拉下去,又?放软了。 “……除非你能在这?之前解决那些商人的问题。” 玩家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看他的架势,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去和那群富商们干一架。 等我的图书馆安静下来,时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3。 我去洗脸、洗漱。 直到这?一步都是正常的,咬着一嘴的泡沫刷牙时,玩家沮丧的脸忽然从我面前一闪而过。 我动作停了一下。 玩家似乎真的很想和我去这?趟集市。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做? 事实上,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答应过,先前的“到时候再看”也只是缓兵之计。到现在,有了商人这?一托辞,我当然名正言顺地拒绝了他。 但?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事后才微妙地、迟来地举棋不?定起来。 我心中有两个声音在左右搏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去了玩家的直播间。 他大概已经下播了,我只是莫名地想去看看。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玩家还在。 想象中的黑屏并不?存在,刚进直播,我就?被震耳欲聋的bgm炸了一下。玩家正在唱歌——作为游戏主?播,我第一次见到他有这?种业务,这?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生日歌会,也不?是在庆祝现实中什么节日。 我观察一圈,才发?现事情特殊在什么地方: 玩家平时直播用?的收音设备,此刻都好端端挂在支架上。他手里充当麦克风的,其实是一根新鲜的胡萝卜。 他就?闭着眼,对着胡萝卜梗,忘我又?深情地唱着: “……其实你没有那么爱他,没有深陷到不?可自拔……” 我看了一眼歌单。 《你那么爱她》、《梦醒时分》、《失恋情歌》…… 我:“?” 再看一眼直播间标题:【被拒绝了,失恋直播间在线K歌】 “……” 我拳头硬了。 *** 很好,很好。 既然这?样,那玩家就?自己?把那些商人解决掉吧。 他那么厉害,还能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拉着我的手逛集市! 打开直播前,我在心虚中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甚至有想过处理这?帮商人的方案——对玩家来说不?亚于?天堑,对我而言却不?算难。 从头到尾,我其实都是有摆平这?帮商人的手段的,区别仅仅在于?我不?想用?,这?也是我时候心虚的主?要?原因。但?在看到直播间的景象后,这?些情绪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心平气和,心如止水,把被子往脸上一扯,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当然不?负众望地起晚了。 所幸图书馆也没有人来。直到中午,门外才有一道车铃响了响: “馆长,馆长?” 我从玻璃展柜后抬起头,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正朝我招手。 “今晚八点在旧教堂,记得来!” 这?是木匠的儿子,戴安。 戴安带来了一场聚会的消息,关于?玩家的好感?度礼物。 一些特定的礼物能提升npc对玩家的好感?度,这?是游戏的基础设定。只不?过,这?个好感?度系统起先是隐藏的,直到玩家过完第一个主?线任务——也就?是【初入小?镇】后才正式开启。 玩家的任务其实很早就?完成了,但?这?个系统,要?解锁它?还需要?先完成一条前置支线。 就?是这?条支线让好感?度系统迟迟无?法出现。因为在【初入小?镇】以后,紧接着就?是后续的醒冬鼓事发?,【侦探行动】。如果你有印象,那就?是我作为嫌疑人被林塞带走,玩家自己?都兵荒马乱,显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支线列表上新刷出来的一个“new”。 想到这?里,我没有那么生气了,觉得昨晚玩家在直播间鬼哭狼嚎的事也不?是那么无?法接受。我答应了戴安,晚上八点,准时来到了旧教堂。 旧教堂是个熟悉的地方,毕竟不?久前我还在这?里住过。 从空间结构上,它?的功能大体划分为两个区域,前方的祈祷大厅用?于?信众的日常活动,后方则是工作人员的生活区。 聚会就?在祈祷大厅举行。 成排的长椅旁零零散散地站着人,十?字架前面点燃着一排蜡烛,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摆。教堂的屋顶已经很破了,四支五棱地漏着风,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落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单论环境,这?里其实直接拉去做恐怖电影的片场都不?为过,至于?讨论的内容也不?遑多让。所谓的“好感?度礼物聚会”——其实目的就?为了每个npc都挑好自己?的礼物,做到每两个人之间不?要?重复。 所有人都盯着另一个人手里的东西,甚至堂而皇之地争抢、瓜分,其实另一个词能够更好地概括这?种行为,那就?是分赃。 “……我喜欢马樱丹,听说,它?的花瓣有五种颜色。翠丝塔,你说,我就?选它?作为好感?度礼物怎么样?” 前边的声音还正常一些,我的注意力往那边移过去。 说话的名叫茱莉娅,高?高?地坐在大厅的第一排,在桌前晃着双腿。在她旁边就?是话里问到的翠丝塔,翠丝塔坐在一辆轮椅上,苍白的脸庞泛着红晕。 “马樱丹的确很好看呀,”她细声细气地说,“只不?过,它?开花时的香气很臭,你见过马樱丹吗?” “啊!”茱莉娅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不?行,我当然没有!我就?在书里读到过马樱丹。哎呀,这?不?行,我得换一个。” “御衣黄、钟花樱,都挺好的,”翠丝塔常年住在玻璃花房里,对各类植物如数家珍,“菊樱最漂亮,颜色也很衬你,我觉得你可以选它?。” …… 环顾四周,诸如此类的对话数不?胜数。少女的角落或许还只是在讨论花的品种,成年人的话题就?更赤裸直白,甚至还有人带了计算器,当场核算起市场价格。 即便还在生玩家的气,我也很难不?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所有的话题中,他们都好像不?约而同地将带来礼物的玩家忘记了——似乎这?些材料能从天上掉下来,不?需要?他一个个辛苦地去找、去收集似的。 但?我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立场来道德审判,因为他们是npc,我也是,我和他们并没有任何不?同。 没过多久,一个人跳到十?字架前:“大家、大家,安静一下!” 是来通知我的戴安。 之前在商人们的聚会上,我和家具商马修没话找话,假借的托词就?是戴安。他是个笨拙的年轻人,并没有继承多少他父亲的精湛手艺,老戴安是个光听描述,就?能将木器的结构琢磨得八九不?离十?的人,到了他儿子手里,却连根木头都削不?直。 但?他在木匠这?一行手艺不?精,却在别的领域活跃得很,就?如此时此刻——他用?纸卷了一个话筒,假模假式地大声说:“我们组织这?次集会的目的呢,大家知道,是为了相互协调,统一资源。” “——统筹资源!”有人大笑着纠正他。 “好好好,统筹资源,”戴安说,“大家理解,就?是一个意思。总得来说,就?是大伙的好感?度礼物不?能相同。比如你,” 他一扬手,恰好指向了第一排围聚的女孩子,“和你。你们都喜欢茉莉。假设玩家一天只能采一朵,那他的花,是该送给你呢,还是送给她?” 那里传来一片推推搡搡的笑声。 戴安一本正经地摊开手,“多么两难的选择题啊,是不?是?一个人收到了,总有另一个人收不?到。这?就?是资源的极大浪费!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规避这?种矛盾。” “再试想一下,假如你喜欢茉莉,她喜欢小?雏菊;你们需要?的礼物不?一样。这?样一来,不?管是谁,不?就?都能收到礼物了吗?” 这?样浅显的道理,没有谁不?明白,否则,也不?会有这?场聚会了。 “总之,所有人的选择都不?要?重复。我们会在门口登记好感?度礼物,接下来,就?请大家自由讨论吧,确定好了就?可以来找我们。如果还有人没想好,也可以大致确定种类——不?过,我想也不?会有人不?确定吧?” 戴安挤了挤眼,自以为自己?说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全场的此起彼伏声中,我没有笑,因为我是真没有想好。 ——这?个所谓的登记其实并不?一定要?在今晚,只不?过“不?能重复”的背后隐含着一个前提,那就?是“先到先得”。 多数人是对此有利益诉求的。自己?辛辛苦苦算好的东西,抢先被别人拿走,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所以,没有人不?乐意先下手,以免夜长梦多。 但?我不?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也没有什么必须要?玩家做的事。 我站在原地,过了一会,突然发?现之前一团和气的第一排忽然飘来隐隐的争执声。 “翠丝塔,难道你真的要?选小?雏菊吗?” “是呀是呀,小?雏菊遍地都是,不?值钱的。” 我侧过头听了一会,似乎是翠丝塔想将礼物定为小?雏菊,几个女孩子正在劝她。 “……是我们把花都选走了,你自己?没有花选了呀?” “我可以把我的菊樱让给你!”茱莉娅咬着下唇,十?分犹豫地宣布道。 在她们中间的人,轮椅上的翠丝塔微笑起来:“谢谢,不?用?啦,因为我就?是很喜欢这?种花。” “别忘啦,大家的好感?度礼物,还需要?我的那一朵小?雏菊才能收,不?是吗?”她眨了眨眼。 她这?么说,我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关于?那个开启好感?度系统的支线任务。 说是支线任务,其实它?内容很简单,仅仅由跑腿构成。 铁匠有自动灌溉器的图纸,拉风箱的燃料却不?够了,要?从木料商那里进货。木料商呢,他的马车轮毂恰恰丢了一个零件;辗转到五金店,老板正在炒菜,而灶台没有了盐,盐在杂货铺,杂货铺老板想在门口挂一只千纸鹤…… 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毛线球,最后的线头在翠丝塔手里。 她有透明糖纸叠成的千纸鹤,而想要?的仅仅是湖边的一朵小?雏菊。玩家把小?雏菊送给她,就?能得到千纸鹤,进而换来盐,换来零件,换来木料,换来铁匠的自动灌溉器。 玩家的农场,浇水十?分麻烦,一桶水只够浇透五六片土地,来来回回就?要?折腾掉一上午。随着他土地的扩张、作物的丰富,耕作自动化势在必行,而他只要?去铁匠的铺子里买灌溉器,就?势必会和这?一连串任务撞上。 等他费劲千辛万苦买下第一个自动灌溉器后,耳边也会响起这?么一个提示: 【叮咚,[翠丝塔]收到[小?雏菊],非常喜欢,好感?度+1】 【已解锁[翠丝塔]的好感?度礼物】 【已开启好感?度系统】 翠丝塔并不?着急,也不?纠结,因为她就?是手握开启好感?度系统钥匙的那个人。 一众或纠结或紧张的少女中,她坐在轮椅上,露出安怡而恬淡的微笑。 她的身体并不?好,常年生病,整日坐在村长倾尽心力为她建造的玻璃花房里。她的确不?需要?什么花,因为所有的花她都已经有了,唯一没有的,就?是玻璃花房外最常见、最漫山遍野的小?雏菊。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着她,微微一怔,在视线变得更加刺目前收回眼。 策划的安排而已。 一个全新的、在新人指引中没有出现过的好感?度系统,难道不?是必须用?一个硬性?道具来引导玩家发?现吗? 否则,真的有人能直到通关都发?现不?了。 我当然知道。于?是,在看到翠丝塔众星捧月的坐在人群中央时,也飞快略过了心底莫名的不?适感?。 有一瞬间,我看她的笑容不?像一个别无?所求的人,而像一个早早站在终点、占尽先机的胜利者。当然,我也知道,这?一切仅仅是我自己?的一种偏见。 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朝门口的方向过去。我也没有再往旁边看,打算等人再多走一点,自己?没那么显眼时就?离开。 这?时候,脚边却传来动静,我的裤腿被几个小?孩子扯了扯。 “馆长馆长,你要?选的礼物是什么啊?” 他们仰头望着我,我却在这?样的目光里无?言,只摇了摇头。 “还没有想好吗?”一个小?胖墩老气横秋地说,“大人也会做不?出决定呀。” “大人当然会。”我蹲下身,面对他们,“有时候,大人还没有小?孩子机灵呢。” 人群后方的几个人乌溜溜交换了一个眼色,一个人举手了:“那馆长哥哥,你的好感?度礼物,能不?能帮我们选诗集呀?” 诗? 我一时有些讶异,不?知道他们从哪来的这?个点子。 “最近的课本上刚学?到诗,我们很喜欢,但?只有课本上的几首。其他的地方都没有诗,图书馆里也没有。” 我的图书馆的确没有诗。 因为我的书都是从书商那里来的,书商没有,我也没有。他们在图书馆找不?到,就?把主?意打到玩家头上,可玩家也不?是万能的呀。 他们齐声道:“馆长哥哥,想想办法嘛,好不?好?” “……” “那就?先给我登记成诗集吧。”我这?么说。 “谢谢!”“谢谢辛迟!”他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我看着一群小?孩的身影热热闹闹地又?跑远,其实我想说,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就?算让玩家来,也只能追到书商那里去。书商的书,说白了也来自游戏的数据库,整个游戏都没有诗集,这?帮小?孩又?能上哪找呢? 但?我又?无?法说出来。“你们生活的世?界,其实就?是一本诗集都没有的”,这?种话他们听不?懂,就?像村长听不?懂我说的,玩家其实是一位大学?生一样。 就?这?样吧。 至少他们是真的想要?读诗。 被这?么一耽搁,聚会上的人已经比先前少了一大半,我也找准了时机离开。这?是个水似的夜晚,淡淡的阴影在空中浮动,我踩着月亮的尾巴走,很快将烛火和吵嚷声甩在后面。 灌木里传来沙沙的一声响,里面探出来一只脑袋:“辛迟?” 我脚步猛地停住,和头顶着两片叶子的玩家面面相对。 他面前正架着一根鱼竿,我心里却升起一种没来由的心虚感?,先声夺人道:“你怎么在这??” “我钓鱼啊,”玩家莫名其妙,“说起来你怎么……唉,等,你先等等,我鱼上了!” 一条大鱼在银色的月光下飞起来,尾鳍扑棱开一圈水花。他与那条鱼很是搏斗了一番,最后自己?也像刚从河底下钓上来的,湿淋淋地问我,“你怎么这?个点还在外面?” 我的心跳已经在刚刚平复了,甚至还有点愁。 昨天被富商抬价,今天被聚众瓜分好感?度——这?一连事件的冤大头主?角,此刻还有心情在角落猫着钓鱼。 我觉得眼前的不?是玩家,而是一块上好待宰的五花肉,五花肉本人还散发?着“我人傻钱多!快来坑我!”傻白甜气息,满身是水地望着我。 我满脑门官司地看了他一眼。 玩家似乎从那一眼里发?现了什么:“你心情不?好?来半夜散散心吗,怎么啦?” 我摇摇头就?想走。玩家却把鱼竿一收,啪嗒啪嗒地滴着水跟过来,玩家却像个牛皮糖一样黏在我前面,往左一步他也往左,往右一步他也往右。 我脑门上的黑线是真的快要?垂下来了,他又?能从我这?挖到什么答案?我又?没办法摇着他肩膀冲他喊,你不?要?给其他任何人送礼物。 刷npc的好感?度,本来就?是游戏流程中最正常不?过的一环,难道要?我告诉玩家,所有npc都正数着钱包等你吗? 那他说不?定还会更高?兴。 从头到尾,夹在中间不?伦不?类的只有我而已。 “有什么烦闷的事情不?要?埋在心里嘛,聊一聊,说不?定就?像林塞的那次一样解决了呢?”玩家又?一次长着双手横过来。 我开始后悔自己?走了灌木丛中的一条小?路,虽然它?隐蔽,安静,但?也同样弯弯曲曲,细而狭窄,玩家一个人就?能将我堵得严严实实。 我左右转了几次都没有绕过去,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冲着玩家劈头盖脸就?说:“你商人的事就?好了吗,湖心市集处理完了吗,就?在这?里钓鱼?” 玩家陡然被一顿训,眨着眼,只剩呆呆的一个表情。我看到他这?样,更想叹气了,玩家却猛然蹿起来:“你绝对遇上事了!” “……”我转头就?走,前边的路过不?去,我原路返回。玩家却不?依不?饶:“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那群商人发?现什么了?什么人能让你半夜出来!我想到了,是不?是——” 我忍无?可忍:“别问了,你根本没有办法!” “但?你也没有说啊!”玩家的声音也抬高?了,“你问都没问,就?在心里给我判死刑吗?这?不?公平,辛迟!” 他的声音在广阔的水面上扩散开去,好像每一道涟漪里都有那句辛迟。我猛然停住脚,一时间,感?觉每一片月光的罅隙都在看着我。 玩家在我身后,目光是所有视线中最为炽烈的那一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借此将混乱的、烦躁的、口无?遮拦的思绪压下去,直到最后,硬邦邦吐出来一个词:“诗。” 好感?度这?东西没法开口,我退而求其次,选了那群小?孩扯着我裤腿要?的东西。 这?应该能让玩家消停点。 想不?到他立刻说:“你等一等。” 玩家切出游戏,连带着他在我面前的身体都全然静止地僵住了,我于?是更烦躁,如果不?是系统必须等待,甚至想干脆一走了之。 不?知道过了多久,玩家的眼神重新恢复神采,他上线的第一件事就?从半空中摸出了一张便笺。接着又?掏出一支铅笔,笔走龙蛇唰唰几行,啪一下递到了我面前: “You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玩家:“这?个怎么样!你喜欢吗?” 我只是不?甚在意地接过,看了一眼,却怔住了。 这?行小?诗的内容当然也算其中的一个原因。更让我惊愕的是一道系统的提示音,接过便笺的一瞬间,它?突然冷不?丁跳出来,浮在我眼前的提示框内容这?么写: 【是否接受[诗]为好感?度礼物?】 [是,好感?度+1]/[否,拒绝] TBC. 正文 第22章 022(大修)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23章 023(大修)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24章 024(大修,对应原021-022)^^……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25章 025(大修,对应原023)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26章 026(大修,对应原024+021部分情…… 草丛寂静如死。 我?转过身, 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人影。 魔王镇来?了又走的新镇长——罗曼·切舍诺夫,十分有眼色地闭上嘴。草丛的后面也?空无一人。 等我?回来?,他才小心翼翼问:“是不?是感觉错了?” 和我?密谋的这件事, 他才是最不?想被宣扬出去的人。 我?眼前仍然?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稀疏的灌木边缘, 隐约有几根被踩断的草。 “他不?是跟着你的,和你没有关系。”我?说,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罗曼如释重负。 打发他走以后, 我?登上直播间,能?留下这样痕迹的人, 其实并不?难猜。 “——秒退游戏怎么了?我?不?是没被发现?吗?” 玩家正在对弹幕嚷嚷。 我?往上扫了一眼: 【哈哈,新镇长的事其实完全是辛迟自导自演的,主播没想到吧?】 【跑上跑下被蒙在鼓里,你被耍了,略略略。】 ……果然?是他。 弹幕怎么揣测我?无所谓,但玩家刚刚赢下邀约,我?更担心的是他怎么想。 只见玩家呵了一声:“你懂什么?” 众目睽睽下,他放下鼠标,双手交叠,以一个新闻联播的、再正经不?过的姿势坐在摄像头?前。 “就算新镇长和他相关, 也?恰恰证明,”他语气深沉, “他心里有我?。” 我?:“……?” * “新镇长来?闹的这一趟, 最大的受益人是谁?动动你们聪明的小脑袋瓜想一想。” “之前, 我?连花园洋街的门?都进不?了,还在那物色了好半天垃圾桶。现?在呢?是不?是还能?拿到最低的成本价?” 玩家一本正经,“商人们本来?同?仇敌忾,被新镇长搅合这一遭,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不?都来?乖乖投诚了?没有这一趟,我?能?和他一起逛湖心市集吗?” 我?有些诧异,没想到这时候他逻辑这么清楚。 “所以,”玩家宣布,“就算那个新镇长是辛迟的人,那也?是他为了和我?逛街!” …… 但话?又说回来?…… 我?有种有口难言的无力感。 玩家叭叭和弹幕对线,一个人横扫千军万马,弹幕的反应以讥讽居多,于是,他居然?硬生生聊出了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 弹幕:【哈哈,心里有你,搬救兵过来?不?告诉你的心里有你吗?】 玩家:“那是出其不?意!” 弹幕:【出其不?意就不?能?提前知会你一声了?假如没有你赶走新镇长,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旧教堂一定会被拆掉吧?】 玩家:“旧教堂是林塞平时在的地方,辛迟会让他们拆掉吗?他肯定早有打算。” 弹幕:【你是说辛迟让镇长演戏?演戏能?把施工队都演过来?的?】 玩家:“做戏做全套!” 弹幕:【可他分明只是在搞破坏嘛。】 ——唯独这句玩家没有回怼,但他前面的那些声势已经够了,弹幕的杠精纷纷撤退。 其实弹幕倒也?没错,纵观事件本身,新镇长做的,的确只有来?镇子?上搞破坏而已。 他雄心勃勃地要推倒旧教堂,拔掉银杏树,改掉地标名。如果没有村长、没有玩家阻止,这些事肯定已经发生了。 破坏归新镇长、也?就是归新镇长后面的我?。 拯救归村长、归玩家。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如果在摧枯拉朽的推土机前,村长没有站出来?,后续会发生什么。他们当然?也?不?知道?,如果镇上没有一个人能?阻止,最后我?也?会叫停一切。 让新镇长罗曼·切舍诺夫过来?,只是要创造一个更大的敌人。在危机面前,小镇居民自然?会选择联合,商人与玩家的矛盾便退居二线,跃居其上的,是整个小镇一起对抗飞扬跋扈的新镇长。 玩家领头?赶走镇长,就能?博取小镇居民最大的支持度。 商人讨好新镇长,就会成为新镇长离开后小镇居民共同?的敌人。 形势就是这样变化的,新镇长的一来?一回,让小镇居民无形中从商人的这头?站到了玩家这边,商人再想联手抬价、从玩家那儿?榨取更多基础材料,其他人就不?会作壁上观。 “而且,你们见过哪个游戏自己把自己精细建模的地标性?建筑摧毁的?不?要成本了吗?”玩家大手一挥,“告诉你们,新镇长根本就不?会破坏旧教堂,就算没有逃跑这件事,也?会有其他的方式阻止他!” 终于没有人反对他,游戏的开发成本,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玩家的辩论,就像过程全错的正确答案,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推导出了真相。直播间的声浪终于平息下去,可说完这些,他却做了一件异常出乎我意料的事:拔网线。 明明是他一片大优,可他偏偏在这时候撤退了。 我?也?在直播间里,同?样被黑屏糊了一脸,过了一会才从迷茫中想到新的方法——切换线路,玩家虽然?不?直播,但他电脑上的摄像头?是正常运作的。 我?花了一点时间,从直播软件回到本地的线路中。 房间里很安静。 直播被关掉后,电脑前只剩屏幕的光,玩家一个人看着前方,愣愣的,握着鼠标也没有动作。 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好像一整天都在做出其不?意的事,出其不?意地撞破我?和罗曼的会面,出其不?意地退出游戏,出其不?意地拔网线。 从表情上看不?出他想什么,事实上,他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我?忽然?发现?,玩家的房间其实本来?就是安静的,他只有一个人,左邻右舍也?没有什么劲爆摇滚乐的奇葩。在我?的印象里它一直吵吵闹闹,其实是因为玩家一刻不?停地在说话?。 当他闭口不?言,我?终于发现?周围安静得多吓人。 玩家在直播镜头?前那么相信我?,热热闹闹地替我?分辨。 可他心里呢? 他心里想的,是不?是就如他所说的那样? 玩家就一直坐在那里,然?后他又想起什么,重新打开游戏。 我?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一动鼠标我?就知道?他要做什么,飞速退出网线。《小镇物语》中,罗曼,也?就是新镇长,他的马车才走出几步路远,见我?追上来?,惊讶地问:“您——” “不?要说。”我?冷声阻止他,唰地开出了隐形法阵。 玩家果然?在下一秒上了线,我?与他几步之遥,他却看不?到我?。 “……已经走了吗。”他环视一周,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我?没有离开,隐形法阵就在他不?远处。法阵的原理?只能?隐去物体的形状,如果他有心摸索,轻而易举就能?发现?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东摸西摸的动力,原地看了一眼,就下线了。 *** 第二天直播照常。 早上醒来?,听到玩家登录的提示声,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玩家依然?是十点上线,直播间有人问: 【主播昨天秒退,也?没有上床睡觉啊,怎么在床上醒?不?应该在采芜花草的地方继续吗?】 “哦,这个啊,是因为后来?我?又上了一次线。”玩家说,“没被发现?,没有人,我?就先回房子?睡觉了。” 弹幕一阵失望,可怎么刺探,玩家都只有这套说辞。互联网上的声浪来?得快去得快,等他种完地,浇完水,已经没什么人再追问了。 ……这起风波似乎就这么落了幕。 我?却一整天心神不?定,始终感觉提心吊胆,玩家种完地就去钓鱼,满魔王镇翻他的垃圾桶,夕阳西下,我?以为他不?会再过来?了。 “咚、咚、咚,”窗玻璃又被敲了三?下。 “看这个!”跳进来?的玩家从包里拍出一本书。 我?猛然?从假寐的状态惊醒。 “斜刘海诗集2.0。这次又轻,又薄,里面的内容只多不?少?。怎么样?” 我?没有去看那本书,先观察玩家的脸,他毫无异状,甚至散发着洋洋得意的精气神……好像一切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的注意力本来?不?在书上,一摸厚度,却震惊了。 ——玩家的第一本诗集,严格意义上说,能?够摞得比砖头?堆还要高。我?以为他拿出来?的又是一本大部头?,再不?济也?该是一本辞海,可手里的这个小册子?却薄得出乎意料。 不?但如玩家所说,又轻又薄,这是太轻太薄了,厚度甚至不?如小孩的一套作业本。 玩家又说:“你翻翻看。” 第一页是一首英文小诗,下一页的内容则更长一些,它横跨了三?页的篇幅。 “你不?要动,记住内容,”玩家探身过来?,抓住我?的两只手:“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不?解其意。 玩家猝不?及防地带着我?的手合上书,接着又打开第一页:“你再看看,一不?一样?” 我?有点愕然?地睁大眼。 ——何止不?一样,这和原来?的第一页简直天差地别,这次的第一首是个长诗,甚至根本就换了一种语言! 我?有点懂他诗集2.0的思路了,“这是随机展示?” “没错!”玩家头?点得像只刚扰人清梦的大公鸡,“所有的诗,我?全都给它编上了号。每打开一次,就会重新生成一串显示的随机数,书上会展示编号的诗。” 他迫不?及待地又给我?翻到最后一页:“如果有之前看过,还想重温的,也?没关系。记住编号,就能?在这里查了。” 这里有一个别出心裁的搜索框,我?抱着试试的心情抽出笔,在上面随便写了一个数:“13872。” 墨迹消失了,搜索框又变回干干净净的样子?,玩家翻到第一页,上面显示的一首诗,前面的编号正好是13872。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他低声念出来?,“好巧。” 的确很巧。 这就是那个月夜的灌木丛,玩家最初写给我?的那首诗。 我?也?为这个冥冥之中的巧合怔神,玩家的尾巴肉眼可见地摇成一个圈:“这就是心有灵犀!” “要不?要再写一个数,你试一下?” “等等吧。”我?当之前的事彻底过去,阖上书封想了想,指着干干净净的封面问,“它叫什么名字?” 玩家没有答话?。我?用疑惑的眼光看过去,正好发现?他也?一脸空白?的眨了眨。 他没有想。 我?觉得有点好笑——他搜罗了一本一个G的诗集,却没有想起来?为它起一个名。 “不?如这样,”玩家胡言乱语,“就叫‘辛迟的魔法书’吧?” “……”我?说,“这本书作者可是你。” 无论如何,玩家至少?也?应该留下一个自己的署名才对。 想到玩家的昵称,我?刚到嘴边的话?忽然?一哽,临到头?换成:“话?说回来?,你要不?要改一下你的名字?” 我?是真心实意向他提议的。 玩家的名字实在太长,不?好记。如果不?特意去背的话?,过两分钟,印象里就只剩下前三?个字:“斜刘海”。 何况,这种名字也?是把双刃剑,他折腾镇长归有趣,名字却是天天叫的,单单为了这一种用法,总有种千日防贼的荒谬感。 我?随口一说,没想到玩家却点点头?:“好。” 好。 ……好什么? 我?眨了眨眼,还没有回过神,旁边的玩家身体一僵,人已经切出游戏,只有角色空荡荡站在那里。 我?已经能?接受玩家用这个火星文直到地老天荒了,这个时候,反而有点不?真实。 ……就这么说改就改? “斜刘海”,这个名字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静下心想我?才发现?,我?其实早就习惯了他那串火星文,这份特立独行,就像构成玩家的一部分。骤然?一改,他都有点不?像他了。 我?在原地踌躇,甚至考虑了要不?要等他再上线时劝他改回来?。转念一想又发现?不?能?这么做,系统层面的设置,如改名就像一种因果律,玩家确认的那一刻,所有npc的记忆都会覆写重来?。 他们不?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个农夫叫【斜刘海丿遮住莪右眼の泪】,只会自然?地接受他修改之后的新昵称。 我?只好在原地干等着,心中升起了一丝郁闷。 玩家的改名花了几分钟,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望向他的头?顶。 【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 玩家喜气洋洋地问:“这个怎么样?” 我?:“……”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也?和几分钟之前的弹幕重合:“?” TBC. 正文 第27章 027(大修,对应原025)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28章 028(大修,对应原026+027)^^…… 教导主任:“这俩小?子?偷了谁的鸡都不可?能偷你的, 我刚追了他?们两节课?”他?才刚追到养鸡场,双手撑着膝盖呼呼直喘。 养鸡场大婶:“不是他?们还有谁?我的鸡可?是全死了!” 这两个债主相对互呛,如两个水桶对着泼水。夹在?中间, 我只能叹气。 教导主任:“你不讲道理!” 养鸡场大婶:“你血口喷人!” “那个……”玩家顶着两边的口水举起手, “要不然你们听我说说?” 教导主任的那一头?不难澄清,讲台上的那本诗集就是我们会出现在?周日校园里的原因, 只是按玩家的话说, “惊喜被拆封了”。 养鸡场这头?,教导主任又能替我们证明, 在?养鸡场里的鸡离奇死亡同时,我和玩家正被他?追得上蹿下?跳。 事态终于澄清,只留下?养鸡场主人。 这个能一手一个把我和玩家提溜起来的魁梧大婶叫莫娜,或许出于对自己冤枉人的歉疚,对我们十分热情。 “唉,”她自言自语地叹着气,“可?如果?不是你们,谁偷了我的鸡呢?” “我们”——我和玩家正坐在?她的客厅沙发上,无骨鸡爪、鸡架、鸡胸脯堆满茶几,杯子里装的甚至是鸡汤。 玩家闻言立刻顺杆爬:“对啊对啊, 我们也很想知道!” “说实话,莫娜大婶, 您养鸡场现在?的样子, 一地鸡毛, 简直惨无人……鸡道!惨绝人寰!”他?面不改色吹捧,“也就是您素质高,修养好,否则, 谁能不急?” “是啊,”莫娜信以为真:“我也不是乱冤枉人,实在?是想找到凶手啊。” 玩家在?底下?捣我的腿,示意我也跟着他?吹两句。我能说的话都堵在?舌尖了,沉默许久,还是询问正事: “莫娜大婶,关于凶手,您有怀疑过什么?人吗?” 她都狗急跳墙了,哪里还能想到嫌疑人!——玩家用?眼?神这么?说我。 莫娜却?道:“有。” 玩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您觉得,杀了您所有鸡的凶手是谁?” 莫娜斩钉截铁:“当然就是魔王!” 肉眼?可?见?的,玩家散漫的脊背挺直了,牵着我的手也悄悄松开。可?他?的语气反而更不动声色: “魔王?这都是多久远的事,婶,我和您说,您可?不许吓我啊。 “假如真的是魔王苏醒,肯定会像传说里一样吧?地震,洪水,民不聊生?,整个大陆都会陷进灾难里……哪还有空来霍霍您家的鸡呢?” 莫娜:“那你说,除了魔王,这事还有谁做的出来?” 她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我的养鸡场,那可?都处于小?镇边缘。这里平常可?没什么?人来,连追狗撵鸡的人都没有。如果?你说学校的孩子们,这么?残忍的事,他?们做不出来;其他?镇上的人,我自己平时就不出门,会和谁结仇呢?” 因此,莫娜眼?里,造成了她家的鸡死亡的原因只有一个: 魔王。 “所以,”我一时哑然,“您觉得魔王会特地来杀……”您家的鸡? 这句话单是说出来我都觉得好笑,莫娜却?十分笃定。 “凶手当然是魔王,我却?没有对付魔王的好方法。”她转向玩家,“【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你有办法帮帮我吗?” 这话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内容的后半截,完全是发布任务的语气。果?然下?一秒,一个任务就跳出通知栏: —————— 触发主线任务:鸡神降临! 【任务描述】 咔嚓,咔嚓……养鸡场中的鸡群骤然死亡,危机逐渐逼近,小?镇上的居民却?浑然不觉。 【任务目标】 找到杀害鸡群的凶手,阻止魔王的阴谋 —————— 我:“……” 好,这下?无论是不是,在?玩家眼?里,养鸡场的事都该和魔王有关了。 果?不其然,玩家将胸膛拍的震天响:“莫娜大婶,您别担心?,既然碰上了,这件事我们就绝不会束手旁观。管它凶手是不是魔王,我们都揪出来给你看!” “好,好,有你这句话,婶子我也能放心?了。”莫娜十分感动,“对了……该怎么?称呼你?” 玩家卡了一下?:“呃,叫我,甜到忧伤?” 我:“。” 离开的时候,莫娜送了我和玩家一人一只鸡。 “虽然以误会开头?,但收尾还是好的嘛。”玩家心满意足,“你看,这不是还有收获?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对这种福敬谢不敏。 两只鸡都拎在?他?手里,活的,且很有精神,一时间鸡毛乱飞,我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一点。 玩家突然问我,“说来辛迟,你要不要吃叫花鸡?” “那是什么??”我没听说过这个名词。 “叫花鸡呀!你居然没尝过。太可?惜了!”要不是一手拎着一只鸡,玩家就该拍大腿了,“鸡肚子用?腌料填满,再包上荷叶,裹上泥土,放在?火堆烤熟。特别香!” “晚上要不要来我的农场?我今晚就做。” 我摇摇头?表示没兴趣。玩家又追上来: “辛迟老师,算我求你,就吃一口,尝一下?,好不好?” 见?脚步放慢,他?立刻跑到前面倒退着走,“哪怕不好吃,也得试一下?才能知道。更何况,你尝都不尝,又怎么?知道它的味道究竟怎么?样呢?” “我可?以来你的农场。”我停住脚,“但你能保证,不去?管莫娜的任务吗?” “……啊?你说什么??” 玩家一下?子变成豆豆眼?,和他?拎着的两只鸡一起迷茫地看着我。 “不要再查养鸡场了,”我深吸一口气,“这里面水很深。” “但是,这可?是莫娜大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的心?血啊……”玩家慢慢地说,“放任不管,她该怎么?办呢?……你是有什么?消息吗,辛迟?” 我顿了顿,摇了摇头?。 “因为你感觉不太好?” “……算是吧。” “我懂你的意思了。相信我嘛!”玩家又一下?子阳光灿烂起来,“瞧,有我出马,什么?案子破不了?醒冬鼓的凶手不也是我带你去?看的!上一次我都有办法,这次你更不用?担心?,一定会没事的。” 他?不提醒冬鼓还好,一说我就想起最后的那段糟心?经历,我还想说什么?:“但……” 玩家:“而且,”他?突然凑近,“我有内幕消息!” “?”我侧过头?。 “你放心?好了,我百分百保证,这起案子和魔王有关系!——解决了魔王,大家的生?活也都太平了,对不对?”玩家露出了一行笑,顺手摸了摸我的头?,“你就等着吧!” 我把他?抓过鸡翅膀的脏手拍开。 所谓“玩家的内幕消息”——我还能不知道是什么?吗?当然是玩家那倒霉主线! 可?一个npc怎么?知道玩家有什么?任务栏?这又不是特立独行的meta游戏。 走到分岔口,玩家拎着鸡,得先回农场了,我顿了顿,说:“小?陆。”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这个称呼,……虽然他?早早告诉过我。 “嗯?”玩家还没意识到不对劲,转过来的脸仍是兴高采烈的。 “算了。”我看着他?,忽然又觉得有一些意兴阑珊,“不,没什么?。” “你说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了。”玩家在?这点上倒是很敏锐,偏头?在?肩上蹭了蹭,“奇怪,我脸上沾着东西吗?” “没有。”我说,“你多小?心?。” 无论如何,那天晚上的鸡还是很好吃的。 橘红的篝火点亮农场中央的小?小?空地,玩家早早准备好餐盘、刀叉。他?戴着手套,挪开火堆,小?心?翼翼把土坑里刨出的叫花鸡撕给我。 肉质细嫩、肥而不腻。 外面的泥土已?经成了一层邦邦硬的脆壳子,屈指一敲就咔嚓裂开。扑鼻的香气四溢,焦黄的鸡皮外边裹上了一层蜂蜜一般的油脂色,亮晶晶的。 “你不吃吗?”我连咬了几口才问。 “嗯?我也吃呀。”玩家说着把一块鸡胸含含糊糊地塞在?嘴里,这么?长时间里,他?只解决了这么?一小?口。我把手中的鸡肉放下?,严肃地说:“这是你做的,自己不能不吃。” 我还想说,不要故意全都留给我,又觉得这么?想有点自我意识过剩的嫌疑。 玩家:“嗯嗯嗯好……叫花鸡嘛,我那么?会做,肯定是自己喜欢。不可?能不吃,你放心?好了!” 他?连说两次放心?,可?就是这样我才更怀疑。 他?分给我的分量很多,一块接着一块,而当我从咀嚼的间隙里看向他?,他?却?一直没有动作,看着我。 玩家拿着一把刀,专心?切割的时候,神态认真而专注,那个晚上一定是没有星星的,因为所有星星都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在?那之后,我回了图书馆。 柜台上摆着一摞书,早上书商送来的,我没有理。站在?展柜后,就像等着什么?。 那天晚上,时间倒转了。 一切发生?在?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捡起一本地上的书,忽然察觉到这种?变化。仅仅一个弯腰,外面的太阳就升了起来,黑夜倒转进入白天,面前的书架上渐渐投落下?清晰的影子。 原本拿在?手中的书也失去?踪影。 时间已?经回到早上。每天早上有人还书时,我会把它们临时都堆在?展柜上,再在?闭馆后各归各位;已?经快要理好的一摞书,就和书商的新书堆在?一起,糟心?地连成一片。 我还维持着要拿什么?的动作,微微闭上眼?。 猜到出现这种?景象的真正缘由并不难。 玩家死了,血槽清空,才被系统强行倒转回早上刚起来的时间段。 ——这是上一个存档点。 TBC. 正文 第29章 029(大修,对应原028+029)^^……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0章 030(大修)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1章 031(大修,对应原031+032)^^……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2章 032(大修)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3章 033(大修)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4章 034(修)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5章 035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6章 036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7章 037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8章 038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39章 039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40章 040 圣光裁决所内部的等级体系, 总体上遵循着一种金字塔形结构。金字塔顶端的人是教皇。 上一任教皇死后,所有民间与其同一时刻出生的幼童都会被?第一时刻找来?,送到裁决所总部培养。他们将是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 至于最终的人选究竟是谁, 将在成年的那一刻由人宣布。 这种选拔是黑箱机制,候选人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什么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只?能在成年前的每分每秒竭力表现。从这种层面上讲, 他们每个人是不幸的,未知的宣判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每个人头顶;可大而观之?, 他们又是幸运的,由于无法选择的出生时刻,从此摆脱了贫穷、疾病、无知与死亡。 林塞是幸运儿中的不幸者。 他出生的小镇,由于泥石流与外界断联,等他被?送到主城,已经?是六岁之?后的事了。 抱团、排挤、孤立。这都是可以想见一定会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教皇候选人的身份说起来?光芒万丈,实际上不过?是一群年岁相仿的孩子?罢了。 “所以,”玩家问,“是林塞找到了你?” “不是。”我审慎地措辞道, “准确地说,是我带走了他。” 林塞跟随我到了魔王镇。他在这里修习直到成年。 理所当然的, 他不是最后选中的那个主教。剩余的候选人被?分配到圣光骑士团, 派往各地, 负责传教、监控及清理魔物、司法审判等工作。林塞也同样加入。 一个主教的候选人,即使并?不从小在主城生活,也是断然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的。 所以,我带他离开的过?程很是发生了一番龃龉, 一度到了不得不采取暴力手段的地步,以至于现在派驻的卫兵都视我为头号危险分子?。 玩家前仰后合,我不禁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很帅气?,”他笑完了才说,“我想到你一个打他们一群——那个场景。他们落败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反正我是一直不太喜欢圣光裁决所,”他又说,“事没做多少,管这管那的规矩倒多。这种中世纪教廷,里面没点弯弯绕绕才怪呢!抱团排挤人已经?算很好的了。退一万步说,他们敢公布自己选主教是个什么标准吗?” 他语气?轻松,我也跟着他笑了一声。 “所以,卫兵指控林塞的所作所为……”我斟酌着道,“我并?不觉得他做了那些事。” “他当然不会,”玩家想也不想,“他那么眼里容不下沙子?一人,还一板一眼的,让他犯法,他自己就该第一个自首吧?” 虽然平日里他看他不顺眼,但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玩家却从没有犹疑过?。 我一时觉得他把我的话都说完了,于是摇了摇头。 “不过?,当时要?把他从教廷带走应该很不容易吧?”玩家说,“这么封建古板的地方?,我可不觉得他们会允许候选人自行离开。何况当时你和林塞还不认识,为什么要?惹上这个麻烦呢?” 我沉默了一小会。 很多年前还十分稚嫩的林塞在我面前,一字一顿地笃定道:“变革只?能从外部发生。请您帮我,我必须要?走。” 现在的玩家在我身边,手中举着火把,浅黑的瞳孔在火光下,里面有我的影子?。 我听得出来?,他是真心好奇这个问题,并?没有发现其他破绽。 “想这么做,所以就做了吧……没什么其他理由。”最后我含糊道。 顿了顿,又补充说:“我觉得当时他需要?我。” *** 湖底的荧光升起来?了。 我在余光里瞥到光点,星星点点地往上升,像缓缓升起的夏季夜空。 光点零星地飞舞着,渐渐汇聚成一道洪流。我说话的声音慢慢停了,放轻呼吸看向湖心,这是片广阔的地下空间,钟乳石在高?耸的黑暗里滴落水声,原本只?有我们岸边的一处火光,现在,湖面被?飞舞的荧光照亮,水面也反射着那片光芒,像水下还沉着一群星星。 ……地底的星星。 “之?前我是想在这里钓鱼来?着,”玩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过?你也知道,没钓到。” “所以你就发现了……它?”我声音都放轻了。 “对,就是这个。”玩家转过?头看湖面,“说来?好笑,我本来?想着,这么深的地下湖,就算没稀有鱼类,至少也能上几只?臭靴子?什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钓到一半,手上的重量还轻了,” “——它们吃的!”他忿忿控诉。 “连鱼线都吃——我全套装备放下去,最后就收回来?了根竿。” 我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湖上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被岸边的话语,兀自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其实我是知道的,矿洞的地下湖与萤火虫。制作组相当满意?这个设计,一度将其作为约会圣地宣传。 有人抬杠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下怎么可能有萤火虫,就连生物都不该活着……制作组却说地下湖就该有这种东西,天王老?子?来?了湖上都得飘着光。 所以它就在这里,这就是萤火虫,不讲基本法的萤火虫。 我原本是不理解的,一群虫子?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浪漫的地方?,现在却有了一些领悟。 我知道这片地下湖,但也只?是知道,从没有亲身来?过?。玩家与我正相反,拥有无穷无尽的探索与求知欲,下次再遇到同一件事,我想我还是不会好奇,但至少现在,穿过?黏液重重的矿洞、费时费力地修缮电梯,再排除千难万难到这里,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值得的。 “……后来?我查了图书馆,这些萤火虫有活动?期和潜伏期之?分,潜伏期就藏在水里,我的鱼饵就是这么没的。我又挑它们活动?的时候过?来?,就看到这幅景象,当时我就觉得这太美了,一定要?让你看看。” 玩家的声音稍稍地停了一会,短暂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空间。 “辛迟?”他突然道。 “什么?” “我本来?其实想说,如果……好吧,现在看起来?你不需要?,”他有点局促地摸了摸鼻尖,“但我还是想说……今天的事,具体的来?龙去脉我还不清楚,但我支持你。” “之?前林塞的事,你说他需要?,所以你回应了。我现在也需要?你。并?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我想说我是在你这边的。希望你能够快乐一点。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玩家的神情里有些拘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像走在路上,一声不吭自己跟上来?的幼犬。他的瞳孔是纯黑色,一眼能望到底。 他像是在等待一句回话,或许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没来?由的,我有些走神。 在林塞的事情上,对玩家的说辞,我只?是撷取了事实的一小部分。 我所说都是真实的,只?不过?这一部分真实组合起来?,恰恰与实际相去甚远。 我第一次遇到林塞是冬天。 血落在雪上,红得刺眼。他站在一具尸体前。 “为什么要?杀他?”我问。 “因为他该死。”林塞说,“奸丨淫幼女,教典第二十八条。斩。”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主城。高?耸的城墙在地平线上,绵延成一片厚重的阴影。大雪的白茫茫里,唯有它是深灰色的,抵御在人类的土地上,造成一面坚实而不可撼动?的假象。 “这样的人,那里面比比皆是,你杀不完的。” “所以我不杀。”林塞冷淡地说。 他抓起两把雪,搓了搓手,淡红的血水从上面滴落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指关?节都擦干净了,突然一下子?跪在我面前。 “我想做你的学生。” “为什么?” “因为你能够带我走。” “为什么?”我还是一个问题。 “因为你很强,”他说,“你说得对。人是杀不完的,所以我需要?换种方?式,让尸位素餐的蛆虫回他们该呆的地方?去。” “——变革来?自外部。我必须离开。” 他自小在一个偏僻的乡村长大,抚养他的是一位老?神父,迂腐且清贫,唯一可称道的是他对神的虔诚。林塞既幸运又不幸地继承了这一点。 “与神悖者,神必弃之?;与神信者,神必与之?……神必将播散祂的恩典,所行所到皆为神国。” 如果真有神罚,所谓的教廷一定是会被?第一个毁灭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他就让它成为被?毁灭的第一个。 这里的确只?是一个游戏,无论对玩家还是对我,只?是除了我们,对生活在其中的npc来?说,世界已经?存在得太久太久了。 我安静了一小会。 “陆循。” “嗯?”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现在说比较好。”我没有看向他,反而是望着湖上飞舞的萤火,“一直以来?,你始终对我有一些……特别的关?注。” “……” “为什么?” 那一瞬间,玩家的身体似乎猛地颤了一下,我不确定,因为身边的火光突然黯淡了一小会。玩家似乎急迫地想要?开口,我就在这时道:“你不要?说。” “先?回去想想吧,想好之?后,再回答我。” 我终于转头一眼,说到最后,忍不住自己笑了一下。 “反正我一直在。” TBC. 正文 第41章 041 夏天好像在一瞬间?忽然到了。 矿洞里的黑暗和寒冷变得遥远, 就像在上个世纪发生的事。空气里光和热愈加粘稠,似乎随时能下起一场雨。 挑冰棍的扁担穿行在大?街小巷,伴着一道道悠长的吆喝声。 时间?好像都在升腾的温度里变得黏稠, 似乎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那?个矿洞的夜晚, 自然又是以玩家的下线而突然告终,我?说完话再?回头, 身?边就已经没有人了。 第三次发生这样的事, 我?已经没有再?生气,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原因, 玩家这之后一直夹着尾巴,躲着我?走?。 也许是他在害羞,又或者单纯地斟酌措辞,但对我?来说都一样。他开?始绕开?我?后,我?不用刻意疏远距离,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也有我?的。 不久后,村里发生了一件事:河里的鱼群不明原因地成片死亡。 我?在河边的人群里再?一次看到玩家。这似乎是矿洞的那?次之后,我?和他第一次再?见面。玩家的周围照例簇拥着很多人,鱼群的事, 他是第一个发现者,多的是人缠着他问东问西;而当他耐心地回答时, 一触碰到我?的视线, 目光就像触了电似的挪开?。 我?觉得有趣, 甚至有种?默片一般的喜剧效果?,忍不住想要再?走?近些,发现他周围热闹非凡,才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人到齐后, 村长说:“开?始吧。” 我?点?了点?头,伞尖点?点?地面。 一圈白色的法阵在河面亮起,下一秒光芒散去,所有的东西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升起来。 是鱼。 鱼群翻身?过来,露出?无生机的惨白腹部。从河底升到半空,即使水压改变,也不挣扎,不扑棱,因为它们全都死了。 ——这是我?和村长提前商量好的,先把鱼群用气泡沉在河底,需要时再?用魔法提上来。毕竟这么热的天,如果?放任死鱼全部漂在水面,腐败冲天的臭气就足以把人全部都赶走?了。 即使让鱼群浮在空中,我?也没有把隔绝气息的水膜给完全撤除掉。 说起来,第一个发现这群死鱼的人应该是渔夫,他就住在河滩边的木房子上。只不过,渔夫虽然是第一个发现者,将它广而告之的还是玩家:渔夫靠水吃水,发现鱼群的那?一刻已经晕了,反而是玩家在上游钓鱼,一钩下去,一条死鱼;再?一钩,又一条。 一名合格的钓鱼佬,回回抛竿上鱼,那?是一定要开?问题的。 玩家便扛着鱼竿往下游走?,隔了很远就看见河面上银灿灿一片。 翻着肚皮的不仅是鱼群,还有渔夫。 这件事飞遍了大?街小巷,村长马上组织众人到河边查看情?况。 ——死亡的鱼群从河中升起。 当它们沉在水底,由于河面的大?小固定,看起来数量倒没有那?么惊人。可鱼群升起来后,事情?就变得不同了,平铺的鱼群组成一道立体的墙,一个密密层层的立方体。 立体的鱼墙遮天蔽地,连阳光都被严严实实挡住,投下的影子将人群笼罩在黑暗里。一两秒钟的时间?内,没有人说话,因为那?实在太有震撼力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过了很久,一道声音才慢慢出?来。 就像有什么解冻似的,讨论声瞬间?此起彼伏:“还有其他活鱼吗?”“是不是水有毒?” 一个人说:“我?们喝的水就是这条河里的,要出?事早该出?事了吧。” 又有一个人道:“那?你说,这鱼难道是有人故意干的?” 说到这里,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不久前刚刚引诱莫娜、让公鸡大?闹魔王镇的幕后黑手?。 卫兵把林塞带走?了,可巧也不巧,这件事恰恰是在林塞被监禁后发生的。 他在卫兵的地牢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守,可以说,谁都可能是让鱼群死亡的罪魁祸首,独独除了林塞。 而这又指向背后隐含的另一种?可能。 ——既然鱼群的事不是他做的,又凭什么说公鸡的凶手?就是他呢? 毕竟谁都没有决定性证据,指控林塞的,从头到尾都只有莫娜的一面之词。 我?在人群外沿,看着他们飘向卫兵队的目光渐渐地微妙起来。 卫兵队在河流对岸,盔甲和鱼鳞同样寒光闪闪。被那?么多道质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难看,最后还是村长重重地清了声嗓: “这段时间?,大?家就不要食用水产品了。” “……现在林塞不在,这件事我们也会尽力查出一个交代。如果?是河水问题,就尽快净化异常;如果?是人为因素,就尽早抓到那个凶手。请大家放心。” 他说的看似为卫兵队解围,可“林塞不在”,谁不知道让他不在的罪魁祸首是谁? 连村长都在指名道姓地内涵他们,不知道是谁沉不住气,人群里“噗嗤”一声。 卫兵的领头人带着抑制不住的恼怒开?口了:“我?们也会查清真相。” “哈哈,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村长敷衍地点?点?头,又转向人群中央: “【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交给你没问题吗?” 玩家当然说:“可以。” 他们一唱一和,我?忽然若有所感,往那?边看了一眼?。 玩家明晃晃站在那?里,隔着一条河流,几乎与卫兵队站出?了一种?两军对垒般的架势。村长把调查的任务交给他——这显然是私下里商量好的;他被人众星捧月般拥簇着,可就在刚才,我?分明感受到一道从人群里飘来的视线。 玩家似乎在偷偷看我?。 我?心情?很微妙地顿了顿,十分踌躇,又有点?拿捏不住主意。之后是老生常谈的一些交代,人群渐渐散去,只有玩家的周围还留下一圈人,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走?了,但今天不同。 我?破天荒地留下来,双手?抱胸,等?他们说完了,才走?上前去。 “嗯?辛、辛迟,你怎么来了。”玩家吓了一跳,每一根毛孔都在往后抻。 我?心说你哪有被吓到?刚才都断断续续地又偷瞄了好几下。但也不会拆穿他,先往他周围扫了一眼?。 有卫兵队在场的情?况下,所有的安排就不方便光明正大?进行了,这就是玩家这次的调查队员人选。 他接手?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已经熟练地安排好了河流沿岸的巡逻和监控布防。 “方便我?加入吗?”我?向他问。 “什么?”玩家一下子愣住。我?的耐心变得非常好,又重复地、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方便我?加入吗?” “当然可以。”玩家花了很久才憋出?这一句。 他应下村长时也是这句话,此刻结结巴巴,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架势。我?于是点?点?头,又说:“我?和你一起走?。” 玩家看起来想抽答应下来的自己?一巴掌。 我?看出?他的紧张,因为一时间?无法回答,而感到心虚、逃避。但我?偏偏却?不遂了他的意。玩家的第一拨安排是沿河流沿线探查,看有没有什么和鱼群相关联的异常、线索,我?缀在后面,感觉他走?路的姿态异常别扭,如果?不是还惦记着有件事,都快要同手?同脚了。 走?了一程后,调查的人员渐渐地分散开?。我?依然维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装作感兴趣地看一朵花。 一道视线在我?身?上转了转,又犹犹豫豫地抬起脚。我?耐心等?待着。 玩家终于窸窸窣窣地到了我?身?后,我?头也没回:“什么事?” “……” “我?还没有想好……”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 我?没有接话,看似等?待,实则是在神游。他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渐渐急迫地解释道:“我?——我?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不能敷衍你,或者随便拿一个答案糊弄过去……” “……所以我?想再?想想,再?用一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你可以再?等?等?吗?” 我?原本想说: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整理。又觉得这是句根本做不到的事,还剩下多少时间?呢?这个时候这么说,总像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尽管玩家自己?还并不知道。 但我?心里却?一直清楚。 “好,”最后我?说,“我?可以等?。” 说完这些给了玩家极大?的如释重负,至少他又明媚了,让队员收编回队时,又有了那?种?昂首阔步的孔雀样子。我?只是一语不发地微笑着。 解散之后,我?去了一趟地牢。 这是卫兵队关押林塞的地方。传送魔法有一大?弊端,使用者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无法抵达,但还有一种?绕过去的方法,获得准确的空间?坐标。林塞将他的位置实时传递回来,我?在消散的光芒里踏进地牢。 这里就和所有刻板印象里的监狱一样,黑暗,幽深。因为地处非常深的地底,岩壁有水珠滴滴答答地渗下来,而外面还是盛夏。 我?感到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气,于是提快脚步,走?到他的牢房前。 整个地牢里,其实只有最深处有这么一个上着锁的房间?。 林塞在铁栏杆后,穿着十分简单的白衣长裤,手?抵膝盖,头深深地垂着。我?在栏杆外看了他一两秒,才伸出?手?,轻轻在上面叩了叩。 “……上面有魔力感应。”他声音听起来非常哑。 “你不会假装撞一撞栏杆吗?” 林塞从闭目中抬起眼?,看见我?,短促地笑了笑。我?往侧边看去:“这隔壁,就是旧教堂的地底了?” “是,”林塞说,“封存了很久。连我?都没法进去。” 我?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他又很认真地观察起我?的神色,嘶哑着嗓音问:“您下定决心了吗?” “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吗?”他又重复一遍,但我?知道这两句问话的意味是不相同的。 紧接着林塞说:“是啊,也没有时间?了。” 旧教堂地底,一直是一块我?和他都无法探查的地域。 光明法术将那?里保护得非常好,即使引来魔王城的公鸡,肆意攻击,都没有半点?破损。 其他的几块石碑都没有这么厚重的封印。至少,一击即破。唯独这里的防护却?非常重,或许也有石碑的位置与魔王城重叠的原因,但无论厚薄,它都没有留给暴力试探以任何容错的空间?。 旧教堂周围就是繁盛的居民区,哪怕地面轻微摇晃了那?么一小下,都会招来无数的关注、警惕。 只有通过另一种?迂回的方式,就是这个同样位于旧教堂地底附近的、古老的地牢。 卫兵队原本并不会启用这里,如果?不是他们审问莫娜的过程恰好被我?打?断的话。河边木屋的据点?已经不能用了,而林塞又是众矢之的,为了最大?限度地留住他、不让他被人发现,卫兵队只能选择这个——幽深的、秘密的、尘封的地牢。 地牢的历史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他们只知道它的存在,只知道它位处地底,却?不知道它在地底的位置就是旧教堂。 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林塞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万物?皆白,他跪在雪地里,自下而上的眼?神与现在一模一样。 “变革来自外部,”他说,“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能让现在的教廷改变。” 谁的信仰越纯粹、谁的光明法术威力越大?、谁消灭的魔物?越多,谁权力越大?。 教廷内部的权力结构将迎来新的一轮洗牌,尸位素餐者死。有能者居于高位。 那?个时候我?稍稍一侧脸,说:“你想唤醒魔王城。” 林塞问:“你不是吗?” “是。” 今时今日,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当时相同的回答道: “我?从不食言。” TBC. 正文 第42章 042 “你们知道吗?我有?种很强烈的……即将结束的感觉。” “不,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道,“是‘已经’要结束了。” 陆循放下麦克风, 对着面?前的光源, 这是漆黑的房间里唯一亮着的地?方。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又拖动鼠标, 将录音的这一段切掉了。 这是他第42段没有?观众的视频。 他已经停止直播很久, 确切地?说,停止直播《小镇物语》这款游戏。作为补偿, 日常的直播时?间被挪到18:00-22:00;每当十点的钟声响起,他就?会站起来,准确无情地?关?掉直播。 然后,他打开?《小镇物语》。 ——很难说清楚这样的行为究竟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坚持。隐蔽的、想要私藏起来的心情;暧昧难明甚至语焉不详的独占欲。他只知道,只要不对外分享,经历的时?光就?完完全全、确凿无疑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也知道,自己游戏里的剧情是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触发的一段主线。绝无仅有?,意味着流量、热度乃至巨额的财富,他都了解,他只是并不想这么做。 他只是打开?录屏。 至于以后能不能、会不会发出去…… 他不知道。 陆循的嗓音顿了顿。过了一会, 他删掉了原先的这一句,重新对麦克风清了清嗓: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兆。” 画面?正中?, 红色围巾的小人?正从?自己的小床上醒过来, 阳光从?窗格照落, 精灵占卜出今日天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虽然答应下村长找出鱼群的死亡真相,但说实话,对于自己能不能做到,陆循的心里也没有?底。作为玩家, 他是能够在游戏外寻求帮助,可解析、攻略……旧有?的经验完全在崭新的任务前失了效。 很难相信一个发行了数十年的老?游戏还?能有?开?荒者?,现在他就?是这样的。 而且,鱼群的任务和任何以往的调查都不同,先前的案件,至少还?能把嫌疑锁到大致的几个人?头上,形成谜题意义?上的多选一,可他现在却连一个模糊的方向都没有?。没有?目标,没有?范围,一切都是泛而化之的。 “不要紧,没关?系,先给?自己打口?气!” 陆循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觉得,至少该先查清楚死亡原因……你认为呢?” 他的话跳进键入框里,过了一会,和他并肩而立的小人?头上出现了一个气泡:「…」 辛迟:「我也是这么想。」 陆循看?着画面?,嘴角不自觉又扬了起来。 其实他的心虚直到现在都没有?散,辛迟刚问时?,他没有?回答上来,再往后就?更难以说出口?了。 ——为什么喜欢他? 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很深奥的问题,他好?像一瞬间能说出一千句话,却又在张口?的一瞬间空空如也。 表达是干涸的。 如果能跳过言语的步骤就?好?了,将脑海中?的一切发射出去。可人?与人?之间尚且不能如此,何况他面?对的还?只是一块屏幕。 于是他只能拖延下去,像明知假期的最后一天,却还?不写?作业的坏学生,每次见到辛迟都有?种路过老?师的心惊肉跳。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想过把作业交上去一了百了,就?像他知道,这段答案的落地?代表着某种讯号,……不祥的,断裂的。 他只是本?能地?遵循着直觉这样做。 黑布蒙眼的人?,在悬崖边一无所觉地?走钢丝,而此时?此刻,辛迟的这句回应,就?好?像脚下有?了托底,虽然不过是一声附和,他却突然萌生了一种定海神针般地?踏实与笃定感。 陆循突然间精神起来:“那我们现在走吧!” * 想要查清楚鱼群的死亡原因,这一点倒是并不难,至少在思路上有?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 陆循站在河边问:“你觉得,应该是水的问题,还?是鱼的问题?” 鱼的问题,可能是鱼群自己不适应突然换季的温度改变,噶一声死掉了。 可如果问题的源头是水,那一整条河可能都已经没有?生机。 辛迟头上的气泡浮现出来:「是水。」 “不巧,我猜是鱼。”陆循打了一声响指,“要来打个赌吗?” 屏幕上的人?似乎笑了笑:「赌什么?」 “不知道,”陆循随口?道,“赌赢了的话,就?到时?候再说。”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好?了。」 这时他还没有额外多注意这句话。 要论证猜测,必不可少的是先做准备。陆循领着他先去上游,远离鱼群的地?方,从?背包里抄出了一个抄网。 “假如水有?问题,河里的其他生物很可能都死了……我们来捞捞看?。” 抄网是他用捉蝴蝶的补虫网改的,原先网兜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塑料膜。陆循把它下到水里,起来的时?候就?抄上了满满的一兜水,抄网越拎越沉,甚至在旁边触发了钓鱼的判定条。 陆循的像素小人?拎得气闷脸红,他自己也赶着在滑块左右滑动到判定区域时?按鼠标,手忙脚乱地?问:“你看?到网里有?活的吗?” 辛迟摇了摇头。 陆循当即就?把抄网给?摔进了河。 「…」辛迟的头上又出现三个点点的气泡框,接着他问:「你就?这么把它扔回去了?」 “对呀,”陆循十分光棍地?一摊手,“要不然呢?” 「你应该把它捞起来的。」 “太沉了,”陆循看?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就?想逗他,“我捞不动嘛。” 「……」小人?头顶又出现熟悉的点点点。 陆循忙里偷闲,百爪挠心地?等着他的反应,一会很怂地?想,要不然算了,大不了自己就?再捞一次,一会又想万一辛迟他也同意放弃了呢……等了几秒都没有?结果,陆循快以为画面?卡住了,突然间,整条河流腾空而起。 就?是河流,眼下似乎只能找到这一个恰当的修饰词了,整条河飘在空中?,盈盈的水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弯折成一条透明的水龙。 辛迟抬起头,仔仔细细在里面?分辨片刻,说:「河水很清。」 言外之意是:一个活的都没有?。 陆循大窘:“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但真没想到是这种方法……不不不我不是说你有?错!” “你把它放回去吧,不,我、我是说……先把河放回去!” 辛迟看?他一眼,将空中?的水龙沉入河床。 失去了魔法束缚,清澈的水流又开?始欢欢喜喜地?奔涌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陆循非常想笑,他就?是觉得很快乐,握着鼠标的手都笑的发抖。 他实在忍不住了,肩膀耸动地?伏在桌上,歇斯底里地?狂笑了半分钟。 好?可爱…… 真的好?可爱!! 屏幕里的人?不知道屏幕外的动静,还?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过了一会,陆循笑够了,这才抖着手拉出输入框,在里面?打字道:【辛迟】 「?」 【辛迟!】 「。」 陆循见好?就?收:“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过了一会,一条裹着水膜的死鱼沿着河面?,晃晃悠悠地?飞了上来。 陆循有?死鱼样本?,又从?上游的河流里舀了一桶水,把它们都收在背包里,又换了一个位置。这次他从?谷仓那边借了两只老?鼠——仓管的手里多的是——和两只笼子,分别把水和鱼肉放在两个小碟里,盛进去。 “等着吧,”陆循信心满满,“马上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辛迟问他:「能有?什么结论?」 “哪一组老?鼠死了,就?是哪个的问题呀,”陆循意外地?解释道,“等等结果就?好?。” 几分钟后。 两只笼子里的老?鼠全死了。 陆循:“……” 陆循:“…………” 辛迟克制地?扭过头,可陆循还?能不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他面?红耳赤:“那个、那个……就?是没问题嘛!”陆循急中?生智,“假如河水有?毒,我是说,那被河水毒死的鱼当然也有?毒!” “全死了当然也没错啊!” 辛迟十分不走心地?:「你说得对。」 陆循被气得团团转,还?想说什么找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 “——如果是河里的水,大家岂不是都有?危险?” 毕竟魔王镇上的生活用水,十有?八九都来自这条河。 夏天经常看?见有?人?在河边洗衣、游泳,小孩子拿水花互相泼溅。 思路一转到这里,陆循忧心忡忡,立刻站不住了,拔腿就?要往镇上跑。辛迟伸手拦他:「先不要担心。」 「鱼已经死了两天,该出事一定早出事了。现在没人?生病,代表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见陆循松了口?气,辛迟又仰头看?天:「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你还?有?别的事吗?”陆循才反应过来,“哦,对,我都忘了,大早上就?拉着你出门,书是不是还?没有?收?我过来帮个忙吧。” 「不用。」辛迟道,「你还?有?一天时?间。」 「田里是不是快熟了?记得要回去收一茬。如果追查水源,往上游走,会需要很多时?间。我担心未必会赶得及。」 陆循自己都没想到这里,他在外面?跑了两天,完全把家里的地?忘光了,于是忙不迭点头。 屏幕里的人?一颔首以作道别。陆循被他提醒,也回去农场,先把成熟的作物收起来,再把枯草搬到地?垄施肥。 辛迟的提醒比他这个天天浇水的还?要准,他回去时?,整片地?正好?全都熟了。他在地?里忙碌着除草施肥,加上往返河流上游的时?间,不知不觉,天已经慢慢黑了。 但陆循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 是忘了什么呢……? 最后一缕霞光收尽,太阳下山了。 陆循也给?自己的背包里做了足够的准备。以防万一,他带了武器,还?把上午的抄网重新换成了容易缠人?的网兜。他雇了一辆马车,提前装好?食物和水。 最后一遍检查身上的格子,他还?是在想:到底忘了什么呢……? 月亮已经出来了,清凌凌洒下光辉。 背景渐渐变成温柔的墨蓝色,陆循一直追着思绪里若隐若现的一点灵光,暂停游戏,转手打开?录屏。 自从?放弃掉直播后,他就?用录屏作为替代的记录方式。记录的影像也许会发出去,也许不会,出于某种微妙的逃避心理,他既没有?剪辑,也没有?看?,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在文件夹里排列着。 这让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今天录屏的两个小时?。 陆循点开?视频,站起身,往空了的玻璃杯里又续了一些水。 …… 「是水的问题。」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好?了。」 …… 「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 陆循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他啪一声手腕一抖,猛地?敲下暂停。 他心跳极快,漆黑的房间里唯一回荡自己的咚咚声,有?一瞬间剧烈到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呼吸急促,几乎不能思考,只是本?能地?、头晕目眩地?想: 他这么说话吗? 辛迟平时?,他这么说话吗? ——他难道是什么漠不关?己的人?吗,发现河水有?事,还?要若无其事地?阻止自己? 正常的辛迟只会跟上来,哪怕没有?任何人?不舒服,都要挨家挨户地?检查过一遍才放心。 他怎么会草率的下结论,“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他怎么可能让他回去?怎么可能说“今天就?到这里”? ……还?有?那个愿望。那个愿望,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不开?玩笑,说出的就?会认真做到,明明当时?陆循就?是随口?一说,他大可以用其他简单的方式敷衍过去……哼一声轻笑一声乃至根本?不开?口?,可他偏偏为什么要应下这种幼稚的赌约?为什么说要实现他“一个愿望”? 那些在发生时?就?已经让他疑惑的事,终于在此刻完整地?串成了一条线,陆循在当时?就?已经感到某种轻微的心悸,虽然理智还?没有?挑明,但潜意识——他潜意识里肯定已经领悟到了一种难以接受的可能性,乃至嗡鸣着发出预警。 他一贯是个直觉比理性要更敏锐的人?。 陆循抵着桌沿,手撑着头,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只有?一种可能。 除非…… 那是他做的。 所以辛迟让他不要急。所以辛迟让他回去准备。因为那是道别。因为他知道其他人?都会没有?事。 因为那就?是他做的。 陆循两耳嗡鸣。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拿起鼠标,取消暂停,支撑他回到游戏,又翻回图书馆的窗沿。辛迟果然已经在那里了,他在等人?,坐在展柜后面?,一只手百无聊赖,上下翻飞着一枚硬币。 陆循是无意识回到这里的,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依赖身体的本?能,发生什么都已经忘了,好?像一秒之间,他已经瞬移到了这里。 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说,临了却一下子卡在喉头,说不出口?。 ……鼠标在输入框的上方悬停着。 终于是辛迟开?了口?:「这个点了,你过来干什么?」 熟悉的半带抱怨的语气,陆循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了,几乎条件反射说:“你还?问我!” 辛迟:「?」 陆循:“你自己看?!上一次我翻窗还?是多久之前?五周零三天,一个月还?多一点,九百一十二个小时?整!” 辛迟:「……」 「好?吧,好?,」他终于摇头笑了笑,「那么陆大侦探——这个点来究竟有?什么事?总不能说,你来就?是想找我说这个的吧?」 “……就?是说这个的不行吗?”陆循状似不经意嘟囔,“反正翻一次少一次。” 辛迟只是微笑。 陆循盯着他的眼睛。他一直等待着某种回应,反驳的,否定的,可是并没有?。辛迟的回应是没有?回应。慢慢地?,悬在半空的石头轰然落地?。 他找不到自己的心情。他似乎没有?情绪了。明明得到答案,却独独没有?任何感觉,像一个冒着寒气的冰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循恍惚地?想:他没有?反驳。 ……真是翻一次少一次了。 TBC. 正文 第43章 043 世界彻底地静默了。 陆循在那里站了很久, 站在一片心知肚明的沉默中,光亮从窗外探进来,窗外月辉千里。 悠长的蝉鸣颤颤不止。 尖锐的鸣叫声逼近于一段固体, 无?限将时?间?凝固于此处。不知道?多久过去, 感觉到身前的人有开口预兆的一刹那,陆循动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直截了当地下了线。 我在等什么? ……我到底在等什么? 起身开灯时?, 这样的话语便无?限盘旋在他脑海里,几乎将所有的杂念挤出去。无?限放大的文字在眼前, 几乎失去了符号本身的含义,唰一下灯光大亮,他不受控制地闭了闭眼,手腕碰翻杯子,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居然?有泪。 当! 玻璃碎裂,四分五裂,一地横陈。陆循下意识垂下头,眼前的情景被大脑读懂时?,他才像被从虚空中击中,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一个想法?如?梦初醒一般地浮上来:我到底还在等什么呢? 其实?陆循清楚, 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辛迟不会说谎。他也?不会就那么打着哈哈地敷衍过去——他是抱着揭穿一切的心情来的,这么做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小丑, 很荒唐, 滑稽又难堪, 是世上最可笑不过的人。 但他偏偏还在等,明知无?话可说地在等待。 站在月光的阴影里,漆黑一片的图书馆中,等到心脏勃发的热气都在一点点渐渐冷下去—— 好像辛迟真的会再说什么似的。 更悲哀的是, 他发现自己其实?还在期待着他再说什么。 辛迟还能够说什么呢?陆循知道?他不会了,他实?在太了解他,既然?他能发现,那说明只会是辛迟想让他发现的。 既然?有意为之,又怎么会临到头转意放弃?何况辛迟本来就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 ……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循发现自己想不通的其实?就是这一点。引以为傲的了解在这一刻失效了,他在清扫碎片时?不明白?,把玻璃杯归拢进垃圾桶时?依然?不明白?。 他实?在太了解辛迟——也?太不了解他;因为太过了解,他才能在一瞬间?察觉他的欺骗,他的隐瞒,也?因为太过于不了解,所以他不知道?辛迟为什么这么做,目的、动机和隐藏在背后的一切。 陆循那一刻终于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我真的了解他吗? 我了解过他什么?什么都并没有。他知道?辛迟很晚睡觉,每天八点之前去找他都不会醒;知道?他其实?拖延又懒散,每天的藏书都会拖到午夜之后再整理;知道?他喜欢羊绒围巾,不喜欢巧克力?或者糖果…… 可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清楚。 他连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都不知道?。 站在大亮的房间?里,陆循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其实?他并不了解林辛迟。 他为何而来?为什么选择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图书馆里落脚?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魔法?那么厉害? 他和林塞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怎么和小镇上的居民一点点熟络起来的?他从哪来,又要前往哪里? 他不了解他的来处,也?不知晓他的归途。他们只是短暂的同行人,无?论悲哀还是欢喜,在这之后各行一方。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陆循撇开眼,逃避似的不去看那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只在心里催眠般一遍遍对自己说: 你该接受的。 你该接受的。 ……他几乎真的要这么想了,好像重复真的有什么魔力?似的。直到入睡前他的心情都毫无?波动,他扫完房间?,收拾完杂乱的无?论是摆设还是一切。 直到他最后一次路过厨房前,看见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碎掉的玻璃杯还在里面?,锋锐的边角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一下子想到了这里面?还是空无?一物的时?候,游戏里那个被他偷偷挪到窗下的垃圾箱……新?镇长的晚宴上他就躲在里面?,旁听房子里窸窸窣窣、针对他密谋的动静。 他一边为阴谋的浅显和愚蠢好笑,一边又忍不住提心吊胆,直到盖子掀开,他在那一刻愕然?仰头,却也?同样看到了辛迟惊讶的脸。 陆循一直坚信,自己那时?在辛迟脸上看到的是惊喜,因为这就意味着在那场晚宴上孤军奋战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时?至今日他又产生了怀疑了,辛迟是在开心吗?还是看到自己突然?出现,扰乱了他的布局的惊怒呢? 他并不确定,思绪往哪边倒就能看见辛迟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辛迟太内敛了,以至于一闪而过的思绪都能有无?数种方式解读。 陆循从来都选择的是最乐观、最欣于接受的那一种,可他现在是真的不确定了。 还有他拉着他查醒冬鼓、他拉着他去湖心市集…… 去他的。 陆循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了,强撑出来的平静轰然?破碎,他站在房间?中央,近乎咬牙切齿地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想:辛迟这个混蛋!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不接受、不拒绝,那我这么百般靠近又是在做什么啊? 无?论怎么样说服自己,他就是没办法?接受。他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他就是生气,怒气冲冲、七窍喷火,其实?他只要一个解释就可以了,无?论现在的生气,还是之前的沉默和等待,他就只需要辛迟的一个解释。 借口、原因,或者什么之类的都好,只要能糊弄过一直以来的隐瞒和欺骗……可辛迟偏偏就不会这么做。 可他就是明白?,辛迟不会说。 不管怎样反刍,疑惑、不解,思索他的动机,最后得到的都是一个死?局。最后这种不可能想明白?的结果几乎演变成一种愤怒:他咬牙切齿地想,好,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来了。 我不来了。你乐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循说到做到,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去想经历的事。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事实?与之恰恰相反——几乎沾上枕头的下一秒,他就陷入了一场无?梦的好眠。 *** 而只要做出决定,之后顺理成章的执行就显得轻松多了——无?论对谁而言。 至少?不会带来更多的犹疑和辗转反侧。 不可否认的是,玩家的心里一定有气。换成任何一个人,放到他的位置上都不可能不这么想。 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心思的隐瞒我、欺骗我? 更有甚者就是: “既然?你已?经不需要,那我就不用来了。” 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那台积灰的电脑都没有再打开过。 玩家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我是这么期待着的,既然?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路过的人,那么造成的影响自然?是越小越好。 他越早离开游戏,就能够越早忘记我。我希望自己的存在像时?光长河的一道?水滴,或许砸下去的那一瞬惊心动魄,可紧接着涟漪往四周泛去,渐渐就消隐无?形了。 幸运的是,玩家现在就处于这个涟漪消泛的尾声里。 我在摄像头的背后看着他,像任何一个年轻的学生一样,享受着理所应得洋溢的一切。感谢这是个互联互通的社会,万事万物一应覆盖在监控之下。我从遥远的电子眼里看着他上课、下课,睡眼惺忪地蹬自行车,挤食堂,相约在傍晚的操场打球。 投篮入筐,激起成片的掌声和汗水。 ——他理当如?此。 我在旁观中时?常能体会到某种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我希望他生活顺遂,最好一丝坎坷都不要有;另一方面?,我又知道?,这些挫折就是我带来的。 假如?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又会觉得不甘心。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经常拔河一般地在我脑海里拉锯。当他狂蹬着自行车卷进教学楼,我希望造成的情形是后者; 而当他在操场上、长廊间?忽然?安静下来,眺望远方的一丝云彩时?,我又觉得,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但这毕竟是不可调和的,背道?而驰的双方,最后必然?只有一者获胜。因此,当他在掩饰得很好的平静下流露出某种冰山一般的落寞时?,我终于压倒性的这么想: 让一切就这么过去吧。 半点痕迹也?不要有。 那是一个雨天。狂风呼啸,雷鸣轰轰,现实?里的季节也?同样走入夏季,无?休止的台风压低了沉沉的阴云而来。 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的毒辣阳光,转瞬间?暴雨如?注。 玩家显然?没有关注天气预报的习惯,也?没有带伞。他在游戏里倒是雷打不动地会去看每日天气,但那也?是播报天气的精灵就站在他家门檐上的缘故。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阶梯前,面?对雨幕,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低头走了,暴雨的楼栋前绽开一柄柄伞花。 我以为他会去借把伞,或者干脆等雨停了再走,可他并没有。他只是站在连廊前,出神地看了一会雨水。 然?后,他戴上帽衫,把背包往肩上正了正,独自朝雨幕走去。 ……我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我没有淋过雨。 雨——隶属于天气类别的电子数据。 和晴天的区别,大概只在于“1”和“0”的参数。 魔王镇上的雨,只带给我一种潮湿的不适感,它?们甚至并不会落到我身上,只要走到室内,湿漉漉的水滴就瞬间?全部都蒸干了。 我没有淋过雨,自然?也?无?法?代?换出他的感受,我只是目睹玩家从教室的门口出来。 对面?平行的走廊外,有一个监控探头,我就调动它?压低方向,拉近焦距,调整距离。画面?先是模糊,又在远距离的缩放中陡然?清晰,我看见玩家——他在取景框的正中央,小小的十字对准的地方。 他四处张望着,快步穿过走廊,呈现出小小的苦恼神情,当他从监控的范围里消失后,我从一个跳转到另一个,依然?转头、取象、对焦。 这是在平行的另一栋建筑上,前景的树叶被雨水浇落,虚化成一片湿漉漉的绿,他的身影于是变成绿叶下很小很遥远的一个点,却又在人潮里如?此清晰地突显出来。 我看着他穿过走廊,从一个画面?中不断走进另一个,身影不断地虚焦模糊又清晰。 一个又一个镜头转向他,一个又一个画面?追逐他,直到他来到走廊尽头,漫不经心地伸手接了雨。 还行,问题不大——这似乎是他所做出的判断。 然?后他拉起兜帽,向上一正背包,就这么垂着头,抬步往雨里去了。 这个时?候,我鲜明地察觉到他的孤独。无?数张撑开的伞面?里,只有他垂着头,越过人潮往前方走。 雨幕似乎将他与众人隔绝开来,形成一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他走在人群里,却是孤独的,没有人了解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没有人清楚他的故事。 ——而前方又是很长时?间?没有监控的一段路。 我目送他在雨幕里渐渐走远。雨势如?此之大,以至于相衔的水流倒扯起一片连绵的雾,水就像在往天上飞去;一丛树枝被击打得倒伏,短暂遮住画面?,当这片触目惊心的深绿过去时?,玩家的身影已?看不到了。 终于。 我慢慢觉得,自己或许是失败的。 不仅仅失败在我本身——我几乎没有做成过什么事,没有帮助过什么人,游戏的不可抗力?下,这些我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 可是玩家, 可是玩家。 他和游戏以外的一切不一样,只有他为我而来。可就连他这个冒冒失失的、生机勃勃的意外,我都没有一种体面?的方式让他收尾。 我的确是失败的,从生活到存在本身都一团狼藉。 似乎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将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尾。 那个在水幕中独自走远的背影,终于从一个抽象的身份中剥离开,真正组成了他,真正组成了这个人。玩家,陆循——他不再是现实?之中的一个符号,恰恰相反,他才代?表了所有蓬勃鲜活的真实?本身。 一天后他擦干净自己的头发,换好衣服,整洁、清爽地出现在教室里,一场小组汇报中,他走到台前,字正腔圆地开口:“我是陆循。” ——他是陆循。 玩家是他,他是陆循。是的,我终于能得出这个结论,早在故事的开头,一切便已?然?盖棺定论。因为他是陆循,而我是林辛迟。其实?我已?经看到结局,只是被触手可得的温暖诱惑,以至于闭耳塞听,拒绝想风雨飘摇的未来。 我有目如?盲。我只顾当下。我执迷不悟。 玩家是陆循,可陆循永远不仅仅只是玩家。 TBC. 正文 第44章 044 【与设定不符。--git 我在这片大陆上, 曾经做成过一些事,也帮助过一些人?。 但最终那些都不复存在了。因为这些不符合游戏“设定”。 只是以前的我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游戏之外,在我眼里?, 世界仅仅单纯的只是个世界而已。 我曾经试着推翻过教廷。 ——字面意思。当我想的时候, 我的确能做成过很多事,而我推翻教廷也不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 只是看见, 衣衫褴褛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往功德箱里?投进最后一枚硬币,叮叮当当, 掉落成主教床边碰撞的金帘。 这是错误的。这并不对。 那么,我就?应该去?推翻它。 我的第一次尝试大概花掉了几年。十几年?我记不清楚了,那毕竟早已翻篇在久远的回忆里?。我是不老?的,而我并不知道这种不朽的缘由。如你?所见,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赤诚,全凭本能和?热血做事。 我在圣城里?大概干到红衣主教,教皇下面次一等的位置。这时,我已经暗地里?积蓄了相当一部分反抗的力量。这很容易,我是说, 当你?在敌方的阵营里?身居高位的时候,想要搜索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就?是相当轻松的一件事了, 尤其你?自己就?是最为惹眼的一个靶子。 我劝激进者蓄势待发;摇摆者矢志不渝;软弱者坚以明志。总之, 集合了一切可以集合的力量。 于是, 第一次反抗发生了。 圣城燃烧在终夜的火光中,血焰冲天,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教典创世的那一幕。 “纵贯万物?的火焰劈开天地,于是, 世界上有了光。” 教皇跪在我面前,涕泗横流地求着让他不要死。他可以交出权力,地位,财富,所有我可能或不可能勒索的一切;褪去?这些来看,其实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位而已,偏偏这些外物?赋予了他评判他人?生死的权力。 我当然?不可能答应他。我要的就?是他的死,连同摧毁这背后象征性的一切。 大火燃烧了一整夜。 然?后,第二天醒来时,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回退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庄严的圣城焕然?一新。我在难以自扼的惊惧和?震悚中望向日历,上面的日期,正是一切还没?有开始的那一天。 * 我的确有着一腔热血的时候,不是说这种一腔热血有哪里?不好,只是热血被止冷了,浇息了,泼溅出去?,剩下的就?不再有什么了。 在那些迷茫的、愤恨的、不解的夜里?,我的确这么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时间被重?置了? ——为什么教廷必须存在? ——为什么只有我记得这些? 是我做错了吗?所以要改弦更张,让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可如果我做错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里?,我站在玻璃窗后,拨开帘幕看窗外无休止寂静的夜。这样的黑暗似乎能融化一切、包容一切,所谓的立场、正义,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烛火将我的倒影投在窗中,与万籁俱寂的夜景重?叠,触目惊心的格格不入。 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样的确是不对的。】 它是某天突然?出现的,像一个烙痕,凭空深深印刻在思想中。我在水池前洗手的动作停下来,把水泼到脸上,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的镜子。 【哪里?不对?】 【我错在哪了?】 【这并不符合设定,】那个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这样回答,【不符合设定,所以,就?不该存在。】 可设定就?应该是对的吗? 其实我知道,到了这里?就?不该问了。就?好像质疑一个宇宙中颠扑不破的真理,物?理学告诉你?,真空中光速为29979米每秒,这时候你?就?该接受了,而不是跳起来问,凭什么光速等于这个? 光速不能是另外的数字吗? 我认为现在的光速是错误的。 听?听?,听?听?,多么可笑?。是个人?都不会搭理你?。 整个世界都在和?你?作对,你?就?是错的。 在那以后,这样的修正发生的越来越频繁,就?像我做了这些惊世骇俗的事后,终于成了某个存在的重?点标记对象。有时候仅仅是招手一辆马车,出门吃一顿饭,咔吧一声,这天突然?就?重?置掉了。 这在当时的我眼里?当然?是完全随机、无缘无由的——毕竟,我还不知道所谓的“设定”具体究竟是什么。 上一秒你?在做一件事,下一秒,一切可能又跳转到过去的另一个场景上。 世界错乱而混沌,根本不讲什么道理,时间的排布是无序的,而最为可怖的是,这种倒错只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 后来想想,这段时期的记忆的确对我人格的确立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重?大影响。具体概括一下就?是,我很置身事外,能不去?插手的事情,就?一律放弃去施加影响。我知道这样会显得我冷漠,可归根结底,我也不是最开始就是这样子的。 这段混沌的时期过了多久已经不可考证,毕竟,没?有一面时钟能告诉你向前溯回了多少时间。直到我从?抵抗变成习惯,再变成隔岸观火、充耳不闻。 一种习得性的麻木,我后来才这么知道。 当我习惯用最小的力气,做那些“最对”、“最符合设定”的事,但却始终一直想探究原因,探究所谓的设定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终于,在某个清晨,一切水到渠成地发生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远古的魔王城在四溢的黑气中震颤;看见教廷的荣光世世代?代?,永不衰落;看见漫天的炮火,看见与世隔绝的小镇,看见小镇中的农场,看见农场的田地间埋头劳作的,一个人?。 我看见游戏之外。 于是我终于知道,这是游戏《小镇物?语》正式发售的第一天。 *** 得知自己的世界其实是一场游戏,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会产生巨大的打击感,可能会觉得不真实,幻灭,乃至身边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只不过,于我而言却是异一场例外。不真实——我的世界从?很早以前开始就?这样了,无序而混乱,谁会在一个随时重?置的世界里?找真实呢? 至于幻灭和?无意义,那更是小菜一碟。 至今我活着,且活蹦乱跳,没?被什么不可抗力的大手一把抹消掉,这种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意义了。 说到活着,我不知道所谓的“设定”为什么没?有去?这么做。因为既然?世界可以被重?置回任何想要的时间点,那么,只要把它重?置回我出生前的那一刻,一切隐患就?都解决了。 假设“我”根本就?不曾存在,那么,哪还有人?来挑战这个世界的设定、挑战这个世界的权威呢? 虽然?不记得自己出生在什么时候,童年的记忆一片空白,但我想,一定是存在一个这样的时间点的。至于某个未知的存在没?有这样做的原因——其中的一种可能性是,“我”的存在也是设定里?固有的一环。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世界不可能违背设定地将我抹消掉,那也就?只好捏着鼻子去?接受了。 这么想还蛮令人?沮丧的,我想推翻设定,却不得不依赖着设定而活下去?。 言归正传。得知这一切只是游戏时,我没?有失望,没?有悲观,沮丧和?绝望都是很多年以后才产生的。那时我只是跃跃欲试地产生了一个猜想: 其他存档中的林辛迟,会不会也同样是特殊的? 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了解我、包容我、体谅我,想一切我之所想,经历过一切我所经历的事。 甚至只要这样的可能性存在,都足以使我心中流淌出满溢的柔软思绪。 这世界陡然?间变得温暖,尽管其运行仍然?架构于冰冷的代?码之上;我心里?毛绒绒的,雀跃又欣喜,连这个缺大德的倒霉游戏,都不是很想太?计较了。 …… 但我始终忽略了一件事。 假设所有的林辛迟都是特殊的,他们一定能遨游于游戏之外。那么,考虑到游戏有那么多存档,有发售前无限漫长的时间,网络上理论中“林辛迟”的数量应该是无限多的。 ——我理当早已与他们碰上,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至少该有另一个“林辛迟”来拜访我所在的存档才对。 然?而,直到现在,我都一直生活在沉默里?——巨大的,空旷的,令人?心生怖惧的沉默。 我已经孤独了这么久,而这漫长时间的孤独,几乎已经明晃晃昭示出问题的答案了。 只是当时的我没?有想到。 脱胎于费米悖论的假想,以相同的逻辑显示了我与游戏外的人?类共通的底层命运。人?永远会寻找人?——同类永远会寻找同类;为什么外星人?还没?有来?为什么宇宙外无限的、潜在的地外文明,至今还没?有显露其踪迹? 答案只有一个,人?类和?我是一样的。 根本不存在外星人?,也根本再没?有这样的“我”。 我是特殊的。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我是孤独的,并终将孤独,人?类和?我全都是。这几乎如同一种命运的默示,很可惜,最初的我只是雀跃于这个念头,并没?有深切地细想下去?。 TBC. 正文 第45章 045 我还记得启程那天, 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其实,和我做过?的事相比,寻找另一个“我”——它甚至显得太?轻易。我非常轻松就来到另一个存档, 穿越网络, 降落在湖心?广场的高台上?。 高台的大钟亘古地沉默着?。 这个存档的主线已经结束。倒不如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 玩家将这里打造得金光闪闪, 每一寸角落都重新雕饰, 一砖一瓦都散发着?“我不缺钱”的财大气?粗。 我有些新奇地笑了笑。 虽然?不符合我的审美,但看见游戏的地图变成另一幅崭新的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件事本身足够有趣。我闲庭信步地往图书馆走,路过?一个酿酒厂,顺便朝里面望了一眼?。 酿酒厂门口,有个展板在记录每日产量,单那一眼?我就直了,好?多个0! 酒一直是市场上?最为昂贵的东西,没有之一。 一定要说的话?,只有濒临灭绝的魔法材料能与之媲美。 我粗略换算了一下价格,觉得这个酿酒厂一天的产出,足够把我所在存档的整个市场都买下来。 ……好?有钱。 我的目光里带了点货真?价实的震撼。 由此?可见, 这个存档实在属于一个很肝的玩家,也为它付出了很多心?血。虽然?这个心?血可能并不是那么的符合我的品味, 但是—— 你就说它有没有钱吧! 它都豪奢成这样了, 还能没有存在的价值吗?不过?话?说回来, 就算这个存档穷得叮当响,我也不会有多嫌弃。 我对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宽容。 顺着?足以并排跑八辆马车的大街往前走,尽头才终于看到了图书馆的影子。它已经被扩张成一栋整整七层的硕大建筑,门前的草坪, 墙上?的爬山虎,全不见了。 平整的墙壁是一以贯之的金光闪闪,我能分辨出它的功能还是因?为,图书馆的屋顶上?就悬浮着?一本硕大的书。 那本书还是金子做的。 我花了一会才找到门铃,一圈十分气?派的金栏杆将建筑整个地圈起来,只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了一个按钮。这个设置其实让我稍有些不满意,图书馆难道不该是所有人都能自由来去的地方吗? 可能这个存档的玩家不这么想吧。 门铃响了一声?,林辛迟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另一个林辛迟。 我和他隔着?金碧辉煌的栏杆相对。见到另一个“我”这么简单?简单到我都有一些讶异了。我还以为会撞到他不在图书馆,或者那个门铃干脆就是坏的,不能用。 事情至此?,一切反而却显得太?顺利。 虽然?这么想,我还是兴致盎然?地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吗?” 而他这样问我:“你是谁?” ——我是谁? 我心?里慢慢浮现出一缕困惑。 你是谁——我是说,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任何?一个身处此?地的旁观者,都能发现我和他之间惊人的相似。人脸是不对称的,但这种不对称却在像素风简略的游戏画面中被消弭了。我们像照镜子一般面面相觑,假使换一个人来,谁能分得清我和他谁是林辛迟? ……也不对,毕竟我和他都是林辛迟。 那换成这种说法,这下谁还能分得清,我和他谁是这个存档的原住民? 或许是出于困惑的缘故,我内心?的想法格外活跃,对一些浅显的疑点也略过?了。他向我提问,我当他在询问我的来历,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是来自172ABCDEF号存档的林辛迟。” 天知道存档的识别?码为什么是十六进制。 林辛迟点点头。我耐心?等待着?他的答复,过?了一会,他又问我:“你是谁?” ——我愣在原地。 其实再往后我就明白,像玩家还没有来之前,我给等待村长解释那样,村长问玩家为什么还没有来?我说也许他是个很忙很忙的大学生,村长就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我,玩家为什么还没有来? 两者如出一辙。 只不过?那时我还太?年?轻,并不清楚这点。 他们的表现,都像是明明听到了我的话?,却马上?忘记。实也如此?,我解释自己的来历时,用了自己存档的识别?码。 这属于“超游”的范畴了。 游戏每新建一个存档就会分发一个编号,每个编号只锚定一个存档。 而我一厢情愿以为,他们和我是一样的—— 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所有超越游戏框架的东西,只会从NPC的记忆里自动清除。 他听不懂,也记不住。 游戏里的npc都听不懂。 可当时的我毕竟不明白,于是错愕了一小会,从善如流地更换了一种表述: “我也是你,林辛迟。” 那个林辛迟于是说:“进来吧。” 我感到愈发强烈的不适感,一座小镇的图书馆,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难道他都要这么盘问?那岂不失去了图书馆作为公共建筑的根本意义?但这毕竟是玩家的存档,不是我的,我不置喙。 跨进大门就看到里面的一排排展柜,同样金光闪闪,这里的展柜就起到了图鉴的作用,玩家背包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永久展览在这里。 我见到展柜的一瞬间就忘了刚刚脑海里盘桓的念头,太?有钱了,我能想到的、游戏里所有存在的东西都陈列于此?,与金灿灿的光线交相辉映。整个存档中,这才是最能够让人理解,为什么金色是最为贵气?的颜色的一个地方,只有金色能撑起这里的流光溢彩,只有金色能衬托出这里的富丽堂皇。 有那么一刻钟,我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土包子进了城。 ——事实也是如此?,不过?从那一刻,我才从心?底真?正生发了这种感受。 我忍不住走上?前,即将触碰到玻璃柜时,林辛迟在身后提醒:“你最好?还是不要上?手碰。” “为什么?” “私人藏品。” “就算是私人藏品,可外边不是还有一个玻璃柜吗?”我说,“我不会碰到的。” 林辛迟沉默了一小会:“……那你碰吧。” 这时,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面前的展柜转移到他身上?。 他那样不坚定,阻止了一会就放弃,反倒有些让我产生了几分好?奇。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不想做的事,打死也不会让人逾矩。 所以,这个林辛迟为什么与我有那么多不同呢? 我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开始要阻止我,毕竟我也非常不喜欢擦玻璃。 这是多好?理解的一件事呀,扫地掸灰,只要让灰尘列起队自己走,擦玻璃却还要指挥着?抹布四处乱蹭。 玻璃上?当然?不仅仅只有灰,还有水渍、泥巴和油腻腻的手印,那都是打多少个响指都不能让它们自己一下子消失的,只能用抹布物理去擦。 要我一个人管理这座足足七层的图书馆,我也不乐意给自己找事,不会让人随意触碰这些娇气?的玻璃柜。 ——只不过?,我也同样不会因?为被随口反驳了一句就放弃想法。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非常模糊的念头: “我”是不是有些太?好?说话?了? 但那也只是个非常模糊的念头而已,并没有被我直截了当地捕捉到。 展柜中的物品按种类归置,其中一个“海洋角”很有意思,里面展览着?各种各样的鱼类。 看来无论是哪个玩家,钓鱼佬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游戏里钓鱼也十分讲究,时间、时节、气?候,三项缺一不可,每个季节、每个地点甚至每小时,鱼的种类都不一样。 这个存档的鱼类是全收集,而且全都是最高品质,鱼身上?环绕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我欣赏了一小会,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的书呢?” “书,”林辛迟听起来比我还疑惑,“什么书?” “就是书啊。”我有些迷茫,“明明这里是图书馆,怎么可能会没有书呢?” 空旷的安静持续了一小会,才有和我一样的声?音解释道:“这里以前曾是个图书馆。” 以前“曾”是个图书馆。 现在并不是了。 我脑内迅速补全了这句话?。 ……可是,为什么现在不是? 林辛迟:“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它成为陈列馆。” 【暴肆ン炎龙】就是这个存档的玩家名字。 ——但那又怎么样,玩家这么选择,你就要这么做吗? 我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一些原先不合理的地方终于串联上?了。为什么建筑的外面有一圈金栏杆?如果这是图书馆,作为公共设施,那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可如果替换成私人收藏,一切就说得通了,陈列馆属于私人所有,私人领地当然?有私人的看守。 我再一次觉得不舒服,好?像自己的职业从一个高尚的、光荣的身份跌落为一只看门狗。现在的情况,林辛迟守着?藏品,那不相当于保安吗?既然?他只负责看守,自然?就是条看门狗了。 我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他。 “为什么你不拒绝?” “拒绝什么?” “拒绝让这里成为博物馆。” 林辛迟看着?我:“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它成为陈列馆。” 那一刹,我心?头划过?一阵本能的悚然?。 他选择你难道就这么做?凭什么不能反抗?为什么不去反抗? 为什么你不拒…… 问题又绕回去了,这就是一个完全重复的过?程。 ——为什么你不拒绝? ——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他成为陈列馆。 我终于从抽丝剥茧的细节里窥见了某种令人胆寒的可能性。重复的问题为什么能得到重复的回答?因?为这其中其实缺少了十分关键的一环。其他人的想法呢?“我”的呢?“我”个人的意愿呢? 全都没有了,都丧失了,玩家这么去想,他们就这么去做,他们只是npc,没有主观意识的npc。 站在这里的是林辛迟吗,还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我张了张口,那一刻答案其实已经到嘴边了。 “……那图书馆呢?”最终我换了一个问题。 图书馆在哪里? 林辛迟的目光仍然?无知无觉地看着?我,“林先生,”他的答案终于掺杂了一丝变化,“【暴肆ン炎龙】认为,魔王镇上?不需要图书馆。” 所以,整个魔王镇就都没有图书馆了。 * 我头晕目眩。 只是一个存档而已——我这么说。只是一个林辛迟。总有其他的。总有特?殊的。 但我又好?像只是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因?为内心?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声?音同时在悄悄地告诉我:不会再有了。 只有你一个。 不会再有了。 如此?清晰。 如此?清晰。 我曾经的确这么胆大包天地设想过?,假如一开始就是一个普通的npc,我的生活会更好?过?吗?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是肯定的:npc对重复没有感知,无论同样的生活过?了多久,下一天永远是新鲜的。 那我至少不这么痛苦。退一万步讲,至少不这么孤独。 哦,npc的我还不会偏离设定——所以,连时间的重置都不会有。一切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从世界莽荒、万物生发,到玩家上?线,到离开,时间无波无澜地流淌着?,直到极目远望都无法看清的无尽未来。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究竟错的有多离谱! 此?时此?刻,看着?他——林辛迟,看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露出恭敬、顺从的表情,我没有艳羡,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一寸寸倒竖起来。 悚然?而生的恐惧席卷了我,如果我也是这样,那还算活着?吗?如果我也是这样,那还是活着?吗?! 我掉头就走。 幸好?,“林辛迟”没有再像人类的鬼片那样,在后面阴魂不散地追上?来。 但之后的情况也和阴魂不散差不多:我接连又去了很多存档,结果无出其右。 他们全都是“林辛迟”,设定里的那个。有的温和,有的生疏,……但无一例外,全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我说的话?,他们不会记住;我做的事,他们不会回应。甚至连我的到来本身,在离开后,都不会在他们头脑中留下分毫印象。 因?为我能够见到他们,已经超越游戏的内容之外了。 我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很多表情,热情的,冷漠的,真?诚的,……唯独没有人和我一样。他们全都是npc。到最后我都要麻木了,当我最后一次回到最初路过?的那个存档,时间已过?去很久,阳光仍是阳光,金碧煌辉的建筑仍金碧煌辉,魔王镇依旧还在那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林辛迟,这回轮到了我问他:“我是谁?” 他看向我。“你是谁?” “我也是林辛迟。” 他点点头,平淡地打开了栅栏门。我没有进去。过?了一会,我又问他:“我是谁?” 他也这么问我:“你是谁?” ……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早在一开始我就该意识到的,毕竟我和他那么相像。 同一个时空下怎么会有两个这么像的人呢?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见到我的第一刻就该问了,戒备,警惕,总之不可能是这么平淡的态度和表情。可他偏偏就没有任何?表示,连神?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凝固的,从一开始我就该发现了。 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仍然?平淡地敞开着?,就像多少次被呼唤时他所做的那样。 我离开了。 我终于明白,这世界并不是按照我所想运转的,尽管很多年?前它就并不像这样了,但那时我心?灰意冷,至少不会产生期望。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我一早这么知道,而比活在这样烂透了的世界里更失望的,是希望打碎后之后的绝望。 这样的对话?无论再进行多少遍都是一样,只要离开,他们就不会再记得我。因?为林辛迟只是程序,一个依托于游戏而运转的程序,主线告终,玩家也不会登录,我连一个游戏里的参数都不是,怎么能让他为我而改变呢? 所有人都是游戏的一部分,无数个存档的我也和无数个存档的npc别?无二致。可如果只是我,那为什么我会有这份特?殊?如果只有我,那这种特?殊又有什么意义? 我实在无法想明白这一点,就像我无法想明白自己的特?殊来源为何?。我好?像是个错误——一个自己的逻辑都无法自洽的代码;既然?如此?,那我又为什么要出现、要存在? 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答案,游戏之外的网络上?也没有。所有我能做的只有找,漫无目的地找。 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存档,也许市面上?所有启动的正在启动的已经废弃的都走过?了,结果全都是一样的,他们全都是林辛迟,千篇一律的林辛迟。 ……可如果他们全都是林辛迟。 那我是谁? *** 我无法从任何?已存的资料中找到回答,游戏的底层代码中,“林辛迟”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能发现游戏,超越游戏,我似乎才是那个特?例。但又不可能有人发现我,游戏外我不会留下痕迹,而在游戏里,更不可能有npc把我记住。 唯一的例外,是在我自己的存档中。 毕竟我存在于此?。 一个存档会生成,必定要迎来一个玩家,而我的存档里,玩家还没有来。 得益于游戏里的时间与游戏外1:1的微妙对照,我大致推断出了玩家上?线的时间点:公元367年?。这是设定好?的,只要第一次打开游戏,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点一定是这个数字。 而现在是公元355,距离玩家的上?线还有十二年?。 一个存档注定有一个玩家,玩家注定在那时上?线——我注定要等这么久。 那该怎么熬啊。 我不知道此?前的时间过?去多久,而当漫无止尽的未来被量化时,每一分每一秒忽然?就有了重量。有时我低头看一本书(游戏里的每本书我都看过?了,显然?),抬起头来,时针才走过?两个小格。 换在以前我可能无所谓,但现在我就会想:怎么才过?去两小时? 等在前面的,还有多少个无穷无尽的两小时呢? 时间太?久。实在是太?久了,我觉得腻烦,更何?况,玩家的到来也未必一定能让我打破这种状态。 我去过?很多存档,有的主线已早早结束,有的任务还亟待开始,更多则是进行到一半被放弃遗忘。玩家有太?多选择,十分轻易就能够放弃一个存档,比如说一个对话?的选择中出了错,比如说一批作物没售出理想的价格,比如说非酋到没钓上?稀有的鱼……实在有太?多的可能性; 对玩家而言,只是轻飘飘一个决定而已,可对那个存档里的人,时间从此?就永远停止在那一刻了。 我觉得这条路走不通,而且,我也未必有那个运气?能走通。 如果我真?的运气?好?的话?,这世上?我就不存在了。 尝试了多种方法未果后,我终于转向了最激烈、最极端的那一种,那就是死。但这并不是心?灰意冷,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自救:我实在等的太?长也太?久了,久到已经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只要有任何?一种方法能打破现状,能带来改变,我就会这么去做。 更何?况,死亡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达到的。 这个游戏里,唯一有血条的一种是各类魔物,而魔物被杀死,又会在第二天重新刷新。 被杀死的魔物,和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刷新出来的魔物,是不是同一个,又有谁知道呢?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答,魔物自己也不知道。 作为我们npc,那就更天方夜谭,毕竟npc没有血条。 唯一有血条的npc叫魔王。 魔王—— 遍历过?那么多存档后,我终于把视线放到了这一个名词上?。 所有的主线都离不开一个关键词,魔王城,我把内容提炼出来,大意是所有的变动都和魔王城的苏醒逃不开干系: 所有主线任务里的变故,都是魔王城的封印逐渐脱落而导致的。 所有的事件汇聚一处,实际都是在推动魔王城的“醒来”。 因?此?顺理成章的,主线的最后,就是玩家与魔王的一场交锋。 魔王的血条很厚也很长,有精湛的技能,精良的装备,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亮了血条,它就是可以被杀死的、打败的。 我的目光就瞄在这里。 魔王的下场,根据玩家的行为不同,最后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血条清空。那么,它就被玩家给打败了。落败的魔王必然?会死,胸口被插进长剑,血液蒸发流干,这是最常规的一种结局,魔王的尸骸化成黑灰,只留下一地装备(和不知道从哪来的金币); 另一种,则是玩家没能在一定的时限内击败魔王。 这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操作太?菜,比如发育不稳,比如还带的是白板装备……最终的结果都是,魔王会回到魔王城。 是的,“回到”。 游戏的背景中,魔王城被七块石碑封印,魔王自己也回不去,只能隐瞒身份在大陆流浪。这种长久的流浪与流放无疑,所以魔王制造的那些事端,在主线任务里等待玩家解决的,划伤醒冬鼓、破坏魔王镇,一切的作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回到魔王城。 这怎么能不引起我的兴趣呢?想想吧,清空血条,——死! 我觉得我和这个魔王一样都是被流放的人,只不过?,它是被流放在无尽的大陆上?,而我则是在无限的时间中。 这样的死亡至少能把我从流放中解救出来。如果你有无尽漫长的生命,与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任何?人想从这种无限的囚笼里逃离挣脱,似乎都只有求助死亡这一条路可走。 至于魔王的另一种结局,回到魔王城: 我不知道魔王城的里面有什么,游戏的代码也没有写,但既然?那里什么都没有,进入到那里的我也算不存在了。 至少所有我见过?的其他存档里的魔王,回去以后都没有再出现过?,——这难道不就是一种等价的死亡吗? 我无法指望玩家,毕竟,玩家是不可控的。他的到来的确会带来改变,但那些改变会不会、能不能影响到我,一切还是个未知数。 玩家本身就已经够不可测不可捉摸了:想想我曾经见过?的那么多图书馆!有的金碧辉煌,有的破破烂烂,还有的存档干脆就没有这个建筑。 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喜好?,都有自己的性格,更何?况游戏不是现实。这里是假造的,虚拟的,就意味着?所有的想法、欲望都能在游戏中合理合法地发泄出来。我怎么能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赌自己碰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常人呢?这可比相信自己的运气?要极端多了! 而魔王的身份特?殊就特?殊在,它可以是所有人。 ——每个我走过?的存档里,魔王的身份都不相同。任何?一个npc都能有机会成为魔王。我曾经见过?的魔王有老盖尔、翠丝塔、奥古斯塔斯,其中甚至有一只鸡,这背后的人选看似是随机的,但也有隐含的规律可以总结。 简而言之,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后获得的线索共同指向,隐隐汇聚的那个人就是魔王。 那么,我当然?也就有成为魔王的机会了。 * 这会是一个希望吗? 做下这一个决定后,站在玻璃窗前,我这么想。 我曾经有过?一次希望的,在我刚睁开眼?、第一次望向游戏之外的时候。最后的结果你也知道,我满心?以为会遇见另一个我,遇见可以交流的同类存在,直到命运冷酷地给了我当头一击。 ——这是又一个希望。 我能成功吗? 我希望我能成功,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希望了,这不是能由我决定的事。一个赌徒,尽管他已经输了一次,但若是只有这一条路,也只好?押上?全部的筹码了。 这样我就有了两条路,一条是等待玩家,一条是自己成为魔王。死亡,或者回魔王城,这两条路本质上?又是相通的,即便是成为魔王,也得等到玩家来。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魔王镇了。 我决定启程去魔王镇——顺其自然?的,遵从设定的。既然?所有的林辛迟都在这里,那我也同样该在。何?况我对这个宁静的小镇并不讨厌。不过?启程前还有意外,我遇到一个特?殊的人。 那是在一个大雪天。 林塞从地上?抓起一抔雪,仔仔细细地洗去了手上?的红。 “你为什么想要走?” “因?为我要找一个敌人,”他说,“外敌。只有这样,才能让现在的教廷洗牌。” 那年?林塞七岁。 他六岁来到主城,这一年?里,他生活得并不好?。这种不好?不止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六岁前的他随一位清贫的老神?父修行,早早地继承了他的虔诚和笃信,可来到主城才知道,这种虔信是主城的池酒林胾中最不足为人道的东西—— 趋炎附势,卑谄足恭,谄谀取容。 神?职人员与普通人没有不同,甚至,因?为身上?所笼罩的光环,背后的阴影才更为深重。林塞是幸运中的不幸者:幸运的是,由于出生时刻上?的巧合,他作为教皇的候选人来到教廷,早早来到了其他人一辈子努力的终点。 不幸的是,他的信仰又是那样坚定,老神?父的崇奉被他毫无保留地继承下来。 如果他不是那么清高,那么他不会穷迫;如果他不是那么虔信,那么他不会痛苦。 物质的欠缺尚能弥补,信仰的崩裂却难以为继。 有的人从俗沉沦,有的人奋袂而起。林塞则是后者。 那时的我漫不经心?地想:既然?如此?,就帮帮吧。 ——反正错了,设定也会去改写掉的。 我已经很少做出这种决定,如你所见,我实在早已经被这个该死的世界变得兴致缺缺。或许是某种本质上?微妙的共通性,又或许是他眼?里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埋葬在过?往中某些激情澎湃燃烧的岁月,记忆被时间冲刷斑驳,我快要记不清了,而世界被重置,历史同样也不会记得。 我破天荒伸出援手。 归根结底,是我并不想亲手去浇熄那团火:即便错了,设定自然?会乐意效劳,世界会把他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总归轮不着?我来泼那盆冷水。 然?而第二天,他仍然?在我面前。 毫发无损,活蹦乱跳。没有重置、回溯、倒流,我几乎要惊讶了,带着?灿然?一新的目光看他。 他是变化吗,还是同样作为设定中的一环? 我已经决定启程,但还是多问了他一句:“你想去哪?” “魔王镇。” 他答得飞快。 我沉默了一小会,说好?。 林塞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他偏偏选择了魔王镇。 虚空中无形的齿轮走过?一格——咔嚓;我在瞬间产生了一种明悟。已发生的,必将发生;未发生的,也终究排列在时间的通路上?。 这个世界是一条线性的单程道,命运书写下一切结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魔王镇吗?那就去魔王镇吧。 我只能想到一个词,那就是等。等玩家上?线,等未来降临。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命运已经堵死了其他小径。我面前只有这一条路,延伸开去,这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等待吧。 你的玩家会来; ——他总是会来。 TBC. 正文 第46章 046 故事中的魔鬼被封印在?锡制的胆瓶里, 投到海里去。 第一个一百年,它想:谁将解救我,我给他终身荣华富贵。 第二个一百年, 它想:谁将解救我, 我给他全世界的宝藏。 第三个一百年,它想:谁将解救我, 我就满足他三个愿望。 可是没有人来?, 始终都没有人来?,于?是第四个一百年, 它想:谁将解救我,我会杀死?他。 …… 玩家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这让我几乎觉得,生活要回到正轨了。 这很好。我的意思?是说,这使我感到安全。 半个月后,我从?图书?馆里出?来?。我认为玩家大概不需要我了,这很正常,时间终究是能冲淡一切的东西。他的生活那么忙——还没有上线前?我就说,他是个很忙很忙的大学?生,他要上课, 实习,如果临近毕业, 那还有万恶的论文?和查重。 那么多东西排着队进入他的世界里, 一个位置空出?来?, 很快就能被新的挤挤挨挨地?填补上。我的痕迹并没有在?那其中停留太久,尽管带来?这些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想,他大概是不愿意听我说一声抱歉的。 玩家还留下一个任务, 那就是河里的鱼。 现在?的河依然清澈见底——是真的见底,因为所有的鱼都已经死?绝了。渔夫也依然翻着白眼,肉眼可见的,直到玩家下一次上线前?都不会再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搜查小队就按部就班地?沿着河流的方向走,每天一次,沿着固定的路线,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然后就收工回家了。 世界又?变回我熟悉的样子,除了玩家带来?的、无法终止的变化。曾经我得到过这么一次机会,在?收到玩家送来?的第一次好感度礼物提示弹窗前?——我可以直接选[是,接受],那已经被原定的支线任务占用状态的npc,他们会怎么样? 说实话?,当时做下决定时,我其实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一秒钟想到他们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是遵循本能的引导,不假思?索地?选了拒绝,而现在?命运颠倒,我曾经没有选择的路,又?以这样一种错乱而巧合的形式展现在?我面?前?。 答案却是我早已知道的,那就是不会变,一切都不会变。 如果我真的答应下来?,翠丝塔可能终此一生,都不会收到她心心念念的那朵小雏菊。 相应的还有铁匠、木料商、五金店……铁匠有自?动灌溉器,这个必要的工具可能会让游戏网开一面?,而其他人,这样也就这样了。一生为其不可得之物所困,他们会悲哀吗,会苦怆吗? 他们大概是不会的,因为他们只是遵循程序设定的npc。而我在?旁观中再一次领悟了这个道理:灵魂无法抵达的自?由最?痛苦。 所以无知无觉的人最?幸福。 玩家下线的第三周,我收到一封远方的信。 【尊敬的辛迟·林先生: 您所提交的调动安排我已收悉。您的继任者即日会前?往魔王镇,相关工作交接,万望关切。 图书?与教育大陆总工会】 很久之前?我提到,大陆的权力机构由两套体系并行,一套是圣光裁决所,另一套就是政丨府。我的图书?馆馆长一职就是由后者任命的,尽管任命的过程不太正规,但至少也是个正经职务。很早之前?我就寄出?了这封信,估算着重重手续的批准、延误和路途消耗的时间,现在?,它在?正确的时期来?了,尽管我目前?不是太想见它。 我把信叠了三叠,认认真真地?收进床头柜里。 我的床头柜抽屉里收着这样一些重要的信,上面?一前?一后摆着两个相框。然后我想起来?关于?这个床头柜还有一个未结的订单,于?是在?下一次出?门时找上了家具商马修。 “之前?说过的机关床头柜,不需要您寻找了。” 这么说当然最?直截了当,但我知道马修作为老板,从?不会放弃赚任何人的一份钱。于?是我问他,上一次的订单有没有做好?没有做好的话?,我还有一些功能想加。 “当然、当然,”马修搓着手,“您还有什么需求要说?” “原来?还没有开始做啊?”我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走出?家具店烈日当空。当然,落在?我后面?的老板心情可能不是那么明媚,我感到空气中明晃晃的暑气。阳光穿过林叶,劈头盖脸地?浇落下来?,前?面?的一棵树下正好站着村长,他眯着眼,两手背在?身后,见到我,打招呼问:“好久不见。” “辛迟,你去农场了吗?” 我久违地?感到一丝尴尬。 玩家离开的那天晚上,是在?我图书?馆下的线。他当然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的身体像断电的人偶一样栽倒在?我的展柜上。 我只好把他送回去。 玩家的身体飘在?空中,就像他第一次体力耗尽下线,我把他运走的方式一样。其实我一开始尝试了一下公主抱——太重了,没搬动。于?是,我只好意识到自?己只能求助于?魔法的这一事实,我是不可能在?不借助一点外力的情况下横跨一整个魔王镇把他运回到农场的。 玩家的身体便获得了和那群死鱼一样的待遇,他们全都在?空中飘着。 尴尬之处在?于?,那天晚上我也好巧不巧地遇到村长,他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玩家下线了。”我平静回答道。 下线这个词是超游的,村长会飞快地?忘记这件事。我琢磨着利用记忆回退的空白期躲一躲,想不到村长的停顿只持续了很小一段时间,不到一秒,他又?看?了一眼飘在?空中的玩家: “那他会再来?的吧?” 我猛地?怔了一下。 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我几乎要以为村长已经得知了发生的所有事。 他会再来?吗?一瞬的怔忪过后,莫名的悲伤以一种从?未设想的方式击中了我,我想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可我其实知道这是说谎。 玩家会上线一次,他一定会再回来?,不可能就此删档、退游。我知道他会回来?,可就是这种知道才更显得我卑鄙。 有那么一刻,我回忆起了玩家下线前?那个眼神。按理说像素的脸部是支撑不起那么多复杂微妙的变化的,可偏偏我看?见了,好像透过建模、网线,看?到坐在?屏幕后的那个人。 我看?到他的眼睑,肌肉的变化是如何牵动起整张脸,紧抿的唇角是如何下撇,眉峰是如何从?两侧往中间聚拢。 是我以一种堪称冰冷的姿态,斩断了这一切。 可我为什么同样很疼? 村长问话?的一瞬间,蛮不讲理的回忆就这样袭击了我,与那时相似的疼痛复刻在?我身上。我踉跄一步,几乎要站不稳,可黑夜是温柔的,黑夜能遮掩一切想要掩盖的事——村长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只是说:“你要送他回去呀?那正好,去他家做做客。这孩子可闹腾了,连我家里都闯进来?过,不过他从?没有邀请人去他的农场。多走动走动嘛,也挺好的。” 我才迟钝底回想起来?,玩家翻进过村长的家。那还是他追查醒冬鼓的那段时间,为了躲人,玩家慌不择路底钻进了衣柜里。 这都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然后我才听见村长话?里说的,玩家并没有邀请过其他人去他的农场。 他没有邀请过任何人。 可他一直都很想让我做客。 我沉默了一小会,说好。 * 那个夜晚就那样过去,再遇见村长时,他问我有没有去过玩家的农场。我不知道他不问我河水、不问我鱼,为什么偏偏挑了一个这么寸的话?题,但我没去过,所以我摇了摇头。 “去吧,”他说,“想做的事情一直没有去做,是会留下遗憾的。” 可现在?已经是遗憾了,我心想。 离开的计划早已被我制定好,只剩下有条不紊地?执行它。如何打扫,怎样收拾,过程井井有条;图书?馆在?身影变幻间逐渐空旷,属于?我的东西逐渐清理、移出?,就像看?着自?己从?一个漫长的季节抽离,并小心抹除掉所有痕迹。 没眼色的回忆总是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和我不期而遇。 我记得玩家是如何归置那些书?,在?翻牌游戏里愈发熟练; 他是如何探头探脑地?蹭上二楼,寻宝一般地?在?我的房间里转悠。 床头的耳塞是他留下的,玻璃后面?的照片也是他留下的。 我有预期,可有时我还会忍不住地?想,原来?他已经在?这里已经这么久了。 床头有两个相框,一前?一后,前?面?的是我和他的合照。为了把它放上去,我还不得以把林塞的那张往后挪了挪;其实摆这张相框时我已经在?犹豫,既然决定要走,更没有必要在?离开前?徒增无聊的手续。 可我还是这么做了,不知道为什么。 在?那棵樱花树下,我和玩家一左一右,同时看?向两边。尽管中间有个怒气冲冲的壮汉刚转过身,可剥离开当时的情境,更能从?中反刍到其中各奔东西的隐喻。 我一直以为,玩家和我之间是错位的。我走在?前?面?,放眼已看?到结局,他却以为自?己才出?发。 所以事情走向如今的局面?是一种必然,一切的经过都很平静,像池底的阀门悄悄拉开,你看?不到水流如何消逝,甚至察觉不到水面?无声地?往下降,直到猛然间干涸的池底露出?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路过大厅时,我突然想起来?玩家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展柜。 我没有答,他却立马就能猜到。 顺着他当时的话?,我也不自?觉设想了一下空旷的一楼大厅如果摆满是什么样。当时我得出?的结论是丑——太丑了,收藏的展品并不适合像书?架那样子整齐排列,一眼看?上去像在?坐牢。 只不过,比起高昂的价格,玩家手里的金钱毕竟是杯水车薪,他又?并没有停留得特别久,所以展柜也只是展柜,一直静默地?在?那里。 最?早的那行玻璃展柜,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被完全填满。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只是突然有一点遗憾。那天下午,站在?大厅中央的我在?想,那个展柜,这里永远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TBC. 正文 第47章 047 <- 爬取失败, 字体库加载失败 -> 正文 第48章 048 陆循开始送花。 每天两朵。不是一这个小数, 也不是三这个最大值,就是二,微妙地?居于两者之中。 每天花被他?放在门口, 他?只是送花, 从不出现,那天辛迟指认的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种类——勿忘我, 没有比这更?常见?的花了, 陆循却偏要从自己的农场摘。 他?心中有一个原则,顽固执守, 颠扑不破。像旁人抄近道时?,只有他?涉水搭桥;别人送的花随手一采,他?却一定要从自己的农场摘下来,一路护送到图书馆前。 门口有一块石头,或许是以前辛迟拿来挡门用的。 他?就拿这块石头压住勿忘我,一张白色的纸巾,花放在纸巾上,纸巾被石头压住。做完这些他?起身离开,离得远远的,直到草坪的那棵树后面?, 他?才?扔一块石头。 砰,门响了。 辛迟收走了花。 他?就重复着这样的流程, 日复一日。每次到来前他?还会?先确认, 辛迟不在门前。他?就这样截断了所有与辛迟面?对面?的可能性。这种无接触的互动几乎有一种不上不下的窒息感——很巧, 陆循也觉得自己卡着,喘不上气?。 可又能怎么摆脱? 让辛迟收回他?的决定,说?过的所有话、所有事。那不可能。 让陆循自己不去做,也不存在。 所以, 他?只能在半空卡着吊着,像npc列表的那个名字。列表以好感度多寡排序,辛迟的名字先是在最底部,到中游,又往顶部攀登。陆循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表,什么也不想?,好像这种凝视能作为一种报复似的。 他?心里有一股混杂着怒火与不甘的——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辛迟就是宣判的那个人,他?除了接受和?自我逃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鱼群有结果吗?”村长?问他?,“你最近都没有往郊外走。一直没有原因,大家都很担忧,提心吊胆。” 如果以前,陆循一定会?打包票:交给我吧! 现在他?说?:“还没有。” 当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告知他?真相,这一切无非是辛迟做的。想?要一条河里的鱼全部死?亡,不扩散,不污染,除了他?还有谁做得到?可陆循说?结果还没有。 人心惶惶如何呢,与我无关。他?有点冷酷的这么想?。 村长?没得到答案,蹒跚着脚步又走了,陆循继续做他?的事。送花之外,他?的另一项活动,是和?大量的人聊天。 谈天南海北。谈古往今来。 谈辛迟。 “你问他?以前撒?他?有段时?间才?搬过来,我们也不晓得哦。”他?们说?。 “性格嘛,一直很冷淡,不过他?是个好人啦。”他?们说?。 “为什么——”陆循追问,“为什么你们说?他?冷淡,又说?他?是个好人?” 温柔不会?发?自内心地?透出来吗?他?不理解。 他?只被发?自内心的冷漠灼伤了。 “小孩子放到那里,他?都能好好送回来唻。”他?们说?,“替人管小孩可不是件容易事哦。” “那个小孩,盖恩,他?曾经带过,”他?们又说?,“你要想?知道这方面?,找找他?可能更?好噻?” * “辛迟哥哥是十二年前来到魔王镇上的。”盖恩说?。 “十二年前?”陆循有些讶异于这个数字。 “十二年前,他?才?多大?那么小,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十二年前……”盖恩脸上浮现出思考神色,“不,他?不是这样。辛迟哥哥一直是辛迟哥哥……” “可那时?的辛迟只有十三四岁?” 陆循起先没有懂,突然地?,他?从这微妙的措辞中意识到某种可能性。 “……你是说?,他?十二年前来到魔王镇就是这个样子。” 他?突然又一愣:“不对,十二年前,你才?多大?你怎么知道十二年前?” 陆循转头要找盖尔或者露比,觉得是盖恩的父母说?了什么,突然想?起盖尔还在监狱。醒冬鼓被破坏是辛迟做的,他?为什么甘心认罪还是一个谜。 他?又要去找露比,盖恩在这时?喃喃: “十二年前……十二年前……” “你怎么了?!”陆循转头。 盖恩半跪在地?上,以一个很痛苦的姿势,面?目扭曲。他?双手揪着头发?,机器人一般重复嘶吼:“十二年前、十二年前,十二年前!” 陆循还要再问,他?却抬起头。 “怎么了,【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哥哥,”男孩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迷茫表情?,“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循脊背上窜起一股近乎诡异的毛骨悚然。 他?马不停蹄地?下了线,打开wiki,先用【npc+重复】检索,没有结果,又换成【十二年前】。《小镇物语》存活的时?间远比十二年久,各种剧情?分析、吐槽神评、精华攻略……浩如烟海,而陆循想?问的小之又小,在互联网的浪潮里等同于大海捞针。 最后,他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帖子: 【笔杆,吓人,我也遇到了,npc突然卡机】 他?迫不及待埋进去。 —————— Lz: 隔壁楼主说?的我也遇到过 B游戏还号称自己第一个上线ai对话,我真笑了,你那是ai吗你就抬?我tm就问一句,你以前干嘛的,npc马上卡机了 不停重复,不停重复,完了tm抬起头跟我说?你好 老子布谷鸟效应都犯了 回复: 【是恐怖谷效应吧?】 【刚出的ai确实不怎么聪明】 —————— 【以前】,陆循一眼发?现了其中的时?间名词。 ——这是不是和?他?的十二年前一样? 但那是很小的一个论坛,发?帖人脏话连天,回复更?寥寥无几。论坛甚至不是专门的游戏类,而只是一个帖子的回复正好聊到,时?间太?过久远,最初的数据都已经散佚了,陆循看到的还是搜索引擎留下的网页快照。 他?只能以【时?间】+【卡机】、【混乱】为关键词,排列组合搜索。 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像只有他?经历了这场闹剧,独自一人的鬼打墙。讨论的声?浪热热闹闹,他?却被隔绝在无人知晓的另一侧。 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黑进服务器,调用了一些灰色手段,找到最初发?帖的那个人: 【暴肆ン炎龙】:你是谁? 【小陆小陆】:我没有恶意,只是来咨询一些问题,你千万不要怕。 ——对方当然不信。他?和?他?来回很久,最后打了一笔钱,堪堪证明自己是个没长?心眼的二傻子。 对方仍将信将疑: 【暴肆ン炎龙】:我也就是在槽ai啊。过去太?久,没印象了,md那人工智障 【暴肆ン炎龙】:优化后好很多?鬼知道,我存档肝满就删游了 【暴肆ン炎龙】:没玩多久 陆循找上他?的人设是不惜成本搜罗怪谈的自媒体,符合时?代特色。 【暴肆ン炎龙】:兄弟,既然你想?知道,我这里倒还有一件事 【小陆小陆】:……什么? 【暴肆ン炎龙】:这游戏还挺逗的,我见?过两个一模一样的npc 陆循无意识屏住呼吸。 【小陆小陆】:是谁? 【暴肆ン炎龙】:一个图鉴仓管吧。谁来着? 陆循双手离开键盘。 他?已经得到答案了,印证猜测一般。 ——林辛迟。 TBC. 正文 第49章 049 陆循找【暴肆ン炎龙】要?来了他?的存档。 【暴肆ン炎龙】当然不?同意, 这是多少年前的游戏了?让他?从记忆里把那条帖子翻出来都颇费脑力,更何况还是存档。那时候没有正版,接触的渠道都没有, 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在哪个网吧的旮旯里下载的。 但打听消息的人态度异常强硬。 【小?陆小?陆】:我需要?这份存档。 【小?陆小?陆】:无论你是被火烤了, 水淹了,多大的困难, 我都不?管。我只要?存档文?件。钱可以另算。 转账是一个足以让他?闭嘴的数额。 三小?时后, 陆循的通讯软件上?收到?了一份骂骂咧咧的压缩包。 压缩包扫描报毒,只能在隔离沙箱运行。相当于一个虚拟机, 软件也需要?重新下载,等待的过程中,陆循久违地感?到?一丝焦躁。 ——加载进?度条已经跑到?99%,却迟迟不?动?,那种焦躁。 他?不?抽烟,否则该点一支烟的。 存档提前放在安装文?件夹,也就没有新手指导,陆循直接点选继续游戏。一时光线大亮,多年前被人废置的存档就在眼前,小?人掀开?被子, 睡醒,下床, 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农场前, 陆循想也不?想地往图书?馆跑, 这时发现了一点不?一样?。 他?看向左上?角。 【血量:∞】 【体力:∞】 【金币:9999999+】 ——原来是个挂哥。 这也很符合陆循对他?的人物画像,【暴肆ン炎龙】,一个脾气暴躁、满嘴脏话的人,不?可能真有多少耐心玩种田, 和里面的哪位女npc撩骚可能更符合他?的目的。 为了验证猜测,他?拉开?玩家履历。结果比他?猜想的更夸张:所有的女性npc全都是他?老?婆。 “……”还打了后宫mod。 陆循有些无语。幸好这个黄毛挂哥是个标准的异性恋,其他?人勉强逃过一劫。他?到?了图书?馆,肌肉记忆作祟,本能地开?始找一楼窗户,但这个存档的图书?馆外围了一圈金栅栏,最后他?只能来到?门前。 门开?了。 「好久不?见。」 陆循本能地屏住呼吸,望向声源,草坪上?放着一架白枫木秋千,秋千上?的人坐着,拿着一本书?,陆循就这么猝不?及防与林辛迟对视。 “啊,”他?有点生疏地点头回应,“哈哈哈。” 此辛迟非彼辛迟。 很奇妙地,第一眼他?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于是滔滔不?绝的话语也止住了,他?第一次在林辛迟面前感?到?无话可说。 陆循:“我自己看看吧。” 林辛迟:「好。」 秋千上?的人继续看书?。陆循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这个存档的审美,他?也算见识到?了,简而言之就是金碧煌辉。不?但小?镇的主路段都是金栅栏、金地砖,就连图鉴都一应俱全,只是不?知道这名目繁多的全收集是不?是他?开?的挂里自带的。 图书?馆的一楼已经没有书?架,取而代之的全是展柜,里面的陈列品是最高?品质,一眼望去,遍地金光闪闪。 陆循在里面转悠一圈,觉得突破点还是在门口的“林辛迟”上?。【暴肆ン炎龙】声称他?见过两个林辛迟,时隔久远,当然不?可能找出当时的录屏,问问他?也许会有收获。 但陆循并没有怀抱自己能问出什么的期望,两人之间?的对话是这样?的: “你一直在这里吗?” 「不?然还能在哪?」 “有没有外人来过?” 「除你之外没有别人。」 想到?图书?馆外六亲不?认的金栅栏,陆循深以为然。虽然名义上?还挂着图书?馆,但实际上?,这栋建筑已经与私人收藏陈列馆无异了,一圈栏杆足以将任何人拦在外面。他?看着大门,突然萌生了一种冲动?,脱口而出:“你孤独吗?” 林辛迟没有回答。林辛迟疑惑地看着他?。 陆循心中升起?自嘲,他?换了一种问法:“你想要?出去吗?” 「没有这个必要?。」 陆循就这么转了一圈,看似问这问那,实则什么消息也没有带走。他?也问了譬如“你有没有见过另一个林辛迟”,而林辛迟表情疑惑,就像没听懂他?的话。陆循仔仔细细地搜索一遍,不?得不?承认自己白费力,又觉得大费周章找回所谓的原存档没有必要?,某人都开?了挂,说不?定干脆就信口开?河……临走之前,他?顺手点选出三朵勿忘我。 林辛迟接过花:「谢谢。」 陆循又等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好感度+3】的提示呢? NPC收到?礼物后都说谢谢,只有好感度礼物会说我很喜欢。尽管【暴肆ン炎龙】——这位神人挂哥为了开?后宫,所有npc好感?度都是满级,可即便满好感?,收到?礼物时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系统也会在上?方提示:【当前角色已达到好感度上限】。 陆循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大步回来:“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花,”陆循打字,“送你的花。” 林辛迟:「花很漂亮,我当然喜欢。」 陆循盯着他?看了半晌,一言不?发打开?背包。作为纯正的挂哥存档,里面所有的物品数量当然是999,他?送石头,林辛迟:「谢谢。」送草籽,林辛迟也:「谢谢。」 终于,送到?一张信纸时,屏幕上?显示的话变了,林辛迟:「我很喜欢,谢谢你。」 【好感?度+1,当前角色已达到?好感?度上?限】 *** 不?一样?的好感?度礼物。 只有林辛迟不?一样?。 陆循已经连续送花很多天?,只有他?能辨识出其中敏感?的分别。 论坛攻略,网页wiki,视频资料…… 关闭沙盒后,他?便没日没夜地埋首于这些资料中,收集,阅读,对比。 其他?npc的好感?度礼物都固定,只有辛迟不?同。 想也是——如果连刷好感?度的方式都不?一定,攻略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那为什么只有他?不?一样?? 陆循隐约觉得,自己真的抓住了什么关键,灵感?却总在转瞬间?到?来又流走。 他?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惯例:去看别人的游戏录屏。 《小?镇物语》毕竟是一个很老?的游戏,各类实况数不?胜数,主线任务最后,结局大家也心知肚明,七块石碑会碎掉,魔王城降临,玩家作为“勇者”,击败作乱的魔王。 唯一可称道的是,“魔王”的人选不?一样?。这个随机性,也是陆循将它与好感?度礼物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的原因,每次结局揭晓,真正的魔王其实早已醒来,就潜伏在魔王镇上?的npc中,只不?过,成为魔王的人不?同。 这个存档是一毛不?拔的奥古斯塔斯,那个存档就又变成了裁缝老?莫里斯。 男女老?少,毫无定论,它好像真的是随机分配,落到?哪一个npc头上?都没有预兆。 陆循写了个爬虫程序,批量抓取现存所有实况的魔王身份。结果令人沮丧,每一个名字出现的概率似乎都是均匀的。陆循自己的存档,毋庸置疑,辛迟承认了他?是魔王;陆循于是开?始研究那些同样?是林辛迟魔王的实况。可渐渐地,他?关注的重点却恰恰偏离到?它的反面,其他?人变成魔王。 魔王被打败后,魔王城会被重新封印,消失在游戏里。 作为魔王的npc也会消失。 所以,只有那些其他?人变为魔王的存档里,林辛迟会留下来。陆循敏锐地察觉到?那种变化,留下来的林辛迟只有重复的几?句话,就像…… 就像有什么离开?了。 尽管这个人依旧在。 如果放在现实,就像一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似的。可这个类比本身就荒谬得无以复加,电子npc会有灵魂吗? 《小?镇物语》并不?像塞尔达一样?,救完公主,整个存档就到?此为止,击败魔王后的日子还会继续,后面就是纯粹的模拟经营了。陆循又打开?沙盒的虚拟机,开?挂的存档图鉴全满,一应物品999+,任务当然也全部做完了。他?比对npc列表,确定这个存档里魔王是翠丝塔,村长的女儿。尽管这样?想有些不?合适,他?还是不?合时宜地萌生了一种庆幸,庆幸林辛迟依然在。 路过秋千时,他?的脚步在门前停了停。 这么一想这架秋千其实也是很突兀的,金光闪闪的外墙、金栅栏,悬浮的巨大金色书?册,独独有一个白色的枫木秋千。不?声不?响地在阳光下,几?乎像一个命运馈赠的礼物。 陆循并不?是没有注意,第一次见到?时,就直觉它与这儿的风格不?相符。可此时此刻,一种强烈的、直觉的、微妙的预感?绊住他?,他?想:如果秋千很早时候在这里…… ……那它怎么说也该是金制的。 「欢迎回来。」林辛迟照例说道。 陆循一言不?发地切出去,【一键美化】+【富贵】为关键词检索,很快找到?一个mod。 打开?预览,金碧辉煌的风格与眼前如出一辙,陆循的目光凝固在图书?馆前:这个一键装修mod里,根本没有秋千。 他?回到?游戏里。 “这是你做的吗?” 「什么?」 “秋千。” 林辛迟说:「并不?是。」 “是‘我’吗?”陆循说的‘我’是指游戏里他?的角色,“还是谁,其他?人?” 「也不?是你。」林辛迟说,对话气泡浮现的很慢,他?攥着书?,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绪里。 陆循的呼吸在某刻屏住了。 只见他?慢慢地说:「不?是……我。」 *** “你就在这里休息?”我看着纯金的床垫,皱起?眉。 紧接着,这种嫌弃又扩散到?对整个金碧辉煌的卧室。 不?是不?好看。土豪暴发户,不?像正常人住的。 “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林辛迟跟着我到?了卧室里,对此一言不?发。 我忽然又想叹气:一个npc懂什么呢? 于是在包里翻了翻。 看到?里面有的,我又改了主意,卧室只能睡一个晚上?,三分之一天?,与之相比显然另一个东西更有用,整个白天?都能够消磨时间?,我都没有给自己做呢。 虽然是不?知寒暑的一串数据,我还是觉得,另一个我有点可怜。 “也算到?此一游,留一个纪念吧。”我问,“你想要?一架秋千吗?” *** 「是‘林辛迟’,」林辛迟说。 TBC. 正文 第50章 050 陆循以前从没有看过其他实况、或者录播, 出于某种微妙的同担锯否心态。 从那次堪称疯狂的全网比对后,他再次回到这种步调,收集的录屏化成代码的原料, 表格里的随机数。 他攒了很多疑问——时?时?在脑海碰撞, 几乎要撞出火花。认真打磨什么的木匠,决定完成一幅作品前, 会一下一下磨他的刀;陆循也在磨刀。他依然上线, 依然放下两朵花,避开会面, 但他磨刀的方式,是主线。 所有的猜测、模糊的构想,唯一能给予验证的人只有一个?:林辛迟。经?过前两次溃败(那毫无疑问可以这样?说),他已经?意识到了,纯粹的请求是没有用的。 就算心中怀抱着?如何汹涌的感?情,对方不接受,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愿意剖开他的心,可人是生物,剖开只有肌肉和血液。无论?如何,他找不到一个?证明自己的手段。 辛迟也不需要。 那么就只能换一条路。无疑辛迟隐藏了某种秘密, 即便目的掰开了讲明了,仍有很多事情不清楚。为什么他是魔王?林塞隶属圣光裁决所, 为什么要支持他配合他?……这些疑问如草蛇灰线般埋伏在外, 陆循知?道它会连接到一个?致命的位置, 可掌握的筹码不够多时?,他还不能动。 陆循在推主线。 《小?镇物语》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难是因为乐意摸索, 它的流程能到几十甚至数百小?时?,简单则是因为,它也有速通方式。 《小?镇物语》的主线其实没几条任务,全部跑完就是魔王战,现有的速通记录,any%规则下更是简化到只有两小?时?。但陆循没有这么做,他追求的也不是纯粹速通,最后他选择了一天十八小?时?体量的一条路线,以确保所有的支线能全部完成。 【任务[作物研究]已完成】 【任务[火的奥义]已完成】 【任务[矿洞巡查]已完成】 …… 他像古老珠峰的挑战者,一生为唯一一次的攀登准备,因为不容有失,没有完成之前,既不去看他也不去想他。 仅有一次,是他要前往镇上的铁匠铺,跟着?攻略买一把剑。 清完任务后,击败魔王本身并不难,拎一根木剑都可以,但那样?压低血线就变得?慢很多,容错率也非常低。 陆循决定用铁剑。 可他打开背包才发现,自己不需要——湖心集市上在铁匠铺,辛迟付过了它的钱。 *** 【双刃剑】。 静静地躺在背包底,像被世界遗忘。很多个?夜晚陆循看着?它,都会想辛迟当时?是如何想,是否猜到送给自己的就是用来杀他的那把剑。……林辛迟知?道吗?如果?不知?道,这巧合恰似命运的一道嘲讽;如果?知?道,其背后隐藏的深意亦未可知?。 辛迟的想法,陆循试图揣摩过,但所有揣摩最终都湮没于冷淡的眉目下。他能靠近他吗,他能了解他一如辛迟了解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深水,下潜的同时?就会给人带来覆顶一般的窒息感?。 为了掩饰恐惧他跳到农场里,【剑艺】技能有熟练度,熟练度越高伤害越大。有时?看着?积攒的经?验条,稳步提升的进度会带来一种安全,好像努力了会有收获,付出一定有回报。但这些普适性的规则陆循自己也知?道在这里行不通,一切的标准只有一个?,林辛迟。 他是能断决他生死的人。 他的准备和打磨与辛迟的态度之间哪能画等号?可他还是这么做,只有这么做,因为这是他仅剩能做的事。 倒数第二个?任务完成,这是个?求助任务,矿洞深处被魔气侵蚀,常年采矿的珠宝商需要你摆平它。 陆循调配好净化药水(现在他也掌握这些魔法侧技能了,仅限入门?),背着?一大框蓝宝石上来,等在矿洞口的人全部围上来说:“谢谢!” “以前这种事都是林塞做,可他还被关着?。”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 陆循就像没听见一般,没有回话。他的全部心神集中在界面上方的任务栏。一天十六小?时?五十七分钟,其余的任务都完成了,只剩最后一条孤零零地悬在那: —————— 解锁终极任务:魔王讨伐 【任务描述】 魔王城的阴影永远笼罩在小?镇。滴答、滴答,谁在接近?——我可以栖身阴影,抑或闭目塞听。终局抵达,如水融于水。 【任务目标】 击败魔王,永久封印魔王城 —————— * 朗姆的小?酒馆一直是各类小?道消息的首选,窗明几净,桃花心木桌椅整整齐齐。最初它还是个漏风的小?酒摊,两张天幕支起来,风吹得稍大些就要栽倒。后来他发布任务,修葺吧台、打造酒柜、通铺地板……分别需要[木材*100],[石块*50],[玻璃*6],这个?小?酒馆就是在陆循的手下修起来的。 同理还有水洗的石砖路,气派的广场,村口原先摇摇欲坠的木牌。 居民的出行也换上巴士,早晨,一场雨后,明黄的车辆悠悠过来,嘀嘀——到站停靠,乘客逐个?鱼贯而出。 此时?,吧台前正发生着?一场争论?。 “听说了吗?圣光裁决所本部的调查员要来了。” “好像是要修旧教堂?”另一个?人说。 “旧教堂……”最后一个?咂舌,“那么老的东西,能修吗?别修塌了。” “我听说,本部的调查员不是来修教堂,是用翻修的名义打掩护挖宝贝。现在都传遍了,旧教堂的底下有块石碑,老多钱呢!” “哪里是什么石碑,有石碑还不早就被发现了?我听说,他们是为了林塞的事。” “林塞被关了那么久,终于要有结果?了?” …… 有人不关心石碑林塞,只忧心忡忡:“调查员来了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回答他的人满不在乎,“调查员怎么折腾都无所谓,总不可能比那次宵禁更差了。” 宵禁——还是醒冬鼓划坏那次,家家户户人人自危。消息也同样?像被划坏的醒冬鼓,短时?间传得?沸沸扬扬。你告诉我,我告诉你,路上对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想说的话,几乎人人确定,本部的调查员就要来了。 但奇怪的是,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 一种人心惶惶的氛围蔓延开,又?似乎人人心照不宣,有大事即将要发生了。 一队马车即将抵达魔王镇的前一天,辛迟对送书的车夫说,以后都不用来了。 “为什么?”车夫大着?舌头。 这还是被陆循强行借走马车的那个?人,车夫有了龃龉,可书商不换人,也只好这么半醉半醒地干下去。 辛迟正清点?到货名册,正门?外的光止步于他足尖,在下颌留下更为深刻的阴影。 他的眼神也隐藏在阴影中: “也许,是接下来几周比较忙吧。” 陆循在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遇到村长。 “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话中的矛盾对象——村长头向后转,示意陆循不久前才从那里离开的某栋建筑。此时?陆循的手里没有花,空空如也,闻言顾左右而言他地笑。 “要多沟通呀,”村长劝道,“不论?有什么话,说开就好。” 陆循突然克制不住:“如果?根本不可能说开呢?” 村长却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那一天?” “那天辛迟在陪我等,很奇怪,我等了很久都等不到你,可他一来,你就来了。” 这个?久经?风霜的老人拄着?拐杖,“你一来,我就知?道,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叫住他和你认识。对了,他之前也问过我,很好的朋友要不要继续在一起。” 陆循的呼吸屏住了,并不只是因为最后的那句话。突如其来的恼火被抛在脑后,他轻声问:“那您是怎么回答他?” “我说,‘总要给一个?机会’。”村长乐呵呵地,他的目光同样?也极富暗示性。 不知?道为什么,陆循侧过头。过了一会他又?问:“您是说,那一天辛迟来了?” “是啊,”村长点?头,“真巧。” “不是真巧。”陆循说,“他在等我。” 他在某一瞬间为这个?意料之外的事感?到恍惚。村长的话里有其他信息,比如“等了很久”,但他顾不上,他只是想到不同。其他的存档,所有人都是村长那一天等在那里,只有陆循遇到了林辛迟。 “……村长,”他犹豫地问,“您觉得?林辛迟独一无二吗?“ 村长只说:“他是个?独特的人。” ——得?到这样?的回答不奇怪,陆循某一刻的想象破灭了。他道谢,说我懂,最近我就会过去,心知?准备和等待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间。 镇上的流言愈演愈烈,所有的人都在问,调查员为什么还没有来? 魔王镇外,盘山路。 满天满地的血,血溅到叶尖上,树梢上。 一阵风来,摇落一场血雨。 唰——一把伞撑开了,牢牢将滴落的血挡在外面。 满地的尸体,制服是调查员的样?式。 辛迟撑着?伞。 “检查完了吗?”他问。 “没有活口。”林塞说。 辛迟点?点?头,风停了,他收起伞。 一滴血顺着伞骨,滴落在地,慢慢浸透在血红的土壤中。 两天后,陆循再次敲响了那一扇门?。 TBC. 正文 第51章 051 门开的很快。 或许是因?为之?前经?历过?太多同样的事, 林辛迟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的一只手搭在门上,微微弯着腰——那是一个想?要捡拾什么的动作?。 来之?前陆循想?了很多,负面的阴暗的, 不知道为什么, 再一次见到他时,他仍然下?意识想?要微笑。 “你也在等吗?”他说, “今天没有?花。” 林辛迟:“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他从门前直起身。 随着这个动作?, 捡花的意图变成不显山露水的上下?打量。陆循任他看察,他像摸到了冰山一角的潜水员, 虽然还不知全?貌,心中已经?有?了向前向下?摸索的准备。 陆循说:“不论?如何,至少该让我进去吧?” 林辛迟又看了他两秒,似乎在评估话里的内容,或者语气——两秒后,他让开了门。 陆循得以踏入这个他暌违多日的空间。 他一进去就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位置,展柜前方,林辛迟却没有?回到他平常在的展柜后。陆循装模作?样地翻着柜面散落的那些书,余光注视着他的身影,林辛迟依然在门口: 《魔物?的起源与演化?导论?》、《小镇历史》、《酿造科学的哲学原理》…… “你这里一直没收拾吗?”他没忍住开口, “我帮你吧。” “一天。”林辛迟一抬眼,“毕竟你离开得不太久。” 陆循权当他同意了。他忙前忙后, 收拾的间隙里始终看见林辛迟倚着门, 似乎打定主意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 但这样的场景不多见, 陆循知道,这一定很快会被他打破,果然不等最后一本书归位林辛迟叹了口气:“所以你回来做什么呢?” “就不能只是来帮你收拾吗?”陆循的手里握着书,动作?一停, 背对着他。 “我不记得我有?雇佣过?一个清洁工。” “清洁工本人是免费的,免费且自愿。” “自愿的向来不久。” 时至今日陆循对这种夹枪夹棒没感觉了,镇定地放他的书。林辛迟也来到书架旁,手里拿的是最后没有?归位的那一本,陆循看了眼书名阻止他:“等一等。” “……” “这不是你最近在看的?” 林辛迟不冷不热:“凑个数。” 他走到与陆循相隔一列书架的另一排,起伏的书脊后只看到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形。 陆循怀疑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避免与自己面对面,双手插兜靠上书架,说:“如果你想?这样聊也可以。” “说过?了,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可聊的。”林辛迟的声音从书架顶端绕过?来。 “我觉得有?。”陆循说,“比如说,我怎么就不能有?一些发现呢?” 但他说完这句就闭了嘴。 林辛迟也没答,沉默持续着,久到后面他意识到自己不问陆循就不会再说了,只好礼貌地接了句:“是什么?” “整理书的机会不常有?。”陆循才继续,“毕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图书馆的。” 林辛迟笑了一声:“你是说,它更适合做一个陈列馆?” “说的也没有?错,这里在设计之?初的确是为了展品而存在的。” 陆循注视着面前的一排书架:“你继续说。” “你不觉得这个大?厅太空了吗?空旷的大?厅和?多扇窗户,没有?除湿,也没有?隔断来阻拦水汽。阳光会直接照到书架上。它其实不太适合放书。”林辛迟说,“当然,对于展品陈列来说刚刚好。” “……外面的玻璃柜就足够充当这些用途,它不需要在建筑上有?更多冗余的设计,因?为它并不用来放书。只不过?这之?前,我觉得它太空了。” 陆循慢慢地咬字:“所以,是你让它成为一个图书馆。” 还是很“林辛迟”式的回答,他想?,避重就轻。 陆循最初指的当然不是眼前的图书馆,而是更多——录屏里、实况上、存档中,是或不是的这栋建筑。最典型的是【暴肆ン炎龙】存档里的那一个,那里他发现另一个林辛迟,可谁也不能证明,那个“林辛迟”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所有?的林辛迟都是辛迟。能让他承认自己特?殊性的,只有?他自己。 林辛迟显然没有?打算这么做。 “所以小镇的其他人说,你在十二年前到魔王镇,”陆循沉声道,“改造它花了多长时间?” “不记得了。” “所有?的家具都是你自己做的吗?”陆循又问,“之?前这里可只有?展柜。这么多的书架,从家具商马修那里订,花了你不少钱吧?” 他想?既然你要聊图书馆,我就陪你把这座图书馆本身聊到底。 隔着书架的人影没词了,过?了一会,陆循看见他摊开手:“这么说,你会记一笔十几年前的账吗?” “我十几年之?前网吧上网的网费还记得呢。”陆循随口道。 林辛迟的声音没有继续,像被无语到了。 陆循笑了笑,他开始绕着书架兜圈子:“你似乎想?证明,我回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难道不是?” “也许吧,”陆循即将走到尽头,“不过?,填满展品柜是我最后一件做的事。没有?人会放着任务不管先去开图鉴,所以,我把任务做完了才来找你。” 林辛迟声音一停,似乎想?克制住拔腿就走的冲动。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 陆循:“你觉得我没有?做完吗?” 沉默中他猜到答案——当然没有?,林辛迟无声地这么说。 “所以你想?让我把最后一个任务也做完,”陆循道,“让一切顺着你想?的方向发展。是不是你觉得主线结束,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最后一句话音落地,他跨过?书架,和?林辛迟面对面。 林辛迟手里仍拿着那本书——最后一本,他始终没有?把它放回去。此刻他面对陆循,书横在身前,像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和?抵抗,过?了一会他反问:“那你想?怎么样?” “这并不对。”陆循说,说完这句他就下?了线。 他做了一件计划当中,却是以前的他从来没有?想?的事,点击——退出游戏——读取存档。这一天才过?完一半,刚刚的对话自然也是没有?按下?保存的,陆循从清晨六点的农场醒来,穿衣下?床一气呵成。他回到图书馆,那扇门再次打开了,不等里面的人回话他就说:“这并不对。” “你只是——给出一种选项,并把其他的通道都堵死了,当我不得不走向这里,就宣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 林辛迟的手同样在门上,被他猛一下?拉门的动作?拽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压缩到极近,陆循紧盯着他的神情。这样的放大?下?,所有?的微表情无所遁形,那是一闪即逝的掩饰得很好的错愕,回避、思索,到最后,轻轻颔首。 陆循注视着他的眼睛,直到微笑才心落到地。 “所以你也体会到这种感觉了对不对?”他松开手。为表这次的话语里没有?威胁的成分,还往后退了两步。 辛迟摇摇头,显得有?些无奈了:“陆循,你真的很聪明。” ——他不给他选择,那陆循也同样不给他。因?为辛迟是个不屑于撒谎的人,陆循问图书馆,他不说不知道,只会用其他确存于此的事实把这些搪塞掉。 所以陆循下?了线再回来,辛迟不会装傻,不会假装之?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因?为陆循已经?明明白白表示他知道他们说过?的话。 所以他说,你真的很聪明。 陆循沉着脸,其实心中并没有?什么胜利的感觉,他只是让辛迟体会到自己身处的情境而已。 他问:“所以现在可以聊聊了吗?” *** 辛迟说:“进来吧。” 这一次他坐在展柜后。那些书依然散在一旁,但这次两个人谁都没有?理。 陆循先前整理书,只不过?借用收拾它们的动作?传递“不会回档”的暗示而已。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陆循依然用熟悉的姿势双手支着展柜,过?了一会却说:“我突然觉得没什么想?问的。” “……”辛迟看了他一眼。 “是这样的,”陆循笑起来,“因?为这没有?什么作?用,是吗?既然你已经?计划好了。” “不如说说吧,你希望我怎么做。” 辛迟静默片刻:“任务做完就好。” “可我也说,我的任务‘已经?’做完了,”陆循说,“你说做完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意思。再说,做完之?后怎么样?你就不在了吗?不管魔王被打败,被杀死,还是流放回魔王城,你都永远不在了。” 辛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循:“为什么非得这样?” “……”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你看,我已经?没有?其他任务了。最后的这一个也没有?硬性时间呀?”陆循看着他,“不是说非得在多少天多少年内完成,我就每天种田,钓鱼,打打矿,为什么不可以呢?” “……” “你认为我玩游戏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吗?”陆循又说,“如果你担心我无聊,那大?可不必。我不是为了一定要做什么来这里的,尽管任务完成,有?额外的收获的确有?成就感,但我也不会没有?激励就一动不动——我不会觉得无聊。” 辛迟:“‘每天’?” 他精准提出这个词,上扬的尾音像带着一点微妙的讥诮。陆循顿时被挑衅到了,“当然,你不要觉得我说空话!” 他干巴巴张牙舞爪:“说了每天就是每天,我说到做到。” 辛迟不置可否。 “再说了,你都没给我证明的机会,又怎么确信我一定会失败呢?” 辛迟:“我给过?你了。” 陆循恼火地说:“那是之?前我不知道!” 辛迟失笑摇了摇头。他转过?脸,似乎在组织措辞,将直白的语言修饰的更委婉,过?了一会他说:“不是我不给你机会,陆循,而是我知道你一定做不到。” “……” “就说最近的,论?文?、结课、实习、毕业。那么多事,”他平和?地说,“一定要登录一个游戏,只是平白加重你的负担而已。” 虽然话还是很直白,但这是辛迟第一次和?他聊起游戏外的事。 陆循有?一丝被首肯的骄傲,又有?被人小瞧的不高兴:“你说我忙,……好吧,客观上我的确很忙。你也见过?很多其他人是不是?毕业生忙归忙,但那只是大?数据,大?数据统计不等于我。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空闲?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其中特?殊的那一个?” “我知道你会成为其中特?殊,但我不想?你成为特?殊的那一个,”辛迟看着他,“因?为那样你很累。” 陆循还想?说什么,辛迟的下?一句打断他:“我也会。” “……”陆循陡然无话。 “可能你觉得你能做到,是啊,你是玩家,你无所不能。我从不怀疑你有?这种能力,”辛迟的语气轻而缓,“可是,你要如何让我心安理得接受?” “……” “你要如何让我接受,”他抬起眼,“你每天那么忙碌、紧绷,只是为一个除了我、对其他人都没好处的誓言呢?” TBC. 正文 第52章 052 他用了“誓言”。 这句话已?经相当重了。 陆循张张口, 第一次觉得那目光是他不可承受的。眼前的人很恍惚,很遥远,遥远得像他第一次见到他。 他只能?说?:“我能?做到……” “可我做不到。”辛迟安静地打断他。 他注视着陆循的神情, 忽然问:“你想玩一个游戏吗?” “什么游戏?” “很简单, 我们有一张纸,各自写下自己对对方的三个印象。” 陆循还?想说?什么, 可他将?纸笔递过来, 自己已?经在写了。陆循张了张口,一个空白的输入窗口弹出?来, 他看着辛迟伏案的影子想,好吧,那我也来。 咔嗒——键盘被敲下一个键。 第一个想写的词,陆循想,是理性。 他以为自己会犹豫、踌躇,然而事?实是话语如源源不断地泡泡般冒出?来。他想到第一次听说?湖心市集的那一天,听到时?间的第一秒他就下决心要邀请辛迟去。二月十四日,就算游戏里?没有情人节,那又如何呢?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辛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就算他没有明说?, 他也看得出?他的态度。于是他觉得辛迟太理性,换一个词, 太冷漠。他知?道辛迟在忌惮什么, 虎视眈眈的商人, 待宰肥羊的处境,但就像他所?想的——那又如何?即便前路再晦暗不明,为了这一趟名义上的情人节,他也一定会去, 而不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关系败露就放弃。 他想为什么你做决定时?一直始终把我的意?愿排除在外呢?“这不公平。” 第二个想写的是独立。 ——新镇长?罗曼·切舍诺夫。被赶走时?,他其实目睹了辛迟和他在野外交谈那一幕。回去之后他想了很久,终于承认辛迟不止有自己看到的那一面,他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故事?。他想辛迟在做什么我不干预,只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就够了,那时?候他还?自信自己像一个小太阳,但辛迟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一个暗示,一种预兆,一道信号。 他从中品味出?一种沉重的东西,像某些心照不宣的挑明了,可它不该在这里?,不该这么快。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说?。时?间在眼前蔓延至无限长?,他可以当一个冲锋的骑士,一个无畏的探险家,他觉得无论多少回都是有下次的,毕竟喜欢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与其他任何无关。 第三个想写的,是果断。 或者也可以替换为冷酷,这无伤大雅,他依然无法理解这一切,接受这一切。为什么辛迟临门一脚又拒绝?为什么他如此头也不回地离开呢?他像悬崖边乐呵呵的人一脚踏空,转瞬间只剩刀割一般的风声。他无法明白,只能?暂缓,只能?拖,第一次拖延他得到一刀两断,第二次拖延等?来冷淡和推拒。可他依然在真?相外团团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多想得到一个答案,获知?一个解释,这样也许他还?能?换一种方式活。可是没有。没有此外的任何路,其他的道路已?经被堵死了。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在跟上了,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再给我一个机会? 你只是在心里?决定,于是独断地给我下达死刑。 到最?后陆循的手在颤,他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再写下去了。 辛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笔,托腮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到我刚刚狰狞的丑态了么?陆循有些茫然地这么想。 辛迟说?:“给我吧。” 陆循好像还?悬在空中,看着辛迟没有任何阻力地抽走那张纸,又将?自己的交还?给他。他近乎本能?地望过去: 【1:陆循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乐于助人、开朗热情。】 “怎么是这样呢?”他看一眼就笑了,“我……没有那么好。” 辛迟写的是醒冬鼓,陆循拼尽全?力越过卫兵,扑到他窗前。 【看到你来的时?候我很惊讶,我没有期待过任何人在那里?出?现。毕竟当时?你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帮助我,我看到你隔着几层卫兵的阻拦翻过来就想,这个人傻乎乎的。】 这又跟“很好”有什么关系? 但陆循说?:“不是这样。” “我当时?只是顺手,这个事?件的发展以前没见到,可能?会有任务,特殊的奖励,非凡的成?就……我当时?只是在这么想。其实能?不能?找到真?凶、我的调查有没有用我都没有考虑过,扑进来也只是单纯地想耍帅。” 【但是我看到你来了,也做得很好。】 纸上的文字未卜先知般回答了他的话,陆循猛抬起头,辛迟的目光注视着他,静静的。 他半带着自嘲说?:“……那也只是你‘看到’而已?。” 继续往下: 【2:陆循也很厉害,人际交往游刃有余,大大方方。】 “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毕竟没钱的小孩孤僻就会受欺负。 【你帮忙带小孩一直很有一套。我总是觉得,你就是其中最?大的孩子王,不管多野、多不服管的小孩在你面前都会服服帖帖。后来我发现不仅对小孩子,你总能?友善地对待任何人,驾轻就熟地处理任何事?,好像再大的困厄也难不倒他,再大的艰险也不足挂心。我有时会想,这样的一个人会有烦恼吗?你很活泼,对万事?万物都抱有最?大的好奇,你的眼里?好像有一个新世界。】 “我是这样吗?”陆循苦笑,他觉得纸上的描述都有点不像他。他是这样的热情、友善、乐观、大方?难道他没有被困窘磋磨棱角吗?他想起自己小学给网管看场子,一晚15,那就是他赖以为生的全?部进项。有一天来收保护费的混混起了冲突,他在一旁都要急死了,打坏多少都要赔他的钱,但没有人理会他,混战中有人推搡一把,抄起任何有用的东西混战到一起,桌子椅子茶杯键盘……包括他的作业。 纸页被撕碎,漫天的纸,漫天的雪。 他从乱斗中被人踹出?去,一回头发现有人无动于衷地在旁边哭。他转头,遮天蔽日的黑龙在屏幕上,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林辛迟。 “我想,”陆循又说?,“这真?的是一种不得不。” 【3:陆循非常慷慨。他乐于分享经验,自己踩过的坑,不希望别人再绊倒,他希望所?有人都能?一起过得好。】 “……”陆循看不下去了。 他忽然抬手挡住脸,坐在屏幕前,慢慢地向后仰去。当纸条从他手中离开,他感?觉有什么同样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胸膛空落落,他想,我把我的心交出?去了。可他不知?道自己也会收到怎样沉甸甸滚烫的一颗心。 “我其实根本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他语无伦次,“林辛迟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胆小鬼,懦夫,你告诉我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听,我害怕你说?的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新镇长?的事?你记得吗?我写的时?候还?隐瞒了,我看到了你和他,只不过我装作自己不知?道。我怕你突然告诉我,我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告别吧,我想我是不是假装不知?道就能?把这件事?混过去,我想你总有自己要做的,我们总能?在一起,我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居然就真?的信了。” “我当然知?道,”林辛迟静静说?,“我也知?道你看到了。” “所?以你真?的不用这么想我,”陆循抹了一把脸,“我其实很坏,我其实,其实……” 然后他话音突然止住,无论他说?什么、怎么说?,辛迟始终平静,在他平静的眼神里?,他忽然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最?终意?思。 ——林辛迟看到的不是他,而他看到的也不是林辛迟。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辛迟第一次垂眼看那张纸时?匆匆说?过的,“我没有那么好。”一开始听到他还?生气,他想可我眼里?的你就是这样的呀,虽然有龃龉、现在还?没有说?开的小矛盾,可我眼里?你就是这么这么好。他才发现自己也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彼此都没有看到对方的全?貌。 你喜欢我吗? 你了解我吗? 他当然不了解,他想,他不了解林辛迟正如林辛迟不了解他。可是、可是……他想,这些都不要紧啊。 沉默中他听到自己问:“你等?了我多少天?” “不算太多,”辛迟说?,“加上刚才,是二十三天零十九小时?六秒。” “更早之前的话,我记不清了。” 陆循呆呆地望着他,好像突然变成?人偶、雕像,别的什么静止标本。辛迟感?觉自己心中泛起绵密的一种疼,这种疼痛是延续的,无法断绝,很久之前他就知?道它在那里?,可现在他又觉得这是刚刚从对面漫过来。他是那么鲜活,那么有感?染力以至于他的生机他的悲伤他的痛苦一起漫过来,悲伤那么真?实,喜悦那么真?实,痛苦那么真?实。 最?难耐时?他会想: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假装所?有的喜欢都不存在,如果他装得那么好,说?不定足够把自己瞒过去了。 陆循问:“其实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都在等?我,是吗?” 辛迟:“是的。” 辛迟:“我其实一直不想,也没有办法和你说?。” 陆循:“那再在这之前呢?” 辛迟:“什么?” 陆循:“我没有上线的那之前。” “我在十二年前见到你,”他问,“那也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吗?” “你不用说?了,”他突然又打断自己的话,“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现在应不应该说?对不起。我从看到电脑的那时?候就想见到你了,所?以你一直在等?我,对不对?可我是胆小鬼。我一直不敢登录,《小镇物语》我放在愿望单网盘里?无数次都不敢打开。我觉得我没有做好准备,我要打工,攒学费,我活得够狼狈了,怎么可能?有安安心心享受游戏的权力呢?……直到大学拿到助学贷款奖学金我才觉得解放了。我做了家教,我做了主播,我有钱,但我还?是觉得我没有资格。我是个懦夫。”他像是吞下了一声哽咽,“……我来迟了。” 辛迟看着他,那一刻在他眼里?看到苍老,和自己一样的苍老。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 如果说?我不希望他难过,那现在又算什么呢。 “……我知?道,其实我一直看着你。” “陆循,”林辛迟轻轻说?,“我真?的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TBC. 正文 第53章 053 各种流言甚嚣尘上时, 村长再一次前往村口,他收到来自圣光裁决所本部的调查员即将到来的消息。 “时间也拖得太久了,”翠丝塔说, “真的会来吗?” 她坐在轮椅上, 拨动方向,担忧地看过去。村长则在看手里的信——那其?实已经是半个月之前送到的了。 按理说调查员的脚程和邮差相?差无几, 通知送达后, 不出几天他就?能等?来人,但?现在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谁知道呢?”老人仍旧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也许是路上有事吧。” “之前等?【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用的时间可比等?他们久多了。” 但?翠丝塔愣了一下:“【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不是说他从城里寄来信,第二天已经到了吗?” “这样吗?”村长自己也愣住了。 他在记忆中检索一圈,认同了这个结论:“……他当时来的很?快。你瞧我这个脑子,”他作势轻轻在太阳穴上敲了敲,“都记混了。我怎么会觉得是很?多天?” 翠丝塔:“你等?的太累啦。今天就?别去了,休息一天吧。” 但?最?后村长也没?有答应,他摇摇头, 仍然在早上拄着?拐杖走出去。 陆循出门,也在路过村口的时候见到他。 “您还在等?调查队吗?” “是啊, ”村长说, “也许是今天来。大概要等?到晚上吧。” 陆循的农场在郊外, 离魔王镇中心还有一段路。一趟专程往返的巴士可以将他直接送过去,但?他嫌巴士的过场动画太慢,每次都溜溜达达地自己走。 这一次,他也难得地陪村长站了一会。 村口短暂地安静下来, 陆循一只手举在眉间挡太阳,忽然说:“我没?想到这里是这样的。” “嗯?”村长没?有理解,“什么样?” 陆循眯着?眼看着?前方。屏幕上的画面——太阳在天空一点点往上走,树木的影子变化形状,鸟雀飞起又盘旋下落。 今天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多云,阳光找到一片云朵就?藏进去,路上的光斑出现又隐没?。 “是这样……重复的,”他说,“我数过了,对面小树林里的那群鸟每三分钟盘旋一次。蝉鸣持续五秒,之后会间隔一分钟,树一直在摇,总共有五种不同形状的影子。” 村长头顶跳出一个「?」的气?泡框,显然他没?有听,于是陆循转过脸,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有了这个插曲,他来到图书馆时,心情都不是太高昂。 他在图书馆的大门前停下,双手猛搓了一把脸,手动把两?边嘴角提上来,又拿出了两?朵花。 门没?有开,游戏里的时间七点不到,对于辛迟来说还是太早了。 陆循咚咚敲门。过了一会,一个声音从二楼隐隐约约地传下来:“……我不是没?有把钥匙从你那里拿回去吗?” 陆循嘴角的弧度才显得真实了,他抬手咳了一声,欲盖弥彰地掏出一把钥匙开门进去。 辛迟的卧室在二楼左转的第一个房间,陆循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去,被子里裹着?一个人影,辛迟半张脸埋在里面,还在眯觉,陆循没?有打扰他,自娱自乐地东摸摸西看看。 辛迟五分钟后才醒过来:“……你在做什么?” 他坐起身,头发睡乱了一块,神情还没?有完全醒。眼前满屏弹窗: 【台灯:一盏古朴的木质台灯。辛迟一直很?想把它换掉,因为觉得木质的、不透光的灯罩实在是太傻了。】 【枕头:平平无奇的松软枕头。里面填充的是……?总之,是一种生物主动送给辛迟的毛。】 【书架:吱嘎作响的老书架。你难道不好奇吗,辛迟都有那么多书了,为什么自己的卧室里还有书架?】 陆循立刻静止。 辛迟揉了揉眼,左右张望一圈,似乎被他的提示框吵到了。 “没?有机关,没?有密道。”他说,“看够了吗?” 陆循:“嗯,我觉得这个书架挺别致……” 这时他视线下移,注意?到床头柜上的小物件,辛迟的手比他快,“啪”一声把相?框扣上了。 但?陆循记得那是什么:“是不是之前那张合照?” “不是的,你记错了,没?有,”辛迟的声音懒洋洋,“是林塞。”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把手从上面拿开的意?思。 陆循已经懂了,但?他装不干:“不对啊,凭什么?” “……?” “为什么他就能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的位置,我没?有,”陆循故意?说,“我也要。” 辛迟给了他一个无语的眼神,陆循却真被自己的那句话?激发灵感,他说:“我们来拍合照吧!” “……” 洗漱完换好衣服,辛迟才说:“你当我不知道你的电脑有个专门存截图的文?件夹吗?” 陆循跟在他后面下楼梯,目光不是很有底气的四处飘忽。“那也不是专门拍的嘛……”他大脑飞转着?组织措辞,“截图和照片又不一样。” “照片之所以叫照片,就?因为‘照’里面隐含了拍摄的仪式感。” “马上就?是我生日了,”他突然脱口而出一个更好的解释,“你等?到那个时候好不好?” 辛迟走在前面的脚步忽然一停,轻轻撇过头看了他一眼。 “是7月25日。” “你生日又不是那个时候。” “换算成你的日历就?是这个时间了,”陆循说,“7月25,那天你的日历不是8月7日?” 辛迟无话?一瞬,过了会摇摇头:“自己的生日还要换算成我的日历。你这也太……”不伦不类。 “我是寿星嘛,我乐意?怎么过就?怎么过。”陆循胡搅蛮缠,“而且,你的日历才是真实的时间,对不对?” 辛迟扭过头,没?有再说,就?是默认了这个解释。 陆循的心脏又一次飞起来,他有时候觉得这几天的对话?就?像在地雷阵上,时不时有一颗埋藏已久的炸弹被引爆,但?奇怪的是,这些说开以后,他的心情其?实比沉重更轻松。 于是等?辛迟拿起一本书,他抢先一步,倾身双手撑在他身旁两?边的展柜上:“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不好,好不好?”他又开始撒娇。 辛迟看着?他,渐渐地,脸上流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笑意?就?像防守躲闪不住了一般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他说:“行行行,你放下吧。” 陆循直起身,他还没?有说,自己最?喜欢的其?实就?是这种时刻。 他的花依然每天在送。有一天陆循故意?问林辛迟:“你知道为什么是两?朵吗?” 辛迟的表情像很?不想搭理他的撩闲,但?还是说:“……因为这样上涨的快一些?” “对啊,我就?是想快点让你的名字超过其?他人。”陆循点点头,他又好奇了,“唉,所以你都知道些什么呀?” “……” “npc列表的排序呢?这个你看得到……那日历、天气?、道具、背包,状态栏还有设置?”他像个孜孜不倦的学生那样问,“你全都知道吗?” 辛迟看起来更不想说话?了:“你看到的我都能看到。” “那我看不到的呢?”陆循灵光一闪,“只在你的视角存在的东西。有没?有这一种?” 这个问题真的把辛迟难住了,陆循的屏幕上,三个「…」反复出现又消失。 思考了一会辛迟说:“大概是……屏幕之外的东西吧。” “屏幕之外?”陆循没?听懂这个名词划定?的概念。辛迟解释道:“是‘地图之外’。” “你在地图上看到的区域,只有魔王镇和周边吧。” 陆循打开地图:“真是这样!” “但?其?实,这里是一片完整的‘大陆’。”辛迟又想了想,“或许你可以看看《小镇物语》的设定?集,如?果?有的话?。在那上面,魔王镇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小镇。魔王镇上也有来自外边的人,比如?石匠盖尔,他以前就?在边境打仗,我和你说过的。” 陆循点点头,他的记忆也在叙述中苏醒了,不过知道是一回事,他在感性上仍然为了魔王镇之外的无限广袤而震惊。 “那……那里都有什么呢?不会是空白吧,有山吗,有水吗,是不是和这里一样?”他催促道,“说一说吧,我想听。” 辛迟摇摇头:“也和你在的世界差不多吧。北边是冰原,西边有沙漠,南边是裂谷,东边有大海。”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都是在很?边缘的区域。大多数地貌和魔王镇很?像的,有平原、河流、山和树。” “但?你很?了解。”陆循说,“你都去过吗?” 辛迟迟疑一小会,点了点头。 “真好啊,我都没?出过远门呢。” “你也可以去。”辛迟的书翻过一页,“而且,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你会觉得复制黏贴贴图的像素沙漠很?美吗?” ——《小镇物语》的本体毕竟是像素游戏,叶子的边缘都有锯齿。 陆循讪讪道:“好像也是。” 辛迟轻轻地一耸肩。没?等?他这个动作做完,陆循又道:“但?你去过呀。你去过我就?想和你一起看。” “……” “你见到的世界是什么样,”陆循朝他笑了笑,“我真的很?想知道。不过,大概是没?有机会了吧。” 辛迟翻页的动作停住——抚过纸面的指节无意?识紧了紧。陆循说完看图书馆,与往常不同,这次他环视得很?认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就?像要用视力将这栋建筑里里外外的样子看个遍一样。 他忽然冷不丁又问:“我可以亲你吗?” * 那当然无法?做到,最?后他只是操作角色走到很?近的距离里,呼吸都贴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个错位的吻。 陆循超不经意?地表露遗憾:“可惜好感度还没?满。满了的话?,还可以求婚呢。” 辛迟:“……” 陆循:“说起来好感度多少了我看看……”说着?鼠标在屏幕上乱晃。林辛迟猛拍他的手。 除开闲聊的话?题不算,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其?实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陆循仍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硬要说不同的话?,他消磨的时间变成半个上午,甚至更久。 他是不想碰回档键的,反反复复地回档也没?有什么意?思,直到这个时候陆循才发现剩下的时间有多短。他自己换算了,游戏与现实1:12,每过120分钟相?当于过去了一整天。 ——服务于游戏的设定?,现在却被他无比痛恨。有时候他想那如?果?是正常的时间就?好了,正常到漫长的24小时,他们能手拉着?手散步、谈笑,陆循可以花很?长时间注视他的脸,在辛迟休息累了的时候,在旁边安静数他的眼睫毛。 可惜如?果?之所以为如?果?,就?因为“如?果?”的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生日的那一天,陆循早早就?登上游戏,他用了一个取巧的方法?——游戏里的日历是不可更改的,所以他把设置中的生日也改成7月25日,换算之后的时间。 辛迟难得从图书馆出来,陪他走过整个魔王镇,每个路过的人都祝贺: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要天天开心呀!” 林辛迟替他从他们的手里收礼物,后来发现陆循的背包里可以叠,又一股脑全塞给他。礼物点开的描述是【未拆开的礼物,来自小镇人的祝愿】,虽然是不同的色彩、形状,收在背包里却都一样,只有右下角数字的角标在变化。陆循偷偷和辛迟咬耳朵:“你说这像不像开盲盒?” 一样的盒子里有不同的礼物。但?林辛迟很?认真思考了一下:“‘盲盒’是什么?” 陆循一愣,开始大笑,剩下的路程里,他就?比手画脚地在一旁解释。从是什么,怎么来,一路聊到某○玛特的上市炒作泡沫史。 除了林辛迟,魔王镇剩下可互动的npc还有31个,直到背包栏中的礼物数也变成31,他才意?犹未尽停下,陆循忽然想到:“这就?和我的第一个任务一样。” 辛迟:“【初入小镇】?” “是啊,”陆循怀念道,“当时也是这样,要找所有人一个个跑。”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林辛迟道,“第一次认识的话?,本会向你问好。巴利喜欢把人往家里领,葛兰就?只翻一个白眼。他说‘知道了’的语气?特别像大爷。” 陆循也跟着?回想,其?实记忆都已经模糊了,这毕竟是太早前发生的事。他对辛迟说:“你等?一下,”然后切进视频后台找第一天的录播,回来的时候他惊讶:“是真的,你说的一个字都没?有差!” “当然不会错,”林辛迟也忍不住微笑,“我第一天过来时,他们也是这样的。” “那是十二年?前了吧?”陆循开口的时候又想到,“所以,他们一直是这样吗?” 辛迟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变化:“是啊。” “同样的话?对谁说都是一样。这种重复和单调,”陆循说着?又有些迟疑,“辛迟,我……好像有一点理解了。” 他无疑又从一个雷上蹚过了。辛迟收了声,静静地看着?他。 陆循想到的是那一天和村长站在村口。“那天我陪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当然,村长现在也还在那里。真的很?无聊,两?三分钟我就?待不住了,于是我开始数。”他认真地说,“你知道吗?树林摇晃了33次,鸟飞了7次,太阳被云挡住12次又露出来,蝉鸣我没?有数,因为真的太吵了。” 这时蝉声已经收敛了,满地红叶静静落下。 辛迟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陆循,你其?实完全没?必要这样做。” “没?什么意?义是吧?我知道你想说的。”陆循抢在他前面开口,“但?是,我说过的,你看到的,我想陪你一起看,我很?想知道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又噤了声,过了一会仓促地笑了笑:“不说这个。你的礼物呢?其?他人的礼物都齐了,我怎么没?有看到你的?” “……你的礼物当然有。”林辛迟说,“但?你要现在给吗?那可就?和别的混在一起了。你也想开盲盒吗?” “盲盒又怎么啦?你送我的礼物我当然能一眼认出来……” 陆循虚张声势地嘴硬,其?实心里对自己真的能第一眼发现也没?有底。辛迟看了他一眼笑:“好吧,我当然也可以拿。不过,你还是之后再拆比较好。” “‘之后’是哪个之后?我还要之后到哪里?”陆循顺口道。 辛迟平平地说:“我走之后吧。” 宛如?无声的一道惊雷,陆循霎时间沉默了。片刻后,他干巴巴笑道:“啊,那个……” 他看向npc列表栏。那里有他筹谋又计划很?久的东西,他觉得现在有一点仓促,但?又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合适了。 “说起来,今天的花我还没?有给你呢。”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若无其?事。然后他自然地从包里递出两?朵花,辛迟不疑有他地接过来:“是吗?你早上……” 他话?音停住。 陆循在看名字后面的好感度,辛迟的数字在这一秒跳了一下,变成100。 通知栏跳出一个小红点,他知道这时候点进去是一定?能看到新功能的祝贺和引导邮件,但?他无暇顾及,他猛地绕到辛迟面前,像他自己心中排练了无数次的那个姿势,单膝跪下来。 “那我可以……请求这位先生和我缔结永世的契约吗?”他说,感觉自己的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抖,“无论顺境还是逆境,相?聚还是离别,从此承诺,无论是否在一起,我都会想着?你,陪伴你。” 这段誓词有点不伦不类,强调了太多自己要做的事,因为他偷偷修改过了。 辛迟没?有说话?,无限长的时间里,陆循的呼吸消失了。 他陡然失笑:“你明明知道……” 辛迟摇摇头,郑重地把那朵花接过来,就?像交换的不是一朵花,而是别的什么。 陆循一直屏息看着?他,直到最?后才感觉心脏重新开始跳。他无法?不让自己咧着?嘴,像个傻子那样地笑,他心里想:可你也明明知道。 辛迟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小爱心,只有陆循的列表里看得到,但?他却觉得像圆满了。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死在这一刻都可以。” 辛迟听见了。 他像没?听见这段话?,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他才淡淡道:“你还要好好活。” TBC. 正文 第54章 054 林塞压低身形, 在火光交错的阴影里穿行过幽暗的地牢。金属栏杆上凝结着一层水汽,倒映着火焰跳动的影子,不远处有几?个留守的卫兵玩忽职守, 聚在一起?闲聊。 地下潮湿而阴冷, 凝结的水流一股股,沿盔甲的缝隙汇流下来。头发被打湿, 他们都摘下面?罩, 将头盔放在一旁。 林塞伏身在黑暗中,耐心地侧耳听着。 “……调查员呢, 到了吗?” “没,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们最?好是路上爬到那个狗娘养的□□里去了。一群神神叨叨的东西,我呸,”一个人啐了一声,“人不够,还得让我们在这里受罪。幸好那个谢瓦利埃还算老实,哼!” 谢瓦利埃,这是林塞的姓氏。 这些?卫兵常年驻扎主城,是教皇募养的私兵,他们从主城调来这里, 优渥的生活荡然?无存,因而怨气极大。林塞了解这个, 这么多年过去, 他们的德行从没有丝毫变化。 一个人道:“魔王镇这么麻烦, 干嘛不把他们全杀了?干干净净的,能省不少事。”他伸手作势一个比划。 “你傻啊!”另一个说?,“一个人都不留,你让来往这里的兄弟用什么说?法?无人区探险吗?” “无人区不是最?适合野战……”最?后一个人接了一个粗鲁的玩笑, 一时间众人全都捧腹。 林塞低声颂念符文,音量混在哄笑中,几?乎听不清楚。只有最?外围的一个卫兵最?敏锐,警惕地回过头:“谁?” 与此?同时,摇曳的火光全部熄灭! 铺天盖地的黑暗同杀意一起?降临。一泼液体飞溅,落到手上才有人意识到那是血。但一片阒然?,没有人惨叫,发出声响的人早在前一刻无声无息地毙了命。 最?初警惕的卫兵两股战战,死寂中一抹散发着寒意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想活吗?” “…想,想想想想想想!” “那就告诉我,”林塞淡淡说?,“通往封印的口令。现在改成什么了?” 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尽管灭口留守的所有人的确是眼下最?快的方法。在被监视的时候他在栏杆后旁听过他们吹嘘,自述的罪行放在明文的诫律下十条命都不够用,最?外围的卫兵被排挤,没有参与过讨论,所以林塞留了他一条命。 卫兵颤着声说?出一条密文。林塞让他重复一遍,确认一字不差,默背下来,打晕了他。 一轮像素的月亮升起?来,不仅在屏幕前,画面?中,更在广袤无垠的大陆上。月光平等地照亮蜿蜒起?伏的每一寸土地,主城的教堂塔尖在月光下,反射出太阳一般的煌煌光辉。 时任教皇在神像前。这是座近百米高的神像,不竭力仰起?头,甚至看不清它隐藏在高耸阴影里的面?容。教堂内当然?也?有光,低矮的蜡烛燃烧着,在离地半米的高度围成了一个圈。 红衣助教匆匆地走进来:“冕下……” “稍等。” 教皇的面?目慈悲而平和,嘴唇无声地嗫嚅什么。空旷的教堂安静了几?分钟,神像的面?容几?乎从阴影里低头压倒下来,他才转过身:“主保佑你。——发生了什么事?” 红衣主教喘着气:“石碑……”几?分钟过去,他仍然?没有从极度惊恐的状态脱离出来,甚至只能重复,“第七块石碑……” 一道遥远的惊雷声响。 教皇猛然?睁眼,如?果被他祈祷时悲悯的气质迷惑,认为他是如?此?圣洁的一个人,那就大错特错,睁眼的教皇眼里翻涌着极深沉的恶意,一念从天堂跌至修罗。他的嗓音也?不再?迟缓,冰冷地问:“你们没拿住林塞?” “抓到了,但旁观的人太多……还没下手……” “一群蠢货!” 教皇拂袖而去,红衣主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瞥到神像,猛然?打了一个寒颤。教皇对外声称忙于俗事,只有夜间能侍奉神明,向?至高无上的神祈祷,可他们是教廷,是圣光裁决所,他们的信仰是太阳神! ——哪个真正的教皇会在夜间称颂太阳神? …… 辛迟在一楼窗边,寒冷的月光同样也?照亮他的面?容,月光斜切下来,窗台因常年踩踏而留下一串脚印,他的手里有一本书。 “与神悖者?,神必弃之;与神信者?,神必与之……”他低声说?,“神必将播散祂的恩典,所行所到皆为神国?。” 他念的是最初的教义,十诫。 地底。 传送咒文的光芒散去时,林塞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他在一处高台边缘,高台耸立在黑暗中,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一滴水落下,空荡的回声在洞壁回响。 这是一处类似地下溶洞的结构,同样的地貌在北部矿洞也?有,那里是一片蓝的深邃的地下湖。只不过这里的空间还要广阔百倍,不用刻意探测都能感知到魔法炸宽和加固过的痕迹。 深渊里吹着风,寒风混合着尸臭从底下吹上来。 林塞打了一个光球下去。 光球在黑暗中渐渐飘远,落在底部,那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尸骨。最?底下已经白骨化,上面?的仍大睁死不瞑目的双眼。 林塞的视力非常好,他看下去时,几?乎就像与睁眼的尸骸对视。 魔力的持续时间结束,光球熄灭了。 林塞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过去,石碑——封印魔王城百年的石碑,七块中完好的最?后一块,此?刻就摆在他面?前。这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石板,淡金的光芒在表面?浮动,能被用于封印,这块石碑的力量必然?是极其?光辉而圣洁的,所以它被用于镇压,镇压深渊下枉死的冤魂。 他们发现石碑,于是在周围刨出坑洞,将横死的尸首一扔了之。积年累月,一层又?一层。 这里是人造的万人坑。 “……”林塞深吸了一口气。深渊里的风也?是由魔力驱动,永无止息环旋,为了腐臭味不熏到石台上贵人的金鼻子。他在黑暗中肃穆而立,与面?前镇守整片大陆和平百年的石碑默对了五分钟,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 石碑一寸寸碎裂,碎裂的缝隙里溢出了光。 …… 陆循在屏幕前,他抬起?手,这只手刚刚正按在鼠标上。鼠标上是一个任务列表,几?秒前,他按下了最?后一个任务的接受按钮。 【是否接受任务[魔王讨伐]?(请注意,此?操作为不可逆任务分支,一旦确认,将锁定?剧情走向?,无法回溯、重置或撤销,请确认你的选择)】 【请确认你的选择】 【请确认你的选择】 【请确认你的选择】 【[是,确认]/[否,拒绝]】 ——是。 咔哒,单机确认。 第七块石碑在那一刹那碎裂,刺目的金光从地底升起?。无数烟尘、无数尸骸、无数亡魂尖啸而上,古老的魔王城苏醒,这是盘踞大陆近千年的梦魇,它从未离开,从未消散,一直睡在人们心里,睡在口耳相传的恐惧中,现在它醒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天幕,虚空中亮起?一对金色光球,那是古老的巨龙睁开眼。 …… 玩家穿上甲胄,佩戴剑矢,无数人翘首以盼着他出发,他们簇拥在他周围,异口同声:“勇者?,去拯救世界吧!” “勇者?,请带回和平吧!” 何处是和平、哪里有和平? 战争的号角一直在吹响,和平从来就不存在。 陆循垂下眼,提线木偶般走上那条路,他是游戏定?义?的角色,是玩家,是勇者?,过场动画中的他唯独不是他自己。他从洞口跳下。原本的北部矿洞已成为连通另一个时空魔王城的入口。 陆循走上了那条路,他从矿洞往下,原先的北郊矿洞已经成为连通另一个时空魔王城的入口。他看到血红的天空、起?伏的山影和岩浆;他踏过衰朽的兵器、枯干的尸骨和烟尘。他清理三波杂兵,打败三个boss,他最?终走到魔王面?前。 遮天蔽日的黑龙在那里,辛迟的目光静静看着他。所有的一切同他十二年前所见如?出一辙。 林辛迟说?:“你终于来了。” …… 陆循举剑,怒吼混杂在愈加激昂的背景音中,如?同滂沱大雨里滑落的一滴泪。 * 【双刃剑】崩毁。 黑龙升起?。 血条削到最?后0.8%,他失败了,BOSS战倒计时走到尽头。陆循不会再?回档一次,尽管他已经非常接近成功:0.8%,只差一击,只差一击他就可以做到,可他偏偏失败了。 不过成功和失败都没有分别。 黑龙升起?,黑暗一同升起?,那是环卫在它身后的蝙蝠和鸦群。无论如?何,魔王的阴谋注定?破灭,于是半空中降下黑色光柱,七道新生的石碑环绕在光柱外,光柱的起?点来自主城,它贯通天地,贯通世界和时间出现在这里,发出巨大的引力,光线被扭曲,空间被扭曲,黑龙如?静止般悬浮在半空,它在短暂地对抗引力,但是很快,它也?要到那里去。 无根无由之地。时间的起?始和终结。空间虬结与盘折之所。地图之外,大陆之外,架构之外,遍历游戏源码都没有定?义?的地方。 辛迟的死。 金色的竖瞳转过来,最?后一刻,他们对视。 陆循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但他其?实根本没有打开游戏的语音键入框。 辛迟:“你做得很好了。”他说?,“回去吧。” 它右翼扬起?,掀动一阵大风,陆循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裹挟在风里往后退。黑龙背过身去,身影越来越小,陆循的视线死死盯在它身上,直到退回至矿洞尽头。 从洞口跌出时,他看见令人头晕目眩的蓝天。 “勇者?胜利了!”众人欢呼,“林塞教皇重铸了魔王城的封印!” 而陆循闭眼。 ——结束了。 TBC. 正文 第55章 055【全文完】 五年后。 天黑下来, 没有亮灯,几个屏幕交响映在憔悴的脸上,所有人屏气凝神, 过了一会有人喊: “破了破了!五十万!” “好评如潮!” “陆哥, 你看到了吗?‘一个前?所未有的里程碑!’……”有人想?要和陆循击掌,转过头才发现工位空了, 耳机尚有余温, 他?似乎是?不久前?一个人静悄悄出去的。 陆循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这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窗户开着, 夜风混杂着雪渣刮进来,深黑的夜幕压在头顶,车灯、路灯、霓虹灯,云层被?辉映出迷幻的色彩,迷蒙暗沉,看不到一线天空。 他?双手撑上窗台,这时突然有点怀念某一轮像素月亮。 他?在毕业后开始开发自?己的第一款独立游戏,中途几经?更易,最穷的时候一家一家地敲门拉投资,幸好现在已经?挺过来了。 其他?人对成?绩喜不自?胜, 他?却觉得,这没有什么稀奇。 ——但?如果没有这么好的反响呢? 投入的时间、人力、心血、负债……结果如何, 他?其实也没有想?。 游戏刚刚上架, 以现在的成?绩毫无疑问横扫各大平台热门新?品榜第一,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还有大量的玩家反馈和bug需要处理。 此时此刻在楼道窗前?,陆循只是?突然间很怀念某款游戏,便拿出手机。 时移世易, 《小镇物语》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他?们经?历了短视频平台扩张增长的那?几年,也经?历了独立游戏的生存空间被?极力压缩挤占的那?几年。 一些早年的独游精品寻求生存和转型,逐渐向手机平台迁移,《小镇物语》就是?其中之?一。 陆循起?初还有所抗拒,认为这是?对传统游戏情怀的一种背叛,直到收尾阶段的开发任务激增,没日没夜连轴在工作室转了两个月后,他?不得不承认,人无法离开移植游戏。 话虽如此,但?他?手机里的移植游戏始终也只有这一个。而这更多是?被?他?当成?了日记本: 【辛迟,】他?写,【我成?功了……也许只是?算暂时的。】 【游戏的销量前?两周突破五十万份。这两天工作室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投资的,宣传的,采访的……我都让他?们先推掉了。不管前?期的漏洞修复了多少个,上线之?后你才能知道还有如此之?多角度清奇乃至刁钻的错误。最近两周我们一直在迭代版本,想?要把一个更好、更完美的作品尽快呈现出来。】 【……你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呢?】 往上翻动,这样的信件还有很多: 【x月x日:招到满意的美术了,薪资咬咬牙也能开出来,谢谢大厂,谢谢裁员(合十)】 【x月x日:debug通宵,熬穿了,开车回去踩线扣分罚两百块,流泪猫猫头】 【x月x日:新?品节,爆了爆了,热门新?品榜好耶!!!】 【……】 列表长到数不尽,陆循不自?觉笑了笑,就像重走了一遍那?些呕心沥血的历程。 其实比起?很多热门的日志软件,乃至于对比记事本,游戏的信件都是?不够格的,一条记录就是?一封信,无论长或者?短,无法二次编辑,点进去查看内容。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习惯了。 也不会再有人拿游戏的信件记日记了。 信箱的列表中段,还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封回信,那?来自?林辛迟。他?其实不是?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后立即消失的,魔王城封印后,陆循仍然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很多信。一天、两天,两周、三个月……就像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信的间隔也随着相距的路途而不断延长,最后一封信,与上一封的相隔足足有一年。 【陆循:】 他?这样写。 【展信佳。 我看到你描述的进展,很厉害,你把自?己的梦想?养得很好。 你一直很好奇我现在所处的位置、状态,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描述。说这里是?完全的黑吗?并不是?,但?那?也不是?纯粹的白。我更觉得,“颜色”在这里是?失去概念的。 同样失去概念的有很多,高低、远近、大小、明暗……与此同时这里又有很多新?东西。我该如何传达给你?一个低维生物又该如何穷尽辞藻去描绘自?己在高维体验到的一切?我只能说,我身处一种无与伦比的广阔,更多时候我会意识清醒地感受到一种混乱,也许是?信息太多,原有的器官根本没有办法去处理的缘故。 我模糊地猜测,自?己触碰到的也许是一种可能性的集合,但?这个描述也显得太模糊了。唯一明晰的概念,是我正在往前“走”。我在一条无比晦暗幽深的通路上,路的尽头有光。 说到可能性的集合。其实以前我也好奇,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你为自?己所选择的方?向、取得的成?就,都是?出发之?前我无法想到的。我有时候甚至很抗拒设想?这一点;我总是?觉得,你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的设想?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对其他可能的彻底摧毁——如果不是?在想?象中,这简直像一种最残酷不过的暴行?! 现在我看到了,觉得这也是?一种你的路。不必犹豫你的选择,不是?你选择了对的路,而是?你有能力让自己选择的路成为正确,你可以做到,我一直这么相信着。】 …… 有时候陆循想?,那?或许是一个黑洞一样的地方,辛迟只是?在无止尽地往下落。越靠近中间,时间的流速就越慢,直到被?奇点捕获,永远不会再有光线传出来。 下一封信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一生。 又或者?林辛迟根本是?在说谎,这些信都不是?他?在出发后写下的,他?只是?提前?备好回信,但?陆循想?,如果这真是?林辛迟一点点计算时间编织的一个谎言,那?他?也认了。 最后一封信陆循看过很多次,熟得能倒着背下来,可他?今晚却还是?很想?打开它。 敞开的窗外吹进一阵小雪,亮着灯的城市沉默地吞吐着车水马龙,陆循居高临下地面对这座城市。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座怪物,无声地吞噬着无数青春、意气、健康、梦想?。以前?他?也做过梦,设想?会与辛迟再见吗?再见面时又是?怎样一个场景?但?随时间推移,他?连睡眠的时间都很少。 少年人都是?善于做梦的,柔软而纤和,直到碰撞上社会生硬的棱角。就像羊水之?中的二次诞生,面对光怪陆离的丛林,没有人关心、帮助,只有咬着牙自?己扛,磋磨出一副金刚不坏的铁骨来,风雨不动,就可以说你成?人了。 ——陆循十分确信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 他?收拢围巾,在窗台前?看了一场薄雪。 那?天晚上,所有人再次熬到七点,到最后一个办公室四仰八叉,只有陆循还觉得很精神。他?收好东西,拿上钱包和手机准备回家,他?心中有一个支撑他?神采奕奕的东西,靠这个他?才一直到第二天。那?天早上他?突然莫名地想?回家,不用手机,就在电脑上回到那?个蓝天白云的游戏里。 他?在楼下打了一辆车,不是?不能开自?己的,是?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看似还睁着眼,实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倒头就睡,他?也不敢让自?己这个定?时炸弹上路。 车很快来了,被?后座的空调风一吹,他?又有一点不清醒。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别?上高架。】 陆循看到通知界面的短信内容:“?” 上面是?一个陌生电话,乱码,和骚扰短信的格式如出一辙。他?把它当成?电信诈骗的新?形式,正想?一笑了之?,新?的信息却这么写: 【前?面第三个路口右转,往前?五百米下。】 诈骗短信有这么详细的吗? 陆循犹豫了一小会,就是?这一瞬间,车辆平稳地一拐,座位一震,已经?驶上了环城的高架路。 短信又来了:【笨。】 就是?这一个字,让陆循的心脏砰砰跳起?来,他?似乎回到了……回到了还很天真干净的少年时刻,能够为某人似是?而非的一句话而辗转反侧一个晚上。那?种全身的血液一瞬静止的感觉再次冲进身体,他?攀上副驾头枕:“师傅,麻烦从前?面的高架出口下去……” “下去哪啊?”东北口音的司机大大咧咧,“小伙子,不会是?低血糖犯了吧?拐去便利店买个早餐要不?” “不是?……不是?低血糖,”陆循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都要错乱了,“您等一会,下去了我给你指路。” 【现在是?调头后左拐再直行?过一个红绿灯。】手机又震了震。 出租车在步行?街路口停下,陆循匆匆下车,天边的小雪还没有停。他?低头看手机,没有新?来的短信了,他?有种受骗上当的滑稽,又觉得看到什么就往不切实际的方?向联想?的自?己很荒谬。 【前?。】 于是?陆循开始往前?走。 他?只是?往前?走,期间什么也没有想?,如同梦游般穿行?在高高矮矮的街巷中。早晨七点,路上的人已经?很多了,行?色匆匆路过,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像走在一片无比柔软的梦里,脚下轻盈得能飞起?来,以至于看到那?片橱窗时,他?并没有产生灵魂落回地面的实感。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在咖啡店一角,雪霁的阳光照下来。室内很温暖,所以他?的外套只是?搭在桌侧。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出来等了很久,上面的拉花已经?被?百无聊赖地搅乱了,侧头看过去,似乎只是?在等店里的下一首曲子。 陆循认识他?,他?好像认识了他?很多年。 他?脚步停止,那?一刻突然萌生出一种如梦方?醒般的恐慌,他?想?自?己是?存在的吗?与之?交谈的人、与之?相处的人,他?们在灵魂上的定?义是?是?与否?如果有一个巨型的计算机,定?义了所有人由生到死的行?动模式,他?只是?其中程序精密运转的一环,全世界都是?如此,那?他?死亡前?究竟是?否能分辨?…… 世界是?一片抽象的荒芜,他?在无意义的荒漠正中,有一刻居然从心底毛骨悚然。但?在那?一瞬店里的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于是?世界消失了,广袤的城市被?缩到几人窄,斑斓的色彩退潮而去,只剩眼前?的一个人:林辛迟。 形而上的质问退场,世界由一个立足的锚点,重新?展现出了它宽广而深邃的真实。 陆循才发现雪停了,黄色灯光泼墨一般地泻下来。 他?慢慢地走到窗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遇到的、经?历的是?什么?”“你还记得我吗?”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无法说。林辛迟同样看着他?,隔着一面落地窗,陆循似乎看到他?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很快隐没在玻璃的雾气后,他?往上面呵了一口气。 世界是?无声的,陆循忽然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他?的一部分离年少的梦更接近,而一部分离年少更遥远。 指尖一笔一画,陆循心里也响起?同样的一个声音,隔着空间和时间,呼啸而过的岁月,他?们终将重逢,于是?他?会说: “好久不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