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040

    圣光裁决所内部的等级体系, 总体上遵循着一种金字塔形结构。金字塔顶端的人是教皇。
    上一任教皇死后,所有民间与其同一时刻出生的幼童都会被?第一时刻找来?,送到裁决所总部培养。他们将是下一任教皇的候选人, 至于最终的人选究竟是谁, 将在成年的那一刻由人宣布。
    这种选拔是黑箱机制,候选人们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什么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只?能在成年前的每分每秒竭力表现。从这种层面上讲, 他们每个人是不幸的,未知的宣判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每个人头顶;可大而观之?, 他们又是幸运的,由于无法选择的出生时刻,从此摆脱了贫穷、疾病、无知与死亡。
    林塞是幸运儿中的不幸者。
    他出生的小镇,由于泥石流与外界断联,等他被?送到主城,已经?是六岁之?后的事了。
    抱团、排挤、孤立。这都是可以想见一定会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教皇候选人的身份说起来?光芒万丈,实际上不过?是一群年岁相仿的孩子?罢了。
    “所以,”玩家问,“是林塞找到了你?”
    “不是。”我审慎地措辞道, “准确地说,是我带走了他。”
    林塞跟随我到了魔王镇。他在这里修习直到成年。
    理所当然的, 他不是最后选中的那个主教。剩余的候选人被?分配到圣光骑士团, 派往各地, 负责传教、监控及清理魔物、司法审判等工作。林塞也同样加入。
    一个主教的候选人,即使并?不从小在主城生活,也是断然没有中途离开的道理的。
    所以,我带他离开的过?程很是发生了一番龃龉, 一度到了不得不采取暴力手段的地步,以至于现在派驻的卫兵都视我为头号危险分子?。
    玩家前仰后合,我不禁无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好笑,很帅气?,”他笑完了才说,“我想到你一个打他们一群——那个场景。他们落败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反正我是一直不太喜欢圣光裁决所,”他又说,“事没做多少,管这管那的规矩倒多。这种中世纪教廷,里面没点弯弯绕绕才怪呢!抱团排挤人已经?算很好的了。退一万步说,他们敢公布自己选主教是个什么标准吗?”
    他语气?轻松,我也跟着他笑了一声。
    “所以,卫兵指控林塞的所作所为……”我斟酌着道,“我并?不觉得他做了那些事。”
    “他当然不会,”玩家想也不想,“他那么眼里容不下沙子?一人,还一板一眼的,让他犯法,他自己就该第一个自首吧?”
    虽然平日里他看他不顺眼,但在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玩家却从没有犹疑过?。
    我一时觉得他把我的话都说完了,于是摇了摇头。
    “不过?,当时要?把他从教廷带走应该很不容易吧?”玩家说,“这么封建古板的地方?,我可不觉得他们会允许候选人自行离开。何况当时你和林塞还不认识,为什么要?惹上这个麻烦呢?”
    我沉默了一小会。
    很多年前还十分稚嫩的林塞在我面前,一字一顿地笃定道:“变革只?能从外部发生。请您帮我,我必须要?走。”
    现在的玩家在我身边,手中举着火把,浅黑的瞳孔在火光下,里面有我的影子?。
    我听得出来?,他是真心好奇这个问题,并?没有发现其他破绽。
    “想这么做,所以就做了吧……没什么其他理由。”最后我含糊道。
    顿了顿,又补充说:“我觉得当时他需要?我。”
    ***
    湖底的荧光升起来?了。
    我在余光里瞥到光点,星星点点地往上升,像缓缓升起的夏季夜空。
    光点零星地飞舞着,渐渐汇聚成一道洪流。我说话的声音慢慢停了,放轻呼吸看向湖心,这是片广阔的地下空间,钟乳石在高?耸的黑暗里滴落水声,原本只?有我们岸边的一处火光,现在,湖面被?飞舞的荧光照亮,水面也反射着那片光芒,像水下还沉着一群星星。
    ……地底的星星。
    “之?前我是想在这里钓鱼来?着,”玩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过?你也知道,没钓到。”
    “所以你就发现了……它?”我声音都放轻了。
    “对,就是这个。”玩家转过?头看湖面,“说来?好笑,我本来?想着,这么深的地下湖,就算没稀有鱼类,至少也能上几只?臭靴子?什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我钓到一半,手上的重量还轻了,”
    “——它们吃的!”他忿忿控诉。
    “连鱼线都吃——我全套装备放下去,最后就收回来?了根竿。”
    我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
    湖上的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被岸边的话语,兀自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其实我是知道的,矿洞的地下湖与萤火虫。制作组相当满意?这个设计,一度将其作为约会圣地宣传。
    有人抬杠说这种人迹罕至的地下怎么可能有萤火虫,就连生物都不该活着……制作组却说地下湖就该有这种东西,天王老?子?来?了湖上都得飘着光。
    所以它就在这里,这就是萤火虫,不讲基本法的萤火虫。
    我原本是不理解的,一群虫子?有什么可以称之?为浪漫的地方?,现在却有了一些领悟。
    我知道这片地下湖,但也只?是知道,从没有亲身来?过?。玩家与我正相反,拥有无穷无尽的探索与求知欲,下次再遇到同一件事,我想我还是不会好奇,但至少现在,穿过?黏液重重的矿洞、费时费力地修缮电梯,再排除千难万难到这里,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是值得的。
    “……后来?我查了图书馆,这些萤火虫有活动?期和潜伏期之?分,潜伏期就藏在水里,我的鱼饵就是这么没的。我又挑它们活动?的时候过?来?,就看到这幅景象,当时我就觉得这太美了,一定要?让你看看。”
    玩家的声音稍稍地停了一会,短暂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空间。
    “辛迟?”他突然道。
    “什么?”
    “我本来?其实想说,如果……好吧,现在看起来?你不需要?,”他有点局促地摸了摸鼻尖,“但我还是想说……今天的事,具体的来?龙去脉我还不清楚,但我支持你。”
    “之?前林塞的事,你说他需要?,所以你回应了。我现在也需要?你。并?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我想说我是在你这边的。希望你能够快乐一点。我只?是希望你知道。”
    玩家的神情里有些拘谨,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像走在路上,一声不吭自己跟上来?的幼犬。他的瞳孔是纯黑色,一眼能望到底。
    他像是在等待一句回话,或许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没来?由的,我有些走神。
    在林塞的事情上,对玩家的说辞,我只?是撷取了事实的一小部分。
    我所说都是真实的,只?不过?这一部分真实组合起来?,恰恰与实际相去甚远。
    我第一次遇到林塞是冬天。
    血落在雪上,红得刺眼。他站在一具尸体前。
    “为什么要?杀他?”我问。
    “因为他该死。”林塞说,“奸丨淫幼女,教典第二十八条。斩。”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主城。高?耸的城墙在地平线上,绵延成一片厚重的阴影。大雪的白茫茫里,唯有它是深灰色的,抵御在人类的土地上,造成一面坚实而不可撼动?的假象。
    “这样的人,那里面比比皆是,你杀不完的。”
    “所以我不杀。”林塞冷淡地说。
    他抓起两把雪,搓了搓手,淡红的血水从上面滴落下来?。他仔仔细细地,把每一个指关?节都擦干净了,突然一下子?跪在我面前。
    “我想做你的学生。”
    “为什么?”
    “因为你能够带我走。”
    “为什么?”我还是一个问题。
    “因为你很强,”他说,“你说得对。人是杀不完的,所以我需要?换种方?式,让尸位素餐的蛆虫回他们该呆的地方?去。”
    “——变革来?自外部。我必须离开。”
    他自小在一个偏僻的乡村长大,抚养他的是一位老?神父,迂腐且清贫,唯一可称道的是他对神的虔诚。林塞既幸运又不幸地继承了这一点。
    “与神悖者,神必弃之?;与神信者,神必与之?……神必将播散祂的恩典,所行所到皆为神国。”
    如果真有神罚,所谓的教廷一定是会被?第一个毁灭的东西。如果没有,那他就让它成为被?毁灭的第一个。
    这里的确只?是一个游戏,无论对玩家还是对我,只?是除了我们,对生活在其中的npc来?说,世界已经?存在得太久太久了。
    我安静了一小会。
    “陆循。”
    “嗯?”
    “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现在说比较好。”我没有看向他,反而是望着湖上飞舞的萤火,“一直以来?,你始终对我有一些……特别的关?注。”
    “……”
    “为什么?”
    那一瞬间,玩家的身体似乎猛地颤了一下,我不确定,因为身边的火光突然黯淡了一小会。玩家似乎急迫地想要?开口,我就在这时道:“你不要?说。”
    “先?回去想想吧,想好之?后,再回答我。”
    我终于转头一眼,说到最后,忍不住自己笑了一下。
    “反正我一直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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