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后背的红泥印

    前有海王装直男,后有绍霖演社恐,两人加上好友就开始过招博弈。
    查楠发个“在忙”装高冷,绍霖就晾他一阵子说“刚下课”。
    查楠推个健身教程,绍霖发一个小猫点头表情包。
    查楠发了张文案为“下班了”的照片,无意间拍到方向盘正中的宝马车标和撸起袖子露出名牌手表。
    绍霖回一张透过窗拍蓝天的照片,玻璃窗倒影里隐约能看见他的短裤长腿小白袜。
    那头撩得渐入佳境,这头钓得不亦乐乎。
    敌人在明我在暗,绍霖玩得投入,都没什么做饭的心思了。
    正巧,收到钟奕发来以“晚上有饭局”开头的信息,他火速拿速食对付了晚饭,想了想也给查楠拍一张,文案是“学校没什么好吃的(对手指)”。
    “宝宝,我回来啦。”伴随着钥匙串儿转动的清脆响声,钟奕推门而入,形容疲惫但情绪很高。
    他们部门本季度接手了常规老项目。但和主管相熟的负责人因为公司转型,被调换去了其他地区,新负责人换成了一个心高气傲的小伙子。
    总之,付钱的都是老板,拍板的都是爸爸。部门整整加了半个月班迎合这个“新爸爸”的口味,就在今天终于敲定,拿下项目。
    下午接到人事部小王不靠谱的线报,这位牛逼哄哄的小年轻是个某龙头企业老总的大儿子,来基层体验生活的。他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了六七个大项目。这回虽然几次三番地挑刺摆脸色,但其实对他们干活儿的效率还是认可的。
    整个部门都精神振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年终奖金翻倍的工资单,于是商量着出去团建,吃个饭喝个酒再唱个通宵。
    钟奕作为知名“妻管严”和往常那样只参加了“吃个饭”环节,兴冲冲赶回来跟绍霖分享这件事。
    一听见门口的动静,绍霖立刻手机倒扣,从小白花人设里抽离,调换出自己平时的语气:“今天团建怎么吃到这么快啊——又是第一个溜出来的吧?”
    “还好吧,都敬过一轮了。”
    钟奕在饭局上跟着大家一块给主管敬了两杯,现在正是酒意微微上头时候。
    他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上,熟练地架着长胳膊连带宽阔的骨架一起挂到老婆身上,像商场里最大版型的趴趴拥抱熊。
    “我短信里面写了呀,就吃个饭,八点就能回来的。”他把下巴搁在绍霖肩上蹭了蹭,又怕自己的酒气惹老婆不快,一翻身盘腿坐回沙发上。
    “次次团建跑得比谁都快,裁员的时候你主管第一个想起你。”绍霖压根没把他的庆功信息看完,只能轻咳一声,回句玩笑话蒙混过关。
    “怎么可能,我们公司不搞酒桌文化那套——咦,宝宝你怎么还没洗澡哇?”钟奕耸耸鼻子,没有闻到绍霖身上令人安心的果香洗浴剂味,偏过头看到绍霖的穿搭,更加诧异,“你还穿了以前的衣服!你大学的时候喜欢这么穿,怪怀念的。”
    翻绍霖的衣橱就像观赏二十世纪通讯录穿搭潮流年鉴,从最开始的弱气少年风到现在流行的欧美辣妹风一应俱全。
    而他身上这件出土于四年以前。
    大概就是他和钟奕刚开始相处的时候。
    “啊,我今天傍晚拍了视频,还没来得及洗。热水器开好了,一会儿就去。”绍霖面不改色地解释。
    绍霖夜里没有打游戏或者喝小酒的习惯,每天吃完饭小坐一会后练练基本功,出点汗就会去洗澡。
    所以每次钟奕晚归都能抱到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老婆——如果老婆没有沉迷和前男友“打情骂俏”的话。
    “穿这个拍的吗?”钟奕掰着肩膀让绍霖面对自己,细细地打量他还镶着大美瞳的小鹿眼,对视没一会儿,耳根就红了,“这样真的很好看,能不能把视频给我看看?”
    差点忘了,自己家这个也喜欢纯的。
    绍霖一巴掌拍开他逐渐贴上来、带着轻微酒气的狗头,拒绝道:“不行,等我剪好再看,很快就发。”
    也许是心虚所致,他觉得钟奕今晚格外黏人,像是竖着耳朵在自己身上嗅闻的警犬。
    ——看来明天得拍几支视频了,还得穿这套蠢兮兮的衣服。绍霖暗自摸了一把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先撒了一个谎,就要撒下许多谎去填补去掩饰。
    创作者都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未经处理的半成品。钟奕不疑有他,又聊了几句白天发生的事情才恋恋不舍地撒开老婆:“我身上有酒气,去拿衣服准备洗澡。”
    回到卧室,他拉开抽屉想找一套换洗衣物,惊讶地发现衣柜好像重新整理过,整齐依旧,但有几套压箱底的旧衣被人翻到上层,大都是他俩学生时代穿过的。
    质量版型都不过关的廉价正装,形体课用的体操服,开院会穿的校服运动服等等。
    钟奕将它们层层揭开,就像翻阅日记本那样,回忆着两个少年陈旧却温馨的过往。
    这身正装是他第一次去逛美术馆穿的。
    钟奕从前没去过那种地方,精心挑选了最正式的白衬衫黑西裤,穿得像要去做销售卖楼盘。他和一身便装的绍霖碰头时,对方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对的,对艺术应该郑重一些。”绍霖在街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钟奕写满尴尬的脸,提议道,“刚好我毕业要出去面试,一起去买一套正装吧。”
    于是两人都穿着答辩面试规格的正装走进美术馆。没逛多久就因为和馆内工作人员撞衫,被好几个迷路的参观者拦住问路。
    白卫衣是他们第一次去猫咖绍霖穿的。
    那只最馋嘴的蓝猫为了一口罐头一跃而上,撞翻了丝袜奶茶,在绍霖这件新衣服上留下了一大片污渍。
    “现在不是很流行扎染吗?就是那种PPT里面水墨效果一样的印子。”钟奕嘴笨,只能这样宽慰他。
    物件的每一个污渍和褶皱都会讲故事。
    钟奕不觉得自己是个感性的人。起码在遇见绍霖之前,他不轻易表达情感,似乎也没有太多必须表达的情感。
    他只会为老师布置的任务和屏幕上一串串字符指令而熬夜失眠,在规划自己留学科研计划的时候短暂地心潮澎湃。
    苦学的日子像是一部不断重复的灰白默片,在食堂、教室、寝室之间来往着。
    用一句老掉牙的歌词来说,绍霖让他的“生活有了颜色”。
    他此时做毫无意义的事并享受着,将那些规整的衣服摊开,回忆一会儿又重新折好,心里被愉悦的情感填得很满。
    绍霖今天折衣服的时候也会想到这些吗?
    好浪漫啊,钟奕竟然有点想哭。
    “啪嗒”。
    随着衣物堆一点点矮下去,被架在后面的透明塑封袋落下来发出响动。
    袋子里封着一件价格高昂但丑兮兮的土黄色户外冲锋衣,背后还有一块不明显但清洗不去的红泥印。
    就像被按动开关时会有机械嵌合的脆响,钟奕身体里最鲜活的回忆骤然苏醒过来。
    他将那件衣服取出来,叠好又摊开,对着污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套进衣服里——除了腰腹剪裁累赘了些,大部分都和他现在的身形贴合得很好。
    钟奕知道绍霖的衣柜里也有件一模一样的、m码的土色冲锋衣。
    这是他们第一套情侣装,在尚未成为情侣的时候钟奕买的。
    那年的初秋,天凉得比往年快。秋老虎张牙舞爪没嚣张几天,路边的灌木和红枫就挂上了露珠。
    S校越野社拉到了一单大赞助,那个礼拜宣发的微信推送在朋友圈被转得铺天盖地:越野社在十月前会举办一场户外攀岩活动,前三名登顶的参加者能够拿到春夏季免费去海岛旅行的机会。
    学校里不少户外运动爱好者跃跃欲试。
    “钟奕,你手伤怎么样了?凭咱们的体能,你第一我第二,明年春天再一起去海边吹吹风。”绍霖冲他跑过来,柔软刘海被风吹成俏皮的呆毛。
    他手里拿着两张刚领来的报名申请迎风哗啦啦地飘,是对钟奕的邀请。
    钟奕的喜悦被挡在黑框眼镜后面,拳头不自觉攥紧了:“是越野社的活动吗?我、我刚听说,也想去参加。”
    其实他的背包里也装着两张一样的表,自己那份早在一礼拜之前就填好了。
    户外攀岩选在一片城市北部的山地。
    前半程已经经由人工开发,砌上了稳妥的台阶,活动过程与爬山无异——完成这部分行程即送一个小玩偶以示鼓励。后半程才更接近“攀岩”的主题,难度陡增。
    举办方建议量力而行,禁止没有任何攀岩基础和工具的人挑战。
    约定过后,两个少年每天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这场战役,尤其是性格跳脱的绍霖。
    他连着发了一礼拜“老子要去征服人生高峰”的动态,甚至连去海边要用的防晒都趁购物节下单好了。
    口嗨归口嗨,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前三名铁定没戏。
    俩人身体素质勉强算中上,但完全没有攀岩的经验。别说是在夜晚的野地里安营扎寨再长途跋涉了,舞室电梯坏了的那几天,绍霖爬九楼都喘得不行。
    但有什么关系呢?
    攀岩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和彼此相聚在山顶秋风里,沐浴在星河下的理由。毕竟那时他们已经打着“朋友”的旗号走得太久,必须要有人向前踏一步。
    绍霖要征服的高峰就叫“钟奕”。
    他从眼睫毛到指甲盖地武装自己,势要让钟奕对着他的绝世容颜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而钟奕真起了攀岩到顶峰的念头。
    他计划着在与群星最近的山头上和绍霖拥抱。
    至于拥抱的时候该说什么,他请教了同门师兄弟。
    母胎单身的师兄建议钟奕从星系运动轨迹入手写一篇论文,再运用一些抒情表达引出他对绍霖长久不变的爱意。于是钟奕紧急购入一套天文学入门书籍,在各大文献数据库里浸泡了几晚,终于写出让同门师兄弟都大为感动的表白词。
    大师兄建议他引用文献的时间应该再近一点:“五年内的文献时效性更强,更打动人。”
    师兄弟们深以为然。
    那两件压箱底的丑冲锋衣也是钟奕为了准备攀岩活动买的。
    专业户外用具店里的东西都很贵,一盏巴掌大小的露营灯就卖几百上千元。店里的外套对有收入的打工族来讲都算奢侈品,何况是没毕业的学生。
    钟奕拿自己从生活费里攒下的钱买了,虽说有点丑,但暖和宽松,能塞衣服能挡风——只是绍霖收下的时候笑得有点勉强。
    可能是因为太丑了吧。
    要是我能多接一些兼职,应该能买得起那件藏青色的、版型更挺的外套。钟奕有些懊悔。
    但这种懊悔不过是美好记忆中最微不足道的插曲。
    两人赶到补给站时已是黄昏将至,偌大的营地空无一人。
    比他们快的,早就搭建好帐篷,启程去冲刺头奖了。比他们慢的,大多在前半程就放弃,驱车返回了学校。
    “就到这吧,官方说后面的路比较危险。”绍霖感觉钟奕今天很紧张,赶路时像一头愣头愣脑的驴。
    他一路追着钟奕跑,妆都脱得七七八八,愣是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暧昧接触的机会。
    “啊?”钟奕虽然一心想着登顶,但他尊重绍霖的意见。
    在半山腰安营扎寨,两人狼狈搞定帐篷的底座后,疲惫地倒在上面。
    绍霖戏称这是VIP观景窗,钟奕笑了两声。
    星光从四方的口子里投进来,狭小空间里交错着少年的呼吸和心跳声,往后就没人说话了。
    明明没有再向山顶进发一步,但钟奕已经感觉空气变得稀薄,呼吸被迫加速了。
    静默几分钟,绍霖忽然坐起身,柔软的手心覆着钟奕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这是信号,就像第一声春雷后,嫩芽破土而出前都落的第一块松软泥土。
    钟奕受到感召,忙不迭坐起,向他那头靠近了一些。没控制住距离,他们的肩头短暂交错了片刻。
    钟奕本能地想退回,却被绍霖按在原地。
    这已经不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绍霖攀着钟奕的肩头,整个人往怀里缩,贴在他耳边轻轻暗示道:“外套忘记带了,现在好冷噢。”
    “那你、你穿我的吧。”钟奕不觉得冷,甚至刚搭完帐篷,身上刚有了一点热意。
    他不假思索起身了,麻利地脱下外套。
    刚才暧昧的距离又被拉开,钟奕拿冲锋衣包粽子似地把绍霖结结实实罩进里面。但他没来得及为对方拉上拉链,手腕就被攥住了。
    “你丫不会真是直男吧?”绍霖强硬地拧过他的胳膊,身体前倾将两人距离拉到最近,开口前一副“老娘豁出去了”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你就不会说跟我一起穿吗?”
    一起穿?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奕反应不及,愣在当下:“你……我……”
    距离太近,他现在就很想拥抱绍霖。
    但他身体里预先设定了“登顶然后拥抱”的程序,现在肯定不是好时机。
    钟奕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于是开始回忆自己熬夜写的表白词。
    那些复杂的术语在脑子打起架来——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没背住,他从小就不擅长背诵。
    再说,他们还没有登顶啊。因此看不到他词中写到的那颗运动轨迹像爱心形的星星,这一点也不浪漫。
    就在他沉默不知做什么的几秒钟里,绍霖的眼睛红了。
    钟奕猜想可能是被风吹的,应该不会是在哭。毕竟绍霖眼底的笑意还是那么勾人那么纯澈。
    “我很喜欢你,钟奕。”绍霖的表白有种认命的意味,“如果你答应的话,就抱住我。”
    瞬息间,钟奕的内部程序全盘崩坏,浑身每个零件发出摇摇欲坠的响动。
    名为“喜欢”的数据流侵袭了他脆弱的系统,而绍霖的话成为了他的新指令。现在是,往后也是。
    他激动地依言抱住绍霖,一不留神就用出了过大的力气。
    两人都打了个滚,翻出帐篷外,倒在了山地区域特有的红泥地上。
    “你是不是要闷死我啊!”绍霖被冲锋衣塑料薄膜般的帽子罩住了口鼻,猛喘两口气平息了胸腔里过载的喜悦,笑着去推钟奕的肩,“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气死我了你!”
    “对、对不起。”钟奕手忙脚乱地从土黄的丑衣服里扒拉出那张漂亮的脸蛋,看到绍霖眼里蓄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南方的秋季很湿润,土壤绵软,深吸一口气能感觉水在鼻腔里凝结成液态。
    那晚,两人的呼吸变成水,眼神变成水,心动过的、触摸过的所有都带着雾蒙蒙的水汽。
    他们即将溶解,溶解在一片月光中。
    钟奕双手捧着绍霖的脸,恍惚间看到自己钻研几宿的星河顷刻间跌落在绍霖水汪汪的眼睛里。
    噢,原来这就是离群星最近的地方了。
    钟奕在自己脑海里蹦出的浪漫想法中宕机了,于是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在绍霖的眼角吮了一口。
    “当时你也太纯情了吧?我记得你亲了一下我的眼角——就这里。”
    此后几个月,绍霖谈起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就搬出此事嘲笑他,绝口不提自己也激动到哭的桥段。
    钟奕也躺平任嘲。
    他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把那篇天文告白词背出来,否则被吐槽的时长计量单位绝不可能是“月”,多半是两年起步。
    五年后的今天,他又穿上滑溜溜的冲锋衣,仿佛回到了那个更深露重、少年人躺在红泥地里确定心意的夜晚。
    钟奕怀念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给绍霖传消息。
    “宝宝,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图片】我们下周去爬山,好不好?”
    卧室里能听到斜对角浴室传来的水声。
    绍霖在洗澡,不能第一时间回消息。钟奕寂寞地刷了几下聊天界面,决定去逛朋友圈解闷。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遇见。【图片加载中】”
    发朋友圈的是钟奕的大学室友,查楠。钟奕和他三观不合,大一时吵过一架,毕业后就没联系过。
    “这个混蛋,真想把他屏蔽了。”钟奕一想到查楠和绍霖恋爱时劈腿的事就大皱眉头。
    要是能早点遇见绍霖就好了,早几个月就行。
    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正想把这条滑下去,查楠的配图忽然加载成功。
    一张透过自家玻璃窗拍蓝天的照片骤然出现。钟奕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整个人愣在原地。
    今夜所有的心情——激动的、浪漫的、喜悦的,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点开那张图片放到最大,陷入一种难以置信的麻木中。
    没有看错,玻璃里倒映着的人就是穿着今天这身衣服的绍霖——
    唉,纯爱真的好甜噢……大家还记得绍霖失恋给他递纸巾的室友吗?就是拿着爱的号码牌的狗狗1。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