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和老攻坦白》 正文 第1章 “我真的没办法拒绝” 百变零零子:看到这个热帖,我真的怀疑大数据在我家装了监控! 我情况和友友们不太一样,但差不太多。 最近有事瞒着老攻,有时候感觉老攻疑神疑鬼的程度已经影响到家庭生活了,但左思右想还是下不了决心告诉他。 前情提要:他真的对我非常好,性格属于狗狗人。很疼老婆,家务全包,在一起之后,我已经胖了八斤。 我们是大学滑板社里认识的,相处到现在也有四五年,相互见过家长,关系已经很稳定了(在我看来)。 唉,我到底该不该告诉他,我其实没有和前任出轨啊…… 评论1:?没有出轨?你是不是多打了两个字?? 评论2:我点进来都准备骂了,你这…… 评论3:怎么?你老公是绿帽癖还是咋的? 评论4:边骂边吃瓜累了,看到这条终于感兴趣(兜售瓜子) 评论5:哇塞,通讯录的四五年恋爱,金婚了吧! 百变零零子:我趣,这条怎么火了…… 百变零零子:没打错字,没绿帽癖,是纯爱无疑。 百变零零子:唉,我们这个圈子大家可能不太清楚,公共区域说可能被举报。等我有空单独开一个帖给大家讲讲吧,留一个坑→零零公主的花园 {零零公主的花园} 百变零零子:OKOK,圈出一块自己的小地盘啦,姐妹们都出来吧! 大家想听什么啊? 火鸡味锅巴:从头讲起,越细越好,我爱听(舔)(舔) 好二的老大:老婆说什么我都爱听(bushi) 一只溏心蛋:woc,怎么都是无脑嗑药鸡…… 一只溏心蛋:我是真的想听,你没有出轨为什么不肯告诉对象?你对象觉得你出轨为什么不和你分手?乱得很…… 好二的老大:不爱看就不看,楼上为什么人身攻击???(微笑) 乳红色粉头:就是说……闭嘴吃瓜就行了,干嘛骂人无脑? 好二的老大:我嗑药我自豪(微笑) 百变零零子:别吵啦诸位,先骂人的是猪头。 骂人的评论我都删除啦,开这个花园就是为了只和姐妹们谈论。 大家最想听的可能是为什么没出轨还不想坦白…… 呃,就是,关注过给圈博主的姐妹应该知道,有一些通讯录真的很会玩很野,比较喜欢一些个角色扮演的play(无辜眨眼) 我可能是受这种风气影响,或者本身就有这方面的XP(我是烧0,我自首) 平时比较喜欢强势的体位,最好再来一点侮辱性不强的dirty talk,嘿嘿~我应该不是一个人吧,不是变态吧,起码我认识的朋友里就有爱好这些的。 但我对象从前是直男,特老实一理工男,大学期间被我掰弯的。 他性格非常耿直,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花花肠子,每次doi超级温柔……(不是炫耀) 我不是说不享受,只是感觉差点意思。 美少女战士:是不是养胃,不是我会生气哦! 食肉系史前巨受:超喜欢温柔狗狗1的,有这好事为什么不便宜我? 受气包包不受气:楼主说他不是炫耀,但他有一个相爱四五年的狗狗1…… 好牛的滑子:姐妹们,我好像一只狗,在街上走得好好的,被人踢了一脚(流泪) 百变零零子:申明,不是养胃啊。 他超行的,超长待机。充电五分钟,使用两小时,说养胃的都禁言了。 百变零零子:我以前也拐弯抹角地提过我的XP,希望他粗暴一点,还推荐了一些影视作品,你们懂的。 他看归看,完全不开窍。 有的时候装傻蒙混过关,有的时候明明看起来很努力了,还是达不到效果。 一般被我逼急了才会说几句dt(他以为的),但是他瞪着一双狗狗眼,我只觉得可怜见的,完全不带感啊!! 怎么会有人上一秒在床上狠狠地说“挣扎也没有,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下一秒就问我“手腕痛不痛啊”…… 我为了鼓励他的“勇于尝试”,不但不能软,还得假装很爽,真的栓Q了 食肉系史前巨受:我发现你们烧0真的很机车唉……明明很想要,一定要装作被强迫的(滑稽)(狗头) 受气包包不受气:都散了吧,确认过了是来秀的 一只溏心蛋:我不是很明白你们腐女的萌点了……但凡换个性别就被说是“娇妻”,现在是个给子就觉得超甜(无语) 百变零零子(回复楼上):美女的事你少管。 百变零零子:上面说的是之前的情况,我看了一下,确实很像秀恩爱。 那我长话短说了。 最近我去健身房办卡,遇见前任,相互留了个号码。我怀疑被我家那口子看出来了(?) 然后那天doi超级超级猛,虽然没有dt但是比dt更加戳我XP,就是那种欲语还休的怒气呜呜呜,最后红着眼睛问我“爽不爽”…… 眼睛里就写着“你要是敢出去找别人,我就打断你的腿”呜呜呜呜 懂的人自然懂好吧。 觉得变态的也不要骂我,骂我的一年没有xsh! 百变零零子:那天我本来想跟他解释的,但是太爽了,我真的办法拒绝,就想着再享受一天吧。 结果明日复明日,他越来越怀疑,我越来越沉迷。(躺平) 你们要骂就骂吧,我真的就是馋他身子。 好二的老大:靠,刺激起来了,详细说说。 芭比芭比:只有我关心为什么楼主有这么好的对象,还要留前任的号码。 我的母语是无语:真的,现在谈着对象留号码和忘记删号码的性质都不一样了(无语) 好二的老大(回复楼上):既然可以和对象解释,应该有说的出口的原因吧。 一只溏心蛋(回复楼上):谁知道呢,可能是转发教练的朋友圈办卡可以打折吧(抠鼻) 奶白的雪子(回复楼上):通讯录就这样,想养鱼罢了…… 火鸡味锅巴:楼主怎么不回来了?不要被骂退啊!我还等着吃瓜呢!! “你们懂个der!”绍霖往脸上拍好最后一层精华液,愤然地扣下手机打算早早睡个美容觉。 辗转反侧不甘心,爬起来重新打开软件一通拉黑,依旧气不顺。 ——帖主已将该帖删除!—— 开坑啦,短的短的! 通讯录:txl,同性恋之意。同类词还有腾讯恋,电话本子。 养胃:yang wei,阳痿。 dt:dirty talk简称,一些粗俗的、网站不可播出的话。 正文 第2章 老夫老妻日常 日上三竿,白光从亚麻窗帘背后微微渗入。饭菜香味在屋里头打着转,把赖床到十点的绍霖叫醒了。这比响过三遍的闹钟效果显著。 绍霖古典舞出身,毕业后从舞蹈博主做起,到现在开了一家位于市中心商城的舞室。自己当老板,也做员工,平时既要拍视频给舞蹈班引流,又要给学员们上课,事情零碎繁忙,只能在周末偷闲。 像往常一样,他醒后翻了一会儿手机,趿拉着拖鞋洗漱完吃个早午饭。 “起了吗,宝宝?”钟奕听到他下楼的动静,拉开厨房移门,去客厅布碟碗筷子。 “早安,老攻。”绍霖睡眼惺忪地迈台阶,看到居家款型男后心情大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真帅,一天比一天帅。” 钟奕跟男妖精似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帅这件事是绍霖昨天翻相册的时候发现的。 从前钟奕不会打扮,理工男格子衫搭配大宝天天见,黑框眼镜盖住了五官里唯一惊艳的狗狗眼,嘴唇一年下来有360天在起皮。 唯一看得过眼的就是他的骨架还算宽阔,勉强给人安全感。可惜那时他还没有规律健身的习惯,肱二头肌往下挂,加上轻微的驼背,属于丢进人群里找不见的普通男生。 现在这家伙练了一身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连戴隐形眼镜这种对直男而言难于登天的技巧都已然熟练掌握,活该他越来越好看。 绍霖扒着门缝欣赏了一会他千挑万选出来的男人,越看越满意,脸上写着“老娘眼光真好”几个大字乐颠颠地去洗漱。 钟奕把早午饭做得差不多,卫生间里水声和自得其乐的哼歌声也停止了。紧接着客厅里传来一声能把死人喊起来的尖叫。 “啊!!!出大事了,老攻!” 钟奕大概猜到这是闹了哪出,解下围裙,企图偷偷把移门合上。 没等缝隙完全合拢,两只手见缝插针,重重往两侧一分。绍霖五官都皱巴到一起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幽怨地吐出四个字:“我又胖了。” “哪里的事,根本没有。”钟奕答得很熟练。 “不要再做小酥肉了,我今天就要开始喝露水吃草料!从我妈那儿回来一礼拜,我又重了两斤!” 怪不得今早对着镜子都感觉自己脸圆了一些。 “肉都是空气炸锅做的,没放油,补充蛋白质。” 近来天热,菜式大多是蒸出来的,没什么油烟气。钟奕不用担心自己熏着对方,顺势把抱怨个不停的绍霖钩进怀里,下巴搁在对方颈窝里跟他咬耳朵:“反正我觉得你没胖。” “胡说八道,体重计准还是你准?” 胖瘦乃兵家常事,钟奕知道绍霖不是真生气,是有股劲儿非要在自己面前撒出来。顺着毛把脾气撸平撸软之后,绍霖讲话就开始带点小鼻音,很勾人。 “反正我看不出来,可能是肌肉量增加了?”钟奕上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发觉确实比之前松软了,清咳一声,缩回了手。 “你就装瞎吧。”绍霖果然不气了,一手捏着抹布打开滚烫的蒸锅,一手拿筷子戳戳软烂的南瓜条,“好长时间没健身,再这样下去滤镜盖不住双下巴,我颜值粉都要掉光了!” 绍霖从刚上大学那会儿就开始做自媒体,从分享学舞经历到出舞蹈教程。 他的网红路不是一帆风顺。 最开始走清爽男友路线,几十条视频砸在网络海洋里没个响声。后来他发觉风气开放起来,烧0姐妹路线更受欢迎,于是他花了几秒钟克服心理障碍放飞自我,收效果然不错。 其实,他从小到大的梦想跟做网红,开舞室的现状有不小的出入。 打学舞蹈开始,他就卯足了劲儿想考进国际上极富盛名的省舞剧团。作为一只端着艺术追求的白天鹅,他一个月就是不吃不喝也要看一场舞剧,主演的签名票根存了厚厚一沓。不为装逼,就是真喜欢。 毕业后,绍霖面试了一回,结果不理想。 后来他拐弯抹角地打听到不是能力不过关,只是拍板的老师在网上刷到过他的视频,觉得招一个这种形象的网红进编制不踏实。 没缘分也就罢了。 那时他和钟奕谈了两三年,心态也有了变化,真心实意地觉着做舞蹈老师也不错,起码不用经历聚多离少的封闭训练和全球演出。 于是他利用大学积累的流量和本钱开办舞蹈班和舞蹈室。一路走来,开头最辛苦,为了场地、人工和热度崩溃了好几次。现在事业渐渐步入正轨,收入比正规编制的同学高上不少。 类似的转变也发生在钟奕身上。 他知道绍霖粘人,吃不消异地恋,毕业那年主动放弃出国留学梦,在国内找了一家压力没这么大的互联网公司。 他们相爱的过程很自然,就像水注定流到低处。 为彼此偏离轨道,彼此妥协,彼此迁就,这才安安稳稳地走到今天。 “那不也挺好,只剩下事业粉,技术粉,少点麻烦。”钟奕熟练地给他打下手,一手抱腰,一手递过碟夹。 从几千粉开始,他一直关注绍霖的账号。 以前是天天看的。但最近一阵网络上小姑娘讲话稀奇古怪,还流行喊“老婆”。 绍霖作为博主也很不“检点”,口无遮拦。弄得评论区清一色都是“老婆好会扭”“老婆亲亲”“来我床上”之类的骚言骚语,让钟奕不爽了很久。 往后,每回绍霖愁眉苦脸地说掉粉时,钟奕只是脸上陪着难过,心里有种隐秘的开心。 哼,就知道你们肤浅,没人能比我更爱老婆! 绍霖将番薯南瓜和茭白夹出来,腰部坏心地后顶,翘臀蜻蜓点水地在某人关键区域蹭了一下,而后发挥专业特长,花藤成精似地缠上去,用气声道:“唉,我上次分享给你的视频看了吗?” 钟奕被撩得心猿意马,意识到对方又想说什么,硬着头皮装糊涂:“啊,是猫咪的那条吗?” “不是,也差不多。” 绍霖完全转过身体,双手环抱着钟奕的腰身,鼻尖亲昵蹭了蹭对方的唇峰,微笑断他退路道,“是猫耳小男仆的那条。” “这……”钟奕身体一僵,变魔术似地从脖子到脸颊红成一片,耳朵也开始烧,一板一眼道,“我觉得这对你不礼貌,又是下跪,又是叫主人,我有点……” “哎呀,知道啦,不勉强你的嘛。”绍霖被他逗笑了,伸手刮过他的鼻尖,夹着盘子往外走。 “对不起啊。”每次做不到对方说的要求,钟奕都会道歉。 即使不说出来,他那双圆滚可怜的狗狗眼也会把歉意不掺水地告知绍霖。 绍霖走了两步,猛然想起网上看的段子,开玩笑的心又起了:“哈哈,你说对不起的时候真的像确诊养胃的老公in不起来,和老婆道歉唉!” 钟奕套上笨拙的微波炉专用手套双手托起其他几个菜,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辩解:“这话是不是又跟你女粉丝学的?再说我昨晚不是才和你……” “唉,别说了。”绍霖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替他拉开座位,“大清早的,咱们先吃饭。” 那姿态俨然是女主人了,就像眼前这桌子菜都是他清早起来做好似的—— 绍霖:别说了,再说过不了审了 只有第一章是论坛体。全文2-3万,比较短,所以跟着短佩榜单走嘿嘿。(最近快开学,事情比较多,下一次更新定时在下礼拜四了) 正文 第3章 前任就这么个玩意 “今天我和我师弟出去喝下午茶。” 绍霖心里膈着体重无节制上涨的事,每吃一口都有负罪感。 他喝完一杯冰咖啡消肿,又窝回卧室捯饬自己。 钟奕坐在对面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 页面停留在百度查询“近期有什么好看的电影”界面,被他迅速按灭。 “你不是说要控制饮食吗?去哪家?”钟奕一路跟着他上楼,半颗脑袋探出在卧室门口,作偷窥状。 绍霖余光瞥见他脸上滚动着的“你去哪儿”、“去多久”、“去完回来还爱我吗”等一系列弹幕,忍着笑报了店铺名字。 那是一家有格调也不便宜的店。氛围不错,只是周末人会多一些。 “记住了宝贝,我点咖啡就点无糖的。”他自眼尾熟练拉出一条眼线,指甲向上一掐,冲钟奕做了个“wink”的表情,“新学的,纯欲吗?” “报告长官,我们已经半个月没一起出门啦,恋爱基金已经有了四位数的结余,请长官指示。”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学生,总腻歪着,钱就不够花了,所以会一起制定恋爱基金,每个月出去玩的次数控制在三次以下。 “今天那家店在打折,肯定很多人——不过我们约会不是也去过那家吗?我这人很抠门,好像只有和你去的那次是掏的正价。” 绍霖像是为了印证自己“抠门”的特质,将抠多了的身体防晒戳到钟奕身上,两只手缩成爪噼噼啪啪地帮他暴力抹开。 “还有一个原因,姜皖说他有惊天大八卦给我讲——我不去的话,今天晚上都睡不安稳。” 果然,八卦才是让一个宅家小0美美上街的源动力。 钟奕被顺了毛,神情稍霁,但对没能把自家老婆约出去颇有怨言。 “要不,我们下礼拜也去一趟?”钟奕一眨巴眼睛,绍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礼拜四下午没课,去你公司楼下等你。” 得到了承诺,钟奕小狗尾巴都开始晃起来,表面还是端着架子:“你总这么哄我,显得我小气。” 绍霖脸上闪过“你也知道啊”的表情,挤了贵的防晒点在他鼻子和脸颊上,手掌拍开,拿指腹力度适中地揉匀,把帅脸挤成一个倭瓜,而后好声好气追问道:“那你去不去呢?” “当然去。”钟奕海豹顶球似地猛然靠近,嘬一口对方的嘴巴,鱼跃起身,故作沉稳地出去了,像一只即将被主人带出去放风的小狗。 ………… 绍霖哄着钟奕的话竟然成真了。 店里打折的日子门庭若市,格调氛围全失去,只有价格依旧高傲。来的大多数是些年轻女孩,三两人占一桌,拍照打卡聊八卦。 其间也有几对牵着小手的情侣。 绍霖托腮等着迟到成性的姜皖。 目光追随某对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情侣穿过人群,想着他们身上的那套情侣装穿在他和钟奕身上应该也挺合适——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钟奕的尺码。 这人认识自己之后就像二次发育了一样,身上本不多的赘肉向肌肉转化,恰当的比例显得身体修长了几分,以前的衣服穿着就不合适了。 姜皖迟到时间控制在三十分钟。 第二十九分钟快三十的一秒,也就是绍霖即将爆发,结束这段友谊的最后一秒。 他打扮得花枝招展,拎着整条街只有他能hold住的艳粉色大logo手袋,蹬着一双直男荧光色的十几厘米高跟鞋。 从街口“啪嗒”“啪嗒”走过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姜皖此人做自媒体比绍霖起步晚,但在微博上的粉丝数像坐了火箭炮似地往上窜。诸如时尚买手,造型师,自由模特此类的title一大堆,其实本人就是个钱多得没处花的富二代八卦王。 “我没迟到吧?”姜皖微微移下墨镜落座,比天王巨星更惹眼。 近旁一桌有个姑娘间歇性地瞥他俩几眼,埋头和同伴叽叽喳喳了一阵,最终红着脸跑过来要签名合照。 她认出的不是花孔雀姜皖,而是对面的绍霖,说自己多少年以前就开始跟着他的视频学舞。 “呦,还叫你霖老师,你成大明星了?”姜皖“啪”地一声收起墨镜,眉毛吊起道。 “哪有啊,我看你才出名了,不戴墨镜不出门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绍霖用类似语气回敬道,“再说姜老师的粉丝那是遍布时尚界,连老学长都快断了联系了,确实很难在这种小街小巷里遇到粉丝。” 两人用姐妹间独特的阴阳怪气大法寒暄了一阵,在八卦的驱动下罕见地直入主题。 “你不也是15年古典舞专业,知道林燃的吧?”姜皖开门见山,压低声音搬出故事主角,“应该知道他也是gay嘛,然后最近……” “啊?他是给?”第一句就把绍霖惊到,“我一直以为他崆峒呢!我当时但凡是稍微母一点,他就拿鼻孔对着我。” 绍霖印象里林燃长得白净,身材比较纤细,鼻梁特别挺,不知道是不是动过。 此人外形肯定不是他的菜。初次见面时,他的鉴gay雷达猛响,以为能成好姐妹,这才加了联系方式。 但接触几次,绍霖感觉这人对通讯录话题比较排斥,又以为自己想错了。 “崆峒及深柜嘛。不过他也不算深柜啦,他如果跟你不对付,多半是同性相斥,00相看两厌——念大学的时候他就有谈男朋友的。” “确实有可能。”绍霖摸摸下巴,有些人一碰面就能感觉到和对方相处起来不对盘,深究原因也没意思,“倒也不是不对付,没什么印象。” “他毕业之后情况和你差不多,没找到工作,干脆做自媒体放飞自我。” 姜皖手指在套着夸张Hello Kitty手机壳的手机屏幕上划拉两下,“我推荐给你,你可以视奸他。他起步比较晚,找大博主带着,在微博上疯狂营业,比你还开放。” “开玩笑,我走的清纯路线好吧?”绍霖兴趣不大,点进去之后大开眼界,眼睫毛都要惊掉在杯子里,“他平时还装得这么直!?你直接说吧,他怎么了。” 姜皖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靠近:“他被人骗炮骗钱骗感情啦。” “啊?他看着挺精的啊。” 圈内骗感情的事屡见不鲜,加上“熟人”和“骗钱”这两个词条才把事情升级到绍霖感兴趣的范畴里。 “他前段时间去健身房改善体型,遇到一个对他示好的教练,黑皮肌肉男,长得确实不错。他说这个人比他之前见过上来就说身高尺寸约不约的体育生文气很多。一开始还装得跟个直男似地吊着他,聊了几次之后才有进展。估计是个骗小0的老手了。” 永远不要质疑0讲故事的能力,姜皖连比划带着夸张神情,讲得引人入胜:“唉,我估计林燃这人也是抱着一种搞艳遇的遐想去的,你知道圈里就是有那种对体育生的呃、向往——反正俩人是一拍即合。” “之后他就办卡啦?”绍霖惦记着骗钱的事。 “恋爱脑0真的很可怕,第三次去就办了——一年的高级私教不便宜的,好几万。林燃的事业也刚起步嘛,大城市消费水平又高,住房还靠家里补贴,几万也是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姜皖讲的多半是自己脑补的,绍霖觉着林燃这么高傲的人不会往外说这些。 “他们关系维持了大半个月吧,就有一次就在健身房淋浴间里做那个,差点被发现。林燃给姐妹们说还挺得意的呢,我当时就想提醒他。” 姜皖煞有介事道,“连正经的房间都不给他开一个,还说什么喜欢刺激的——这种男的要不是海王,我名字倒着写。” “怎么他大学毕业了恋爱还这么天真啊,我靠。” 绍霖虽然和姐妹们聊得很来,但其实没怎么混过圈。 情感启蒙是念大学的时候第一次下载小蓝,遇到了个标准款渣男。俩人没相处几个月后闹掰了,转头就遇见了那个他最合适的人。 绍霖那点小癖好在圈内啥也算不上。也就在网络上口嗨几句,心里期待粗暴、开放的关系,改变不了他在情感上的专一和性事上相比于混圈gay的洁癖。 窗台厨房车后座已经是他接受范围内比较“野”的地方了。 人来人往的小公园或是淋浴房——他皱皱眉,难以想象。 姜皖话锋一转:“俩人好了半个月就掰了。林燃发现教练一直有一个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好像还有其他健身房里认识的炮友在联系,反正就是个时间管理大师呗。” “还被小三了?”这个点又触动了绍霖的同理心。 要知道在对方有女朋友的时候被骗着做了小三,就不仅是感情问题了,牵扯到道德和名誉。林燃又是个不大不小的博主,若是被人曝光到网络上,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嗯,而且林燃在这头这么闹着,都还没捅到女朋友那边去,因为渣男教练死命瞒着——我听说他女朋友家庭情况好,有背景。” “软饭男?”绍霖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这么倒霉,找到这种极品?” “后来反正就是——教练那边说是玩玩,他说是真的谈感情,两边拉扯。” 姜皖对绍霖的反应很满意,撩了撩头发道:“半个月的感情,说实话对林燃来讲也没那么真,从上头到下头就结束了。但钱是真金白银哇,所以最后争端变成了那张私教健身卡,健身房那头不给退。” 绍霖点头表示同意。 年纪小的时候感情比天大,放到现在这些破事里被骗感情已经是最轻的一项了。 横竖只有半个月功夫,俩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都爽了一把,谁也没太亏着谁。 但牵扯到钱和被小三,绍霖火气上来了:“林燃能就这么算了?” “对头,他不是省油的灯。”姜皖接话茬。 “他跟健身房管理层举报那个渣男,说对方卖肉换业绩,跟很多学员保持关系之类的。这事一直闹到地区总部。后来上面赔他一半的钱,健身房出禁令了,不允许教练和学员建立逾越师生关系的联系。”姜皖讲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咖啡。 绍霖对gay骗女人的事情特在意:“都闹成这样了,他女朋友也不知道?” “我想也奇怪,但人家就是无条件的相互信任,相信爱情。”姜皖眉毛都打成中国结,“他们富家小姐可天真了,林燃想办法跟她私聊好几次,不是被渣男截了消息,就是渣男三言两语解释过去了。” “小姑娘迷他迷得不行,再加上后来林燃也就只想拿钱了,人拦不住送死的鬼。” “而且那渣男真的很谨慎,聊天的时候故意装直男,只讲模棱两可的话,还趁林燃恋爱脑的时候偷偷删他们的聊天记录,就为了之后死无对证。” 绍霖倒抽凉气,浅嘬一口咖啡压惊。 “现在健身房规定可严格了,好多平时能和教练419的姐妹都心碎了——尤其是针对这个犯事儿的渣男。”姜皖补充道,“听说但凡他和学员单独出去玩儿,甚至只要他主动约学员,就直接开了,没商量。” “活该。” 绍霖和姜皖异口同声给这渣男盖上了戳。 “现在渣男在炮圈里被林燃搞出名了,真有0就喜欢脏的,吃他这套,但在纯爱圈里妥妥地被封杀哈哈。”姜皖这种破事见得比绍霖多,只是这事主角正巧两人都认识,才出来分享一下,因此没有绍霖这样义愤填膺。 “这种人都活不到老的,迟早得病。”绍霖八卦瘾过了,回想一下又像吞了只苍蝇。 姜皖一拍脑袋,想起重要的事,憋着笑断断续续地卖关子:“我给你说哈,其实那个健身教练的名字才是这件事里最好笑的,你猜他叫什么?” “名字?他圈名还是本名?” “身份证上的名字啊,哈哈他就叫查楠!” 姜皖吐出那两个字,立即放声大笑出来,那叫一个花枝乱颤,都快岔了气,“我靠,你说哪有渣男取个名字就叫查楠的,我估计这回他要去改名字了哈哈哈哈哈。” 绍霖听他提起名字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妙的预感。“查楠”二字真从他嘴里蹦出来之后,绍霖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眼前隐约浮现出他初恋的脸。 时间过去四五年,他不太记得清了。 不过“黑皮”“体育生”“渣男”,这些标签倒是都能对上。 “唉,别笑了,你有他照片吗?”绍霖等了一会,脸上挂不住尴尬,拍拍他问道,“我可以帮我朋友排个雷。” “我保证,整个圈子就你一个人不知道了。”姜皖很快就翻出了一张,递过去,“喏。” 记忆中已然模糊的鼻子眼睛又重新成型。 查楠没怎么变,就是通讯录里的热门款。 黑皮寸头,白袜肌肉,挂着一脸欠揍的痞笑,打了低调的黑耳钉,甚至自拍角度都还是那样。 但即使撇开对前任的恶心厌恶,绍霖看到这张脸的第一想法已经不再是年少时的一见钟情。 他的口味在漫长珍贵的相处中跟着钟奕走,对这种迎合小0的海王长相只剩“油腻”的印象。 “就这么个玩意?”他甚至都没过大脑,瞥见照片就想划拉出去。 蓦然回首,原来他前任就这么个玩意。 丢尽炉子里熬着,整个国家都不缺油—— 我开学了呜呜呜呜呜,收拾行李去远航啦! 正文 第4章 不要去找别的小猫 绍霖和查楠是在同性交友软件小蓝上认识的。 之前他就听人提起小蓝更像是个看脸选炮友的逛窑子平台,但刚上大学的绍霖到底还是天真了一把。 当年绍霖发现查楠在外网做网黄,肉体出轨,男女不忌,甚至训练期间都从未停歇时,他悲伤逆流成河,在宿舍楼底下给查楠发了一宿语音。 问他是不是真的,问他怎么能这样,问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把前半生言情文里学到的话说尽了,现在绍霖一想起来脚趾下边就凭空出现移动城堡。 那年换季的大风中,他狠狠自我感动,被吹了个头疼脑热都没见到查楠的人,倒是查楠室友还送下来一包纸巾。 闲来无事看看重生文,绍霖想着现在的自己要是穿回十八岁那年的身体里,肯定狠狠给这狗东西俩大嘴巴子,在宿舍楼上拉横幅,再把他的“光荣战绩”满学校张贴。 想归想,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或者说不屑于这么做。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他现在有钟奕,有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没必要跟这种人渣斤斤计较。 但不知道怎么的,自从打姜皖那儿回来,他就有点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想这回事,甚至把打查楠两耳刮子时的神情和台词都策划好了。 耳边不断响起恶魔低语。 想报复海王前任吗? 想让他身败名裂吗? 想让他丢掉工作丢掉金大腿吗?想拯救无知少女吗? 他在“报复”和“算了”两种心态中反复横跳,最后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召唤,大方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拜托! 说什么“现在过得好就不会计较过去”,老娘就是小心眼,老娘超级计较唉! 按照姜皖的说法,只要能以学员的身份把查楠约出来——约到哪里都好,电影院,咖啡厅,花园。 甚至不用真的出现,只要拿到他想和学员发展关系的聊天记录,就能把这家伙的工作搅黄,说不准还能让他的痴情小女友看清他的真面目。 如果天上掉下一个机会能让你0成本狠狠报复渣男前任,我就想问谁能拒绝? 做!必须做! 绍霖整个人被遐想扰得魂不附体,恨不得现在就爬下床作战计划,一举拿下敌人。 “啪!”他一把合上书,眼神坚毅,五指攥成拳,目视前方。 这副样子着实把躺在身边、支着电脑架办公的钟奕吓着了。 “怎么啦宝宝?”他把手背往绍霖额头一靠,总觉得今天老婆不太对劲,“姜皖今天和你讲了什么?” “就……以前一个同学他遇到负心汉了。”绍霖强压住兴奋,咳嗽一声,语气淡淡的。 从前他没和钟奕讲过自己跟前任的事,这次肯定也不会主动提。 一来,他堂堂舞蹈学院一枝花,情窦初开被渣男甩了不光彩。二来怕钟奕这个纯情男听说了会心疼自己。 一般情侣相处到某个阶段,总会有一方先提出交换一下情感经历。但他俩似乎谁都没有这个意向。 恋爱之后,钟奕将他所有的社交帐号信息都和盘托出。 绍霖看着空空如也的朋友圈,知道他是个只会读书的小雏鸡,而钟奕也没主动问起过绍霖有没有前任——或许就是小雏鸡特有的信任吧。 钟奕一直观察着绍霖,其实早就觉得奇怪。 往常开完姐妹八卦Party,绍霖会小麻雀似地跟他讲一堆情爱破事。这回却一言不发,肯定有问题。 “你心情不好,姜皖是不是跟你借钱了?”钟奕抛出一个离谱猜想。 绍霖被他的脑洞逗笑:“放心,他只要卖俩包就够我俩吃半年的,缺不了钱。他要是找我借,肯定是欠了赌债,染上恶习,到时候咱们离他远远的。” “那……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钟奕听他在笑又放心了些,合上电脑,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贴到绍霖前胸,忽而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宝宝,是不是因为我上午又糊弄你啦?” 绍霖今天接受信息过饱和,大脑早就选择性遗忘一些优先级低的信息,已然忘记自己上午拿“猫耳GV”调戏过钟奕。 “啊?糊弄我什么?”绍霖上手揉了两把钟奕微刺的发安抚道,“别瞎想啊你,没生气。” 听到老婆开始装不记得,钟奕这下笃定对方是生了气。 小厨娘,女仆,家庭教师,猫咪……绍霖给他提过不少次性事上的建议,还说自己喜欢被粗暴对待。 但钟奕真的下不了手。 他老婆浑身上下都纤细漂亮,像从童话里游出来的白天鹅。钟奕宝贝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狠下心打骂? “我们来做吧!”钟奕心一横,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自以为霸道地抢过老婆的书,老老实实搁到架子上,然后翻身按住了绍霖的肩膀。 他两片嘴唇蠕动两下,好像想说什么台词,又没说出来。 绍霖被他吓了一跳:“做什么,你别发神经。” 钟奕一脸“为了老婆什么都做”的表情,咬牙切齿道:“我们,就做猫耳的那个……” “你说真的?”绍霖看到这样的神情,惊吓大过惊喜,狐疑地打量着对方,上手在他脸上捏了两把,确保那不是一张人皮面具。 “这可是你主动提的,不要到时候又边哭边给我道歉噢?” “我努力。” 这回眼神坚毅、对此事莫名执着的人变成了钟奕。 “才不信你,睡了。” 绍霖一听见“努力”就想笑,不跟他瞎胡闹,扯过被子把自己团进去。 其实早上他也只是口嗨,周末有点做过了头。明天要开始上课,他还想休息休息。 “不可以!” 男人不能让老婆因为这种事对自己失望! 钟奕一把抓过被子角,把包成虎皮卷的老婆瞬间拉近,霸道地压上去,学着小电影里的低沉气泡音开口道:“真是只调皮的小、猫、咪……” 这回绍霖实在没绷住,顾不上老攻的面子问题,笑得整个虎皮卷都在抖,弯成天妇罗的形状。 “你是想做了吧?” 绍霖知道钟奕会间歇性没有安全感。即使两人没什么嫌隙,他也会觉得“和老婆疏远了”“被老婆嫌弃了”,然后使尽手段贴上来。 有点像某些ABO小说里讲的alpha易感期。 “不可以太久噢,明天要上班。”绍霖笑眼弯弯,很给面子地扒开被子,双手交叠着扣住了对方的脖子。 “肯定是因为没有猫耳!我去拿!” 钟奕也被油腻台词臊红了脸,羞恼地归罪于外物,翻身起床打算去储物间拿老婆买的小玩具套装。 他身体没离开床边沿,裤带被一股勾人的力道拽住。 钟奕回过身,发现绍霖把脑袋贴在自己的腰身上,张口咬住了裤带一边,缓缓扯松。 “主人要去哪里呀?”绍霖跪坐着起身,用不着猫耳,娇纵的懒态真像一只小猫咪。 他看着钟奕傻愣愣杵着,但某处已经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轻笑一声,从床头柜摸出一个四方的小袋子,叼在嘴里,娇憨地摸摸自己头顶不存在的猫耳,含笑道:“不要去找别的小猫了,主人。” …… “宝宝,今天下午才开课啊,你怎么起这么早?” 钟奕晨跑途中发现两公里外的小胡同里新开了一家早点摊,听人说这家现包的馄饨特别香。 他排了不短的队伍买到两种口味,推开家门,发现绍霖已经坐在餐桌上喝麦片了。 “啊,即日起,我决定回归健身房了。”绍霖轻咳一声宣布道,“节食减肥不健康,我要长命百岁。” 这种话绍霖已经宣布了很多次。他曾被不知不觉长出的小肚腩唤起危机感,坚持过半年健身房训练。后来肌肉量上涨,若隐若现的腹肌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清晰纹路后又松懈下来。 不过这次,除了那不明显的两斤肉,钟奕暂时没有找到其它理由。 他把其中一袋小馄饨放进冷冻柜里,忽然顿悟般开门出来悄悄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昨天那样丢脸了?” 昨晚哪样?绍霖皱眉,回忆起了什么,瞬间老脸通红。 钟奕不会说骚话,但埋头苦干可没输过谁。加上昨晚卯足了劲儿想在老婆面前证明自己,钟奕把绍霖眼泪汪汪的“不要不要”错当作情趣处理,再后来…… “大清早的,瞎说什么呢?这还没几年呢,嫌我不够耐了是吧?”绍霖勺子一搁,抱胸看着他。 “没有没有,我觉得你昨天很可爱。”钟奕溜回厨房里开了火,打算给自己做碗馄饨,也给老婆尝两个。 “哼。”绍霖吐出一个休止符,打住了逐渐不能播出的对话。 钟奕开车去公司要半个小时,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早早出门。 绍霖送到门口,给钟奕左右脸各来一个goodbye kiss,然后站在窗台上目送车子驶离小区。 等到那辆后座放着一对玩偶的大众白车在拐角处消失后,绍霖才忐忑地拿出手机,定了一张煎蛋健身的体验卡。 不知道为什么,输入密码,确定支付后,他忽然有种自己正在偷情的错觉—— 绍霖:虽然我一边调戏老攻,一边算计前任,但是我是个好女孩~~ 正文 第5章 鱼上钩了 就像绍霖一看到查楠就觉得油腻,不对味。 通讯录找对象找py,大都比异性恋更挑脸挑类型。因此要想乔装接近并吸引对方,必须要做足功课,摸清口味。 林燃就是个唾手可得的活标本。 坐到镜前,绍霖先给自己打了个清透自然的底妆,然后开始翻看林燃的妆容分享和穿搭推荐。一路从最近挖掘到刚毕业那会儿,绍霖心里大概有了方向。 查楠口味和过去相差不大,就喜欢看着纯但骨子骚的那款。 绍霖叠上最白的粉底,选了一对超大直径的隐形美瞳,忽然来了灵感。 细小的眼影刷在眼下晕染出一小片泫然欲泣的粉色阴影,多年未用的腮红刷沾上最粉嫩的色彩晕在鼻头。 唇釉要选最粉嫩的,涂一个我见犹怜咬唇妆。 一通操作下来,他对镜子瞪眼做了个纯情小白兔的经典表情,努力忍住没“yue”出来,力求把“软弱可欺恋爱脑”刻在骨头上。 今天他给自己定的人设是纯情大学生。 一来好拿捏,够纯够小白,符合查楠口味;二来学生没有经济来源,可以拿生活费不够作不办卡的挡箭牌。 让他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的老油条回过头装纯,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但箭在弦上,连健身体验卡都买了。他不但要装,还要装得浑然天成,一举勾走渣男的魂。 化好了妆,绍霖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合适的衣裳。 不能太贵,不能太艳太成熟,也不能太素太不起眼。 他拾掇了半天,从一堆学生时代遗留下来的旧衣服里抬起头来,恍惚间感觉自己最近和钟奕出去约会,打扮都没这么细致。 这想法很危险。 千挑万选,一件版型宽松显胳膊细的条纹polo衫脱颖而出。 绍霖很有心机地搭了一条略微包臀的运动短裤,蹬上白球鞋往立身镜前一杵,觉得自己从一朵带刺玫瑰摇身一变成了风中飘摇的小白花。 OK,作战开始! …… 学生打扮的男孩穿过三家健身房面向的长廊,无视一众肌肉男递上的传单,径直走进其中挂着“煎蛋”牌子的一家。 他脚步很快,眼神惴惴,不敢跟其他人对视,跟前台讲话的声音也是怯怯的:“你好,打扰一下,煎蛋健身是你们家吗?” 大学生自带的那种青涩社恐气质被绍霖拿捏得死死的。 前台没能看破他的“真身”,将其当做一个蹭完体验券福利就走的过客,爱答不理道:“您是来咨询,还是想要办卡呢?” 男孩在对方不咸不淡的对待下更加紧张,清清嗓子解释道:“噢,我是在那个某团上搜了体验券,今天来体验一下。” 果然。前台小姐头也不抬,公事公办道:“是今天买今天预约的吗?我们家不可以预约当天的,最近的预约时间也是明天噢。” 绍霖低头刷新了几下体验券,果然看到底下有一排小字说明。他脚尖拧向门口,又不甘心地转回来,面露难色道:“啊,这个券可不可以换到今天,我明天是满课的。” “今天可能不行哦,预约时间不止明天可选,后天大后天都可以,我们家不休假的。但只有一次操作机会,你可以在我的卡券里先找到你的券。”前台跟游戏NPC似地劈里啪啦背了一大段,人还坐在凳子上回消息,愣是不打算伸手帮他。 牛什么牛? 五块钱体验券就不是消费者了?看不起五块钱就别往平台上挂啊! 绍霖堪堪控制住心里早就破口大骂的泼妇灵魂,欲语还休咬咬嘴唇,窝在角落里戳手机走流程。 “小朋友,你好。”一双戴着简约运动手环的手在他踌躇之际落到屏幕上,简单点了几个选项就进了预约界面,“这里,在我的卡包里可以直接使用——你想预约在哪天?” 目标人物出现,比想象中快! “周末吧,嗯,周六。”绍霖垂下头作社恐状,讲话像蚊子嗡,大脑为即将开始的作战亢奋到不行,“那个,不能选今天吗?” “今天的卡券确实兑换不了今天的课程,以后记得提前一点。”查楠刻意压低的温和嗓音让这句正常回应介于撩骚和关心之间。 这是遇到高手了。 话说到这儿,今天肯定预约不上了。难不成折腾这么久,聊五分钟就这么走了? 绍霖摸不准对方是没看上自己,还是像林燃讲的在“装直男”放长线钓鱼。 既然对方不主动,绍霖开始激进出击了,毕竟查楠目前为止还没有看见过自己的正脸。 “谢谢你,那我周末再来。” 绍霖礼貌地冲他点头,起身越过茶几的时候表演了一个左脚绊右脚的平地摔。倒没有偶像剧式地跌进查楠怀里,只是大方向朝着对方倾斜。 查楠赶紧上手扶,正巧能透过帽檐对上绍霖大直径美瞳打造的、三分讶异三分感激四分惊魂未定的小鹿眼。 “谢谢谢谢,我没站稳。”绍霖收回手,显得更加局促,心如擂鼓。 此招甚险,他有点担心查楠认出他来。 但既然要钓鱼,露脸是迟早的。万一现在败露了就给他两个大比兜,也算报了隔日仇,横竖也不吃亏。 绍霖的大脑火速运转着,自行绘制出各种情况导向结果的树状图,只等查楠做出反应。 “小朋友,总是低着头还不看路吗?”查楠浅笑了一声,上手本想摸绍霖乖顺的头发,顾忌周围人的眼光,改为温和地拍拍肩膀。 自从杀千刀的前炮友闹到总部,他的班大都被调换到没人光顾的白天。不但好几周没有遇到符合口味的目标,业绩不断下滑,还要被八婆前台和阿姨戳脊梁骨议论。 这个工作环境他是一天都呆不下去。打算好了月末辞职,又想不出去做什么——女友倒是一直想给他说一份体制内的差事,可他不想这么年轻就收心,在老丈人手底下干活受气……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档口,一个学生打扮的男孩从他眼前晃过去,盘靓条顺皮肤白。 查楠阅0无数的眼睛瞬间亮了:这人从头发丝到脚趾甲盖都是自己的菜。 “看你进门就低着头,不自信吗?锻炼不是一件好事,难不成是因为用了体验券?既然开售了,体验券的服务就是消费者的权益。” 他露出一个自以为能暖化寒冰的痞笑。绍霖呼吸一窒,只觉得被1:1:1调和的金龙鱼蒙住了眼。 这家伙果然认不出我了。 想来也是,他三天两头地约p,几天一餐,口味还都很类似。就像每天早上都吃两片吐司面包,你能认出哪片月初吃过,哪片月末吃过吗? 绍霖拿出冲击奥斯卡的演技,咬嘴唇摇头,嗫嚅着“谢谢”,把紧张局促又感激仰慕的复杂情绪写在脸上。 “放松点,虽然体验券不能今天用——但每一个新人来都能体验半小时的器材介绍。” 查楠微微俯身,鼓励地跟他对视道,“怎么样?要不要听我给你介绍介绍?” 绍霖压住喜色,心道:鱼上钩了。 接下来,查楠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健身房导游的角色,介绍每一种器材的使用方法搭配三两分钟的肌肉展示,全程都跟绍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偶尔有几样需要上手指导的器材,查楠手握空心拳,作保持绅士手状。谈吐不越界,确实给人一种直男的印象。 大多数时候,查楠就像个普通又热心的教练。只有在他一笑一挑眉一嗓子气泡音的时候,绍霖才能感受到空气里有油分子在做无规则运动。 难怪林燃会着了这家伙的道。 半小时过得很快,健身房里所有器械都被体验了一遍。 查楠看绍霖使用很多器械虽然动作生疏,承重能力普通,但是姿势很标准,甚至有过训练痕迹。 他颇为惊讶道:“平推第一次后背就这么直,你真没有健身基础吗?” 绍霖赶紧摇头。他之前装弱鸡装得这么辛苦,现在只能打死不认。 查楠也不深究,夸奖道:“我感觉你很有天赋,很多器材的训练姿势比一些网上的野鸡教程还准——你可以考虑直接办一个普通月卡,用不着找教练,很划算的。” 普通月卡一月200,平台上购买还能用券抵扣,包含权限仅是使用健身器材。 这对学生党而言是个中肯的建议。然而绍霖将“一毛不拔”进行到底,作思索状,不给回音,只是继续说“谢谢”。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路口。查楠在电梯门口做了“请”的手势,没有再说什么。 这又是什么招数?就这么让我走啦?不要个联系方式?这么自信我会再来,还是他对我根本不感兴趣?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像是决定他任务成败的倒计时。绍霖表面不动声色,拳心里攥着一把汗。 只差三层了。 绍霖仰头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想道:要不我主动开口留个健身房的联系方式? 他扭过头正想开口,只觉肩膀一沉,映入眼帘的是微信二维码。 熟悉的气泡音在他耳边咕嘟咕嘟响起:“加个联系方式吧,有什么健身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会好好指导你。” 查楠冲男孩挥手告别,看着电梯门完全闭合,露出志在必得的笑。 他好久没有碰见过这么合适的目标。 年纪小,很干净,没混过圈。看起来瘦津津的,谁能想到宽松的衣服下面藏着如此完美的臀型。 还有超乎常人的柔韧性…… 微信很快弹出“通过好友申请”的消息。他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打算在辞职之前再好好爽一次—— 绍霖:大哥,就你临别时候来的这一下,我鸡皮疙瘩掉了两斤…… 下章看家中小警犬如何发现绍霖的“出轨”行径… 正文 第6章 后背的红泥印 前有海王装直男,后有绍霖演社恐,两人加上好友就开始过招博弈。 查楠发个“在忙”装高冷,绍霖就晾他一阵子说“刚下课”。 查楠推个健身教程,绍霖发一个小猫点头表情包。 查楠发了张文案为“下班了”的照片,无意间拍到方向盘正中的宝马车标和撸起袖子露出名牌手表。 绍霖回一张透过窗拍蓝天的照片,玻璃窗倒影里隐约能看见他的短裤长腿小白袜。 那头撩得渐入佳境,这头钓得不亦乐乎。 敌人在明我在暗,绍霖玩得投入,都没什么做饭的心思了。 正巧,收到钟奕发来以“晚上有饭局”开头的信息,他火速拿速食对付了晚饭,想了想也给查楠拍一张,文案是“学校没什么好吃的(对手指)”。 “宝宝,我回来啦。”伴随着钥匙串儿转动的清脆响声,钟奕推门而入,形容疲惫但情绪很高。 他们部门本季度接手了常规老项目。但和主管相熟的负责人因为公司转型,被调换去了其他地区,新负责人换成了一个心高气傲的小伙子。 总之,付钱的都是老板,拍板的都是爸爸。部门整整加了半个月班迎合这个“新爸爸”的口味,就在今天终于敲定,拿下项目。 下午接到人事部小王不靠谱的线报,这位牛逼哄哄的小年轻是个某龙头企业老总的大儿子,来基层体验生活的。他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了六七个大项目。这回虽然几次三番地挑刺摆脸色,但其实对他们干活儿的效率还是认可的。 整个部门都精神振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年终奖金翻倍的工资单,于是商量着出去团建,吃个饭喝个酒再唱个通宵。 钟奕作为知名“妻管严”和往常那样只参加了“吃个饭”环节,兴冲冲赶回来跟绍霖分享这件事。 一听见门口的动静,绍霖立刻手机倒扣,从小白花人设里抽离,调换出自己平时的语气:“今天团建怎么吃到这么快啊——又是第一个溜出来的吧?” “还好吧,都敬过一轮了。” 钟奕在饭局上跟着大家一块给主管敬了两杯,现在正是酒意微微上头时候。 他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上,熟练地架着长胳膊连带宽阔的骨架一起挂到老婆身上,像商场里最大版型的趴趴拥抱熊。 “我短信里面写了呀,就吃个饭,八点就能回来的。”他把下巴搁在绍霖肩上蹭了蹭,又怕自己的酒气惹老婆不快,一翻身盘腿坐回沙发上。 “次次团建跑得比谁都快,裁员的时候你主管第一个想起你。”绍霖压根没把他的庆功信息看完,只能轻咳一声,回句玩笑话蒙混过关。 “怎么可能,我们公司不搞酒桌文化那套——咦,宝宝你怎么还没洗澡哇?”钟奕耸耸鼻子,没有闻到绍霖身上令人安心的果香洗浴剂味,偏过头看到绍霖的穿搭,更加诧异,“你还穿了以前的衣服!你大学的时候喜欢这么穿,怪怀念的。” 翻绍霖的衣橱就像观赏二十世纪通讯录穿搭潮流年鉴,从最开始的弱气少年风到现在流行的欧美辣妹风一应俱全。 而他身上这件出土于四年以前。 大概就是他和钟奕刚开始相处的时候。 “啊,我今天傍晚拍了视频,还没来得及洗。热水器开好了,一会儿就去。”绍霖面不改色地解释。 绍霖夜里没有打游戏或者喝小酒的习惯,每天吃完饭小坐一会后练练基本功,出点汗就会去洗澡。 所以每次钟奕晚归都能抱到一个热乎乎、香喷喷的老婆——如果老婆没有沉迷和前男友“打情骂俏”的话。 “穿这个拍的吗?”钟奕掰着肩膀让绍霖面对自己,细细地打量他还镶着大美瞳的小鹿眼,对视没一会儿,耳根就红了,“这样真的很好看,能不能把视频给我看看?” 差点忘了,自己家这个也喜欢纯的。 绍霖一巴掌拍开他逐渐贴上来、带着轻微酒气的狗头,拒绝道:“不行,等我剪好再看,很快就发。” 也许是心虚所致,他觉得钟奕今晚格外黏人,像是竖着耳朵在自己身上嗅闻的警犬。 ——看来明天得拍几支视频了,还得穿这套蠢兮兮的衣服。绍霖暗自摸了一把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先撒了一个谎,就要撒下许多谎去填补去掩饰。 创作者都不喜欢别人看到自己未经处理的半成品。钟奕不疑有他,又聊了几句白天发生的事情才恋恋不舍地撒开老婆:“我身上有酒气,去拿衣服准备洗澡。” 回到卧室,他拉开抽屉想找一套换洗衣物,惊讶地发现衣柜好像重新整理过,整齐依旧,但有几套压箱底的旧衣被人翻到上层,大都是他俩学生时代穿过的。 质量版型都不过关的廉价正装,形体课用的体操服,开院会穿的校服运动服等等。 钟奕将它们层层揭开,就像翻阅日记本那样,回忆着两个少年陈旧却温馨的过往。 这身正装是他第一次去逛美术馆穿的。 钟奕从前没去过那种地方,精心挑选了最正式的白衬衫黑西裤,穿得像要去做销售卖楼盘。他和一身便装的绍霖碰头时,对方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对的,对艺术应该郑重一些。”绍霖在街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钟奕写满尴尬的脸,提议道,“刚好我毕业要出去面试,一起去买一套正装吧。” 于是两人都穿着答辩面试规格的正装走进美术馆。没逛多久就因为和馆内工作人员撞衫,被好几个迷路的参观者拦住问路。 白卫衣是他们第一次去猫咖绍霖穿的。 那只最馋嘴的蓝猫为了一口罐头一跃而上,撞翻了丝袜奶茶,在绍霖这件新衣服上留下了一大片污渍。 “现在不是很流行扎染吗?就是那种PPT里面水墨效果一样的印子。”钟奕嘴笨,只能这样宽慰他。 物件的每一个污渍和褶皱都会讲故事。 钟奕不觉得自己是个感性的人。起码在遇见绍霖之前,他不轻易表达情感,似乎也没有太多必须表达的情感。 他只会为老师布置的任务和屏幕上一串串字符指令而熬夜失眠,在规划自己留学科研计划的时候短暂地心潮澎湃。 苦学的日子像是一部不断重复的灰白默片,在食堂、教室、寝室之间来往着。 用一句老掉牙的歌词来说,绍霖让他的“生活有了颜色”。 他此时做毫无意义的事并享受着,将那些规整的衣服摊开,回忆一会儿又重新折好,心里被愉悦的情感填得很满。 绍霖今天折衣服的时候也会想到这些吗? 好浪漫啊,钟奕竟然有点想哭。 “啪嗒”。 随着衣物堆一点点矮下去,被架在后面的透明塑封袋落下来发出响动。 袋子里封着一件价格高昂但丑兮兮的土黄色户外冲锋衣,背后还有一块不明显但清洗不去的红泥印。 就像被按动开关时会有机械嵌合的脆响,钟奕身体里最鲜活的回忆骤然苏醒过来。 他将那件衣服取出来,叠好又摊开,对着污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套进衣服里——除了腰腹剪裁累赘了些,大部分都和他现在的身形贴合得很好。 钟奕知道绍霖的衣柜里也有件一模一样的、m码的土色冲锋衣。 这是他们第一套情侣装,在尚未成为情侣的时候钟奕买的。 那年的初秋,天凉得比往年快。秋老虎张牙舞爪没嚣张几天,路边的灌木和红枫就挂上了露珠。 S校越野社拉到了一单大赞助,那个礼拜宣发的微信推送在朋友圈被转得铺天盖地:越野社在十月前会举办一场户外攀岩活动,前三名登顶的参加者能够拿到春夏季免费去海岛旅行的机会。 学校里不少户外运动爱好者跃跃欲试。 “钟奕,你手伤怎么样了?凭咱们的体能,你第一我第二,明年春天再一起去海边吹吹风。”绍霖冲他跑过来,柔软刘海被风吹成俏皮的呆毛。 他手里拿着两张刚领来的报名申请迎风哗啦啦地飘,是对钟奕的邀请。 钟奕的喜悦被挡在黑框眼镜后面,拳头不自觉攥紧了:“是越野社的活动吗?我、我刚听说,也想去参加。” 其实他的背包里也装着两张一样的表,自己那份早在一礼拜之前就填好了。 户外攀岩选在一片城市北部的山地。 前半程已经经由人工开发,砌上了稳妥的台阶,活动过程与爬山无异——完成这部分行程即送一个小玩偶以示鼓励。后半程才更接近“攀岩”的主题,难度陡增。 举办方建议量力而行,禁止没有任何攀岩基础和工具的人挑战。 约定过后,两个少年每天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这场战役,尤其是性格跳脱的绍霖。 他连着发了一礼拜“老子要去征服人生高峰”的动态,甚至连去海边要用的防晒都趁购物节下单好了。 口嗨归口嗨,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前三名铁定没戏。 俩人身体素质勉强算中上,但完全没有攀岩的经验。别说是在夜晚的野地里安营扎寨再长途跋涉了,舞室电梯坏了的那几天,绍霖爬九楼都喘得不行。 但有什么关系呢? 攀岩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和彼此相聚在山顶秋风里,沐浴在星河下的理由。毕竟那时他们已经打着“朋友”的旗号走得太久,必须要有人向前踏一步。 绍霖要征服的高峰就叫“钟奕”。 他从眼睫毛到指甲盖地武装自己,势要让钟奕对着他的绝世容颜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 而钟奕真起了攀岩到顶峰的念头。 他计划着在与群星最近的山头上和绍霖拥抱。 至于拥抱的时候该说什么,他请教了同门师兄弟。 母胎单身的师兄建议钟奕从星系运动轨迹入手写一篇论文,再运用一些抒情表达引出他对绍霖长久不变的爱意。于是钟奕紧急购入一套天文学入门书籍,在各大文献数据库里浸泡了几晚,终于写出让同门师兄弟都大为感动的表白词。 大师兄建议他引用文献的时间应该再近一点:“五年内的文献时效性更强,更打动人。” 师兄弟们深以为然。 那两件压箱底的丑冲锋衣也是钟奕为了准备攀岩活动买的。 专业户外用具店里的东西都很贵,一盏巴掌大小的露营灯就卖几百上千元。店里的外套对有收入的打工族来讲都算奢侈品,何况是没毕业的学生。 钟奕拿自己从生活费里攒下的钱买了,虽说有点丑,但暖和宽松,能塞衣服能挡风——只是绍霖收下的时候笑得有点勉强。 可能是因为太丑了吧。 要是我能多接一些兼职,应该能买得起那件藏青色的、版型更挺的外套。钟奕有些懊悔。 但这种懊悔不过是美好记忆中最微不足道的插曲。 两人赶到补给站时已是黄昏将至,偌大的营地空无一人。 比他们快的,早就搭建好帐篷,启程去冲刺头奖了。比他们慢的,大多在前半程就放弃,驱车返回了学校。 “就到这吧,官方说后面的路比较危险。”绍霖感觉钟奕今天很紧张,赶路时像一头愣头愣脑的驴。 他一路追着钟奕跑,妆都脱得七七八八,愣是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暧昧接触的机会。 “啊?”钟奕虽然一心想着登顶,但他尊重绍霖的意见。 在半山腰安营扎寨,两人狼狈搞定帐篷的底座后,疲惫地倒在上面。 绍霖戏称这是VIP观景窗,钟奕笑了两声。 星光从四方的口子里投进来,狭小空间里交错着少年的呼吸和心跳声,往后就没人说话了。 明明没有再向山顶进发一步,但钟奕已经感觉空气变得稀薄,呼吸被迫加速了。 静默几分钟,绍霖忽然坐起身,柔软的手心覆着钟奕手背上凸起的骨节。 ——这是信号,就像第一声春雷后,嫩芽破土而出前都落的第一块松软泥土。 钟奕受到感召,忙不迭坐起,向他那头靠近了一些。没控制住距离,他们的肩头短暂交错了片刻。 钟奕本能地想退回,却被绍霖按在原地。 这已经不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绍霖攀着钟奕的肩头,整个人往怀里缩,贴在他耳边轻轻暗示道:“外套忘记带了,现在好冷噢。” “那你、你穿我的吧。”钟奕不觉得冷,甚至刚搭完帐篷,身上刚有了一点热意。 他不假思索起身了,麻利地脱下外套。 刚才暧昧的距离又被拉开,钟奕拿冲锋衣包粽子似地把绍霖结结实实罩进里面。但他没来得及为对方拉上拉链,手腕就被攥住了。 “你丫不会真是直男吧?”绍霖强硬地拧过他的胳膊,身体前倾将两人距离拉到最近,开口前一副“老娘豁出去了”的表情,咬牙切齿道,“你就不会说跟我一起穿吗?” 一起穿?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奕反应不及,愣在当下:“你……我……” 距离太近,他现在就很想拥抱绍霖。 但他身体里预先设定了“登顶然后拥抱”的程序,现在肯定不是好时机。 钟奕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于是开始回忆自己熬夜写的表白词。 那些复杂的术语在脑子打起架来——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没背住,他从小就不擅长背诵。 再说,他们还没有登顶啊。因此看不到他词中写到的那颗运动轨迹像爱心形的星星,这一点也不浪漫。 就在他沉默不知做什么的几秒钟里,绍霖的眼睛红了。 钟奕猜想可能是被风吹的,应该不会是在哭。毕竟绍霖眼底的笑意还是那么勾人那么纯澈。 “我很喜欢你,钟奕。”绍霖的表白有种认命的意味,“如果你答应的话,就抱住我。” 瞬息间,钟奕的内部程序全盘崩坏,浑身每个零件发出摇摇欲坠的响动。 名为“喜欢”的数据流侵袭了他脆弱的系统,而绍霖的话成为了他的新指令。现在是,往后也是。 他激动地依言抱住绍霖,一不留神就用出了过大的力气。 两人都打了个滚,翻出帐篷外,倒在了山地区域特有的红泥地上。 “你是不是要闷死我啊!”绍霖被冲锋衣塑料薄膜般的帽子罩住了口鼻,猛喘两口气平息了胸腔里过载的喜悦,笑着去推钟奕的肩,“我就知道你喜欢我!气死我了你!” “对、对不起。”钟奕手忙脚乱地从土黄的丑衣服里扒拉出那张漂亮的脸蛋,看到绍霖眼里蓄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南方的秋季很湿润,土壤绵软,深吸一口气能感觉水在鼻腔里凝结成液态。 那晚,两人的呼吸变成水,眼神变成水,心动过的、触摸过的所有都带着雾蒙蒙的水汽。 他们即将溶解,溶解在一片月光中。 钟奕双手捧着绍霖的脸,恍惚间看到自己钻研几宿的星河顷刻间跌落在绍霖水汪汪的眼睛里。 噢,原来这就是离群星最近的地方了。 钟奕在自己脑海里蹦出的浪漫想法中宕机了,于是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在绍霖的眼角吮了一口。 “当时你也太纯情了吧?我记得你亲了一下我的眼角——就这里。” 此后几个月,绍霖谈起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就搬出此事嘲笑他,绝口不提自己也激动到哭的桥段。 钟奕也躺平任嘲。 他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把那篇天文告白词背出来,否则被吐槽的时长计量单位绝不可能是“月”,多半是两年起步。 五年后的今天,他又穿上滑溜溜的冲锋衣,仿佛回到了那个更深露重、少年人躺在红泥地里确定心意的夜晚。 钟奕怀念地呼出一口气,掏出手机给绍霖传消息。 “宝宝,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图片】我们下周去爬山,好不好?” 卧室里能听到斜对角浴室传来的水声。 绍霖在洗澡,不能第一时间回消息。钟奕寂寞地刷了几下聊天界面,决定去逛朋友圈解闷。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遇见。【图片加载中】” 发朋友圈的是钟奕的大学室友,查楠。钟奕和他三观不合,大一时吵过一架,毕业后就没联系过。 “这个混蛋,真想把他屏蔽了。”钟奕一想到查楠和绍霖恋爱时劈腿的事就大皱眉头。 要是能早点遇见绍霖就好了,早几个月就行。 他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正想把这条滑下去,查楠的配图忽然加载成功。 一张透过自家玻璃窗拍蓝天的照片骤然出现。钟奕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整个人愣在原地。 今夜所有的心情——激动的、浪漫的、喜悦的,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点开那张图片放到最大,陷入一种难以置信的麻木中。 没有看错,玻璃里倒映着的人就是穿着今天这身衣服的绍霖—— 唉,纯爱真的好甜噢……大家还记得绍霖失恋给他递纸巾的室友吗?就是拿着爱的号码牌的狗狗1。 正文 第7章 绍霖:好猛 是……误会吧?钟奕努力让乱成一锅粥的的脑子恢复冷静。 作为靠流量吃饭的博主,绍霖在各网站都注册并积极运营着账号。在发布视频之前,他也常拍一些对镜穿搭照来做预告。或许他今天也拍了几张发在某个平台上,被有心人加以传播…… 对,应该就是这样。 钟奕急切地切换着绍霖的几个视频号和社交号,一条接一条翻看过去却一无所获。足足翻找了五分钟,直到浴室里的水声停下,钟奕不得不接受事实:那张照片不存在于互联网公共区域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此时却出现在了查楠的朋友圈里。 难道真的是绍霖私发过去的? 不可能,他不会做这种事。他今早还给了我两个goodbye kiss,告别时和以前一样说了永远爱我。 钟奕心乱如麻,无力地发现自己每找到一个佐证“绍霖还爱我”的理由,后面都会跟着一个“可是”——可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如何解答呢?飘忽的眼神越过半开的房门,他的视线逐渐聚焦在那只大剌剌丢在茶几上的手机上。 水声还没停多久,现在是绍霖洗浴结束的护肤时间,距离他离开浴室还有五分钟。只要在这五分钟里解锁那部手机,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该不该去查看爱人的手机? 钟奕从没想过这样艰难的抉择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他们的感情太顺遂,就像从头甜到尾的提拉米苏。绍霖热烈的、铺天盖地的爱麻痹了钟奕的神经,让他从没顾虑过倘若失去这份爱会是怎样的光景。 人都说七年之痒,但相恋五年,钟奕总觉得他们还在热恋,幼稚地期待这份“热”能一直烧下去,烧十年,二十年,烧到他们手牵手肩靠肩陪彼此去买药瞧病,烧到他们走不动路住进同一家养老院,最后烧到生命尽头。 他的胸廓剧烈起伏,忽而下定决心般加紧脚步走到客厅,熟练地输入绍霖手机的解锁密码。 绍霖对电子产品的设置很懒惰,所有账号都用了生日和简拼的排列组合。而钟奕在恋爱后也第一时间将自己的密码改成了绍霖的生日。 输完密码,那道解锁音简直是钟奕听过最美好的音乐——看吧,老婆跟我之间没有秘密,他根本没什么事想瞒着我! 就在屏幕亮起的刹那,手机顶端滚出一条微信记录。那个该死的头像刚刚出现在钟奕的朋友圈里。 “要好好吃饭啊~你太瘦了【摸头】” “周末来我家加餐咯【吐舌】”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砰!”钟奕手一抖,那只裹着皮卡丘手机壳的手机委屈巴巴地砸在了地板上。 “老攻,什么东西掉了?”绍霖挂着满脸的精华水乳探出头来,裹上浴袍塔拉着拖鞋从浴室径直走去了卧室。看着一地旧衣,绍霖颇为无奈,叉腰质问:“你怎么把卧室搞成这副样子?快来收好!” 门外很静,没有人应声。 绍霖唱了两句独角戏,觉出点不对劲来,眼睛一转,捞起地上那件旧冲锋衣披到身上,小露香肩扭到客厅对着表情不对劲的钟奕抛了个媚眼道:“老公,你什么东西掉啦?跟我说说嘛。” 他身上带着刚在浴室里蒸上水汽,额发微湿,浑身裹着似有若无的果味熏香。仰头时,一双黑眸灿然,五官英气,神态妩媚。从前老师就爱夸绍霖的神态好,喜怒哀乐都能将长相这一天然优势发挥到极致,现在他拿这套舞台上练就的本事取悦钟奕,每次都很有成效。 钟奕果然神色松动,眼神从外套底下两条纤长的腿上移开,冷硬又吝啬地吐出回答:“手机,手机掉了。” 绍霖捶了他一拳,玩笑道:“怎么把人家的手机弄掉了?你赔!” 钟奕深深望着绍霖和年轻时别无二致的脸,忽而陷入了某种迷茫,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 他很清楚绍霖虽然表面爱开玩笑,但真对待情感时是个专一的、重情的人。绍霖绝不会勉强自己和不爱的人一起生活,起码从前的他是如此。 可这些微信消息怎么解释?照片又怎么解释呢? 和所有刚被“背叛”的人一样,钟奕没来由地反思起自己的过错,忽然意识到几年来,绍霖几乎没有说起过对他不满——对仅有的、床第之间的兴趣不同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执着。 绍霖肯定他,信任他,大方地给予他亲吻和爱——但如果这都是幻觉呢?如果自己一直做得都不够好,而对方一直都在忍耐呢? 就这样自怨自艾着,钟奕又急又气又不解,眼眶早就憋红了,看着绍霖纯然天真的脸,竟一句质问都说不出,犹豫半晌,咬紧牙关追问道:“你还记不记得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 “你跟我表白那会儿送的情侣装呗,咱们披着爬山去的。”绍霖张开手,转圈展示了一下,中肯评价道,“这颜色不过时,就是款式有点土。” 展示完,他双手交叉架在钟奕肩上,自然无比地仰起头就要去追钟奕紧抿的嘴巴。 钟奕狠下心,冷硬地别开头,第一次拒绝绍霖的亲吻,质问道:“你那件呢?” 绍霖只当对方又想起过去的事,没准是收拾着衣服把自己感动哭了,点了对方的下巴一下调戏道:“我丢掉啦。” 此言既出,钟奕的眼圈更红了几分,眼中蒙上一层水雾,心里酸得不行,嗫嚅道:“你……” 绍霖被他这副真快哭了的样子弄得心里发慌,明白这事不该跟他玩笑,张开手把人环住安抚道:“骗你的,衣服和冬季大衣放一起了——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快收拾收拾,抱我回房间睡觉了!” “哎!”绍霖的娇才撒到一半,忽而腰身一轻,肋骨骤痛,竟然真的双脚悬空,被钟奕拦腰抱了起来。 “哎,你又当真了?我又不是小孩,自己会走!”绍霖被吓了一跳,挣扎了两下,立即对上了钟奕的眼睛。 还是那双滚圆的杏眼,此时却透着凶狠意味,在清泪的滋润下露出水洗般的黑亮锋芒。眼睑下边缀着殷红的一圈,像是黑珍珠底下摆的红绸。珍珠里倒映着情绪万千,又怒又怨,又哀又恨。 绍霖霎时像被吸走了魂魄,不再挣扎,任由钟奕跟小孩把尿似地脸对脸抱着。 “别动别出声。”钟奕沉下声音在他耳边狠道,“夹紧。” 绍霖的小心脏随着这声“夹紧”突突一跳,双腿不由自主地盘在对方的腰侧,嘴唇紧咬,努力藏住脸上暗爽的神色。 靠,他他他,这是开窍了?太帅太刺激了吧!这句“夹紧”要是录下来我能翻来覆去听到S出来吧…… 这是什么play?他偷偷看什么小电影学习了吗?有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不分享给我? 绍霖美了一阵,腰身被对方重重地颠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哎,我们不回卧室吗?上楼干嘛?” “我要你拿给我看。”钟奕强硬地把着那截细腰,一步步踏上去阁楼的台阶,讲话声音和平时好声好气的语调完全不同,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啊?拿什么?”绍霖登时被性感得大冒鼻血,反应过来后眨眼睛问道,“拿我那件衣服啊?大半夜的,我还能吃了不成?” “我就想看你穿,今天就穿。”转眼间,钟奕几步踏进储物室,双手一松将绍霖摔在储物间那张旧沙发上,吸了吸鼻子命令道,“你找,找出来。” 命令带着可怜巴巴的意味。 绍霖被这出弄得一头雾水,但第六感告诉他还是顺着钟奕的意思做比较好。 于是他将衣柜里的秋冬季衣裳一件件翻出来查看。翻完了几只装大衣的袋子,没找到钟奕想要的,只能拔掉那些真空压缩袋的塞子,一袋袋地找过去。 冬季的衣裳多是毛衣卫衣,厚重显多,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但其实件数不算多。绍霖一路开到第三只袋子,终于找到了那件罪魁祸首冲锋衣。 “你看,不就在这儿……”绍霖举起衣服一抖,发现上面被压缩袋挤出不少折痕,正打算想点办法,起身站到一半就被钟奕扑倒在了毛衣堆里。 “太好了,你没弄丢。”钟奕狠狠搂住绍霖劲瘦的肩,就像落水之人怀抱浮木一般,几乎要和绍霖融为一体,“就知道你不会丢。” “哎,你别把这些弄脏了,毛衣粘灰。”绍霖被大型犬压得动弹不得,勉强扭过身去整理地板上的毛衣和羊羔绒外套。 可今天的钟奕完全不听话,就像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某天长出第一块反骨,偏要事事都忤逆着绍霖的意思来。 这种感觉就……就还挺爽的。 “我扔你什么好东西了?”绍霖伸手抚摸钟奕的脸安抚着,手底湿润,这才反应过来是无心抹去了对方的眼泪。 钟奕则表现得有些疯狂了,毫无章法地乱拱一气,分不清是想泄欲,还是想撒什么火气。 两人在储物室成堆的毛衣上,你来我往地纠缠在一起,没人再说一句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绍霖越亲越来火,越亲越尽兴,边爽边想着钟奕不知抽了什么风。 亲热了好一阵,他难耐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以酸痛的尾椎为支点,坐起身去推钟奕的肩膀,提醒道:“明天一早我有课!” 钟奕不退让也不吭声,继续他的动作,比之前更专注,更卖力。那副拧巴的样儿让绍霖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有什么。 “咱们要弄回床上去。”绍霖往后一缩,背靠墙壁,喘了几口气下了命令。 “可我就想在这做,不行吗?”那双杏眼中依旧填满了绍霖读不懂的情感,只是此刻沾染了更多的欲色,变成了催q的魔咒。 话音未落,两人的齿关又碰到一起,分不清谁先靠近谁,谁先抚摸谁,谁又先将谁压在身下—— 下章进回忆啦看看狗狗和钓系0是怎么互相期瞒互相钓 正文 第8章 赚八千给你七千九的男人 从储物间的衣服堆里一路折腾着,外套的后背在狭小的楼梯间蹭上白灰,又沾染了不知名液体被遗弃在了拐角。 绍霖的一杆好腰差点折在了卧室衣柜边,最后被裹上钟奕那件外套丢到床上时像个被炸透的虾子,浑身泛红,腰也直不起,一身水色,哼哼唧唧地说不行了。 记忆断片前的一幕是钟奕抱着他去浴室清理。 绍霖靠着同样汗湿的性感胸肌,抬头对上了钟奕三分自责三分怜爱外加一百分哀怨的眼神,没来由地心虚。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开花的老铁树。事出反常必有妖,钟奕今晚更是闹妖闹得没边儿了。 敏感如绍霖,热情退却后,很快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事——狗子干活太积极,思想多半有问题。 半夜,他纵欲过度,腰酸腿软得睡不深,迷迷瞪瞪醒来听见钟奕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长短一致,非常均匀。 常人听到会觉着他睡得香,但绍霖知道丫多半是在装睡,心里指不定装着什么歪歪绕绕,夜不能寐呢。 钟奕从前得过病因不明的鼻炎,规律健身后心肺功能提了上去,鼻子莫名其妙又通畅了。只是睡沉时还有点小毛病,呼吸频率和一般人不同,三下短两下长的,很有特点。 “喂。”绍霖用气声叫了一句。 没回音。 “醒着吗?”绍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不动弹。 得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绍霖思来想去,倒真琢磨出一点可能来。他偷摸下床,跑去客厅捡出遗弃在桌角的手机翻聊天记录。 ——果然,渣男前任几个小时前给自己回复,但对话框右上角的小红点却被人点掉了。 绍霖望着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意识到查楠又开始玩欲擒故纵,顺便销毁证据那套。 有点惋惜,又觉得意料之中。 前一句话顶多是有些暧昧,自己和姐妹之间聊的话题可比这刺激多了也没见钟奕疯成这样。 后一个被撤回的句子才是关键。 是油言油语,还是主动邀约?得了,自己洗个澡的功夫就和成功失之交臂,还白挨一顿草(虽然有狠狠爽到)。 话说回来,钟奕真是笨得可以,偷看信息也不删除,就等着被发现。绍霖一直不知该笑话他还是该心酸,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发觉钟奕还在装睡,均匀地一呼一吸。 笨蛋。 绍霖把手机充上电,窝回了被子里,娴熟地环抱住对方的腰身,而后明显感到对方身体一僵。 看吧,真是个笨蛋。 绍霖装作无意地摸了两把那段窄劲的腰,带一身酸痛还回味着方才少儿不宜的画面。 想着想着,他吞了一口唾沫——还是个吃起醋来很会干的笨蛋。 …… 每个博主一旦公开恋情,尤其是通讯录,就意味着他的粉丝除了纯技术粉颜值粉,还会多一批数量可观的CP粉。 有很多姐妹都私信问过绍霖和他的完美老攻是怎么认识的,甚至“大方”表示要给他和他老攻写文画同人。 部分看着绍霖一步步红起来的老粉见过他热恋上头期日更的几百字小短文,成天拿着肉麻兮兮的文段在评论区乱晃,文案是“v我50,当场失忆”。 从刚失恋时沉浸在被渣男抛弃的悲痛到和忠犬老攻相互吸引的点点滴滴,有些故事绍霖想失忆,但互联网都帮他记着。 和渣男说分手之后,他失魂落魄了半个月,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闺蜜给他下回了小蓝——那个帮他和渣男牵线搭桥的“罪魁祸首”。 绍霖理解朋友的好心,回过头就打算删软件。就在小蓝浑身瑟瑟发抖,即将被拉近回收箱时,对话栏弹出了一条几天之前的搭讪。 “hi!” 这是该软件的默认招呼,渣男钓鱼的饵,一段不幸恋情的开始。 绍霖额角一跳,顿时渣男PTSD发作,正想划开,却发现这人的头像和那些拿网图或是腹肌照氛围照骚气逼人的头像大不相同。 白底纯色头像框框里是一只小黄狗吐着舌头,怪可爱的。 带着人类最原始的好奇心,绍霖点进他的主页,不断下拉也只看到一片空白。 没有照片,没有分享,甚至连个人信息都没填完,自然也只有0个人对他感兴趣。 养小号,玩神秘,还是别的把戏? 绍霖划回刚才的聊天界面,一不小心就从快捷对话里点出了“Hello”,就像在跟对面进行小学英语对话训练似的。 会回复吗?应该只是恶作剧吧,也可能是个清空了历史的弃号。 没想到对方回复得相当快。 那个雀跃的小狗头亮起刹那,发了个一颠一颠跑过来的表情包。 就这样,绍霖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频率从一周几句话缓缓增加到每天三四句,他们似乎都把对方当作匿名信箱,分享近来的生活琐事。 大多是绍霖转发过去的搞笑段子,有时是一片云,一餐饭,一个普通话讲不好的老教授,一场稀里糊涂的辩论赛。 对方似乎真把小蓝当成交友软件,抱着一颗“和朋友聊天很愉快”的心开启每段对话。 绍霖不缺朋友,但“小黄狗”带给他无可替代的、毫无负担的神秘和亲切感。 后来他从对方口中得知头像里的小狗是一部冷门英文动漫里的角色,叫作查理,一只自卑但憨厚的矮脚狗。 “我以前英语听力特别差,四级都没过【小狗挠头】后来无意中找到这个动漫,它是给幼儿看的短篇,每集五分钟,语速很慢,发音也标准,我觉得还挺解压的【小狗笑】。” 绍霖没在网上找到这部动漫的汉化,因此只能看纯英文版的。这是一部面向外国六岁儿童、探讨人生重大命题的教育短片。很治愈,英文词汇也不复杂,英语水平停留在义务制教育阶段的绍霖也能听懂个大概,于是也将其列为该学期的午后泡面番。 久而久之,他觉得小蓝里的小黄狗和动漫里的查理很像,有点敏感,有点自卑,但意外地可靠。 回忆起来,绍霖加入滑板社的冲动似乎是小黄狗给的。 “滑板确实经常会摔跤啊【小狗笑】但是我的生活太枯燥太普通了,有时候也会期待不一样的感受。在滑板上偶尔双脚脱离地面,会给人与众不同的刺激感【小狗摸头】” 绍霖脑补出一个憨厚阿宅站上滑板秒变街头战士的场面,觉得很新奇,于是兴冲冲买了滑板,报名加入学校里的滑板社。 学舞多年,也算擅长运动,他对自己的肢体协调能力很自信,但没料到滑板和舞蹈根本是两个领域。 第一天,他刚站上板就打了个出溜,摔个狗吃屎。 也是那天,他命中注定的老公钟奕脚踩五彩祥云从花坛对面蹿出来,跟他一起摔了个狗吃屎。 现实不是小说。没有唯美的英雄救美慢镜头,落地时转体720度还顺便打个啵,只有两个大男人一起灰头土脸地受伤,然后去医院。 绍霖的崴脚之灾转移了。转移在他未来老公的肩关节,造成了肌腱扭伤。 往后的剧情相当老套。绍霖出于愧疚给对方带饭打水洗衣服(指把衣服扔进洗衣机),不知为何越看这个相貌性格都普通的理工男越顺眼。 朋友们听说后,都觉得讶异。毕竟他们看起来太不搭,像在铁树边上种了一株高傲热烈的红玫瑰。 ——我觉得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他像是那种每月赚8000会给你7900的男人。 你有什么高见?8000不多吗?我该喜欢什么样的?绍霖白眼翻到天上去。 ——你会喜欢那种每月赚八万还要从你口袋里骗走5000的人。 确定拉黑该好友?确定。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理工男的好大概只有我能看见。 在得知绍霖是舞蹈专业后,那个木木的大男生笑成治愈萨摩耶,乐呵呵地说:“那幸亏是我伤了,不然影响你以后职业生涯吧?我就没什么关系。” 绍霖喜欢酸,忘记对方口味,买了两人份的加酸柠檬饮料,钟奕明明都被酸得五官失控直飙泪还吸吸鼻子说:“以前没喝过这么酸的,现在尝了尝,还……不错。” 绍霖每给他带一次饭,钟奕都习惯性回礼。傻大个曾杵在舞室外面等到九点半,只为了把他妈妈带过来的及时鲜肉月饼在当天送到绍霖手里。 “我不好意思进你练舞的地方,怕你同学会多想。”钟奕是这么解释的。 绍霖对自己的性向坦然,因此钟奕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男人并热衷于用“老娘”“本美女”等词汇来泥塑自己。 而绍霖打相遇的第一眼起就在钟奕身上打下了“直男”的烙印——格子衬衫配大宝,钟奕要是不直,那天底下的直男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圈内盛传,小0难过两关。 一关是像查楠那样的圈内经典款海王,现在绍霖的第二关又来了——暖直男。 绍霖舞蹈系一枝花不甘心关关失败,旁敲侧击,欲擒故纵,三十六计都使了一遍。对方似乎也是个熟读兵书的能人,躲躲闪闪,让人看不透虚实。 两人你进我退,我退你又进,现在想来不过是小情侣暧昧期的虐狗把戏。 总之,在钟奕受伤期间他们借着看病的由头接触频繁,直到伤势痊愈也没断联系,甚至比之前更亲近。 平时网上聊着,有空操场散步。绍霖主动出击,约人同看演出,甚至还去手作店做了一对陶瓷玩偶。钟奕做了只红眼睛红鼻头的兔子,说和绍霖很像。绍霖前思后想,照着查理的形象做了只黄狗。 接下来的半年时光,绍霖和钟奕以朋友的身份一起体验了所有没和前男友做过的事,却始终看不透这个小雏鸡到底是直还是弯。 三十六计走到尽头,剩下一招美人计用在了秋季的半山腰,绍霖总算是功德圆满,一举拿下这小雏鸡。 但是这个故事如果从钟奕的视角去讲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钟1就是好男人!十一有空,争取一口气更完。 正文 第9章 漂亮的红痣 406寝阳台外面常年挂着一片规整统一的格子衫,边上吊着一精致的挂衣篮。里面不定期扔一些篮球长袜和潮牌卫衣。 钟奕也曾问过那个讲究到每根头发丝的体育生挂衣篮有什么作用。 在对方回答说是怕衣服挂久了发干打皱之后,他“贴心”地分享了几篇涤纶材质不会因拉伸而大幅形变的论文到宿舍群,成功被对方拉黑。 简而言之,406宿舍的人员组成是三个苦学编程的理工男和一个叫查楠的体育生。 关系虽然不算融洽,好在钟奕温和,查楠也算大方,因而也不至于太糟。起码遗留在钟奕脑海里“体育生不爱干净”“体育生粗神经”等刻板印象在查楠身上一一破灭。 同寝半个月,寝室里其他三人都意识到查楠对干净整洁很偏执。他生活精致得远远脱离了男性群体,甚至能战胜80%的女生,讲究运动护肤两把抓,鞋袜裤讲究色彩搭配,出门必定喷香水,确保自己在24小时里都是行走的荷尔蒙机器。 果不其然,查楠成了寝室里第一个脱单的人。 钟奕时常在阳台晒衣服的时候看到他在楼底下和女生拉扯搂抱,偶尔也会羡慕他的个人魅力。但很快,即使脸盲如钟奕也意识到那些每礼拜都变换发色和头发长短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女生。 查楠,名副其实一渣男,女朋友换个不停,保质期短过黄梅天开封的饼干。 其他俩室友似乎早就发现了,但态度和纯爱党钟奕不一样。不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会开玩笑说查楠有艳福,男女通吃。 钟奕憋了满头的问号烂在肚子里,道不同不相为谋,跟同专业舍友的交流连带着少了。 某天夜里,俩理工男室友都窝在机房赶C语言作业的ddl。寝室里只剩下看文献的钟奕和在浴室洗澡的查楠——每次这种时候,对渣男过敏的钟奕就觉得浑身发痒,不大舒服,翻PPT都比从前卡顿了。 忽然一阵欢欣的视频消息铃声打断了钟奕写笔记的思路。 是查楠的手机在响。 钟奕咬咬笔头,不想插手室友的社交,尤其是查楠这种三观和自己严重不符的人。 但打视频的人异常执着,每次响铃时间都很久。直到相同的音乐响起第三次的时候,钟奕叹了口气,起身按下了通话键。 没料到查楠设置了默认开启摄像头,钟奕手一抖,惊慌地将内置镜头错开自己的脸,向下对准前胸,脸也像是见到女儿国国王的唐三藏似地火速别开,生怕看见什么不干净东西,毫无感情地传话道:“你找查楠吗?他洗澡去了。” 对方似乎也被突然出现的、陌生的脸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也学着钟奕把镜头下移到前胸,不过态度大方多了:“你是他室友吗?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彩排结束回寝室啦!今天很累但很开心,估计到寝室就趴下了,不能给他说晚安——还有就是下个月正演,我给他留票喽。” 对面的视频环境嘈杂而热络,有女生在咯咯笑,说着“见色忘友”“谈恋爱就不理人了”之类的玩笑。 钟奕只觉眼前晃过一张顶着蓝色调大浓妆的、分不出男女的脸,最终镜头定格在一对漂亮的锁骨上。 打电话来的人穿着一件夸张的、冰蓝与银白交织的大亮片演出服。一字肩设计的领口像托起宝石的底座,衬托着对方优越的线条和冷色皮肤。 钟奕不懂艺术,甚至有点看不上时下流行的服装设计,但在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惊艳的美。 钟奕的父亲有搞收藏的小爱好,手头不宽裕,没什么值钱玩意儿。唯独那个一直摆在书架上玻璃柜里的长颈白瓷瓶有点名堂,在当地拍卖行估了个五位数的价格。 那天父亲乐颠颠地回家,一个没留心,跌了跤,把脑袋磕破都要护着瓶子。母亲听说了缘由心疼坏了,揪着耳朵直骂他要钱不要命。这半老头没脸没皮地受着骂,看神情是毫无悔改之意。 视频对面,那段纤长白皙的脖颈像极了钟奕记忆里的白瓷瓶,漂亮,摔碎了会招人疼。 “喂,你还在吗?是查楠室友吗?”对方声音干净不低沉,但明显能听出是一个男生。 钟奕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到对方平坦的胸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之前另两个室友说的“男女通吃”可不是在开玩笑。 “噢……噢好的,我回头告诉他。”钟奕老实地点了点头,忘记自己的头其实在镜头范围外。 “谢谢你啦,那你也早点休息!”对面没察觉他的失态,很有礼貌地挂断了电话。 镜头一晃,钟奕恍惚间看到他的肩膀上有一枚很小的红痣——像是艳色朱砂落在了白瓷瓶上,少年心动就是一刹那的事。 这时查楠擦着头发抱脸盆走出来,正看到平日一本正经只读圣贤书的钟奕面露春色,古怪地瞥了对方一眼,皱眉道:“你干嘛了?” 钟奕一言难尽地盯着这家伙招人恨的帅脸,思绪万千,有恨有妒有厌,还有无数问题想问,最后只是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哥们似地拍了拍查楠的肩膀:“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跟你说声晚安。” 查楠当晚看到了绍霖的视频电话记录,于是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过去,一扭头开始和他新交的新传女友煲电话粥。 背后的钟奕面对亮着的电脑屏幕,焦躁地滚动着鼠标滑轮,PPT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查楠为什么要欺骗这么多人?为什么要和很多人保持亲密关系?那个男生知道他有女朋友吗?难道是知道了,却还是在一起吗? 思来想去,他认定那个男生肯定被骗了。 尽管只有几句话的交流,但他对对方印象好得出奇。不仅因为对方长得好看还有礼貌,也因为那种扑面而来的、身处热恋中的气氛。 钟奕能感受出对方跳脱热情的性格,这样的人绝不会缺朋友。结束了整天彩排,他被熟人围绕着庆祝的时候,还能想起跟男友报一声平安——他是很爱查楠的,这个结论显而易见。 如此一想,钟奕夜里头一回失眠了,瞪着眼睛望天,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在男寝楼拉个横幅提醒那个男生“快跑”。 盘算半天,他意识到自己压根不记得对方的脸,只记得肩上有一枚红痣,很显眼,很漂亮—— 最近好忙,就没修完(磕头)浅浅更一点解解馋吧朋友们 正文 第10章 形体课的企鹅 此后的半个月里,整个寝室都感觉到钟奕对查楠突如其来的“关心”。 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牧羊犬在盯梢觊觎羊群的狼。 查楠在阳台煲电话粥,钟奕就装作晒衣服,“无心”听上一耳朵。 查楠一出门去留宿,无论是去酒吧还是酒店,第二天他空间会多几条钟奕的浏览记录。 半月来,那个男生似乎没有再出现在查楠的社交生活里。 钟奕猜想他们可能已经分手了,就像之前那些对象一样。当然,他第一时间为对方做出了正确选择而高兴,但恍惚间意识到某种联系断开了,自己似乎更没理由去了解对方的年级,专业,还有…… 这种古怪的怅然若失把钟奕自己都吓了一跳。 ——知道他是谁有什么用呢?如果说当初是为了提醒对方找一个对的人,那现在呢? 钟奕迷茫,码出熟悉的代码后按下回车,大脑在满屏的“error”里卡顿了。 校园恋对他而言是一片全新的领域,一门规则不同的语言。他作为旁观者每晚路过宿舍楼底一对对拧成麻花的小情侣,从未想过成为其中一员。 但如果能认识那个男生…… 提出这个假设,钟奕短暂地喜悦了一会儿,很快落寞下来。他虽看不惯查楠的为人,但不得不肯定对方的魅力,或者说他对自己的平凡再清楚不过。 有魅力的人相互吸引,这才是登对的、合理的。 他走到阳台,在查楠摆出一脸“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之前,收下自己的格子衬衫,规规矩矩叠好,就像叠起自己未送出的情书信封。 如此封心锁爱,专心科研了一学期,钟奕成了专业里某教授的掌中宝,三天两头被叫去办公室和研究生、博士一同开组会,结果在学期初错过了体育选修的第一波选课时间。 登上选课网站,从篮球、足球到乒乓球一片灰暗的“剩余0”,只剩下女生居多的形体课还有名额。 钟奕有种不详的预感,打了个哆嗦还是选了,想着不过四个课时的选修,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第一次走进形体教室,那一屋子铺天盖地的镜子和过于亮堂的室内环境把姑娘们照得挺拔漂亮,也让他微胖驼背的身形原形毕露。 在前所未有的焦虑中,他注意到女生堆里扎着了一个白净的男生,穿一件松垮绵软的白色长袖和专用于舞蹈的紧身裤,正和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聊八卦。 “哇,咱们班还有个男生哎?”眼尖的姑娘注意到了他。 另一个姑娘顺她所指打量了一下:“是打游戏错过了选课时间吧?去年也有一个这样的,期末考试录的那个考试视频,动作全跟不上,可逗了。” 绍霖抬头,看到几欲逃跑的钟奕,赶紧起身过去:“同学,你好!你没来错吧?这里是形体课的教室。我叫绍霖,舞蹈学院的,上课的老师也是我们院的——之前混了个脸熟,就直接让我做班长了。” “我拉一个课程群,会通知上课时间和考试内容。” 钟奕看着在眼前晃了几下的二维码,这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加上好友。 眼前这男生的脸盘小,五官精致漂亮,不女气。也许是学舞的缘故,气质不同寻常人,清澈挺拔。 钟奕忙不迭同意了入群邀请,忽然觉得对方的轮廓和声音都有点熟。 “谢谢。”钟奕木讷地答完话,乖觉地走到最后排角落里装蘑菇。 课前姑娘们的谈天声真的很大,让他有种唐僧误入盘丝洞的感觉。 “看你那殷勤劲儿,好不容易有个男的,美死你了吧?”绍霖的闺蜜看他坐了回来,打趣道。 绍霖翻个白眼,果断回嘴:“哪有?我都有老公了,188cm-18cm,羡慕死谁了?” 钟奕虽然坐得远,但为数不多的低频男声在尖细女生里很抓耳。他无心听墙根,还是把这段朋友间的调侃听了个分明。 “老公”这个词也太大胆了,现在同性间的风气都这么开放了吗? 他忍不住偷偷朝绍霖的方向瞄了一眼,心头一跳,觉得这张侧脸太漂亮,线条流畅,凸起和凹陷都分明,就像从画报上扣出来的剪影。 这是怎么回事!? 钟奕再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仓皇得不行:我怎么遇到男人就见一个爱一个啊!难道我真是弯的? 上课铃一响,同学们自发排成两列。 形体班里大多数都是舞蹈专业或者有瑜伽基础的姑娘,浑身软得像是抽筋剥骨了一般,压腿劈叉样样在行。 只有钟奕钢板一块,每次下腰都有一种宁折不弯的气势。 一节课下来,老师和几个尖子生像天鹅似地在前面领着,钟奕像企鹅似地在后面跟学。 越学越觉得心如死灰。这是他第一次担心自己是否能通过某门课程的期末考试。 “你很紧张吗?”下课后,那个叫绍霖的男孩在鞋柜边上叫住了他,笑时露出圆钝的虎牙,温和极了,跟他和姐妹们伶牙俐齿、相互伤害时判若两人,“这个班的女生很多是我们专业的,性格都挺好,老师也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越觉得丑,就越不敢做,其实放松去做,效果反而更好。再说大家看自己的动作都来不及,哪儿还有空看你啊?” “啊,知……知道了。”钟奕系鞋带的手停下,机械点头答应。 他知道对方的安慰说在了点子上。刚开始,他还努力跟着练,但后半节课确实在老师优美体态的降维打击下畏首畏尾了。 “兄弟,你肩膀这儿骨架大,形也很挺。”绍霖拍了拍他的肩,真诚地建议道,“我都能想象出你练肩之后的样子啦,肯定超帅超man的!” 钟奕精神上受到鼓舞,然而抽象的力量始终无法化腐朽为神奇。 往后几次课,他还是跟四肢彼此刚认识似地在后排表演僵尸舞,只不过变成了一直昂首挺胸有自信的僵尸。 四课时转瞬即逝,班群里发布了期末考核形式:连贯做一套课上教授的形体操或表演一段舞蹈。 后面那项是舞蹈学院的同学们自己提的。那段时间正巧碰上他们舞蹈专业课期末考核的时间,每人手里都压了一两支预备作品,想借这个机会得到自己学院老师的几句点评。 舞蹈节目横竖跟钟奕没关系,他像小学生广播操“雏鹰起飞”似地做完了形体操,回到常蹲的角落继续做蘑菇。反正在他这个外行人眼里,拿出来表演的舞蹈各个都精彩,相当于白看了一场舞蹈大秀。 钟奕始终记得那天,绍霖穿了一件古色古香的黑色上衣,改良水袖下垂过膝,盖住他柔软的手。浓重的墨色从上身灌入,流淌到露出到小腿处渐变为白,像是黑燕一剪白尾。 “大家好,我是古典舞专业的绍霖。”他冲着老师和同学的方向一一鞠躬,姿态优雅,声线温和,“我表演的节目叫平江燕。” 言罢,他绷脚收拢身体作预备姿势。在音乐中的沙沙雨声响起时,缓缓抬起眼,演绎一只长眠初醒尚且懵懂的雏鸟。 似乎真像只微雨中渴望展翅越江的燕儿,他单脚擒起弓背,双臂却是舒展的、跃跃欲试的。 紧接着一阵疾风刮过似乎伴着细密的鼓点,正在大家猜测单薄的燕或许会等过这阵风雨时,绍霖点地后翻,双臂伸展到最大——燕儿乘风而上,划过危机四伏的深秋长湖面。 钟奕看愣了。 半是因为对方扎实的基本功和出众的表现力,半是因为凌空瞬间,敞领在风中打开,燕羽上有一点醒目的红。 这时,他才笃定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绍霖竟然就是那通视频电话对面的男生! 可是他不是和查楠分手了吗?难道又在一起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新的男朋友。 新男朋友就叫“老公”吗,这也太…… 直到下课,钟奕还没从这种巧合带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舞蹈室很快走空了,他在阿姨询问他“什么时候离开”时才如梦初醒,迅速收好东西,边回寝室边点进了绍霖的微信朋友圈。 稍微翻动了几下,他就看到了和查楠相关的一条。 俩人一起看过近来很火一部爱情电影,配图是查楠夕阳下的背影。 钟奕脑仁嗡嗡直响,没想到几个月以前的问题又重新出现。不同的是这回他拿到了绍霖的联系方式,要告知对方不过一条信息的事。 但该怎么说呢? 就直接说“绍同学,你男朋友好像有女朋友”吗?这也太奇怪了! 而且他和绍霖压根没讲过几句话该,怎么让对方相信呢?绍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别有用心的坏人? 室友!对了,我可以说我是查楠的室友,无意中发现的。 就在钟奕字斟句酌着写好一大段委婉文字,想尽可能减少对绍霖的伤害时,身后传来了一声粗口。 “艹,今天那个女的跟绍霖认识,晦气!还说什么在楼下等我,什么年代了,失恋还搞一哭二闹那套吗?”查楠取下游戏耳机,简单翻看着响个不停的聊天软件,忽地一砸鼠标,脸上写满不安和不悦。 查楠和绍霖的感情几个月没进展。交流不多,也没分手,顶多是他单方面找借口遮掩。 一来他不想自己和男人谈恋爱的事在学校里搞得人尽皆知;二来是绍霖这人看起来又爱玩又勾人,真谈起来才发现天真正经得很,约会总喜欢选什么大剧院艺术馆。 查楠的目的自然往脐下三分走,虽然知道钓鱼要舍得下饵,但是一场他根本欣赏不来的演出票钱动辄几百上千——这个价他只舍得掏在开房上。 这一来二去,两人联系频率低了很多。 今天他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盘顺条亮,家庭条件优越的姑娘,似乎是个学舞蹈的,出水芙蓉似地往人堆里一扎,很惹眼。 最重要的是查楠觉得她对自己有点兴趣,甚至主动留了联系方式。 结果刚加上好友还没聊上几句,对方就在朋友圈的共同好友里发现了端倪。 撩到绍霖同班同学头上,到嘴的鸭子飞了两只,真是倒上八辈子霉。 手机上的信息自然是绍霖发来的。 查楠知道这家伙长得娘们似的,但性格挺硬,不吃亏。这种人本不该晾着,高低也要哄几句,但他新恋情告吹,心里不爽,还是决定冷处理。 “你为什么不回人家信息?”在不断弹出的消息提示音被查楠漫不经心地屏蔽后,钟奕终于压不住胸腔里的火气,走过去指着他的手机问。 查楠戴着耳机,不知是听不清,还是没法应过来,反问了一声:“啊?” 一向以和为贵的钟奕一把拉下他的耳机,重复了一遍问题,语气更冷静,但火药味更浓了:“我问你为什么不回人家信息?” “我靠,我回不回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查楠也意会到对方找茬的意思了,不快的心情一下被这点火星子燎着了,从凳子上一跃而起推了他一把,嚷道。 那是被406寝室载入历史的一天。 往常好脾气的钟奕和跟他向来不对付的查楠大吵一架,差点动起手来,夺门而出后又折回来拿了一包抽纸。 “你们,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劝架的室友目送他离开,一头雾水。 “谁知道他,神经病吧?”查楠整了整被拉皱的衣领,深吸一口气坐会电脑桌前,发现游戏角色在几秒钟前被打死在了自家门口。 钟奕拿着纸巾跑到楼下时天暗下来,风有点冷,绍霖还坐在台阶上哭。 “同学,纸巾。”他最怕看到这一幕,说不出安慰的漂亮话,只能亦步亦趋地过去,在对方身边静静站着。 钟奕的肩膀确实很宽大,路灯斜照下留下的一段影子刚好能把绍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那时绍霖只是哭,然后一张一张地抽纸,连头都没抬起来过。 不过即使抬头也认不出我了吧,谁会记得一个平平无奇的理工男,一个四节选修课就断了联系的、笨手笨脚的家伙?钟奕这样想。 要是有天,他能记得我就好了。 钟奕似乎也受到情绪感染,托了托眼镜,偷偷从抽纸里面扯出一张,给自己抹了眼泪—— 绍霖:说实话,我只是不想让人看到我哭得很丑的样子才不抬头的…… 正文 第11章 超级完美的男人 绍霖是个很爱发动态的人,即使是失恋也没让他的朋友圈消沉多久。钟奕从只言片语中意识到失恋那天对方似乎被风吹出了头疼脑热,懊悔自己没有顺手拎件外套下去。 演出的大合照,同姐妹的调侃,去商场购物,甚至是抢到了食堂关门前最后一份花甲粉丝——绍霖的生活总是这么有趣鲜活,或者说同样的生活在他的描述中就从腐朽变为神奇。 钟奕垂着眼睛,视线越过手机屏幕,看到了盖在旧运动裤下面的脏球鞋。 那天他破天荒从实验室早退了,也去买上一份花甲粉丝。口味有点咸,有点辣,总之很普通。 就在钟奕捧着烫手的锡纸,想要刷新一下绍霖今天的动态时,他发现自己被对方清出了好友列表。 他知道绍霖为了更加自由地在朋友圈放飞自己,有定期清理好友的习惯,甚至会发动态进行“肃清”前的预告。 但这一刻,得知自己因为太久不互动而成了“肃清”对象时还是难免难过,有点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多给对方点赞评论。 在楼底下吃完了花甲粉,钟奕回到了那间气氛叫人不舒服的寝室。 自从那天闹完矛盾,像是两种互不相容的液体被强行倒在一个烧杯里,尴尬地分成两层。原本男生间的矛盾只要说开了,大家还是好兄弟,但钟奕闭口不谈挑起火的由头,查楠更不可能低头认下莫须有的错处。 于是两人就这么杠着。 只要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其他俩室友就觉得空气颗粒都变粗糙了,像往氧气里掺了沙子,呼吸不太进肺。 幸好俩人白天一个体训一个实验,相处功夫不过晚上这几个钟头。 钟奕平时泡在实验室和机房的时间更多了,和实验室几个师兄弟很聊得来。 其中有一位极端自律的每周都把“坚持健身一小时”写进每周汇报里,钟奕忽然想起绍霖笑着夸他“肩又宽又挺”,且不管其中几分真几分假,钟奕开始跟着师兄一起健身。 最开始运动量不大,体型没有太大改变,但是精神面貌和从前含胸驼背的模样有了大不同。周围好几个师兄弟都问他跟练了哪套操。 相比之下,查楠过得没他好。 既然选择了海王路,就要随时准备承受海浪和鱼群的反击——尤其前任中有绍霖这位脾气不好的社交达人。 从失恋中走出来的钮钴禄·绍霖毫不犹豫地把查楠的行径往校园论坛里一丢。 这事先是在舞蹈学院传开了,不少姐姐妹妹为他鸣不平,而后一石激起千层浪,闻风前来挂这位渣男的受害者还真不少。 学生群体比社会上的人干净,道德感强且信息传递速度快,此类脚踩N条船并且男女无差别乱踩的渣男很快就在互联网上被浸了100次猪笼。 查楠结束训练在食堂落座就听到附近几桌有人在议论他的“风流事迹”,气得吃不下饭。 他当时之所以敢和绍霖分得不清不楚,就是因为同性恋不是件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 怎么也没想到绍霖一个大男人还敢把自己搞同性恋的事情摆在校论坛上让人笑话,真以为别人都会替他说话,真以为评论区的声援和同情顶什么用? 连着几天,查楠被这事绊住了脚,没心思和朋友出去,窝在寝室里打游戏。上分也是输多赢少,他戴着耳机嘀嘀咕咕地发泄情绪:“真以为他自己有多干净呢,当初还不是小蓝上认识的?” 钟奕转过脸不着痕迹地横了他一眼,本能感觉这句没头没尾的感慨应该和绍霖有关。 但“小蓝”是什么? 开口问查楠当然行不通,但幸好有百度。钟奕稍微划了划鼠标滚轮,点进某论坛,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那是一个带有些许性暗示的同性恋交友平台。 男(女)同性恋作为性少数集体,在生活中很难遇见自己的“同类”,所以会采用线上交友方式开始一段爱情或者炮友情。 帖子里盖出的楼也不正经。十条有八条是找PY的,还有两条是被人骗了炮。 ——绍霖也在这上面有账号吗? 钟奕鬼使神差地进入了那串网址,鬼使神差地下载注册,又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同城配对。 他抱着手机刷了半宿,刷过了二三十个穿着白袜的肌肉型男和各路妖魔鬼怪,终于在匹配栏看到了熟悉的脸。 头像照片里的男孩打扮清爽,笑得好看,主页只分享了几张照片,时间很集中。整体色调是灰扑扑的,右上角标注着该用户已经一百多天没有上线。 看来是已经弃用了? 感觉自己好像花了大把时间做了件“坏事”,钟奕的手指落在返回的按钮处,却不小心误触默认招呼。 一句“Hi”就在5G网速加持下咻地发了出去,而这个破软件没有撤回功能。 钟奕手一抖,手机拍在脸上,心跳上了发条似地扑通通加快,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对方都一百多天没上线了,横竖不会被看见。 没想到,这条误触的搭讪信息竟然真的得到回复,虽然只有一句单薄的、和“Hi”异曲同工的“Hello”。 而后钟奕更不敢想象的事以一种神奇的模式展开着。简而言之,他和绍霖开始了一段类似于同城网友的相处。 谈天内容大多数时候跟着绍霖走。钟奕充当着优秀的倾听者,在对方发起的话题下面回应一两句自己的想法。 大多数时候,钟奕不会把对方当成网友。因为网上的绍霖和他印象中太接近,思维活跃,性格开朗,讲话做事都没太多戒心。但相反的,钟奕越来越享受自己披着小狗头像的网友身份。 虚拟身份成了他的护盾,给他自由谈天的机会和勇气。 有时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滋生出另一个灵魂,那个人风趣谦和有魅力,跟绍霖站在一起登对极了。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清醒的,忍不住往消极的方面想——要是这样脆弱的网友关系有一天中断了,又该怎么办呢? 带着这种顾虑,他努力让自己变得有趣。 相处了一段时间,钟奕发现热爱生活和分享快乐更像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从前只是因为他外表木讷,朋友不多,埋没了这份天性。 自卑但憨厚的小狗查理和绍霖相处得越来越融洽,逐渐有了共同话题和只有彼此知晓的“梗”。 钟奕的性格转变甚至比健身成效更显著,课题组里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家伙“最近很高兴”,甚至连醉心科研的大师兄都有所察觉。 “看来你的数据结果不错?”戴着厚重到只能选择全包镜片眼镜的大师兄凑到钟奕的屏幕前,看到一言难尽的曲线图,坐回自己的工位上,老神在在地断言,“你恋爱了。” 钟奕被他过分敏锐的嗅觉吓了一跳,惊慌反驳:“没有。” “你肯定有喜欢的人——在我们课题组只要有喜欢的人都算是恋爱。”大师兄托了一把眼镜鼻托。钟奕感觉他的食指连接处的筋脉凸起了一瞬,直观感受到了镜片的沉重。 “恋爱是一种状态,一种氛围,不是简单的行为。”大师兄谈起这些事依旧是学术探讨的口吻,有种大哲学家的既视感。 确实,钟奕身边萦绕着某种“氛围”,某种让他养成时不时低头翻翻手机的氛围。 “今天食堂的特价菜非常好吃哎,我下课早了才排到!”绍霖给他发来消息,甚至配了加好美食滤镜的图。 钟奕一手端着饭盘,一手滑动手机,正想回点什么,抬头看见绍霖就在距离自己几十米的餐桌上落座了。 他和形体课上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扎在女生堆里有说有笑,自在又漂亮,已经看不到半点一月前失恋后的阴翳情绪了。 钟奕在距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找了位子,像往常那样点赞了食物图片并回赠一则“C语言老师老师讲英文都带北方口音”的段子。 然后他注意到绍霖飞快地滑动屏幕,看到了什么讯息,于是抖动肩膀笑了一下。 是我的话让他笑了吗? 钟奕又惊又喜,隐约听到绍霖的女性朋友调侃他抱着手机傻笑,是不是开了“第二春”。 这场奇妙的邂逅打破了现实和网络的壁垒,钟奕格外期待和绍霖在学校里偶遇,然后以小狗查理的身份发出有意思的消息,再观察对方的反应——他无形中把自己拆分成了两个人,既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又是网上关系亲近的朋友。 某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从日常生活聊到了情感,依旧是绍霖起的头。 “一直都没问过,你是学什么专业的?以后想做什么啊?” 钟奕简单讲了讲自己的专业和正在着手的课题。目前在这个研究领域最出色的团队在米国的某所高校,他了解了很多,打算以此为目标,导师也觉得他“很有天赋,会有希望”。 “很厉害的一所学校,我不是很懂这些。”绍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钟奕估计他是去百度了一趟。 “那你呢?(小狗挠头)” “我想进本省歌舞剧团,以后能去TC演出就好了。” 这回求助百度的人轮到了钟奕。 他搜索“TC是什么”,了解到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剧院,坐落于阿根廷首都市中心,很多从名字上看伟大而著名的作品曾在那里上演。 钟奕忽然陷入空白,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他们的人生轨迹短暂地交错在了这一所包容性极强的大学里,让钟奕短暂地生出“我们的生活很相近”这样的念头。但两三年过后,他们会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取舍,然后奔赴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绍霖不知道“正在输入中”那一排小字背后藏着钟奕的多少思虑,只是自顾自地倾吐生活烦恼:“听说他们每年在我们学校只招收顶优秀的三四个,我学舞比较迟,基础不如别人,就是有点表演天赋,成功的可能性不高。” “对了,我突然想问你啊——要是你在大学谈了对象,你对象不让你出国念书,你会怎么选?(猫猫坏笑)” 钟奕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回应道:“那我会留下来吧。” “这么干脆?(猫猫问号)” “嗯,要是有对象,我肯定什么都听他的(小狗握拳)——那你呢?” 对话框顶部的那行字在对方的备注和“正在输入中”之间反复横跳了很久,钟奕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盯得发酸了。 “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我就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虽然刚遇到一个恶心的狗男人,眼下正是最恨男人,最不相信爱情的时候,但是我的答案可能和你差不多。如果我有一个很相爱很合适的对象,我肯定愿意为他牺牲一些……但前提是他也得为我让步,不然我不成了恋爱脑的傻逼了?” 钟奕把这排文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感觉面颊都烧了起来。 “当然,他必须是个超级完美的男人才配得上我。渣男普信男都不配我(猫猫白眼)” 绍霖的择偶要求:超级完美。 两人互道晚安后,钟奕爬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他健身稍有成效,至少背部和肩部都挺拔了很多。但平庸的五官,熬夜造成的粗糙皮肤和不加修饰的发型,往常他从未注意过细节在白炽灯照射下的玻璃镜里变得扎眼了起来。 超级完美,开什么玩笑—— 我总觉得自己写起那种总是跟姐妹们聊男人的0特别活0活现……忽然觉得绍霖可能在网上把小狗查理当姐妹了(悲) 正文 第12章 “我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那时候的钟奕也不知道“超级完美”四个字会对自己产生多大的影响,只是尽己所能地去做一些学一些。 和健身这种有手有脚能坚持就可以的改变相比,变帅变潮变有品这事似乎更困难。 主要是大环境严峻。钟奕成天扎在理工男堆里,按时按点洗袜子,秋冬季节拥有三件以上不重复的外套就算是仪表典范了。 他面对着寝室阳台外迎风飘扬的格子衫陷入沉思,意识到路漫漫其修远兮。 初春正值运动社团大推户外活动的时候钟奕在路过滑板社宣传位第一时间被扑面而来的“潮”气吸引。 男生女生们活力四射,穿着宽大却不显邋遢的亮色卫衣卫裤,打扮精致,游鱼似地在人群里穿梭,时不时做些技巧动作赢来围观者一片叫好。 钟奕读初中时在附近的公园里滑过一段时间,技术不错。后来课业压力大了,疏于运动,早先一起玩的朋友们也搬家的搬家,升学的升学,爱好就此搁置。 好酷。他站在外围看了一会,由衷感慨道。 一来强身健体,重拾爱好;二来可以学习穿搭,变得更入时。想到这儿,行动力极强的钟奕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 “有两下子啊?还以为是新手呢。”滑板社社长是个姑娘,每天脑袋上都扎着数目不同的辫子,个性很强,直言直语。第一次社团户外活动的时候,她就对上板后的钟奕表示惊讶。 这老实不起眼的理工男身上有种反差,专注做某些他享受的事时会更自信、更迷人。 一下板,双脚落到地面就像12点钟声响起的辛德瑞拉,他又变回了讷讷的样子,问一句答一句,大多数时候身上挂着大家伙的水杯和书包,木头桩似地叫好。 后来她听说钟奕在四处请教社员穿搭秘方,不单单是口头问,问完还会掏出小本来记,一副勤奋好学的姿态。 “你在追人啊?”姑娘终于按捺不住好奇,直接问出了口,“我听他们说,你四处问怎么穿好看。” 钟奕正坐在滑板上休息,闻言愣了下,还是坦率地点头。 “他们觉得好看没有用,Dawn觉得耳朵上有五六个洞好看,Knife喜欢制服乖乖女,我觉得脏辫好看。”姑娘笑出了声,然后蹲到和他视线平齐的高度。 “重点是对方得喜欢——你不把喜欢的人约出来,准备再多有什么用?你可以告诉她你最近在玩滑板,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玩啊。” 约他,出来? 这是钟奕从没想过的事。他一头扎进了“完美”的牛角尖里,想照着查楠的模子打造一个更受欢迎的自己,努力半天都快忘了决定权在绍霖手里。 怎么约,约来做些什么呢? 小黄狗的头像闪动了两下,钟奕犹豫再三,像聊日常一般讲起了自己学滑板的经历。 后续的进展顺利到不可思议。 ——没想到绍霖一下就被说动,主动加入了学校的滑板社团;没想到还没等他做好和绍霖搭话的准备,对方就一个走神从板子上跌下来;没想到自己反应远超平时,有勇气越过花坛接了他一把。 也没想到肩颈韧带扭伤这么疼。 钟奕呲牙裂嘴了一路,直到肩部被打了一针阻断才勉强能忍住痛。为减少受力,他的胳膊被三角巾吊在脖子上,头只能往一侧偏着,一副标准的伤兵样儿。 绍霖看起来急坏了,往来医院途中问了十几遍,主动留了他的联系方式,临走掏钱帮他把医药费付了,还请了顿晚饭。 …… 绍霖结束了兵荒马乱的一天,想来还是觉得后怕,正想给那位热心的同学发条讯息,小黄狗的头像在屏幕顶端跳出来。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小狗笑)” “别提了,有同学受伤【图片】【图片】” 钟奕收到了两张自己脑袋被贴纸遮盖起来、手被吊在前胸的照片——他都没留意绍霖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图里不是我。我差点就摔惨了,结果被一个滑板社同学拉了一把,最后他受伤了,还打了绷带(猫猫托腮)。” “好可怜(小狗摸头)” “嗯,他还说之前就见过我,好像是在同一个选修课上过,挺巧的。我一翻列表,发现自己之前还把人家的好友删了,妈呀太尴尬了!” 钟奕想到自己被清出列表的往事,苦笑了一下,回复道:“对方肯定不会怪你的。” “嗯,感觉他是个脾气很好的理工男,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一样,很可靠。他的肩好像特别宽,这么一想我好像有印象了。形体课有个男生骨架也这样!” 出于舞蹈生对身材独特的审视方法,绍霖对小头、宽肩和窄腰比较敏感。倒在床上回想了一会,他隐约记起自己遇见过这号人物。 “也怪我,应该提醒你放低中心,不要着急的。那你以后还会尝试吗?” “我觉得我会喜欢滑滑板的感觉,很酷。不过最近肯定是不会划了,甚至想在二手群99新出掉板子。太吓人了当时,他从花坛对面扑过来,要是没越过来磕到脑袋怎么办?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好可惜。 看来以后不能以此为借口约他出去了……钟奕这头伤疤还没好,就忘了打阻断前有多痛。 “我想要不明天去给那个同学带饭吃吧,他好像就住在我前男友那幢寝室楼——哎呀前任这种东西,一提到就觉得晦气。” “偷偷告诉你,我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发现这理工男还有点小帅。” “从急诊出来太迟了,我就请他在校外吃了面。热气腾腾的,他吃了两口就把眼睛摘了。我看见他五官特清秀,也不是单个儿有多出挑,就是长在一起比较协调(猫猫点赞)。” 有点小帅特清秀。 钟奕捧着屏幕,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角不自觉咧到苹果肌上。 绍霖心里愧疚,说到做到,在钟奕养伤期间每天的午饭都送到楼底下,这是前男友都没得到的待遇。 两人现实中的沟通越来越密切,最开始绍霖还会跟小黄狗将一些关于“老好人理工男”的事,半个月后提起他的频率越来越低。不知道是不是钟奕的错觉——绍霖主动联系小黄狗的次数也在减少,好像被别的事分去了心思。 钟奕不知道这些改变值得庆幸还是担忧,只是尽己所能地为绍霖想,对绍霖好,把自己的好感小心翼翼地收纳在朋友的界限中。 直到有一天,绍霖在小蓝平台一口气发来了大段的文字。 “Hello!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好像有一个喜欢的人了。” 钟奕在看到“喜欢的人”几个字之后,心里凉了半截。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绍霖遇到他心中超级完美的对象,两人或许会经历一些磨难,然后甜甜蜜蜜走下去。但没想到这个消息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明明他们昨天傍晚还一起吃了饭…… 钟奕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读。 “这个学期以内,我必定把他拿下。但我又觉得他很可能是个直男。” “这么一想,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先是碰到渣男,现在又遇到直男劫。不过我有时候觉得他也喜欢我,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奇怪得很(猫猫疑惑)难道真是我自己脑补的?” “你说这是不是直男的把戏啊?今天他看到我转发了想去看艺术团表演的动态,还特意去排了一中午的票,说下午带给我。妈的,他都这样了,要是还想给我玩纯友谊那套,我真是要栽了(猫猫握拳)。” 就像是被绑在了720度云霄飞车座位上,钟奕的一颗心被颠来倒去了几个反复,在胸腔里咚咚地发出噪声,都不知道该往哪处泵血了。 他脖颈被晒得有点红,面颊带汗,口袋里放着两张艺术节的入场券。 “他是你之前说的在滑板社遇到的男生吗?”钟奕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当然了,不然还有谁?” “我没和你聊过别的男人吧?(猫猫问号)” “不和你多聊啦,我要制定作战计划去了——直男又怎么样?照样拿下!” 屏幕前的这位“直男”被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打懵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不就像社长说的,“关键得对方喜欢”。现在绍霖说了他喜欢,钟奕顿时觉得一切都值了。 正文 第13章 “不是他在单恋我” 自从前几年与心理相关的恶性事件频发,校方格外注意大学生心理健康。除了开设心理辅导课程和专设心理班委,每个秋季都会策划并举办和心理健康相关的校内活动,例如去年的短视频征集活动和前年的心理专业博士生科普讲座。 今年的活动格外有意思。 校学生会和校园东门边上的奶茶店做好沟通,将十月十五日那天定为“校园拥抱日”。 参与者只要和朋友、对象甚至父母亲友拥抱半分钟,就可以获得两杯半价的“分享”饮品。 那天一早刚过9点的营业时间,奶茶店里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排在营业台前的还是手牵手谈天的小姐妹居多,往往俩人抱上后还不停对着人家耳朵说情话。情侣来的反而少些,都抱得又低调又拘束,面对面不一会儿就臊红了脸。 胡玲和薛巧是室友,刚巧刷到了这则在空间里足有几百转的说说。 本想着早点来避过人流高峰期,没想到撞个正着——不过横竖上午没有课程,俩人说说笑笑很快就排到柜台,轻轻松松抱了三十秒。 撒开手的时候,胡玲还得寸进尺,噘嘴凑上去作势要亲,被薛巧一巴掌拍开,两人又闹作一团。 “感情真好,这是你们的单号——人比较多,可能得去窗口边多等一会儿。”奶茶店的小姐姐这天特意戴上了醒目的黄帽,递上两杯啵啵奶茶的账单,果然只收半价。 窗口边等着十几号人。奶茶店那头似乎也没预料到这活动的火爆程度,工作区还是只有两位员工陀螺似地转,忙得焦头烂额。 俩人只在窗口附近找到一个座位,于是轮流着一个坐一个排。 胡玲站得脚踝发酸,休息时视线不自觉飘向门边,望见了两个男生肩挨着肩迈进门,也排在参加活动的长队里。 一个身材匀称、长相精致,往那一站简直比时下流行的小鲜肉还精神。 另一个个子高,骨架大,脸上压一副沉重的黑框眼镜,肩上挂着一个书包,手里还提了只挎包,看包包风格像是身边那位的。 俩男生同行的搭配放平时很常见,但结合今天的活动背景就比较难得了。偌大的奶茶铺子里挤着姐妹大军和情侣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档口,骤然出现了这么一对“兄弟情”,十分扎眼。 胡玲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挥手招薛巧附耳过来,感慨道:“你觉不觉得他俩好配。” 薛巧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对方所指的两人:“应该就是一对吧?哪有男生拉朋友来买半价奶茶的?” “会不会是不知道今天的活动啊?”胡玲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总感觉他们没有情侣那股腻歪劲儿。” “门口横幅上的字比你脸大,怎么可能没看到。”薛巧也悄悄注视了他们一阵儿,和胡玲深有同感,“看他们过会儿抱不抱就行了。有可能只是来买饮料,但排错了队?” 没错了,拥抱日活动。 绍霖喜上眉梢,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队末端,还假装一无所知地感慨:“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啊——我们老师还提前下课了呢。” “好像是有什么活动,我也不太清楚。”钟奕进门前看到了海报内容,眼神在绍霖薄而挺拔的两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摇脑袋移开了眼睛。 队伍前进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俩人聊了几句近况,眼前就只剩下两三对参与者了。 “你好,两杯柠檬养乐多,一杯多加柠檬汁。”钟奕像往常一样,主动充当开口点单的角色。 绍霖眼看着机会就要从眼前溜走,张口打断他们的对话:“哎,请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活动啊?” “是我们家和心理社合作的‘拥抱日’。”点单小哥指了指边上代替了新款炸鸡排的拥抱主题海报,眼神在两人间逡巡了一圈,眼带笑意问道,“拥抱半分钟,饮品对折,你们要参加吗?” 钟奕愣了一下,喉结滚动发出“咕咚”的响声,本能地去看绍霖的反应。 而绍霖比他果断多了,响亮接话道:“我们参加啊,怎么不参加?我说怎么这么多人呢,咱们都排了这么久的队,这不得赚个便宜——那个,同性拥抱也可以吗?我看这边很多同性朋友。” 绍霖余光瞥见钟奕眼神闪躲,心里恨恨骂起直男难搞,立即拿出“朋友”作挡箭牌明知故地添加了一句。 没等小哥回话,钟奕照着海报上的标注回应道:“活动介绍说朋友或、或者情侣都可以的。” “行啊,去哪里抱?”绍霖心里算盘打得响彻校园,表面努力拿出坦荡的哥们架势问道。 点单小哥向柜台边上的空地做了一个“请”的收拾:“我同事‘小黄帽’会专门给你们计时。” 那片空地上已经有两队参与者抱在一起,一对小情侣,一对小姐妹。 不得不说,边在大庭广众下拥抱边被一本正经的工作人员计时,确实挺考验心态。 绍霖生怕钟奕不乐意,拽着对方袖子赶过去,第一时间给工作人员支付了一杯柠檬养乐多的钱。 “开始了哦?”‘黄帽子’小姐姐笑盈盈看他们,展示了一下她调零完毕的秒表。 “嗯,开始吧。” 绍霖担心钟奕面皮薄,临场闹反悔,赶紧张开手把对方箍了个结实。他本想环抱钟奕的脖子,又担心这暗示太露骨太明显,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拥对方的前胸,尽可能地贴近些。 钟奕始终没反应过来似地,手都没来得及伸开,像一根被面包底挤在中心的火腿。 与其说是抱着,更像被绑着。 俩人身高体型出众,拥抱姿势也怪异,很容易引起关注。人群中响起一姑娘的起哄声:“规则说是拥抱啊,另外一个怎么都不打开手?作弊了啊!” “是啊,你怎么不打开手呢?”绍霖俏皮地歪过头,也给围观者帮腔。 他身上带着一股清淡果香,混着衣物清新剂的味道。干净又绵软,挨得越近就越往钟奕鼻子里钻。 钟奕脸一路红到耳朵根,默不作声地把手从绍霖的“禁锢”里抽了出来,先是轻搭在绍霖腰上。而后发觉对方顺势把脑袋枕到自己肩上时,他心跳一声比一声沉,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手不着痕迹地移到对方的后背,换了一个不那么“刺激”的位置。 即使轻飘飘按着也能感觉出绍霖的身体比常人柔软,看上去不宽厚的背部一旦被圈住就能感受到恰到好处的肌肉感。 钟奕微微偏过头,能看见对方头顶可爱的发旋和侧边浓密纤长的睫毛,真是漂亮极了。 俩人虽说保持着抱的姿势,但彼此胸腔间始终间隔一段距离,小心翼翼的,像是藏匿着钟奕肆意跳动着的、刻意隐藏的心思。 不同于姐妹组的嬉笑和情侣组的亲昵,他们抱上之后花了几秒钟调整到看起来有点别扭的姿态后就不动弹了,像一座被施加了石化魔法的雕像。 钟奕不敢说话,不敢大声吞唾沫,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时间凝滞起来,以极慢的流速向前运动着,钟奕觉得起码过去了一小时,黄帽姐姐才出言提醒:“你们的时间到了。” 绍霖向后撤一段距离,却没彻底撒开手,同工作人员打趣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在钟奕脸上打转:“姐姐,多抱五秒能不能再打折?” 他没在钟奕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羞赧或是心动,不过幸好也没有明显的抗拒。 视线最后停在了对方发红的耳根上,绍霖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兆头。 “帅哥,活动策划里没有这条,但你们拥抱的时候观众反向很激烈,我可以自掏腰包给你们抹个零。”小姐姐也知道他已经付了钱,顺着他的话打趣道。 绍霖嘿嘿一笑说不用了,这才放开手,跟先前一样站到钟奕身边。 他想了想,凑到钟奕耳朵边上明知故问地追了一句:“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人多吧,热的。”钟奕紧张时,语速变得出奇快,语调还是沉沉的,“我去窗口等号。” 等待过程无聊得很,胡玲的注意力几乎没从这两位的身上移开过。她一路“偷瞄”,眼睛瞪得像铜铃,耳朵竖得像天线,从这两位进门点单到拥抱打折都看了个囫囵,听了个大概。 “巧巧,好配啊,你快告诉我这就是男同吧?这就是小情侣吧?磕死我了,你看他们的挂坠都是一对的……”她刻意压低音量,拍了拍薛巧的肩膀,努力把激动心情通过力的传导施让对方直观感受到。 薛巧果然“哎呦”一声,定睛一看,也注意到两人背包拉链上挂着的小玩意。 钟奕右肩背包上垂着一只小黄狗,而拎着的挎包上挂了小白兔。 两边都拿手工绳编了个同款花结,两个小动物口歪眼斜,做功都不算精细,像是体验馆手工制作而成,表面包着一层透明水釉。 “你福尔摩斯啊?磕CP磕傻了。”薛巧拿手背去碰胡玲的额头。 “明明特别显眼,尤其是那只黑的登山包。这么直男的包上挂了小狗,肯定是对象送的吧?”胡玲冲她挤眉弄眼,佐证着自己的判断。 “但刚才高的那个就和站军姿一样,手都不抬一下哦。”薛巧领来奶茶递到对方手里,在泼姐妹冷水这件事上没有手软过。 “啊,你不要这么扫兴嘛,后来不是抱上了?”胡玲扁扁嘴。 她也觉得着俩人氛围怪别扭的。 薛巧一拍脑袋把眼前的细节串到一起,觉得自己彻底悟到了:“其实我越看越觉得他俩像是小0在单恋一直男——就是这边百般暗示,对方视而不见或者装聋作哑。” “突然一下好悲情,你怎么回事!”胡玲抱着奶茶,懊恼地把吸管咬成扁扁的十字星,“但我还是觉得他俩都不太直——直男不都是乐乐呵呵说抱就抱,下一秒都可以磕俩头桃园结义的那种吗?像他俩这样扭扭捏捏的才有问题。” 姑娘小声嘀咕几句,话题很快又从眼前这对飘到了昨天老师课上提起的课题组八卦上。 那厢俩人刚排到窗口,绍霖的电话铃闹起来。他跟钟奕交代了几句,跑去外面更空旷安静的地方讲电话。钟奕点头示意,拿好号子排在窗口处。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在胡玲和薛巧的身边找到了一个座,把包抱在怀里落了座。 俩姑娘隐约感觉到这个大个子似乎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们,即便现在的话题与对方无关,也颇为心虚地噤声了。 “额,打扰一下。”钟奕憋了一会,还是发话了,“我们现在还不是一对。” 胡玲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现在”,一抽气收住即将从嗓子眼里蹦跶出来的尖叫,依言点头道歉:“知道了,你们是朋友嘛——我们刚才是不是讲得太大声了,实在对不起!我们没有恶意的,以后也不会……” “没关系,他有很多朋友和你们很像,都比较爱开玩笑。”钟奕指了指绍霖的背影,黑框眼镜在他低头见滑下了一段,很快又被托了回去。 这时胡玲注意到这个大男生长着一双和内敛性格不太相符的、滚圆的杏眼,在注视不远处那个背影时显露出奇特的温柔感。 “而且不是他单恋我。”钟奕语调温和,但态度陈恳认真,就像在探讨什么重要的议题,“虽然我刚才可能没太听清。” “啊,所以是……”饶是胡玲一社牛都不知该怎么回复,只好手忙脚乱地继续道歉,“我们刚才都是瞎说的。” “不用着急,没有在怪你们。” 钟奕也被她这幅样子弄急了,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话锋一转,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还有就是,我想请教一下你们——如果,呃,和有点好感的人去爬山,最终和对方一起登顶再收到对方的表白,你们是不是会有点感动?”—— 后面就是之前写过的山坡告白啦,过去的甜甜回忆(小情侣把戏)到此为止!让咱们继续聚焦五年后的绍霖“出轨”事件…… 正文 第14章 “不会不爱你” 钟奕工位被安排在办公室靠门一侧,正对走道边上的设计部门。倘若有人出门没关紧,这位技术骨干的脸就会出现在对门同事的视野中,就像一张贴在技术部门边的晴雨表。 今天这张表上明显愁云密布。 设计部前几天还看着技术部拿下难缠的甲方,整个部门神清气爽,一个个擦肩而过打招呼都声若洪钟。唯独眼前这位,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走在平地上都能摔跤。 隔壁部门都能觉察到的事,本部自然更清楚。大家伙都以为最近他们部门主干钟工遇到了什么难以攻克的技术问题,没人知道他电脑屏幕背后停留在网络塔罗牌占卜的界面。 那个每天都在界面右下角跳出的、花里胡哨的“爱情真相”按键第一次吸引了钟奕的注意。 之前绍霖短暂地信过一阵儿塔罗牌,钟奕也常听科室里的小姑娘说抽牌结果有多准。他遇到了想不通的难题,只好依靠些平日不会相信的东西。 步骤很简单,按照指示鼠标点了几下,结果就缓缓呈现出来—— 力量(Strength,VIII)逆位: 怯懦,犹疑,输给强者,经不起诱惑,没有实践便告放弃。 清一色的消极词汇和钟奕这些天的忧虑不谋而合。 都说一段爱情里谁先动心就处于被动之境。钟奕隐秘的暗恋和过去不够优越的外形让他对绍霖的爱始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尽管他现在保持着不错的身材,在发达城市有着稳定工作和过得去的收入——要不是中指常年戴着一圈银环,张口闭口就是“我老婆”,肯定会成为大爷大妈相亲介绍圈子里的香饽饽,但一回家搂着绍霖看看电视聊会天的时候,他还会觉得庆幸,觉得这样的日子值得珍惜,有这份福气一定是自己赚着了。 起初的两天,钟奕也想过直接问对方,但这就意味着他得先坦白自己过去的隐瞒和偷看绍霖手机的事儿。 也不是不行,横竖没有偷摸给前任发消息见不得人,但他思来想去,还是踌躇,越踌躇就越下不了决心。 “怯懦”“输给强者”“没有实践便告放弃”——这些词条简直踩上了钟奕的痛脚。 他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双手抱住脸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最终不得不承认四五年过去,他还是对自己的魅力没底。 感情规则不讲先来后到,讲究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对比过去那个心高气傲的花花公子查楠,钟奕有自信做那个更适合绍霖的人。但时间可以改变自己,将他从只会读书的理工男变成现在这样,自然也可以改变查楠。 ——如果查楠收心了、踏实了呢?他会比我更合适绍霖吗? 他深知这个海王室友在情感方面所向披靡的战绩,也听过绍霖身边的小0朋友口中理想型会和查楠的样貌重叠在一起,顿时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以他对绍霖的了解,“明知是回头草还扭头去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按照绍霖的霸王龙性格不一脚把这株草踏平了都是大发慈悲,可即便这样绍霖还是和查楠有了死灰复燃的苗头。 难道是绍霖没认出查楠来?毕竟四五年没见面,确实有这种可能。 那他岂不是对查楠第二次一见钟情…… 想到这,钟奕险些没喘上气来,惊觉自己竟成了插足其中的感情绊脚石。这下他彻底没了信心,脸色灰白神色恹恹,如霜打的茄子。 过去的事和现在的情况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但工作任务不等人,一个接一个准时准点地从公司内网平台塞进他的文件夹里。他努力收回心思,揉揉眼睛,像往常那样开始给任务归类。 “啊,吴姐,这块工作之前不是在B组的杨工那里吗?”他扫视一圈文件名,视线定格在一个较为陌生的项目名称上。 隔壁座被叫做吴姐的女人转过脸,犹豫了一下解释道:“哦,这……你那天喝了一圈就走了,可能不知道。杨工他家里有点事要忙,今天请假没来。上周他填了公司外派进修的表格,估计等审批下来就能要去国外边进修边跟进那边的工作,所以这个项目要尽快交接到部门其他人手里——估计是我或者你,还要等领导安排。” “这么突然?”钟奕有些惊讶。 杨工和钟奕一样,也是技术部远近闻名的“妻管严”。 此人比他早来公司两年,带国外名校海归光环,工作能力和语言优势无可挑剔,办事也相当可靠。那时大家心底里觉得他有能力又肯努力,多半不会在这家上限不那么高的公司呆太久,直到他乐乐呵呵地在办公室里分了一圈请柬和喜糖。,还请亲近的同事去婚房做客。 杨工的未婚妻是本地一富家女。钟奕听人说闲话讲到女方家境实在好,本地有钱人家如果养了独生女,必然会要求找个愿意入赘的女婿。而前程大好、沉熟稳重的杨工竟也是入赘进的女方家门。 女强男弱的婚姻关系很容易在职场上传出“吃软饭”的风言风语。不过这些闲话非议在杨工的婚礼上就不攻自破。 杨工和女方是高中同学,两人经历六七年的爱情长跑,曾经三年异地,也克服了来自家庭的压力,相处的点点滴滴被剪辑成MV后十分感人,在婚礼现场的大屏反复放。 那时钟奕坐在靠门的饭桌上看着,看到两人一起做饭,一起登山出游的片段大受触动,甚至有点鼻酸。 绍霖是个喜欢记录的人,而他的剪辑能力也不差。他们的故事肯定能剪出比这更感人的视频,或许等同性关系获得社会认同和祝福的那天,也能摆在大屏幕上来回放映,那该多好。 “这个机会给杨工挺合适,公司不是早就有这样的打算?”钟奕一听“杨工家里有事”,也没怎么深想,本能地认为是对方家里人得了病。 吴姐也知道他不是八卦的人,既然没追问,也就无意多说,提醒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在这边交接的事不要去找他问,咱还是先等领导指示。” “行。”钟奕应声,这才开始今天的第一项工作。 完满的情感像是盛满水的玻璃容器,一旦四壁出现第一条缝隙,水就开始向外渗漏,很快就不剩多少。 钟奕越看越觉得平时熟悉的代码面目可憎了起来,揉揉眼睛,正想喘口气,日常生活里琐碎的小摩擦不受控制地一个接一个在脑海中涌现出来。 有时他忙于新项目,忽视了绍霖刚做上的漂亮指甲;有时他加班后心情烦躁,不满绍霖和粉丝的过分互动;有时绍霖遇到烦闷的事,更愿意和他的姐妹分享。 还有关于西红柿炒鸡蛋该做甜口还是咸口,他们始终没能取得一致意见。 发生摩擦最多的还是绍霖的小情趣。钟奕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做到让对方满意的地步。 他的手指寂寞又激切地搓动在键盘上摩挲了两下,只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巨石:原来我们这么不合适,原来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转眼到了下班的点,吴姐拎包起身时余光瞥见钟奕还石头似地僵在座位上,有点诧异。 往常这人准时准点下班,恨不得能长上翅膀飞回家里去。 “怎么,工作没完成啊?遇到什么问题了?”她往钟奕那边靠了两步,就看到这人着急慌忙地隐藏了页面。 呦,劳模也会摸鱼了? 钟奕被吓得一激灵,关掉了塔罗牌占卜的网站,露出写到一半的代码回答道:“还有一点。” 老实说,近期的工作比前阵子减少很多,只是他根本静不下心来一件件做。 吴姐打量着他这幅敲一行楞一会儿的样子——哪儿像是摸鱼,简直连魂儿都丢了,于是关心道:“没事吧?我看你中午都没去吃饭。” 钟奕挎着一张“我很难过但我没法说”的脸摇头:“没事,你先走吧,我剩下的活儿也不多了。” 没有完成工作就只能加班。 钟奕去卫生间洗了一把冷水脸在坐回工位。等他堪堪敲下最后一个字节时,天已经沉了下来。窗外傍晚的洒水车开过留下一串轻盈的旋律,他这才记起来自己忘记给绍霖发晚归的短信了。 于是怀着某种期待,他打开收件箱,发现短信栏里除了移动公司的问候空空如也,一颗心刹那间沉入谷底。 ——对方一点也不关心自己会几点回去。 部门里的人陆陆续续都下班离开了,每个人临走前都注意到这个每逢下班不见影的家伙竟然加起了班。 等钟奕把代码运行一遍,又修改了几处明显bug,时间已经超过六点半。 初秋的天完全暗下来,街灯和车灯亮起如同流动光带。钟奕看着电脑屏幕熄去,慢吞吞收好包准备离开,眼前忽然晃过一道人影,颇为仓促地撞进办公室。 定睛一看,是请假的杨工。 对方看见钟奕也惊讶,局促地打了个招呼。 钟奕平时不常和他打交道,只是本能地感觉他和记忆中不大一样。那个谦和幽默、讲话偶尔蹦出几个英文单词的标准精英眼下有股颓丧的味道,熨帖西服外套上有几块污渍,渗出些许酒味。 “钟工啊,还在这呢?加班?”杨工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刚做完,正打算走。”钟奕背上电脑包,忽然推翻了自己之前“家人生病”的猜想,忍不住问道,“杨工怎么突然打算出国深造?” “就是突然有这个机会,想去外面散散心,再多学点东西。”杨工答话很官方,神色间流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 “你的……那个家里……”钟奕不太会讲话,记不起对方妻子的姓名,又觉得“你老婆”这种称呼太不正经。 杨工明白他的意思,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并没有遮掩的意思:“上午刚离了。” “离了?”钟奕压根藏不住惊讶。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杨工越过他走去自己工位,把两个U盘装进口袋里,一回身本以为钟奕该离开,却不料这小子楞呼呼地挺在门口等他,身影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杨工忽然意会到了什么,主动走过去搭上他的肩膀。这或许使他们同事两三年来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 “钟工,我快出国了,跟你一起工作挺愉快的——要不咱们一起去喝两杯聊一聊?” …… 杨工出来之前就喝过了酒,话匣子比从前打开得快,思路也不太清晰,将职场上的事和自己的感情问题交错着跳跃着讲。 钟奕在旁边听得极认真,发觉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竟堆积成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越听越觉得感同身受,称呼也从生疏的“杨工”变成了“杨哥”。 夜晚的烧烤摊供应啤酒,杨哥一杯接着一杯地给钟奕倒。而钟奕喝完两个塑料杯就不再动了,酒量不好,绍霖不喜欢他喝多。 席间,绍霖给他来了两通电话,钟奕没接,思前想后还是回了一条短信。 ——待会回了家他会怎么对我呢?会问我为什么晚归,去哪里喝酒了吗? 那厢绍霖确实等得着急。从前钟奕迟到哪怕一刻钟,都会来通电话,最不济也有短信,如今都将近夜里八点还得到消息,他担心对方发生什么危险。 “有饭局,迟点回来。” 好歹是有了回复,绍霖稍微放心了些,又觉得这短短七个字没什么人情味,像是被人拿枪顶着发出来似地。 “可能是和甲方的饭局脱不开身吧。”绍霖刷了一会儿视频,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没滋没味,于是去冲了个澡。 约莫八点半,他冲完澡在无聊中感到些许困倦,门口才响起了转动钥匙的声音。 “回来啦?”绍霖前倾身体,从懒人沙发里面伸出头冲他笑。 沙发边立式台灯的光线笼罩在他的身上。抬眼时,细小的光点正好落进他眼睛上。绍霖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漂亮,而钟奕也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不知道该如何留住这一份漂亮。 绍霖看到他站在门口踌躇,满脸不安,不知在想些什么,便主动走过去。靠近到一米左右的位置,绍霖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你今天喝了很多?” 喝得不多,酒气多半是从杨工身上沾来的。 钟奕不答话,默不作声换掉了鞋。绍霖发觉他最近总这样,间歇性拿出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自己主动示好,抱一下亲几口,对方又会变回奶狗模式,偶尔切换成暴躁狼狗模式,带来全新升级的doi体验。 “晚饭吃饱了没?有没有垫点主食?今晚本来做了好几个菜呢,你不来我就全吃了,就剩下干煸四季豆,放了点辣,你尝尝爱不爱吃?”绍霖勾住他的肩膀,踮起脚在他的面颊上响亮地嘬了两口,踩着兔子拖鞋“啪嗒啪嗒”跑到厨房。 而钟奕没什么反应,目光越过这张漂亮的脸,注视着阳台上多挂出了一套衣服——他猜测今天绍霖又去健身房了。 很快那盘四季豆被摆上了桌,绍霖替他舀了半碗饭,一脸期待地做到旁边。 钟奕是标准的南方人,打小没吃过辣,是那种闻到辣锅的香味都会鼻子痒打喷嚏的类型,因此家里很少做带上辣椒的菜。 绍霖把辣味拿咸香中和得很不错。入口时,钟奕确实能感到辣味,额角冒出一点汗,但不算很冲,后劲是香的,尤其和笋干油香混合在一起,配饭吃应该很有滋味。 “今天你去哪儿了?”钟奕扒了两口饭,蔫蔫地问。 “上午上课,下午健身房啊。”绍霖看他开始抽鼻子,就扯张纸递过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去健身啊?” “没有,就是……”钟奕张了张嘴,被啤酒泡沫和辣椒麻痹的舌头不知从何说起,又缓缓闭上。 “对了,周末还去不去我之前和那谁去的咖啡馆啦?要预约的哦。”绍霖趴在桌上,小猫似地扯扯钟奕的袖子。 “不想去了,还有些工作没做完。”钟奕端着微温的碗,吃着热的饭菜,知道是绍霖一直替自己温着。 刚进入工作尚在试用期内,钟奕在公司的各个部门轮转学习,足有三个月在市场部干销售。他刚进入社会,愣头愣脑一根筋还不会说话,酒量不够半壶总是被人灌。 绍霖心疼他的肠胃,养成了有饭局的夜里做些点心的习惯。 感情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可习惯却没被忘记。钟奕更难过了,努力把脑袋埋进饭碗里。 绍霖不知道这家伙在心里写起了伤感小作文,解释道:“知道你不喜欢吃辣。我今天收了个新学员是江西的,给我带了一瓶自己做的剁椒,我也好几年没吃辣了,就想着加一点。” “你以前吃辣吗?”钟奕终于给了点反应。 学生时代,他俩约饭大多都在学校食堂。偶尔出去吃几顿火锅,也都是点的鸳鸯锅,绍霖不挑食不挑味,两个锅子的吃食都捞,看不出对辣味的偏好。在往后两人同居,辣味的调料都没怎么进过门。 “我小时候在江西住过一阵,上大学后就没怎么吃了。有时候会点外卖解馋,主要是你们这儿的辣不对味,吃了几次就没兴趣了——你别说,好久不吃还挺想得呢。”绍霖竹筒倒豆般讲道。 钟奕开始还在为对方未曾袒露过的口味惊讶,现在整个耳朵里就回荡着最后那句话。 ——好久不吃,还挺想的。 仔细回忆,查楠似乎是重庆人,想必很能吃辣。钟奕看看绍霖,又看看眼前这盘干煸四季豆,搁下筷子,怎么都吃不下了。 “最近怎么了宝贝?工作不顺利?你跟我讲讲呗。”绍霖的手探到钟奕裤腿外边,缓缓地打起圈来,“咱俩一天到头非得相互哄几个来回是吧?闹得什么脾气?” 桌下作乱的手被钟奕一把扣住,紧接着绍霖开着玩笑的嘴被迎面而来的双唇堵了个结实。钟奕起身得太突然,包在嘴唇后的牙齿磕到了绍霖的齿关。 没出血,带来一阵轻微酸痛。 是强吻哎! 绍霖象征性地“呜呜”了两声,就开始半推半就地回应起来。钟奕的唇舌间还残余着一点辣味和火热温度,结实的手臂一手撑在桌面,一手扣住他的下巴,占有的姿态将绍霖整个人困在椅子上。 这个吻并不温柔但十分绵长,夹杂着发泄情绪的意味。 绍霖睡衣领口随着偏过的脖颈斜着垂落了一些,露出他肩部一点赭红色的小痣。钟奕从前就很中意这枚痣,尽兴时会顺着脖子一路咬着舔着反复流连。 毫无章法深入的舌从他的唇舌间退出,绍霖刚睁开眼就感觉肩颈微痛,低头看到钟奕喉结滚动,竟一口咬在了小痣附近的皮肉上。 这、这致命的野性占有欲! 钟奕明显收着力道,没带来剧烈痛感,但眼前画面的视觉冲击还是让绍霖激烈地颤了两下,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呼,欲拒还迎地推了两把钟奕的肩,撒娇道:“老攻,轻点。” 钟奕把那块肉含在嘴里嚼了一会儿,跟机器人断了电似的,忽地不动了。 绍霖伸手去捧他的脸,只觉得后背和手心同时一热。绍霖心跳一顿,意识到钟奕竟是哭了。 在此之前,他没意识到上回和健身教练的对话后劲有这么大。 他对钟奕和查楠的室友关系和自家老公的暗恋史一无所知,只当是钟奕又因为自己和朋友开的“过分玩笑”生了闷气。钟奕敏感,在情感生活里容易难过不安,但性格又包容,绝不会把小事憋在心里或是翻来覆去地计较。 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虽说绍霖不主动澄清是存了一些私心,但他近期也百般暗示对方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说。钟奕简直像个没嘴的茶壶,一言不发,但定期进入“易感期”,情欲值直接拉满,乱啃乱咬一通,奶狗变狼狗。 绍霖叹了一口气,把那张倔乎乎的、带泪的脸拧到自己面前,商量道:“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咱犯不着闹这些。” 钟奕眼睛里贮了一层水雾,一眨就会落下来,可怜见的。 他盯了绍霖一会儿,整颗心都变得水乎乎的,又将头压回对方的颈间,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还爱我吗?” 绍霖压根没犹豫答道:“爱。” 停顿了一会,钟奕的声音闷闷的,贴着绍霖的耳朵传来,还带着哭腔:“那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会是什么原因?” “钟奕。”绍霖轻轻地把手搭在对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大型动物,“我不会不爱你。” “你是不是骗我?”钟奕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多开心。 “我会骗你。”绍霖的手顺着他的后背一路移到发间,语气柔软,像是蛊惑人心的魔咒,“但这事一定不会。” 钟奕的眼神变了几遭,从云端落到地面,又疑心着熟悉的土地会不会突然下陷,让自己跌进不见天日的地底下。 “明天没有课,但后天有,别留太多痕迹。”绍霖转过头,发端略过对方的颈侧,凑到他的耳边留下了暗示性的一句—— 正在玩命更新中……下午码隔壁的坑啊啊啊啊真的不想考试呜呜呜不想开题! 正文 第15章 再这样下去,我都舍不得… 绍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身上有种天然的反差感。 在人前乍看他性格开朗得过分,但骨子里捏了一股傲劲儿。这股劲儿在社会中摸爬滚打逐渐形成精明干练的气质。他近几年单干干出名堂,不需要想着取悦别人之后,甚至带了点刻薄肆意的坏,横看竖看都是个不好惹不吃亏的家伙。 不过关起房门在钟奕面前,绍霖会不自觉收敛起在外的伶牙俐齿,开玩笑调戏傻大个时也多是娇憨温和的。 比起这个小妖精,钟奕表里如一得多。在外踏实肯干,回家也是踏实肯“干”。 ——只是近来出了点毛病。 之前两人性事频率适中,时间也固定,绍霖通常都会早做准备。不过近半个月钟奕时不时犯病,do i频率和质量都大大提高,两天内必有一顿高质量肉宴,甚至有向一天一顿发展的趋势。 (……) 钟奕瞥见绍霖膝盖上的一片浅淡的青,觉得扎眼极了。 跳舞的人身上容易带伤。淤青擦伤皆有,只要不是痛到阻碍行动的扭伤就没所谓,大多数情况下舞者本人连什么时候弄上的都不知道。 钟奕从前看了只觉得心疼,三令五申让对方记得带护具,不要等到落下职业病再后悔。但这回钟奕一皱眉,只记得绍霖说他今天去了健身房,眼前还飘着阳台上换洗的衣服。 为什么膝盖上会有淤青呢? 钟奕不想把龌龊事往绍霖身上套,但脑子就是抑制不住地往死胡同里拐,一脚油门轰鸣而过,“嗡”地一下撞到南墙上。 绍霖那厢跨进浴缸,被水冲着眼睛,揉了一阵,回过神就感知到钟奕如有实质的目光,顺势低头也留心到自己膝盖的淤青。 他并不觉得这伤有多重,摸摸鼻子解释道:“舞室地板太硬了,早知道就戴上护膝去了——我说你怎么还不出去呀?” 这说辞到底是真实情况,还是欲盖弥彰,全看听者心里怎么想。 (……) 磨蹭的时间久了,喷头淋出的水明显开始转凉。钟奕本能地偏过身体去挡,把绍霖罩在自己的肩膀下面。他顺着侧身角度,低头瞧见绍霖抿成一线的嘴巴和无神的眼睛,悲伤地意识到对方正在走神。 怎么了?终于厌倦了吗?明明前段时间还很喜欢…… 绍霖doi总是主动,从最开始的耐心引导到后来放开手脚的调戏迎合。他热衷于从“影视作品”里探索自己的XP,还建议钟奕也多接触,称性爱是亲密关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钟奕则会呵呵一笑,搪塞过去。 说实话,钟奕很少在乎姿势几何,也不太喜欢角色扮演,台词游戏,只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对自己触碰的反馈,就能够满足他的成就感——喜爱,沉迷或是急切都行。 绍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动地接受,一言不发,连眼神都一副放空了的样子,聚集在不远处雾蒙蒙的破镜子上。 我对他失去吸引力了。 钟奕想到这点就受不了。 (……) 绍霖像只被撸舒服的猫,浑身的毛孔展开,双手环住钟奕宽阔的肩膀,忽然没来由地喟叹了一句,“宝贝,你好猛。哎呀,再这样下去,我都舍不得……” 话说到这戛然而止,他耸了耸鼻子合上眼,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有意不想把这话说完整。 ——再这么猛下去,我都舍不得告诉你我和那个健身教练真的没什么啦!他在心里如是想道。 但这句话做到钟奕的耳朵里显然成了另一个意思。 怎么样下去?舍不得什么?难道……绍霖已经打算好了跟我分开? 方才留存在舌根的辣味和啤酒的酸涩,连带着心里的苦全都泛上来,钟奕的眼眶又红了—— 考完试了……滚回来码字!我觉得不会被锁的但是事与愿违(哭脸)救命,改了好多好多遍了哇,真的没写啥了呜呜 正文 第16章 “今晚早点回,有事告诉你” 第二天日上三竿绍霖才起来,睁开眼睛觉得房间里静得吓人,他揉揉眼睛坐了一会,意识回笼之后反应过来今早钟奕没有喊他起床。 难道是觉得自己昨天累着了…… 绍霖老脸一红,又把自己往被子里闷了一会儿。 双手抱在对侧的肩上,他感觉自己浑身黏糊糊的,怎么躺都不大舒服——昨天他没给我清理吗? 一骨碌翻身起来,绍霖朝着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喊了一声,而后摸过手机对着干干净净的收件箱发愣。 往常钟奕若是早晨先走,不忍心喊醒自己,会连着发好些短信过来嘘寒问暖。 未经报备的晚归,不受控的占有欲,疑神疑鬼却欲言又止,今早干脆一声不吭地跑出去。 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异常细节。绍霖皱眉,“啧”了一声从床上起来,先去洗手间抹了把脸。 他在屋子里都转悠了一圈。 不止收件箱里没有新短信,冰箱上没有字条,桌上没给留下早餐,使用过的厨具没有物归原处,甚至昨晚在浴室留下的水渍都没有清理干净。垃圾桶还是半满的,钟奕没有顺手扔掉,里面还装着昨天晚上的剩菜。 不安感更甚,绍霖抱胸站了一会儿,彻底清醒过来后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 难道闹这一出接一出的,就因为半个月前的一条微信? 绍霖洗完澡往沙发上一倒,来气又不解。他知道自己不是一点错处都没有,明明清楚对方心病为何却总拖着不挑明,但转念又实在想不清楚钟奕为什么问不出口。 要是同样的事换到自己身上…… 绍霖挑眉,有些恼火,起身往咖啡里倒了两格冰块。 如果叫我发现了钟奕和公司里哪个狐狸精有了撩骚的蛛丝马迹,肯定第一时间留下证据,然后薅着对方的领子要他一条条解释清楚——但凡有半点含糊,不仅让钟奕打包滚蛋,而且不管外面是男狐狸还是女狐狸,一并打回原形。 怎么有人一肚子疑惑还心甘情愿吃这个哑巴亏?如果有人对一段感情小心翼翼到连自己被绿的事都不轻易启齿,也太扯淡了吧。 绍霖眼里揉不得沙子,理解不了钟奕在想什么。 他拉开窗帘回到沙发上静坐了会,随手捡起昨晚看到一半的小狗查理画册。 硬质书封发出“哗擦”的响动自动跳跃到上回留下折页痕迹的那一面。 一只熟悉的小黄狗戴着滑稽丑萌的宽大太阳帽,鼻头圆圆豆豆眼,面颊上缀着几粒俏皮地雀斑。 他在无人的大街上和住在隔壁的、叫做苏珊的猫咪碰了头,局促地把自己最喜欢的塑料玩具和零嘴带给对方。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查理。”雪白猫咪扭动着曼妙身体,并不关心带着犬类口水味的飞盘,只是含情脉脉地冲查理眨眼睛,而后送给他自己喜欢的半截毛线。 苏珊和查理是作者认证的官配。 这只漂亮猫咪起初只是爱调戏蠢笨有礼的查理,却难以自持地对他产生了好感,反倒是查理这个蠢笨的家伙时常get不到对方的心意,闹出笑话。 果然,查理像往常一样对美女猫的暗示熟视无睹,一边感慨着“她总安慰我,可真是个好人”,一边“帮”苏珊把毛线扔进了近旁的垃圾箱。 苏珊气极了,看他木讷的样子又没半点主意,于是报复式地告知对方自己要和隔壁身材勇高大的立耳黑背约会。 查理自然信以为真,祝对方玩得开心后落寞离开。 不知是不是绍霖的错觉,他总能在这对猫狗CP身上看到自己和钟奕暧昧期时候的影子。 钟奕性格温和不闹脾气,实际很容易不安,常年报喜不报忧,在情感问题上表现出的迁就几乎失去了底线。 随手把书搁回茶几上,绍霖按了按太阳穴,在合眼后的一片漆黑中查理的豆豆眼和钟奕昨晚的神情重合起来。 也许不该瞒着他,也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他虽然挺喜欢这些天钟奕在床事上的转变,但如果这事真让钟奕在意至此,绍霖找不到不坦白相告的理由。 毕竟做爱只是生活中的调味剂,一段吃个新鲜的餐后甜点。哪有蠢蛋牺牲整顿大餐,就为了吃一口餐后冰淇淋——吃一餐也还行,天天顿顿地吃,嘴受得了,胃和腚也遭不住啊。 绍霖吞了一口唾沫,把加少了奶的苦咖啡味卷进喉咙里,下定决心今晚就把实情摊开来讲清楚。 想通后,绍霖心情舒缓许多,给钟奕去了一条信息——“今晚早点回来,有事告诉你”。 等了一会,没收到钟奕回信,但查楠一通电话追到跟前,告诉他下个月还有5元的体验券,有机会可以来学学新器材。 前几天查楠有意当着绍霖的面接了一通电话,给自己立了一个多金的痴情苦情男人设,先是坦然出柜,然后讲述了一个自己被心机绿茶男当ATM,为对方和家里出柜闹翻却最终被甩的故事。 绍霖表面:哥哥好痴情,好努力,好勇敢,真是心疼死哥哥了! 心里边翻白眼边暗爽:有生之年能看到前男友动情扮演傻逼,卑微哭诉情感经历,绍霖你真是太牛逼了! 查楠顺着这个话题,三天两头地找绍霖“诉苦谈心”。 鱼饵已经下足了,只差收线。绍霖估摸着他按耐不住也就在这两天里了。 原本看到查楠挑梁小丑般在他面前编故事,绍霖快活得无与伦比,躺在沙发上蹬着腿嘎嘎乐,但今天想到钟奕的种种异常,兴致大减,甚至觉得逗傻逼这件事本身就有点无聊,即将报复成功的喜悦都连带着下降了好多。 他休息够了就简单收拾了家里,和往常一样联系了一遍下午的课程内容,挎上包准备出门。 这时门外响起了钥匙插进锁孔里的转动声—— 上个章节怎么删减都没办法解锁,确实已经比较支离破碎了(打算重新写一下)最近可能不会发(确实有点忙!) 另外预告一下:最近两天就要完结了……(这次是真的) 正文 第17章 忠犬老公被抓包 杨工的座位依旧空着,不过他今天没请假。听说是公司给报了为出国做准备的语言班进修,工位和办公室门口的人员出勤牌提前挂上了“出差”的认证。 今天钟奕到班时办公室还没几个人,向来早到的吴姐正给窗边的吊兰浇水。 她稀奇地瞥了一眼这个踩点到专业户,从对方脸上看到明显的倦容。 “到这么早啊——听说你昨天撞见杨工了,他怎么样?”吴姐有些奇怪。这一个两个的工作狂都魂不守舍,怀疑部门是不是犯了哪尊太岁。 钟奕充耳不闻不回应,眼睛也不知道聚焦在什么东西上。 “他出国进修的事昨天上面批下来了,板上钉钉,这下你可变成顶梁柱喽。”吴姐敲敲隔间玻璃,试图继续这段清晨的寒暄。 不算轻的动静引起钟奕的注意。 他刚睡醒似地吊着黑眼圈跟吴姐点了点头,脑子里明显装着其他事,手无意识地摩挲嘴唇,忽地揪下来一块死皮。 “没休息好?来点喝的吗,我顺路。”吴姐看他嘴唇掉皮,再咬估计得见血,莫名联想到前阵子杨工半死不活的样子。 直到眼见自己视野里的杯子被人拖拉出一段距离,钟奕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拦住正想离开的吴姐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吧。” 吴姐表情尴尬,把杯子还他,活跃气氛道:“顺路嘛,要不你给我带一杯?” 不幸的是钟奕说完刚才那句话就又切换回了聋哑模式,僵尸似地晃到走到走道里去了。 饮水机在走道尽头临近卫生间的拐角。钟奕停在机子前,全凭本能地拨下开关。热水没过早就放在杯子里的柠檬茶茶包,小隔间迅速弥漫起一股柠檬清香。 越酸的东西越合绍霖的胃口。他尤其喜欢柠檬,泡水做菜甚至生食——现在钟奕一想到绍霖就陷入奇怪的两难,继而感到无力。 这时他的裤袋传出震动,特殊的铃声证明那是绍霖传来的消息。 “今晚早点回来,有事要告诉你。” 有事?什么事?钟奕不详的预感似乎即将应验。 热水不知不觉漫过杯口,顺着杯子外壁淌下来。 “当心。”吴姐从后侧伸手抬起了热水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他的肩,“怎么心不在焉的?别管姐多嘴哈,是情感生活不太顺利?” 钟奕手指不可避免地被烫到了一下,有点疼。特殊性向和内敛个性让他很少在职场和人讲起自己情感上的细节,但这次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无论是写短信,还是打电话,绍霖都是直来直往,很少发这种字数不多,类似公司开会通知的信息。 钟奕估摸着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要讲的事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还有就是这事很沉重很严肃,必须要面对面交流才稳妥。 想到这,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钟奕一下就想到了提分手,脑壳嗡嗡响。 “小情侣闹矛盾再正常不过了——不过你们年轻人不是合适就处,不合适就分,果断得很吗?毕竟还没结婚嘛,别给自己这么多压力。”吴姐知道钟奕是个顾家重感情的人,有一个存在感很强但素未谋面的女友,不知为什么一直拖着不结婚。 是啊,恋爱关系是最脆弱的合约。只要有一方单方面撕毁,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就能先前所有的努力作废。 钟奕搁下水杯,去卫生间冲洗自己烫伤的手指,而后习惯性地查看着绍霖的社交账号,最后点进了查楠的朋友圈。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最近每天都会点进那里,并且很庆幸微信朋友圈没有最常见访客这一栏。不然查楠恐怕会被和自己嘴不对付老同学的深夜访问次数吓得不敢入睡。 然而绍霖和查楠的朋友圈最近都正常得要命。自从上次往后,查楠朋友圈里再也没出现过绍霖的痕迹,只是和过去一样炫耀自己的日常生活,咖啡电脑,对镜自拍,健身肌肉,房子车子。 但从更新频率来看,他最近心情和钟奕正相反,应该相当不错。 在汩汩的水流声中,钟奕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平台,一个卸载多年的平台。 他鬼使神差地重新下载小蓝,没有花太多心思就找到了查楠的账号。他在同城圈子里很活跃,每条动态都有不少人评论转发。 卫生间网络不太好,查楠昨天发布的图片一点点从上往下显示出来的过程简直把钟奕的心都一点点攥紧了。 图片顶上先是露出一对白毛猫耳,滤镜一开和自己家里衣帽间的那对差不了太多。 而后那个身材纤瘦的男孩的身体一点点出现在画面里,乍看之下,发型都和绍霖又几分相似。他跪在地上,戴着猫耳和铃铛,场景和绍霖之前推荐的小电影画面十分接近。 画面下降到肩部。 白皙的肩头上没有红痣,身形和绍霖出现了明显差别。钟奕舒了口气——幸好不是绍霖。 但转念一想,心里的郁结没有减少分毫。 绍霖今天就要和自己提分手了。他们的取向这么契合,或许过不了几天也会进展到这样的关系…… 钟奕的胸腔里后知后觉地充盈起了一股气,说不清什么情绪,但就是一股让他不吐不快的气。好像一只不断被打气的气球,充盈到了半透明的颜色,再晚几秒钟就会炸成碎片。 他关上水龙头,一口水都没顾上喝,迈开腿就往家里跑。 …… 刚准备出门的绍霖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踏上几步去抵住门,从猫眼里看到了眼下带着一片青灰的钟奕才拉开门凡放人进来。 钟奕身上带进一阵深秋的凉,额角却因为拥挤地铁和下地铁后的奔跑而冒汗,急切地迈进门来,脸上带着叫人猜不透的复杂表情。 绍霖替他把大衣脱了,摸到他从衬衫里透出的热意和微汗,暗叹这家伙跑得是有多急。 “你上班请假了吗?让你早点回,没让你立刻回啊——回来就好,我……” “我有事要说。” 两人异口同声。 准确地说是钟奕罕见地抢话,强行来了一波异口同声。 钟奕认真地跟绍霖对视,眼神中写着十分矛盾的果敢和闪避:“我想先说。” “行啊,你说,先到沙发上休息一下。”绍霖挂好大衣,想着让钟奕先点出微信消息的事,自己再解释也不迟。 钟奕依言坐在沙发上,拿起半满的咖啡杯喝了一大口。 “哎你,这难喝吗?”绍霖阻拦不及,笑得很无奈,“是我涮杯子剩的水——我说你着什么急呢?” 他起身想去给钟奕重新倒上一杯,却被对方慌忙拉住。 “我半个月前看你的消息了,就是那个健身教练发给你的那条……”说完这句话,钟奕的脸涨得通红,舌头底下压着一席话要往外蹦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嗯,他发什么了?”绍霖没有半点被揭穿的羞恼,十分平和地问出了口。 “啊?”钟奕愣了,脑子瞬间被抽了真空。 发了什么是重点吗?绍霖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出格行径被揭穿之后的人怎么回事这样一副坦然的样子,电视剧里都不是这么演的啊! “叫我回来,是不是要跟我分手?”钟奕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上一个话题,只能揪住另一件最让他痛心的事。 “我路上想了很多。如果你非要跟我分手,去跟那个健身教练在一起,我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也没有解决办法。你认识的那个健身教练,他是……可能你们相处得还不错,但你不知道,他在外面还和其他人在接触,根本不适合你。” “如果你们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就当做没有看到那条信息……” 这些话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像是往肺里面灌入了泥沙。 更让他窒息的是每往外蹦出一句,绍霖的脸色就变得严肃冷峻一分,逐渐没有了半点平日里柔和的笑模样。 空气在钟奕的嗫嚅之后静了片刻,响起了绍霖的质问。 “钟奕,你再说一遍。”他双手抱胸眯着眼,语气冷硬,细长的眼部轮廓和眼尾拉出的眼线形成一道不善的弧度。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八尺大汉也能感受到压迫力。不妙的感觉化作汗水凝结在钟奕的脊背上。 “你的意思是即使被绿都能忍下来,继续跟我过?”绍霖把他的中心思想复述了一遍,“啪嗒”把杯子摆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钟奕一瞬间理解不了这场对话的风云变幻,自己进门前打好了一堆腹稿,质问有之,挽留有之,据理力争有之。总之无论说什么,他分明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怎么被反问了一句,倒像是他做错了事。 “真好,真是人间大爱啊。”绍霖摊开手,啪啪给他鼓了两下掌,“我之前怎么没看出你有做冤大头的潜质呢?” 钟奕发觉绍霖在生气。气生得还不小,漂亮的眉眼皱成千张包的样子,被双手压着的胸正剧烈起伏着。 “要不,你先喝口水?”钟奕下意识把咖啡杯递过去,想起这是涮杯水,又悻悻地收回来。 绍霖没有放他一马的仁慈,跟教导主任似地杵在边上,一言不发留出一段尴尬空白,似乎非要听钟奕解释出自己甘当冤大头的心路历程。 “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比起被……额,我还是更怕跟你分开。”钟奕垂下头,老实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低。 不用想,他眼眶肯定又红了一片。 “你以为我要跟你分开?” 绍霖无语,恨不得一记爆栗敲在这木头脑门上,这番话槽点多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要跟你分开,昨晚还跟你做那种事,还说爱你,还让你相信我?你觉得我是这种会不分场合开玩笑耍你的人?”绍霖叉腰,越说越气,真想撬开钟奕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我真是这种人,真出了轨,你现在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蛋!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把我甩了,火速找别人,要是觉得不解气就把这事捅到网上去——我是吃这碗饭的,虽然不火,但一出轨也算是小规模的人设崩塌,吃不了兜着走。” “而不是腆着脸我问能不能继续在一块,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出息,还算不算……” 绍霖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地数落一气,这句“算不算男人”卡在嘴里没说出来。一面是觉得这指责从自己这个娘了吧唧的烧0嘴里蹦出来实在太奇怪,一面确实是被钟奕可怜巴巴的模样搞得不忍心再说。 理工男和烧0吵架,就算有十个脑子也抢不过一张加特林般的嘴。 钟奕彻底被搞蒙了,蔫蔫地蜷着,看起来挨了好一通欺负。 “你这样的,在公司里不得让人欺负死?”绍霖伸手在他埋在底下的脸上轻拧了一把,摸了一手滑溜溜的水,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 “这么说你不打算跟我分手……”静了片刻,钟奕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但你为什么要和前任联系呢?” “我是因为——等等,你知道他是我前任?”绍霖早就准备好的解释输出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跟钟奕提过前任的事。或许是哪次喝多了说漏嘴,毕竟他喝了点酒话就多。 一段短促但有特色的铃声从钟奕的口袋里钻出来,又一次打断了绍霖的解释。 钟奕下意识摸向自己的手机,而对于这个声音,绍霖比他敏感得多,鲤鱼似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劈手夺过了手机,嘴里已经止不住骂:“好啊,钟奕,你当我是聋子还是没见过世面?我能听不出来吗?你今天非得给我讲清楚,下载这破软件是做什么的!” 很多年没吃猪肉,不意味着没见过猪跑。绍霖使用小蓝的时间不长,但那段铃声一直作为圈子里的梗流传着。他一天能刷到十几条拿这个铃声做整蛊或是拍背德梗的视频,属于是刻入DNA的一段音乐了。 钟奕怎么会下载小蓝?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把把钟奕的手机捏到手里,绍霖才不会想对方那样查岗还做心理斗争,果断拿自己的生日解锁,看到小蓝人的标识甚至都没有隐藏,大大咧咧地出现在页面的最底下。 绍霖此时以一种十分不雅的姿势骑在钟奕身上,当着对方的面点开了小蓝,打算在聊天界面里看到暧昧信息的第一秒就把钟奕当场掐死。 用户头像是一只丧气脸的小黄狗,和搁在沙发边伤画册封面上的一样。 “查理?”绍霖难以置信地望向钟奕—— 被锁的那章我重新写写再停放别处(目前还没写完),大家也能感觉到完结的曙光在一点点升起! 正文 第18章 XP轮流转 两人采取轮流坦白制,逐渐把两边的故事讲明白。 绍霖听后一阵接一阵地生气,扭头看这张因为假想敌而蔫了吧唧的脸又发不出火来。 钟奕一路从眼下的事倒回去,一直讲到上学那会的小心思,过去的巧合一件件对上,听到最后绍霖还有点小感动。学艺术的人到底是感性的,听到后来他情绪上头,鼻子一酸就顾不上跟傻子置气了。 绍霖这头的解释很简单,钟奕一听就明白。他这段时间自己磋磨自己,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一时都不知道该怪谁了。 铤而走险拿着假身份去套路前任,这烂招很前卫也很“绍霖”。然而能够被钟奕理解不意味着获得认同。 绍霖自以为周全的计划被钟奕三言两语就给否了。 理由也很充分:你费尽心思,羊入虎口只为了举报他,说明你给他花心思,对他还有感情。你余情未了,你真是个水性杨花的坏东西,应该被揍得扁扁的。 绍霖被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哭笑不得,只好当着钟奕的面把查楠的联系方式连同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半个月努力付诸东流。 账算到最后,终究是绍霖多错一些。因此在钟奕给他做思想教育的环节,他罕见地没有反驳。 绍霖以身为饵确实有风险。人家毕竟是学体育出身,身体壮硕,脾气也不好,万一在哪个狭小空间里突然发难强迫,动手动脚,绍霖一人很难处置。就算举报成功招致怨恨,查楠这种人连染病都不怕,狗急跳墙,危险得很。 “那你呢,大慈善家。”绍霖被他数落了好一会,眼珠一转立刻踩上对方的小尾巴,“真是气死——你连出轨都能忍,属甲鱼的是吧,特能憋?” 钟奕立刻噤声,明白这下到了人家地主场,自己只有被念叨的份儿。他知道自己是钻了牛角尖,无条件认错,老实挨骂。 但是这骂挨着挨着又不对味了。 “你知道那天我查了你的手机?你怎么不告诉我?”钟奕倏而瞥了一眼过来,青黑眼眶让他的表情幽怨异常。 绍霖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多嘴,当即偃旗息鼓:“啊……我想告诉你来着,一方面我也没看到消息内容,不知道你想了这么多破事来,就没当回事。” “另一方面呢?”钟奕打量着他说得磕磕巴巴,神色欲言又止,意识到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才是最关键的。 “另外么……” 绍霖仰头凑到钟奕耳朵边上,轻声道,“因为,你最近那个,好舒服。” “啊?哪个?”钟奕好像没听明白,又好像听明白了,狗狗眼瞪大了一圈,耳朵也变烫了。 “那个啦,昨天晚上那个。”绍霖忍不住上手拧了一把他的耳朵,一手握成环状,另一手做了食指插入的动作。 这回钟奕理解了,为自己的无师自通高兴了一会,但对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的显然还不明白。 “但为什么啊?我怎么没这种感觉?”钟奕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景,脑袋上升起三个问号。 他还以为绍霖心不在焉又哼哼唧唧的模样是在拒绝呢。 “是你之前想要的感觉吗?就是……霸道的占有欲。”钟奕第一次在性事氛围这个领域得到褒奖,把光荣和骄傲写在脸上,摆出一副三好生的样子抓着绍霖探讨,“那是什么感觉啊?我不太记得了——要不我们现在再试试,说不定……” “打住。”绍霖一脸无语地拍开他的爪子,“我还累呢……再说有些感觉体验过一次就好啦。” 钟奕规矩收回手,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之前在小蓝上看了一半的猫耳照片,忽而心有不甘道:“再让我试一试,不进去,就是复习一下,好不好” 这是把做爱当成奥赛题还是代码?阴差阳错拿一个法子跑通了几次还真当自己打通任督二脉,掌握了什么诀窍? 不过钟奕兴致上来,绍霖推后了课程,想着左右无事也就迁就他:“好好好行行行,你怎么试?” 钟奕乐颠颠地跑去衣帽间,不一会儿就提溜着猫耳头箍奔出来,一直递到老婆手里,嘴里恶狠狠地说了句“戴上”。 但其实他的能力做到这步也就是极限了。 让老婆戴上后该做什么呢?肯定不能让老婆跪吧,太夸张了——那就让老婆去倒杯水来。 绍霖看着傻大个动作被切断电源似地停下,眼珠却提溜转个不停,就知道钟奕心里是没底地,外强中干,再往下就没招了。 于是他没有配合钟奕的命令,捏了捏毛茸茸的猫耳朵,而后打量起钟奕一头不柔顺的卷毛和滚圆且微微下垂的眼,忽然想到了新玩法。 “你低头。”绍霖冲钟奕勾勾手指,满意地看到对方根本没犹豫就俯身下来,主动把耳朵凑到他嘴边,还以为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我给你戴上。” 钟奕面颊感觉到老婆轻柔的抚摸,接着耳侧一紧,那对猫耳就戴到了自己头上。 肌肉猛男戴猫耳——救命,这也太可爱了吧。 流星划过夜空,一道独特的灵感闪电般击中了这个曾经一心渴望被粗暴对待的小0。 绍霖噗呲一笑,下一秒看见对方羞赧到想摘猫耳,赶紧捉住钟奕的手,“吧唧”一口亲在他的嘴上。 “去,给我倒杯水去,讲话讲得都渴死了。”绍霖正色指示道,目送钟奕转身离开的背景,忽然觉得这家伙背后如果长出一条尾巴来似乎会很有看头。 …… 论坛最新热门话题:是什么事让你get了一个新的XP? 百变零零子:谢邀,还是我。 之前的事大家别问,问就是已经解决了。 声明一下,真不是我炫夫啊——但我老攻红了眼睛还乖乖忍着、爱我爱得不行的样子真是太要命了!(捂嘴笑) 他越乖越老实,我就越想欺负啊,谁懂,有谁懂!?—— 有谁懂,反正我不懂(面无表情)臭情侣,收好我的祝福滚 这个短篇故事就这样完结啦,希望大家食用愉快!(不愉快我也不负责,毕竟已经吃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