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难山路(九)

    黎谦做了很多?题, 晚上又开始睡不着?,姚方隅哄他也没用。
    看着?分分秒秒过去,黎谦一边睡不着?, 一边计算着?自己还能睡多?久。到最后黎谦从床上坐起来, 干脆不睡了,穿上拖鞋走到阳台, 去吹风。
    阳台没有做封闭, 楼层不高,夜风吹在黎谦脸上,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睛被吹得干涩,但?他不想回到卧室里去, 他觉得一进房间就呼吸不了。
    路灯昏暗而宁静地照着?,可以听到风的声音, 远处大车鸣笛的声音。
    黎谦趴在栏杆上,头伸出去, 往下看看,又缩回来。
    黎谦的手被人抓住了, 身后布料摩挲,肩上重了重, 落下了一层毯子?。
    姚方隅站在他身边, 好?像误会了他刚刚想要探头的动作, 紧紧握着?黎谦的手腕。
    黎谦突然笑了, 深深吸了口气, 让湿漉漉的空气涌进肺部:“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呢。”
    他想让姚方隅别担心?。
    姚方隅还是抓着?黎谦的手腕。温热的能量顺着?脉搏流向心?房,流向四?肢百骸。
    黎谦知道姚方隅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他, 寸步不离,细致入微。
    “姚方隅,对不起。”黎谦说,声音刚出口就随风散去。
    他想跟姚方隅说“你辛苦了”,还想说“我爱你”,但?最后他突然不想说了,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能让他减少一些?对姚方隅的愧疚。
    “没有对不起。”姚方隅说。
    他知道黎谦对他有多?好?,也知道黎谦如果没生病对他会有多?好?。
    黎谦带他走的这条路,他总会回头看看,从来没有过迷路。
    所以以后就换他来领着?黎谦走。
    “你……”黎谦突然转身,背对着?围栏,面对着?姚方隅,尾音已?经开始发抖,“你抱我一下。”
    这个姿势很容易翻下去,姚方隅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毯子?裹着?两个人,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换。姚方隅抱着?他,往远离围栏的卧室带。
    一滴眼泪刚刚涌出就被姚方隅的睡衣吸收。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那片在空中郁结的乌云最终承受不住了,积蓄已?久的雨倾盆而下。
    黎谦的脊背开始颤抖,呼吸变得破碎。
    姚方隅收紧手臂,不停地给黎谦顺气。
    “怎么?这么?累啊啊啊啊……”黎谦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兽想往妈妈怀里拱。
    姚方隅手掌扣住黎谦的后脑勺,暂时取代了母亲的位置。
    自从黎谦的父母离开之?后,黎谦一次眼泪都没掉过。
    很多?人包括黎谦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事?了,只有姚方隅知道黎谦憋坏了。
    他知道,他知道黎压力大,黎谦心?里难过,黎谦不敢摔东西,黎谦不敢大喊大叫,黎谦不敢哭,黎谦不会宣泄。
    姚方隅吻了吻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起初,黎谦只是掉眼泪,后来收不住了,身体开始发抖,最后闷在姚方隅怀里,像个跌倒了哇哇大哭的孩子?,再也不顾及其他,哭得喘不过气。
    阳台连接卧室的门打?开着?,姚方隅抱着?黎谦坐在地上的毯子?上。远处的高楼灯光变着?花儿地闪烁,有规律地闪烁拼接成图案。
    过了很久,黎谦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姚方隅抱着?他的手松开了些?。
    “几点了?”黎谦腿麻了,撅着?屁股换成坐在姚方隅腿上的姿势,又往姚方隅怀里拱了拱。
    “两点半。”姚方隅说。
    发泄完的黎谦精神?好?了些?,耷拉着?的手臂环住姚方隅的脖子?。他跨坐在姚方隅腿上,比姚方隅高半个头。
    “你抱紧一点。”黎谦拍了拍姚方隅,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沉沉地闭上眼。
    姚方隅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等他睡着?之?后,就站起来,将挂在他身上的黎谦轻轻放回床上,亲吻他的额头,跟他说晚安。
    前一晚没睡觉又哭过,第二天?黎谦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好?好?的双眼皮过了一晚上肿成了单眼皮。
    黎谦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又看看。
    “我丑不丑?”黎谦顶着?俩熊猫眼外加肿眼泡,认真地等着?姚方隅回答。
    “不丑。”姚方隅唇角忍不住勾起。
    于是获得了黎谦一拳重击。
    黎谦精神?好?了很多?,没有那么?累了,但?是能不干的活还是不干,孙晋阳说他纯懒。
    “黎哥哥,你再不来打?球,连新一届球王都不知道是谁了哦!本球王昨天?刚被要了微信,球王的春天?要来了……”孙晋阳滔滔不绝地说着?。
    黎谦看着?他笑:“期中考完看你妈不收拾你。”
    孙晋阳愣了愣,一把?揽过黎谦:“期中考完我妈也收拾你!”
    “哎不对,我妈要让你收拾我了!”
    ……
    黎谦好像又听到了声音。
    尽管他期中考的成绩没好?到哪儿去,但?也没差到哪儿去。姚方隅考得比他好?,姚方隅爬到了年纪第一。
    黎谦很高兴,因为姚方隅是他教的。
    尽管没教几天?,但?教了就是教了,黎谦就是很高兴。
    但?同时黎谦熄灭了很久的决心?又点燃了些?,他想爬回去,爬到姚方隅旁边去。
    ……
    秋末,天?气奔着?冬去。天?很冷,周末的时候黎谦拉着?姚方隅去逛商场买冬装。
    黎谦一直以为姚方隅没什么?钱,其实姚方隅已?经偷偷攒了些?,他写代码赚了一些?,然后注册了账户去炒股,买了两手,上辈子?是赚的,这辈子?也赚了。
    姚方隅用自己的钱给黎谦买了羽绒服,还有其他设计感比较强,比较符合黎谦臭屁审美的外套。
    黎谦欣然接受了,他很喜欢,当场剪了吊牌穿着?走。
    走在路上,黎谦搓了搓发红的鼻尖,买了两杯热奶茶,分给姚方隅一杯。
    冬天?还没来,冬天?的味道已?经来了。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
    “阿嚏!”
    在商场里暖风一吹,出来又遇上冷风,黎谦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都冒了出来。
    ……
    晚上他们?在外面吃了饭,路灯亮起才回家。
    给黎谦换了衣服,黎谦又打?喷嚏,姚方隅发现他的脸有点烫。拉开家里装药的柜子?,里面的药都过期了,于是姚方隅想出去买点药,不然一会儿黎谦烧起来了。
    “你先睡觉,我去买药,好?不好??”姚方隅热了牛奶给黎谦。
    “好?。”牛奶还有点儿烫,捧在手里捂着?刚刚好?。
    黎谦吹了吹牛奶,让滚烫的香气把?自己包裹起来。
    姚方隅还是有点担心?,在家里绕了一圈关好?窗户,关上阳台门才走出去。
    ……
    姚方隅到了药店,买了一些?常用药,付了钱,走出店外,忽然,整条街的灯光同时熄灭。
    这篇街区停电了。
    姚方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抓起塑料袋冲出药店,寒风刮在脸上,直奔家里。漆黑的楼道里,门锁的供电系统不同,还能用密码打?开,姚方隅输了两遍密码才打?开门。
    “黎谦!”
    屋内一片死寂。
    姚方隅打?开手机照明,光束扫过空荡荡的沙发,毯子?还堆在那里。
    “黎谦!”
    姚方隅冲进卧室,床上也没有人,姚方隅拍了拍阳台的门,也没有动过。他有点急了,翻了衣柜,找了卧室的边边角角,最后停在紧闭的浴室门前。
    微弱的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姚方隅猛地推开门。
    浴缸里,黎谦蜷缩在水中,水面没有热气,冷冷的。他瞳孔涣散,像是坐了很久。
    黎谦还是不说话,一动也不动,直到姚方隅把?滚烫的人儿从池子?里抱出来,黎谦才紧紧地回抱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
    姚方隅感受到身上的人抖得不行。
    “对不起,我怕我出声音会招鬼……”黎谦逐渐平静下来,闷在姚方隅肩膀上。
    黎谦有的时候很迷信,换个说法,很没有安全感。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把?所有灯打?开,打?开电视,显得家里有人。
    但?父母死了以后,他觉得这样会招鬼,就不开灯了,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变得僵硬,希望鬼怪不要找上他,坏人不要发现他。
    他泡在浴缸里的时候听见姚方隅叫他了,但?他不敢回答,他怕姚方隅不叫了,或者喊来一个有姚方隅声音的鬼。
    只有等姚方隅真的站在他面前,抱住他,他才敢喘气说话。
    “怎么?放冷水,现在头晕不晕?”姚方隅皱着?眉,黎谦在浴缸里要泡发了,把?黎谦捞出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黎谦烧傻了。
    他给黎谦夹上温度计,塞进被窝里,烧了壶热水,给黎谦冲药。
    “有点热……”黎谦的嗓子?像是被小刀划过,“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姚方隅还是这样说。
    “……”
    “你是不是很累?”黎谦弱弱地问。
    以前那个开朗的,给他放片看的,爱逗他的黎谦慢慢变得小心?翼翼。
    姚方隅心?口发疼。
    “不累。”姚方隅说。
    “我知道你累。”黎谦自顾自地说,翻过身,面对面抱着?姚方隅。
    这样的拥抱对他来说比药管用些?。
    “对不起。”黎谦抱着?他,昏昏欲睡。
    “没有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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