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精美人翻车指南[快穿]》 正文 第1章 缘起 春三月的桃花开得正盛,晨露润入花蕊,引得勤快的蜜蜂香而来。 黎谦拨开一簇桃枝,露水便簌簌而落。 天光乍现,一座精巧的小屋显露在眼前。这大概是现代版的阎王殿了。茶香氤氲,厨窗的玻璃上还结着霜,隐隐约约可见里面摆着几本旧书。 喜、樂、书、店。 黎谦看着这店名,不由地笑出声。 ——倒是应景。 他正是因为病死了才来到这儿,喜樂的话,就祝他下辈子顺遂平安吧。 黎谦望着这间门可罗雀的小店,无奈摇摇头,笑着推开。 屋檐角的风铃随风动,惊得桃花也落了两瓣。 “客官一位里边儿请~, 孟婆汤左转~”可爱的女声道。 黎谦进了门,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 店里面的陈设古朴却又透着股淡淡的清新。 黎谦见黄梨木柜台处没有人,只有一双晃荡的脚丫。 “放大啊!笨不笨……”那姑娘头上绑着两个丸子,脚搭在柜台上,捧着手机打游戏。 “你好意思说我?打团呢你人呢……”另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书架旁歪七扭八地靠着两个人。 一个在睡觉,另一个拿着手机,手速快到飞起,嘴里骂骂咧咧。 明媚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淡淡地笼着木架上陈列的书。 黎谦左看右看,这么漂亮的书店怎么也不像阎王殿,像武陵人找到的桃花源。 “老板好清闲。” 那姑娘骂得正起劲儿,耳畔传来一道清朗声。与手机扬声器里的吵吵闹闹的骂声不同,那声音透着股懒懒散的味道,犹如冬日里温润的阳光,晒得人心里暖暖的。 姑娘抬头看了来人一眼,差点惊掉了手机,手忙脚乱地捞起来,放下翘着的腿,理了理小旗袍的裙摆,“啪”地把手机叩在桌上,眼里放光,呢喃道:“你系生得好正……” 还没等黎谦开口,小姑娘又自顾自地在电脑里输黎谦的名字,心里喃喃道:真不想把小帅哥从生死簿上划掉…… 小姑娘惊出了广东话,这不能怪她。眼前人眉眼微红,眼底含着淡淡的笑,尽管脸色有些病态,倒显得那双桃花眼似山间明月。 姑娘的话逗得黎谦眉眼弯弯,“唔该妹妹,妹妹会晤寄果信?” “……” “妹妹?” 小姑娘没反应,黎谦抬手在她面前晃晃。 “哦哦哦!寄信要钱哒~”小姑娘回过神,挠挠头,“给你三折福利价~” 黎谦睫毛微垂,无奈道:“团战要输了,妹妹要不先操作一下?” “哈哈已经被打死了……”小阎王挠挠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黎谦,手机里传来队友骂骂咧咧的声音。 “有机会我带带你。” “好呀,但是寄信还是要给钱。”小阎王无情道。 黎谦:“……”你怎么知道我想白嫖。 “嗯……可以赊账么?刚从上面下来,没带什么钱。”黎谦说。 上头唯一还关心他的只有他请的护工,还有那个天天到处逮他的人了。 那家伙别把坟挖了他就谢天谢地了。 “有点难办哦,不过可以打工还债。”姑娘嘻嘻笑着,在电脑上调出黎谦的信息,“小本买卖,入股不亏~” “小神仙倒是与时俱进,都用上电脑了。” “没办法嘛,生活不易,阎王也得找点副业讨生活咯。”姑娘撇撇嘴,“这两年供奉的香火少了,灵界的功德不够,想要运转,只能来人界讨要点灵气。” “你看着就很有灵气。”小姑娘补充道。 “灵气怎么看出来的?”黎谦问,“我现在不是死人吗。” “灵气要灵魂的表现,你的灵魂不是还在这里站着的嘛,靓仔哦。” “那阎王大人看看我,如此有灵气的靓仔能在你店里做点什么?”黎谦摊开手,饶有兴趣地等着她的下文。 小阎王认真地打量起黎谦,若有所思:“你一看就不适合干重活,看到后面的书架了吗?” “嗯,都是你写的吗?” “当然啦,你也可以帮我写一本。”小阎王翘着脚。 “阎王大人看得起我,只是我学的理科,文笔不好。”黎谦略显可惜。 “当然不用你动笔啦!你只用作为主角玩成剧情就好。”小阎王说,“诺,他们都是打工仔。” 黎谦:“……”好好好,生前是社畜,死后还要被压榨。 “考虑一下?包赚的!”小姑娘见黎谦还在思考,又补充道:“小帅哥想寄信,可是有什么实在想念之人?” 屋外春风过堂,呼落下了两朵桃花,顺着穿堂风挤进门缝,飘落在黎谦脚边。 他拾起一朵放在手里,润白的指尖抚平花瓣的褶皱,唇角勾起来,再也抑制不住笑意。 “嗯,”黎谦缓缓答,“喜欢了很多年。可惜我死的早,还没追到。” “小帅哥还有追不到的人啊?”小阎王有些诧异。 “嗯,很难追,”黎谦说,“最近惹他生了气,还没哄好。估计恨透我了。” 小阎王黛眉微蹙,有些惋惜:“那确实很糟糕。” 黎谦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依然笑盈盈的,说:“所以想存封信,哄一哄他。” “那正好,你帮我把书写完,我放你回去。”小阎王大眼睛忽闪忽闪,“你只需要在书里的不同世界让指定的人爱上你,对你的好感值达到百分之百,就算任务完成。” “只要其中一个世界完成就可以?” “会是他吗?”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是。” “那会很有趣。” “嗯,不同世界的他。”小阎王手指卷着头发,在椅子上摇来晃去,“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你一定舍不得他。” “我会有生前的记忆吗?”如果有记忆的话,好感度直接跌爆了,还攻略个鬼。 “当然没有,你只会知道他是你的攻略对象,和他对你的初始好感度。” “那谢谢阎王大人了。”黎谦不再多问。 生前,黎谦玩他跟玩狗一样; 死后,黎谦玩他,那不照样手拿把掐,易如反掌? 只要那家伙没有记忆,他就能重新把人骗到手。 黎谦对于拿下他这件事,那还是有点信心的。 如果不提他追了人家五六年,故意把自己手弄伤博同情,不依不饶不要脸地卖惨黏着人家这些事的话,那确实跟玩狗一样。 “嘿!孟姐姐别睡了,来活啦!”合约敲定,小阎王一颗核桃丢到孟婆脑袋上。 “客官稍等。” 孟婆起来摸摸头,解开头上盘着的木簪,拢了拢长发,重新盘好,睡眼惺忪地去了后厨。 …… 其实,喜樂书店很少遇到黎谦这样的客人。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他死了还长得那么好看,而是因为这货太特么平静了。 谁家好人死了还能笑眯眯地问东问西?那不得问问下辈子能不能做人啊! 按理来说,喜樂书店接待的客人都是生前最后一秒的模样。 车辆撞来的拎着自己的手或着抱着条腿蹦过来,腿没了的有接送员滴滴代送。 实在残缺的,阎王殿还有拼接服务哦~ 到岁数儿了自己来的多半连梦婆汤也不用喝,迷迷糊糊地就走了。 像黎谦这样病死的,要么骨瘦如柴,要么脑袋先不溜啾的。 可黎谦头发茂密,身上松松地套了件毛衣,显得他松散随意了。 ……这还得感谢黎谦自己。生前疼得受不了,一想到要剃光头发做化疗,他就觉得自己更疼了。他不想看到自己那副鬼样子,自杀了。 醒来就来到这里,一摸脑袋,居然成了真的。 黎谦暗暗庆幸。 幸好死的时候没有那么疼,也没有让那家伙看见。 …… 话又说回来,要说黎谦来到这里丝毫不慌张,那当然是假的。 那是因为他早就慌张过了,拿到体检报告单的时候就慌张过了。 从那时到现在大半年的时间,他已经同那人做了很久的告别的准备,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没准备好,就这样匆匆来了。 黎谦也觉得可惜。 他给那人写了很多封长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就匆匆来了。 …… 待寒雾欲散,暖阳渐开,春色撞入满怀,草长莺飞,茶香和着春情慢熬。 不多时,孟婆便端一杯竹筒盛着的茶,优雅地转了个圈,把茶端了上来。 吹开茶面的桃花瓣,露出奶白色的,泛着甜香的茶。 ……其实就是奶茶。 “喝了孟婆茶,忘却身前事。”孟婆伸了个懒腰。 “加小料了吗?”黎谦用吸管拨开茶中花瓣。 “加了芋圆。” “谢谢。”黎谦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奶茶,舒服得半眯起眼睛,像一只偷懒的猫儿。 唔,是比那些苦苦的药好喝。 要是有机会,他想给那家伙带一杯赔罪。 …… 黎谦走后不久,喜樂小店迎来了第二位客人。 小阎王刚想陷进沙发里,门外的风铃就叮零当啷地响起来。 兴许黎谦在路上多磨蹭一会儿,就能遇上他。 来人长得很高,面容极为英俊,视线冷漠地在店里扫了一圈,就直奔前台。 他的眼神太过冷漠,透着着急,又吓得小阎王一激灵。 “请问,有没有一个二十多岁,看起来……皮肤很白,这么高的人来过?”那人问。 “有……没有!”小阎王被那的眼神吓到,她也知道来人是来找黎谦的,看起来像是来找黎谦讨债的。 客户至上,当然不能泄露客户信息! ……原以为小帅哥说的“他恨透我了”是在调/情……结果看这架势,这是真恨啊! 有那么恨吗朋友?阴魂不散,从人界追到鬼界! “……我长得很吓人吗?”那人问。 “那没有,”小阎王结巴道,“只只是有有有点……吓鬼。” “……他欠了我点东西,我找不到他了,所以——”那人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还若有似无地带着点委屈。 春风抚过他的发丝,化开他眉眼间凝结的薄冰。 春色似散非散,拥着青山,笼着碧水。 他看见了那朵遗落在柜台上的桃花。 “所以——” “所以我想见他。” 正文 第2章 解放碑(一) 军需处。 古朴而严肃的欧式建筑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抱着文件的,端着咖啡的,都大步流星地走着自己的路。 以往姚大上校的办公室门口略显冷清,路过的人也大气不敢出。 今日却有群黎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坐了一排。 黎谦来的时候,那里已经站满了人,唯独第一个位置还空着,甚至他们宁愿老实站着也不肯坐第一个坐位。 黎谦耸耸肩,在坐在第二个位置的小朋友感激的目光中,顺理成章地坐到了第一个位置。 在这众人里,黎谦有些突出。 黎明大学是贵族学校,这些个公子哥儿们就算是来应聘求职,也大多身着昂贵的西装,做工精巧,裁剪合身。 而相比于正襟危坐的他们,黎谦显得过分随意了。 倒不是因为他没穿正装,因为面试要求里强调过“着正装”。 他的衬衣纽扣开了两颗,线条流畅的脖颈下露出漂亮的锁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掩在镶嵌在金丝框里的眼镜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长腿交叠,靠在椅背上随意地翻看着系统给他准备的档案。 不像求职者,像面试官。 “哥,”坐他旁边那个青涩的卷毛怯生生地问,“你有把握吗……” 黎谦听出了他的话中意,意思是想问他有没有托关系。 黎谦笑道:“没有没有,我就是来混个闲职。” 小卷毛松了口气。 想想倒也是。他原以为这位吊儿郎当的哥是关系户,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家里催得紧,来找点闲职,镀点金罢了。 毕竟黎明大学里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权力跟财力在这里都不作数的。 除非他爹是黎明大学的校董。 “哥,我听说姚上校可凶了。”小卷毛善意地提醒道。 “你怎么这样说?” “嗯……我也不知道。”小卷毛被问住了,“就说他,嗯,很严,不怎么说话,嗯,但是他的副官待遇很好……” “我在荣誉墙上看过他的照片,确实挺凶的。”黎谦发觉小卷毛原本紧张的情绪被消减,眼里满是对对姚方隅的崇拜,有些好笑,“没事,过会儿他问了什么,等出来我告诉你。” “谢谢哥……”小卷毛感动哭了,“您贵姓?” “黎明的黎。”他本来想说黎明大学的黎,但没说出口,那样显得太装了。 小卷毛:“?” 不是,我把你当哥,你告诉我你真是关系户??? 小卷毛还没反应过来,黎谦已经被叫走了,他眼睁睁看着黎谦推了推眼镜,弹开肩上不存在的灰,迈着大步推门走进去。 黎谦对这次面试当然有万分的把握。 他老爹可是伯来军校的校长,也是伯来共和国的开国元勋。 说白了,连总统都要敬他三分。 这关系硬得,姚方隅敢踹一脚试试? 系统给他的背景还不错,这给了黎谦极大的自信。 黎谦进了办公室,正式见到了他的攻略对象。 那家伙低着头在办公桌上写写画画,估计是额前碎发挡了些眉目,衬得他眉目冰凉而淡漠。 好看,要是好感度是正值就好了。 黎谦看着他 -90 的好感度,评价道。 “衣冠不整,不尊重面试官,喊下一个进来。”姚方隅只抬头扫了他一眼。 黎谦:“?” 根本就不好看,装什么装。 黎谦重新评价道。 黎谦出于礼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扭头就走。 有什么了不起。 握上门把手,黎谦顿住。 就这么灰溜溜地出去,他脸往哪搁?他老爹的脸往哪搁?他黎家的脸往哪搁? 黎大公子咬咬牙,转回去,挂上温和的笑容:“姚先生,我叫黎谦,黎明的黎,认识一下?” “请回。”姚方隅头也没抬,又在纸上记了一行字: 勾搭面试官,不宜录用。 好感度-89?????? 涨了??? 黎谦:“……”不是,你也太自恋了吧! 黎谦本意是想提醒一下这位姚长官自己的老爹是谁。 结果他在想什么……前途还要不要了?!回去他就让老爹把姓姚的开了关在家里! 老爹来信:开不了。 黎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过他很快收拾好情绪,推门出去。 在众人眼巴巴望着他的视线中,黎谦微微鞠躬,唇边笑容敛起,说道:“实在抱歉,各位请回吧。” 众人:“?”这货真是关系户!! …… 翌日。 因为只有一个人面试姚上校的副官,黎谦破格录取。 整个上午,俩人被放在一个办公室,姚大上校的脸黑了整个上午。 不是因为没有工位分配给黎谦。 本着更方便使唤副官的原则,黎谦被放在了姚上校的的办公室。 姚上校早上一句话没说,黎副官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一会儿倒杯咖啡,一会儿给窗台上的盆栽浇水,一会儿又看着那枝姚大上校花瓶里的桃花。 反正他以前也经常到他爹的办公室晃荡,时不时还换两朵花插进花瓶里去。 姚上校的办公室很大,很符合黎谦的心意。没想到这坨冰山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办公室里竟然有些活人气。 “别动。”姚大冰雕终于开口。 “怎么?喜欢的人送的?” 冰雕:“……” “都蔫了,怎么不换换?”黎谦心情很好,拿着喷壶给桃花花瓣喷了点水,“你对象生气怎么办?” “砰!”公共办公区的同志们看着他们冷冰冰的姚长官摔门而去。 不一会儿,黎谦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面对那群想听八卦又缩着脖子,故作认真的吃瓜脸,黎副官泰然自若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黎副官,上校这是怎么了?”linda踱着高跟鞋走来。 在他们看来,这位上校来到这里以来,就没怎么出现过情绪起伏。 不会开心,也不会难过,整天摆着那张死人脸。 不过跟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还是会说两句话的。 “不去。” “不通过。” “收到。” 跟他熟的人收到的话多些: “知道了。” “好。” “谢谢。” …… 等等,谢谢? ——这是这个人机能说出来的? linda就是人事部的,跟姚方隅讲过几句话。 当她听到上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激动得假睫毛都掉了。 今天,linda的假睫毛又掉了。 她亲眼看着姚上校面无表情地摔门出来,响得玻璃窗都得震三震。 黎副官面不改色:“可能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吧。” “你没惹他?” “我哪敢?”黎副官说话时嘴角差点压不住,于是更加努力地向下撇,linda居然见鬼似的觉得黎谦很委屈,而且在故作坚强。 “别管他,谁都欠他的。”linda安慰道,“你哄哄他就好了。” linda嘴里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毕竟姚方隅这个人,他能纡尊降贵回你两个字都得烧高香了。 ……哄你妈。 黎谦想起红色警告的好感度-91,额头突突直跳。 再不哄他就要炸了。 真的炸掉哦~ 于是,敬业的黎副官也离开了办公区,一路追到咖啡厅,去哄不知道被谁气跑的姚大上校。 军需处属于军事防御基地,离城区很远。所以里面有很多自带的娱乐场所。 推门带起的风惊醒了柜台那只呼噜打鼾的波斯猫,她身体向后拱起,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尾巴一翘跳下柜台,在黎谦脚边蹭了一圈。 “还是你会挑人。”黎谦把她抱起来。 黎谦没有在咖啡厅里找到姚上校,他寻着姚方隅身上的冰块味儿,透过玻璃窗看到姚方隅在咖啡厅后面的树林里蹲着。 黎谦顺着看去,外面是四处停留的白鸽,大理石纪念碑伫立在苍翠林间,上面镌刻着很多人的名字。 很多英雄的名字。 从黎谦那个角度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一整面苍劲有力名字。 姚方隅抓了点米撒在石阶上,等着那些鸟儿来吃。他自己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 “怎么随身带着几颗饭?”黎谦在姚方隅身边坐下。 姚方隅的思绪被拉回来。 好感度-92 黎谦:……不是,这也能扣分儿? 才说了几个字啊,这么容易破防! “喂鸟。” 黎谦:“……”用你说。 “炖乳鸽挺好吃的,”黎副官继续出主意,“上校吃过吗?” 好感度-93 黎谦:“……”好的,我闭嘴。 …… 又是一阵沉默,但黎大交际花是不会让话题落地的。 “所以那几朵桃花真是喜欢的人送的?” “嗯。” “那可惜了。”黎副官可惜自己天崩开局好感度-90,攻略对象还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这怎么追? 没事,黎大交际花绝不气馁。 “不要担心嘛,你还年轻——”黎谦话刚出口就闭上嘴。他一下子忘了自己也才二十出头,还以为自己什么活了几百年的老头儿,开口就想教导他上司。 黎谦以为姚大上校又要黑脸走人,却听见他只是平静地说:“他死了,他也还年轻。” 是风过,树叶沙沙作响,黎谦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挡住眼睛,他偏过头,由着风把头发吹乱,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直白,困惑,不解,无助的情绪, 全在他眼里了。 正文 第3章 解放碑(二) “……”黎谦被噎住。 故去的白月光。 这样的难度,让他怎么攻略!!!!! “总会再见的。”黎谦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还有未来呢。” 他忍不住说教,给他上司灌了一口好喝的心灵鸡汤。 白鸽扑棱棱地飞起来,盘旋在天空,不久又落回地面,脑袋一点点的地啄着那些白润的米粒。 姚方隅站起来,看着地上“嘬嘬嘬”喂鸟的副官,手里攥着几颗米半天没动。 黎谦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忽悠鸽子来啄食,手上根本吃食。 啧啧啧,鸽子见了都摇头。 “上校,怎么不喂了?”黎谦觉得背后发凉。 “闲,就去给自己找点事做。”姚上校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还得您给我安排任务。”黎谦笑道,指尖弹开,米粒精准地砸中那只白鸽的脑袋,鸽子“咕”地跳开,爪子在姚上校的皮鞋上留了道划痕。 黎谦无辜地眨眨眼。 “那就去训练场。” “新兵招募不是下周一才开始么?”黎谦问,“现在去那儿干什么?” “不是你想找点事做?”姚上校十分体贴下属。 黎谦“哦”了一声,慢悠悠踱到他面前,微微倾身,笑意盈盈:“姚上校,我有那么烦吗?” 姚方隅面无表情:“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黎谦:“……”切,这噎人的技术跟谁学的。 黎谦不怒反笑,不仅不后退,反倒更进半步,低声道:“那麻烦姚上校多体谅。” 今天出来没有外出任务,于是黎谦戴着他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阳光正好,映在某人含笑的眼角,像给桃花瓣描了道金边。 “黎副官,”姚方隅正眼看他。 “在呢,您吩咐。” “新兵训练你负责。”姚方隅干脆利落,“现在就去拟计划。” 黎谦挑眉:“不是说姚大上校的副官什么事都不用干吗?” “……谣言。”姚方隅花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蹦出两个字,说完扭头就走。 “姚上校!”黎谦看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跟上两步,扬声道:“今晚要不要一起吃晚餐?讨论讨论具体事务。” “姚上校?” 姚方隅终于停下,冷冷地看他一眼:“黎副官。” “嗯?” “你没钱自己吃饭吗?” 黎谦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眼里全是笑意:“是啊,刚上任,家里不给资金。” 姚方隅再懒得理他,大步往前走。黎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突然说:“上校,你耳朵怎么红了?” 姚方隅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是不是太阳晒的?” 姚上校走得更快了,黎谦跟了两步,懒得走了,停在原地,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 黎谦说话有种奇妙的魔力,说白了叫一语成谶。 上午他还调笑着自己没钱吃饭了,下午他就笑不出来了。 老爹来信:“吾儿既然已经参加工作,能自食其力,故望吾儿自行解决开销。” ……黎谦把自己气笑了。 这到底是不是他亲爹???? 幸亏黎大副官是个乐天派,进了咖啡厅,打算先给自己点杯喝的压压惊。 虽说这是咖啡厅,卖的可不止咖啡,各种酒水齐全,各种服务齐全。 这个不大的地方几乎包含了军人们所有的娱乐项目,不过来的人不算多,一是因为岗位排班的问题,有的值白班,有的值夜班。 二是因为大多级别高一些的军官会去别处消遣,或者得闲的时候驱车去城里打发闲暇时间。 A国建立不久,暗流涌动,处处需要提防完善。 大部分人也就没有时间来咖啡厅晃荡,所以这里很安静。 不过忙的科室大部分是文职类的,比如密码分析科,侦查科,装备研发科……都忙得脚不沾地了;而像姚上校和他的副官这样闲出屁不干正事的人来这里掏出一把米喂鸽子的人,属于前线作战部队的,暂时用不上。 不过过两天他们也要忙起来了,姚方隅被调去训练那群新兵蛋子。 上级的本意是那群蛋看到如此不苟言笑的长官,一定会肃然起敬。 姚方隅本人:“……”反驳无效。 黎谦不喝酒,于是要了杯卡布奇诺。 漂亮的前台小姐温柔地推过来一杯咖啡,黎谦倚在吧台边,指尖轻轻地瞧着台面,彬彬有礼地表示感谢,从钱包里勾出张支票:“小费。” 小姐俏皮地向黎谦眨了眨走眼,拿走了他的支票。 两分钟后,小姐惋惜地把支票退回来:“十分抱歉先生,用不了。” “啊,怎么用不了啊。”黎副官半点不慌,反而像是早料到似的,懒洋洋地收回那张空支票,“能麻烦你打个电话吗?跟他说他的副官喝咖啡没付钱,不来的话小心名声不保。” “您看起来像文职。”善解人意的小姐帮他拨了电话,一边拨号一边问:“这是打给上司?” “嗯,”黎谦撑着下巴,眼尾弯弯,“特别凶那种。” 电话响了两秒就被接通,那头传来一道冷冰冰地男声,前台小姐刚说完情况,对面直接挂断了。 她有些尴尬地看向黎谦,却见他丝毫不意外,反而笑意更深。 “很抱歉,您也知道官职高的人逻辑跟正常人不一样。”黎谦慢悠悠地端着咖啡在嘴边吹吹。 “anyway(随便吧),我现在只想知道您有没有喜欢的人。”前台小姐大胆而直白,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黎谦,“没有的话,这杯我可以请你。” 黎谦指尖一顿,随即笑意更深委婉地拒绝了小姐的邀请:“那真是要扫小姐的兴了,抱歉。” “哦,好吧,能拥有您的人很幸运。”小姐可惜地耸耸肩,“真想知道他是谁。” “嗯。”黎谦懒懒地笑着,目光越过她,落在咖啡厅门口。 下一秒,门被推开,裹挟着春风的凉意,进来一位高大的军官。 姚方隅身着笔挺的军装,阴着脸扫了一圈,直接锁定了吧台边那个笑得肆意的身影。 前台小姐愣住,就听见黎谦的低笑声,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诺,他来了。” …… “从工资里扣。”姚方隅没再多说话,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前台小姐,结果前台小姐没反应。 她还处于视觉的惊喜当中,这样好看的人,咖啡厅里一下子迎来两个,还是一对儿。 她一时不知道该羡慕谁。 姚方隅臭着脸付完钱,把人领出咖啡厅。 “上校,”黎谦慢悠悠跟上姚方隅的步伐,眼睛上垂下的链子随着脚步晃来晃去,“让上校破费了,晚上我请——” “你有钱?” “我有心意嘛。”黎副官绕道他上司前面,倒退着走,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我请客,您付钱。” 黎谦话还没说完,姚方隅突然停住不走了。他还没问怎么回事,脚后突然被绊倒,整个人失了重心向后仰去。 正当黎大副官以为自己要在上司面前丢大脸的时候,被人拉着腰带拽回来,扑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黎副官,你知道什么是脸吗。”姚方隅说。 好感度-80 黎谦看着姚方隅满脸严肃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怎么还会偷偷暗爽。 “上校,脸不能当饭吃。”黎谦借此机会偷偷试探,“可怜可怜你的副官?” 姚方隅:“……”这人不讲道理。 姚大上校扬长而去。 …… “嘿,黎?”linda拍了拍黎谦的肩膀。 她刚从办公区出来,头晕眼花地来买杯咖啡,就看到姚上校和黎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 linda识趣地等死人脸上校上校走了,才走过来和黎谦打招呼。 “琳,好巧,你怎么也来这里买咖啡?”黎谦温柔地回答她。 “这里的纪念碑很有安全感。”linda高跟鞋哒哒哒地响,红唇扬起,压低声音:“又被训了?” 黎谦单手插兜,无奈道:“是啊,连杯咖啡都不肯请。” “他就这性格,上次联谊我朋友请他跳舞,他说两句‘没空,谢谢’就把人打发了,我那个朋友竟然见了鬼地觉得他挺有礼貌。”Linda小姐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噢上帝,真正有礼貌的绅士应该是我面前这位……” “那就好。”黎谦听笑了,“我还以为他就嫌弃我。” “您千万不要这样想,姚上校虽然长得帅,但他就是块木头,您这样优秀的人千万不要自怨自艾……”Linda滔滔不绝,黎谦耐心地附和。 坐在办公室的孤独老树:……阿嚏。 最后,Linda一脸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习惯就好,时间还早,要不要跟我们去下午茶?和同科室的那几个一起,去城里逛逛,好久没去了。” 黎谦没有马上回答,Linda看出了他的犹豫,接着说:“他给你派任务了?没事的,你整理好的方案资料他绝对会自己整理一遍,你整理个大概就行,而且你也不想又撞他枪口上吧?” “那倒没有。”黎谦思考片刻,粲然一笑:“好,正好我也饿了。” Linda这才笑盈盈地去开车,让黎谦在路口等他。 …… 黎谦趁着Linda去开车的空挡,返回咖啡厅,借前台的座机给姚方隅又打了个电话。 还没接通就被挂了。 黎谦对前台小姐尴尬地笑笑:“抱歉,我再打一次。” 这次电话被接起来了,但是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喂?” “喂?” “喂?” 黎谦喂喂喂了好几声,对面一言不发。 “是不是线路坏了?”黎谦自顾自地说着,拉着电话线左看右看。 “……说话。”对面终于舍得吐出两个字。 “上校,工资能不能预付?” “……”对面又不说话,应该是在等黎副官的理由。 “真没钱吃饭了。” 对面“啪”地挂了电话,不一会儿黎谦就借前台小姐的电脑查到了自己的余额。 从零变成了五百英镑。 来源账户:姚方隅私人账户。 黎谦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可不想让漂亮的小姐们知道他是个穷光蛋,幸好他的上司还算比较体贴下属,刚刚他转头就走的事情宽容的黎副官就既往不咎了。 上了Linda小姐的车,黎谦才知道这位姐姐有多猛。 Linda特地换了平底鞋,上车前还特意提醒他:“黎副官,我可能开得有点快,您坐稳了,右手边有塑料袋,可以吐里面。” 黎谦说:“好,那我正好见识一下琳小姐的车技。” 他什么车没开过?以前赛车也照样开得飞起,更何况这是辆亨伯,发动机跟老头儿似的,能开多快? Linda:不好意思,这是改装版。 到了地方,黎大副官直奔厕所,吐得稀里哗啦。 出来之后Linda连着给他递了好几张纸:“对不起啊,以前开战地汽车的。” 黎谦脸色惨白:“……没事。” 黎大嘴巴再也不随意放话了。 “手链真碍事。”Linda 挽起头发,发丝被她的手链缠住了。 “很好看,是纯金的吗?”黎谦早就想问。 Linda的整套衣服都很时髦,她喜欢根据自己当天的穿搭换不同的耳环,项链,只有这条手链一直带着。 “嗯,是个小帅哥的,他在去年胜利前阵亡了。”Linda把头发扯断了。 “非常遗憾。” “他是个很棒的小伙子。我们已经订婚了。” 黎谦没有说话。 “没事啦。”Linda笑起来,“现在都结束了。你觉得战争会停吗?” “会的。” “好啦,我们不聊这个。” “你们订婚很久了吗?” “我们小时候就在一起,他总是说他要娶我。早知道我就提前嫁给他了。我总是在他面前故作矜持,你能懂吗?” “能的。”黎谦说。 “你肯定不懂,不跟你聊这个了。”Linda说,“我戴这条手链好看吗?” “很好看。”黎谦为她推开门。 “谢谢。在他死后我本来想丢掉的。” “可是你没有,你还是很爱他。”黎谦说。 “是的!”Linda对这个回答很意外,“我想丢掉它,因为我害怕想起他。可我想为他做些什么。我想记住他,看到手链我就会想起他。早知道我什么都给他,你知道的,我很想嫁给他。我现在才明白。” “你当时在哪里?”黎谦问。 “别忘了我是开战地汽车的,当然在战场。他死的时候,我跟他在一个战场。那次是我把他运到战场去的,但是我没有把他带回来。当时在清点人数,我没有见到他,也没有人见到他的尸体。他被炸弹炸成碎片啦,我真的没有找到他。” 黎谦没有作声。 “我知道,我们都爱这片土地。我理解他,所以我亲自送他去。” 黎谦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啦好啦,别难过,他如果在天上看到我们现在在这里聊闲天,估计要吃醋啦。”Linda笑起来,“不过我挺希望他现在下来在我面前蹦哒几下,我都快忘了他生气是什么样子。” …… 甜品店里,黎谦和Linda的几个小姐妹,还有两个刚来报道的其他岗位的小军官聊的正欢。 她们对这位新来的帅气逼人的军官充满好奇,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黎谦游刃有余地回应着,顺便套了点这里的人信息,时不时地逗得女孩子们笑作一团。 仅有的三位绅士主动把单买了。 黎副官第一次感受到心在滴血是什么滋味。以前他真的,真的从来不看余额,现在看来,简直想背过气去。 ……回去必须再敲一笔。 “黎,整天跟着姚上校,”Linda抿了口提拉米苏,“不觉得闷吗?” 黎谦晃着咖啡杯,笑意浅浅:“还行,挺有意思的。” “得了吧,”Linda撇撇嘴,不是很理解,“您哄那群新兵蛋子还成,哄我们还是算啦。” 午后的阳光像是融化的黄油,懒洋洋地涂抹在路面上。 黎谦望着窗外,是打闹的孩童在追着一直嗡嗡转着的陀螺,银铃般天真的笑声让黎谦感到惬意。 他很喜欢在烦闷的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着飞鸟或是孩子,好像自己也鲜活起来。 …… 坐在办公室里的姚上校可不这么想,因为他的副官刚给他交了一份“奶茶制作流程”的策划书。 正文 第4章 解放碑(三) 夜晚,老旧的煤气灯在街道两侧亮起,远处的钟声沉沉地荡过来,停留的鸽子划过夜空,消失在教堂的圆顶轮廓之后。 时间已经很晚了,Linda和她的小姐妹们还要去看场午夜的电影,不能把黎谦送回去了。 因为黎副官有点心虚,不知道他的上司有没有看到他写的那份计划书,所以着急回去。 “黎,明天见。” “明天见。” 和Linda小姐道过别,黎谦就离开了。他打量着这座漂亮的城市,思考自己今晚该住哪里,回过头,看到不远处有道高挑的人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抽烟。 那人倚着车门,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忽明忽暗。他穿了件长风衣,到膝盖。里面的黑色制服显得他身高腿长,放松的姿势给他添了几分随性。 黎谦看到他便笑了,径直朝着他走去。 “上校怎么在这里?”黎谦明知故问,“来等我?” “不是你说没钱吃晚饭?”姚方隅看到他走过来,就掐灭了烟。 才抽了没几口的巴尔干香烟被碾了碾,扔进了垃圾箱。 “哈哈……”黎谦干笑两声,“那我们现在去?”他只是想跟姚方隅开个玩笑,谁曾想这家伙当了真,竟然还来城里找他。黎谦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他也没问姚方隅等了他多久,他可不想让他的上司好感度再降。 黎谦随意地带着他的上司走进一家他刚刚余光瞥见的法餐厅。 黎谦今天喝咖啡喝饱了,指了指菜单上的牛排,然后把菜单递给姚方隅。 姚方隅扫了扫菜单上的外语,随便点了几个,又加了杯白兰地特调。 “上校,开车还喝酒啊?” “给你点的。”姚方隅拿过旁边的本杂志翻看起来。 “上校破费了。”黎谦莞尔。 餐厅里的氛围很好,暖洋洋的灯光感染着在场的每个人,客人们沉醉在小提琴的声音里,细说着不同的情话。 那杯白兰地被端了上来,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玻璃杯的边缘戴了一朵盛开的桃花,橙色的酒液让人感到温暖。 黎谦又笑起来,暖色的光被眼镜上的金链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喝了一口,甜蜜的口感伴随着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完完全全是按照他的心意来的。 黎谦非常喜欢这款酒,于是又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姚方隅不经意地看了黎谦一眼,又低下头,默默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好感度-70 “?”沉醉在美酒当中的黎谦嘴里含了一口酒,看到提示顿住,过了两秒又把酒咽下去,盯着眼前的人看。 他觉得眼前的人有些模糊,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那也是一个春天。 他和一个人也是坐在一家店里,他静静地看着那人吃饭,用眼睛仔细地描摹他的轮廓,他记得那人生得很好看,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黎谦看了很久,还是看不清。以为是眼镜脏了,于是把眼镜摘下来,抽了张纸巾擦擦,戴回鼻梁上。 “为什么还是看不清……”黎谦有些着急,愈发用力地用擦拭镜片,到最后更加委屈,举起眼镜想摔在地上。 “你醉了。”姚方隅察觉眼前人的动静,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腕。“贵,别摔。” “可是它欺负我,我看不清你……”黎谦语气里带了委屈,更加用力地想挣脱束缚,姚方隅怕他发起疯来把别人的店砸了,连忙把人按在怀里,黎谦鬼使神差的地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亲了他一口。 “……”姚上校瞬间像尊石像静止在原地,怀里的人原本被他圈着有些难受,挣扎着想出来,亲了他一口之后安静了许多。 两人贴得很近,呼吸混合着酒香喷在姚方隅的下巴,想被猫抓了一样痒痒的。 “你简直像巴克斯。”黎谦醉醺醺地陷在沙发里,他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睛。眼圈红红的,目光像带着小勾子似的勾着姚方隅的心。 “我不像。”姚方隅不动声色,解开一颗扣子。 “你知道巴克斯是谁吗?”黎谦托着尾音说,手指不安分地滑过姚方隅的手臂。 “酒神。”姚方隅按住他胡作非为的手。 “他是放/荡的酒神。”黎谦顺势倾身,领口漏出漂亮的锁骨。瓷白的皮肤蔓延下去,让人忍不住想再往里窥探,“你怎么会认识他?” “你说过。”姚方隅别开视线,却没有阻止她作乱的手,也没能躲过黎谦呼出的甜腻的酒气。 黎谦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下巴:“我现在才说的。” “你以前说过。”姚方隅喉结滚动,还是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指。 “我没有。”黎谦反驳。 “你只是忘了。” “我没有健忘症。”黎谦借着醉意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倒进姚方隅怀里。 姚方隅稳稳地抱着他。 “你全都忘了。”姚方隅说话的时候有点埋怨,只是黎谦没听出来。 “哼……你就不能让让我?”黎谦慢吞吞道。 上校不说话了。 “巴克斯,你就是巴克斯……”拉着姚方隅的领带,不知不觉就扯歪了。 “嗯。”上校选择不跟醉酒的人争辩。 黎谦脸上染了些红晕,还是浅浅地笑,那双桃花眼实在是摄人心魄。 他声音有点哑:“对不起啊上校,我喝醉了,别跟我一般见识。” “……渣不渣。” “你说什么?”上校的话从黎谦的左耳进去,又从右耳朵跑出来。 “……”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迟早会想起来的。”黎谦说。 “……” 姚方隅把粘在怀里的人剥出来,放到座位上,飞快地结了账,拉着醉鬼走出餐厅,塞进了车。 黎谦看见姚方隅手里提着个礼盒:“这是什么?送我的吗?” “嗯,送你的,假酒。” “我不喝假酒。” “嗯,那就不喝。” “你送的我可以尝尝。” “……”姚方隅把那两瓶黎谦喜欢的白兰地放进后备箱。 姚上校开车很舒服,车走的稳,又开得慢,副驾驶的人睡得香。 …… 第二天早上黎谦觉得自己爆炸了。 昨晚他都干了什么鸡毛事…… 亲了上司,还睡上司家里,就算是攻略对象,这也太快了吧?你会跟你讨厌的人睡一起吗? 这不太对吧? 黎谦醒来后就做了两件事,检查自己的清白,检查姚方隅的好感度。 好感度-60 哼哼,小样。虽然有点丢脸,但好在他没做什么特别违背常理的事。 这还拿不下他? 简直易如反掌。 很快,黎谦还没下床,姚方隅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了杯奶茶。 哟呵,来送爱心早餐了。 “谢谢。”黎谦优雅地接过来。 等等,奶茶? 玻璃杯停在黎谦唇边。 “怎么不喝?”姚上校冷冰冰地问,“按你给的配方调的。” 黎副官不要脸地喝了口递过来的奶茶,觉得还不错,慢悠悠地赔笑:“今天写,今天写……” 黎谦准备把人敷衍走,结果姚上校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于是道:“还有事吗?”没事可以走了。 “你今天要上班,而且你迟到了。”姚上校看了看手上的腕表。 黎谦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又瘫回去,心安理得地喝了口上司亲自调配的奶茶,感觉心情美美的。 都迟到了,那不如不去了。 姚上校看出了他的副官心里打的歪心思:“工资按迟到时长扣。”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有钱。” 黎谦:“……”你怎么没被钱砸死。 他这辈子就没吃过缺钱的苦,现在终于要体验一下生活了。 他再次从床上坐起,想换掉睡衣,露出光洁的脊背和漂亮的肌肉线条,突然听见旁边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啊,刚刚忘了还有个人在。 黎谦把挡着眼睛的头发撩上去,摸到浴室里冲了个澡,又晃到客厅里,抓了块放在餐桌上的面包,没发现人。 窗外传来鸣笛声,黎谦探出头望下去,一辆黑色的菲亚特停在楼下。 黎谦嘴角噙着笑,钻进了姚方隅的车。 姚方隅的车开的很慢,黎谦又在副驾驶上打了会儿瞌睡,脑子里已经编纂出忽悠考勤员别扣他钱的理由,下了车就直奔前台。 “黎,才八点半,你今天来得真早。”办公区空无一人,Linda从茶水区出来,打了个哈欠,看到黎谦,和他打了个招呼。 除了Linda之外,黎谦连个人影也没看到。 啥?你说我早到了半个小时? 这时,把车停好的的姚大上校才慢悠悠地过来。 黎谦:“……” 阳光真好,又到了两人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的时间。 今天还贴心的多出半个小时。 等时间过得差不多,黎谦听到门外响动,坐不住了。 八点五十九分的时候出去倒了杯水,公共办公区只有两三个人。 九点过两分的时候黎谦从茶水间出来,全特么都到了。 ……跟数据加载完成似的,这群打工的牛马给了黎谦一点小小的震撼。 黎副官在办公室里不像上次那样随意了,他看着电脑上“基地新兵训练计划书”的标题,憋不出半个字。 于是坐在工位上,长腿交叠,手里的笔转出残影。 但是因为黎副官转笔的技术不太精湛,在桌上磕了几次,又掉在地上几次,终于吵到了对面的姚上校。 “黎副官。”姚方隅深吸了一口气,“写不出来,就去考察一下。” 言下之意:写不出来就滚出去。 “早上风大,中午去。”黎副官理直气壮地回答,手里的笔转出残影。 中午。 “太晒了,下午去。”黎副官手里的笔出残影。 下午。 “有点饿,吃完饭——” 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砰地被关上,姚大上校夺门而出。 办公区的人倒是喜闻乐见,看见黎副官悠闲地去休息去找吃的,打趣道:“哟,又惹生气了?赶紧去哄哄。” 黎副官摆摆手。 哄啥,这货会把自己哄好,然后自己回来。 亲切的黎副官和同志们聊起天。 别看这帮人天天到处串科室,每天不是在休息室摸鱼就是聚在一起聊八卦,他们效率高的离谱,脑子里根装了台超级计算机似的,一般接到任务几个小时就能处理完。 像黎谦这样十个小时打了九个字的速度,在这里算是头一份。 黎副官想用自己的超级社交大法套点话,结果套到的全是姚上校的感情史。 比如: “姚上校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他不是性冷淡吗?” “不对,他有妻子,只是在城里离得远不常见。” “啊?我还打算帮我朋友介绍一下呢……” “他跟我说,他妻子去世了。”黎谦说,“我们聊点别的?” 众人:“?” 黎副官获得新称号,话题终结者。 撇开这个话题之后,这群智商拉满情商为零的人精又扯了很多有的没的,黎谦也快速跟大家熟络起来,套到了点有用的信息。 “哎呀,计划书那不简单?交给我好了!” 简直非常有用。 姚鳏夫:阿嚏…… 正文 第5章 解放碑(四) 暮色降临,西尔亚港口依旧热闹非凡。从对岸来的商人漂洋过海,带着他们贵重的商品在这里泊船。 黎副官趁上校走了之后,用他办公室里那台从来没有使用过,却落满灰的留声机,放了一首英文歌。 还不错,黎谦缩在上校的沙发里,丝毫没有愧疚感地打了个哈欠。他其实只听了个开头的调调,就在听不懂的催眠鸟语里沉沉睡去。 三个小时前,办公的姚上校合上笔帽,发现对面的黎副官已经睡死过去。 姚方隅皱起眉,走过去,站在黎副官的办公桌前,他面前的电脑里不再是九个字的标题,好歹多了两个字,如下: [基地新兵训练计划书] 第一: …… 姚上校无情地敲了敲他的桌子,把人弄醒。 “黎副官,办公区不能留宿。” “嗯……我加班……”黎谦声音闷闷的,趴在桌上,眼皮都没撩开。 “……” 过了会儿,黎谦就听见姚上校“砰”地关门走了。 于是他迷迷糊糊打开了留声机,迷迷糊糊听了个响,又睡到晚上。 睡饱了的黎副官打开同事传过来的文件,复制粘贴,大功告成。 整栋楼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隔壁侦察科那栋楼倒是灯火通明。 孤独的老(黎)人(谦)陷入了沉思。 他的上司跟他说办公区不能留宿,那他能去哪呢? 黎老人想了很久,决定给优秀的自己加个班 ——去训练场逛逛。 训练场离基地不算远,也不算近,处在一个既管得着,又烦不到的位置。 因为去年训练营的长官为了折磨新兵蛋子,让他们大中午的围着办公楼跑步喊口号,吵得办公室里鸡飞狗跳,Linda姐拎着高跟鞋把人家打了一顿,于是跟训练有关的场地全都滚到了两英里以外。 黎大少爷借来了Linda的小汽车,小心翼翼地开火,生怕一踩油门蹿出去二里地。 还好这辆改装车比较给力,黎师傅顺利地把车开上了路。 蜿蜒的车道掩映在树林间,车灯照着前面的很小一段路。车窗半开,带着松木清香的夜风徐徐灌入。 来自未知的好奇和清新的空气引得黎谦越开越远。 黎师傅不出意外地迷路了。 这特么是哪儿啊…… 黎谦下了车,寂静的树林里时不时冒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春芽破土,倦鸟归巢,所以黎谦不觉得害怕。他把车停在原地,寻着记忆去找来路。 穿过层叠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从远方延伸而来的铁路又绵延向另一个远方。 铁路的尽头正是西尔亚港口,著名的西尔亚港口是商港,即便到了现在,周边商铺闪烁的霓虹灯仍令人着迷。 看到这条铁路,迷茫的黎师傅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现在,他总可以沿着铁路走,去码头讨杯酒喝。 夜晚的风吹得黎谦直打寒颤,他拢了拢身上的风衣。 风衣里木质调的气味让黎副官感到舒适。 哈,这其实是姚上校的。搭在办公室的沙发头上,被稀里糊涂的黎副官顺出来了。 黎副官可不想让自己着凉,黎大穷光蛋现在买不起药。 当然,细心且礼貌的穷光蛋给风衣的主人留下了借衣服的纸条。 想到这里,黎大穷光蛋不免有些感慨。 系统明明给了他一个如此牛逼的老爹,却什么地方也用不上。 系统:“嘻嘻,宿主请自食其力哦~” 黎谦打着手电,在鹅卵石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忽然,他的手电照到了前方的黑影。那道黑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黎副官心里生起一个幼稚的想法。 排除那道影子是鬼的可能,夜晚在军区铁路鬼鬼祟祟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当然,人帅心善的黎副官除外。 如果那人没有正当理由,积极向上的黎副官就要逮着他去找上校邀功了。 “你好。”黎副官关掉手电,走上去,拍上那人的肩膀,“你——”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啊啊啊啊——”那人突然炸毛跳起来,蹲在地上紧抱着头。 黎捣蛋鬼又戳了戳他毛绒绒的卷发,像碰到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叫得更大声了。 捣蛋鬼被逗笑了,陪着卷毛蹲下来,轻声道:“那我饶你一命,好不好?” 卷毛哭声小了,抬起头,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轻轻晃荡,感觉似曾相识。 这哪是什么杀人犯,明明是上帝遣来的天使。 “是你啊,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黎天使拍着卷毛的背,问道。 他认出来,这只卷毛正是上次面试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军需处……没要我……所以……我去了……巡防队。”卷毛一把鼻涕一把泪。 “啊……你没带巡防警犬吗?”黎副官略带心虚地刮了刮鼻尖。 卷毛又委屈了,哭势渐长:“它……拽不动,我就……自己……来了。” “起来吧,我陪你巡夜。”黎副官有了个更棒的想法。 卷毛愈发感动,想拉他的衣角,被他假装不经意地拂开了。 ——要是把上校的风衣弄脏了,他可懒得洗。 黎谦纡尊降贵地伸出手,问:“你今晚住值班室?” “嗯。” “一个人?”黎谦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潭水,带着春日浓浓的暖意。 “嗯……” “要不要我陪你?”黎副官大发慈悲道。 于是黎副官问心无愧地给自己找到了今晚的落脚处。 长长的铁轨躺在寂静的夜色里,远处码头绚丽的灯光给地平线描了道呲毛的紫边。枕木下长出的蒲公英合拢绒毛,却被黎谦衣脚带起的风吹散在夜空。 “你叫什么名字?”走了很久,黎副官觉得无聊,问道。 “克瑞尔。” “嗯,很可爱。” “啊……真的吗?” “骗你的。” “……” “哥,”克瑞尔突然不走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黎副官本想拉着他赶紧溜回去睡觉,这么听他一说也停下来,仔细听了听。 他听到了远方汽船的鸣笛,极其微弱的声音,类似钟表计时的滴滴声,一闪而过,当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时,又听见一声“滴滴”,强调了它的存在。 “你这耳朵怎么比狗还灵?” “嗯,狗不是鼻子灵吗?” “你没见过耳朵灵的狗吗?” “好像……没吧。” “那回去照照镜子。” “……” 黎谦不知道为什么,越紧张就越想损人。 他和克瑞尔蹑手蹑脚地寻着声音过去,声音的源头在轨道枕木底下的铁盒子里,那里荧荧闪烁的红点标示着危险。 这是一颗定好时间的电子引信炸弹。 黎谦浑身发冷。身后的人同样瑟瑟发抖,但他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好像发出声音会让炸弹爆炸似的。 黎谦顺了顺气,蹲下来看炸弹上的倒计时。 五十分钟。 现在想要回去联系部队里的拆弹组根本来不及,而半个小时以后将有一趟开往西尔亚港口的特殊火车经过这里。 这趟火车运输的不是货物,而是来访的联合国访问团。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出事,没有人能担起这个责任。 他们的行踪是全程保密的,只有部队里部分高级官员知道。黎谦作为上校的副官,也有权利知道。所以今晚使团的行程原则上是安全的。 令他不寒而栗的也在此处,这说明部队里不止有外患,还有内忧。 “艾瑞尔,”黎谦的声音异常冷静、严肃道,“我能相信你吗?” “能……”克瑞尔边哭边回答。 “去给铁路交通处打电话,说四号铁路有爆破风险,停止使用,并彻查所有铁路。”黎谦的声音沉稳而具有安抚人心的能力,“克瑞尔,你只有十五分钟。” “我……” “艾瑞尔,别害怕。”黎谦还是温和地笑着,好像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黎谦的声音如同一股力,推着艾瑞尔一直跑,一直跑,他发誓他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他不敢停,因为黎谦说跑慢了就宰掉他。 …… 黎谦留在原地,拔出腰间随身携带的短刀,膝盖抵住沙砾,撬开炸弹背后的盒盖。 炸弹被定死在枕木上,黎谦只能弯着腰,咬着手电凑近看。 拆弹的原理不难,只需要定位起爆电路,切断主控芯片的供电线路就能废掉它。 而难就难在找到起爆电路。 黎谦所学的专业知识并不了解如何拆弹,但他想立功。 于公,他想为这个世界作出些什么。 于私,他想看看姚方隅的好感度是否会为此大涨。 …… 黎副官的呼吸平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只是额头的汗水顺着太阳穴滴落,暴露了他恐惧的内心。 最终,黎谦选了那根红色的线。 “不管了不管了……大不了下个世界再战……” 黎副官安慰着自己。 可是他还是觉得可惜,毕竟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确实很对他胃口,鬼知道下个世界会遇到什么牛马。 黎谦捏着那根线,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紧闭着双眼,割断了那根线。 …… 想象中爆炸掀起的热浪没有将他撕成碎片,而计时器的时间停在了十一分钟。 黎谦的手剧烈地颤抖,刀掉落在铁轨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上校的风衣。 等见到上校少须好好地向他炫耀一番。 黎谦坐了一会儿,眼前的路面被身后的光照亮,他回过头抬手挡着光,看到一群拿着强光手电,牵着警犬的人追在逆光跑向他的卷毛身后,他还隐隐约约听见艾瑞喊他“快跑”。 黎谦一秒都没耽误,拔腿就跑。 鬼知道小卷毛怎么跟那群人解释的,万一那群人以为他俩是特意来装炸弹,还叫人通知一声,贴脸挑衅部队的人,怎么办? 黎谦脑海里飞快地上演着大戏。 刚刚他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很快就被艾瑞尔追上。 “你跑什么?”黎谦边跑边喊。 “他们牵了狗!我害怕——” “……” 黎副官从艾瑞尔的视线里垂直消失。 正文 第6章 解放碑(五) “不跑了,不跑了……”黎谦站在原地,扶着膝盖,冲艾瑞尔摆摆手,“你跑吧,我…不怕狗。” 艾瑞尔急得直跳脚:“那那那…我也不跑了!” 艾瑞尔是绝对不会丢下同伴的!他给自己打气。 俩人在原地喘着气,等着艾瑞尔的救兵过来。 黎谦看着身边想跑又不敢跑,呼哧呼哧喘气的艾瑞尔,金色的卷毛在他头上乱蹦,活像一只精力旺盛的泰迪犬。 黎副官没忍住,在他头上摸了两把,又听见他开始呜咽。 他这才发现艾瑞尔比他高大半头。 “跑什么跑什么!见到人了还跑!”带头的军官匆匆赶来,气势汹汹地冲他们喊,“人没事吧?炸弹在哪里?”那人拎着强光手电照得黎谦睁不开眼。 “已经拆掉了。”黎谦指指前面。 “你叫什么?哪个部门的?为什么在这里?”那人把躲在黎谦身后的艾瑞尔拽到自己身后,留黎谦一个人被强光照着。 嘿…艾瑞尔比那人也高半个头。 黎谦不由地笑出来,看到那人又要发作,立马正经道:“黎谦,姚上校的副官。本来要去训练场,结果迷路了。” 那人明显被噎住,把对着黎谦的手电挪开,黎谦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那人长得并不凶,甚至可以说清秀。只有一直皱着的眉和紧抿的唇让他显得不容靠近。他穿戴整齐,连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跑了这么久才稍微凌乱。 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同来的其他军官便截然不同,统一的军绿背心和大裤叉,鞋一套就扛着爆破桶和工具箱来了,更有甚者拖鞋挂在脚脖子上,光着脚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走。 “你们俩都跟我回审讯室,让姚方隅自己来领人!” …… 审讯室里,黎副官无聊赖地拨弄着那盆绿萝,而艾瑞尔在他旁边掉眼泪。 黎副官觉得他这样怪可爱:“怎么掉那么多眼泪?晚上老巫婆来找你怎么办?” “啊…真的吗?”艾瑞尔吸吸鼻子。 “真个屁!你们几个要脸吗?留一个刚来的新兵蛋子去巡夜?你们组长怎么排的班?”隔壁审讯室那叫一个热闹,带他们回来的长官还在训人,“还有你叫什么叫?你也违反纪律!” 严厉的长官连狗也没放过。 “…真的啊,说不定会挖掉你的眼睛……”黎谦忽略掉隔壁的噪音,继续忽悠艾瑞尔,“所以你害怕的话,我就勉为其难陪你——” 话还没说完,审讯室的门被“砰”地撞开。用脚想都知道是某位天天一生气就摔门的上校来了。 …… 两个小时以前。 裹着浴巾的姚上校坐在电脑前,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腹部的肌肉,滑入胯骨,晕湿浴巾。他的胸膛还泛着被热水冲刷过的淡粉色,肌肉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凌厉而漂亮。 电脑里是一封未发送的邮件: [黎副官,我没有带外套,] 闪烁的光标一直停在那里,后面是被姚方隅删掉的字:你想的话,可以来我家。 姚方隅还在删删改改,就接到了审讯室的电话。 ……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姚方隅脸色黑得像去上坟,他的指节还抵在门把手上,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上校——”黎谦看到姚方隅那副模样,就知道他生气了,正想往火上烧点油。话还没出口就被姚上校身上的低气压堵了回去。 姚方隅走到他面前时,近乎脱力地抓住黎谦的手臂。 黎谦感觉到他浑身在剧烈地发抖。 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把姚方隅一向的沉稳击碎。 “……” “没事了。我好好的,不是吗?”黎副官看着如此紧张的上校,暂时放弃了损人的话,轻轻地给姚方隅顺毛。 审讯室很暗,黎谦看不清姚方隅的神情,出来之后他才看到姚方隅眼角泛着红。 “不听指挥,自作主张,禁闭三天。”姚方隅的神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刚觉得上司可爱,黎谦觉得自己瞎了眼。 “哥…”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艾瑞尔突然出声,“那我今晚……” 没有好心人陪可怜的艾瑞尔睡觉了。 “没事,遇到老巫婆就一棍子敲死她。”黎副官表现得很遗憾,因为现在他自己也要被姚巫婆抓走了。 …… 于是黎副官在艾瑞尔可怜巴巴的眼神里跟着姚上校走了。 晚风很凉,好在黎谦身上穿着姚方隅的风衣,不是很冷。 “上校,生气了?”姚方隅走得很快,黎谦需要跑两步才跟得上。 “上校?” “上校?” “……” 黎谦叫了好几声。 上了车,黎谦又问:“去哪里?现在就要把我送去关禁闭?” “…回家。” 姚方隅的车开得还是很稳,只是车窗大开,冷风直往他脖子里灌。 “上校,今天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报备,就——”黎谦还想解释。 “嗯,你觉得什么情况不紧急?你从来都觉得你自己能行,什么都不说,你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担着,如果你剪错了线,你想过后果吗?你这么有能力,干脆这个上校让给你!” 黎谦:“……” 姚方隅猛得打方向拐进辅路,轮胎擦着防护栏发出刺耳的声响,黎谦被惯性甩上车门,肩胛骨磕得生疼。 今晚的姚上校太反常,一怒之下竟然说了那么多话。 黎谦还没消化完这段话,姚上校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抱歉,我失态了。” “姚上校,”黎谦揉揉被撞疼的手臂,声音放低两度,“原谅我吧,下次跟你说,好不好?” 黎谦不知道姚方隅为什么这件事如此愤怒。黎谦只是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又如鲠在喉。 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跟姚方隅说。 到了嘴边,却都忘了。 “疼吗?”姚方隅声音有些哑。 “不疼。” “对不起。”姚方隅说。 过了很久,久到姚方隅以为黎谦已经睡着时,他听到旁边的人清晰而缓慢地说了句话。 “是我对不起你。” 黎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们之间本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只是黎谦觉得这句话他早就该说了。 或许是上辈子,或许是上上辈子。 他记不得了。 健忘的黎先生只能跟委屈的姚先生说抱歉。 车在独栋小楼前停下,引擎盖还在发烫。 上了楼,两人依然一言不发。不过看姚上校的表情,大概是不气了。 黎副官熟门熟路地摸到卧室,床头柜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枝新折的桃花。 “你睡隔壁。”姚方隅看到黎谦在自己卧室里晃悠,皱起眉。 “我记得我上次就睡这里。” “上次是你自己跟进来的。” “哦,这次不行吗?” “……” 见姚方隅不答应,垂着眼纠结的模样逗得黎谦笑起来,他又道:“上校,我怕黑。” 你怕个屁。 偏偏姚方隅吃这一套,默许了黎谦在他床上坐下的行为,转身去了隔壁,把原本给黎副官准备的杏粉色被子抱过来,把被子和被单都换了。 “上校,你品味不错。” 黎谦看到暖色的被子,心情好起来。 下一秒,手上被什么冰凉的东西锁住。 低头一看,不出所料是一副手铐。手铐的另一端被锁在姚方隅手上。 “…”黎逃犯收回刚才的夸赞。 “就这样睡。”姚上校不作解释。 “没换衣服。” “就这样换。” “这样不方便。”黎谦看着姚方隅突如其来的紧慎,又笑了。 “……”姚方隅默默解开手铐,等姚方隅换好衣服又重新铐上。 “还没洗澡。” “不洗了。” 姚方隅熄了灯,两人安静地躺着。 窗外的夜风一吹,桃树上的花瓣便飞飞扬扬地飘落下来,在路灯下忽明忽暗,仿佛一场等不来的春雪。 …… 审讯室,被提来训话的人都走了,黎谦这样犯了事儿的也被领走了,只剩不敢一个人回值班室的艾瑞尔和被迫加班的长官大眼瞪小眼。 气凶凶的长官叫连承,是后勤保障部的部长。 今晚的事情很重要,所以局长亲自来监督,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当他在通讯室坐立不安的时候,看见这个脸上糊着鼻涕的小兵撞了进来,告诉他发现了炸弹。 连承正要牵了警犬跟着他去看看,结果这家伙掉头就跑,怎么喊都不停下来。 连承怕那家伙跑没影儿了,赶紧打着手电追。 现在连承发现这家伙只是单纯的胆小。 “哭什么?为什么还不回去?”连承抱着手问。 “长官……你别骂我……”艾瑞尔哭得一抽一抽。 “谁特么骂你了?你不回去值班吗?!”连承一口气没上来。 “换……班了。” “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我害怕……黎副官……说…有…老巫婆……” ……净把孩子教坏了。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嗯……” “嗯什么嗯!”连承要上火了,“快点滚回去睡觉!” “可是我……” “……” 最终,巡防兵在气成火人的连部长的家里留了宿。 “谢谢长官……”艾瑞尔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连承眨巴。 “长官,你腰好细哦。” “……我不喜欢会打呼噜的!” “哦……那我不打呼噜。” 正文 第7章 解放碑(六) 黎副官的三天禁闭之旅如下: “上校,我想喝水。” “自己去接。” “手被铐着,接不了。”黎副官扯动拴在床头的手给姚方隅看。 于是黎副官获得一杯水。 “上校,我想吃小蛋糕。” “上校,我想去厕所。” “上校,我想听故事。” “上校……” 好感度 +20 于是黎副官获得一只自愿上钩的许愿神。 黎谦得意地笑了。 他发现只要他只要表现出些许对姚上校的依赖,姚上校的表情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比如会变得很好说话,或是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再对他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他会不经意地抚摸左手的无名指。 黎谦看得出来,他曾经和他的爱人结婚了。 每想到这里,黎谦总感觉心口发闷。 他总是安慰自己,都是前妻啦…… 其实他说服不了自己。每次想继续往下想,大脑就跟宕机似的。 他像是偷走别人幸福的小偷,却又不得不为了攻略任务靠近他。 黎谦想了很久,想通了。 亡妻又怎样?黎大少爷喜欢的无论如何都要抢过来。 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把姚方隅勾过来。 于是黎大少爷喝着姚管家端来的酒,心安理得地听着姚管家讲的童话故事,美滋滋地睡了。 …… 在姚方隅的视角里,黎大少爷喝醉的时候很乖,但是会变得有些黏人。 比如喜欢说很多胡话,还喜欢给他发布各种命令。 姚管家全部接受。 他当然没有违背他的爱人,因为那个人现在活生生地在他眼前安稳地睡着。 当然啦,姚方隅还是很谨慎的,他从一见到黎的时候就开始了试探。 第一面的彬彬有礼,得不到反馈就胡搅蛮缠,混熟了(黎谦单方面觉得)之后喜欢明里暗里阴阳怪气,把人惹急了又可怜巴巴地来哄…… 再到后来,喜欢花花草草,喜欢研究奶茶配方,喜欢果香味的白兰地(尽管一杯倒)……都跟他记忆里的黎谦一模一样。 所以他喜欢不说话,这样黎谦就会说很多; 他经常假装生气,这样黎谦就会来哄他。 …… 尽管如此,姚方隅见到黎谦的第一面还是想赶走他。 他真的害怕了,怕这个跟黎谦完全相像的人不是黎谦,怕自己又重蹈复辙。 上辈子,他本来可以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离开。 偏偏被黎谦缠上了。 久违地,枯木开出第一枝春桃。 黎谦追他的第八年,他们结了婚。 他们像千千万万的眷侣一样相爱,牵手,接吻。 一年之后,黎谦就消失了,毫无前兆和踪迹可寻。 姚方隅找了他很久,可他却像人间蒸发一样,怎么也找不到了。 最后,姚方隅找到了他的墓碑。 同一天,姚方隅跳楼坠亡。 于是黎谦在世上再无遗物。 …… 姚方隅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在另一个国度,他发现自己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黎谦。 他尝试过自杀,无果。 于是他只能一边找黎谦,一边学习新语言,完成新工作,按家里的要求进了部队。 …… 姚方隅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黎谦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他就那样淡淡地笑着,鲜活地站在他面前。 那个瞬间姚方隅觉得自己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情绪要爆发了。 他真想把黎谦锁在身边,哪里也不许去。 姚方隅想好了,如果这个人不是黎谦,他就让这个人走,他继续等黎谦来。 幸好……幸好。 他是黎谦。 只是他把自己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有未来。 我们重新来。 姚方隅恨黎谦,因为黎谦一声不吭地把他扔了; 姚方隅爱黎谦,因为黎谦早就侵入了他的全部。 无法割舍,因为烙印在心口,侵染四肢百骸。 …… 姚方隅侧躺在床边,一分一厘地观察着黎谦的眉目。 细腻的,会呼吸的,他要全部记住。 “看什么?手疼,给我揉揉。”黎少爷半梦半醒间感受到姚方隅的目光,反手握住跟他铐在一起的手腕,把人拉进被窝,被子罩住他们俩的头。 姚方隅呼吸间都是黎谦惯用的洗发水的香味。 …… 手腕被揉得发烫,黎谦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黎少爷的三日假期就此结束,苦逼的黎副官要重新投入工作。 “黎,你恢复真快,竟然还长胖了!”Linda今天穿了一身漂亮的红色包臀裙,给黑暗的工作日添了两分色彩。 “琳,你今天很性感。”黎谦一如既往地夸赞。 “谢谢。”Linda大方道,“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请半个月呢,你立了大功亲爱的。” “那我是否能荣幸地请您吃顿晚餐?”黎谦先前走的时候把Linda的车忘在了树林,是第二天姚方隅托警卫开回来的。 以表歉意,黎谦发出了邀请。 Linda红唇勾起,温柔地捂住胸前,颔首:“也是我的荣幸。” …… 黎谦跟Linda约定在今天下午,因为明天那群新兵蛋子就要正式开始训练了。 这次纳入的新兵里应该放着什么重要的人,上级让姚方隅亲自督导。 姚上校检察了黎副官一秒完成的计划书,觉得可行,本来准备予以通过,结果本着负责的态度多看了两眼。 热身运动:仰卧起坐5000个 俯卧撑30000个 长跑10000公里 姚方隅:“……” 他黑着脸,把数据一项一项改回来。 紧接着,姚方隅接到了更加令他脸黑的电话。 “上校,我今天晚上去跟Linda吃晚餐,能报销吗?” 姚方隅的脸上色彩纷呈。 黎谦听到对面又是沉默,早有预料,又道:“今晚给留门吗?” “八点半。”对面吐出三个字。 两人都非常默契地默认了黎谦入住姚上校家里的事实。 “太早了,上校。”黎副官还想讨价还价。 对面已经把电话挂了。 不久,他就收到了转账,来自姚上校的私人账户。 黎富翁心满意足地收好银行卡,潇洒离开。 “琳,今天我开车。”黎谦见到Linda,向她点头问好。 “是我之前开得太快了?” “当然不是。”黎谦绅士地为Linda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今晚我尽地主之宜。” “谢谢。”Linda小姐莞尔。 “请。” 黎先生的音调带着些许慵懒的优雅,像是某种精细调配过的葡萄酒,不过分甜腻,却足够令人微醺。 关上车门时,黎谦的手掌轻轻地挡在车顶边缘,贴心地确保Linda的发丝不会被车门夹到。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灯投射在黎谦的眼镜上,亮晶晶的。黎谦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眼镜,捏着镜架卡入衬衫的领口。 眼镜上挂着那两条用来装逼的细链在上次他姚上校喝醉酒之后被姚上校取下来没收了,理由是他差点用其勒死自己。 取掉了碍事的细链,黎先生倒显得更加干练清爽。 “你总是这样吗?”Linda突然问。 “哪样?” “让人挑不出毛病。” 黎先生眼尾弯弯,调侃道:“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 “总得让Linda小姐挑一个出来。” Linda的笑声淹没在晚风里。 “看来你跟姚上校的关系变好了?”俩人客套完,进入了正题。 “还行,怎么这样说?” “他去领你那天晚上像是要去杀人。”Linda吐槽,“我们差点以为以后见不到你了。结果今早竟然看到你从他车上下来……”Linda声音放缓, “而且你现在开的还是他的私家车。” “嗯,他很有趣。”黎谦眉毛上扬。 “那你可真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黎谦笑着听她说。 “能半天气他三回,你肯定更有趣。”Linda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 黎谦笑着没回话,餐厅前那棵高大的平原枫木被罩了一层温和的光晕。 Linda下了车,往餐厅里扫了一眼,拉住黎谦:“连部长他们也在? “没啊。”黎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连承和艾瑞尔在共进晚餐。 “他们自己来的吧,碰巧遇上。”黎谦解释。 “他对面那个是?” 透过玻璃门,连承半推半就地吃着艾瑞尔喂的食物。 “新招的巡防兵。” “哦——” Linda和黎谦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 “没想到连部长喜欢这款。”Linda打量了一番艾瑞尔,金色的卷毛柔顺地呆在脑袋上,等着艾连的夸奖。 …… “好吃吗?好吃吗?” “不好吃。” 艾瑞努努嘴,作势要哭。 “还行。”连承说。 艾瑞尔又嘿嘿地笑起来。 如果艾瑞尔有条尾巴,那一定摇得飞上天了。 …… 两人默契地换了家餐厅。 餐厅里,贝多芬的钢琴曲在空气里流转,盖过刀叉与瓷盘相碰的 轻响,红丝绒窗帘掩着窗外繁华的喧嚣。 “干杯。” “干杯。”Linda纤长的指尖托着杯唇,“祝你早日追到他。” “啊…”黎谦酒杯里的白葡萄酒晃出断断续续的涟漪,“很明显吗?” “你觉得呢?”Linda反问,“看得出来,他对也你不一样。” “也许吧。”黎谦挑眉。 “我很幸运。” 正文 第8章 解放碑(七) 黎谦回到姚方隅的住处,玄关留了一盏灯。他脱掉外套,挂上衣帽架,蹑手蹑脚地溜上楼。 楼梯的转角处也亮着一盏灯。 姚方隅的房间还亮着灯,光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渗出来。 黎谦有点来气,要是姚方隅不等他,他现在就能理直气壮地踹门进去,而不是略显愧疚地在门口思考怎么面对姚上校的盘问。 黎谦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准备不打扰姚方隅了,去沙发上睡。 上校的房门开了。 “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啊……你还没睡啊,”黎谦说着,侧身挤进上校的房间,“今晚Linda喝醉了,我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他为自己晚归的行为辩解。 “你呢?”你怎么没醉? “兑水了。” “……” “谢谢上校等我到现在。”黎谦顺手拿起床头柜上放凉的牛奶,“不用担心,你的副官会保护好自己的。” 姚方隅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牛奶:“不是给你的。” “哦。”黎谦放下杯子。 “凉了,不喝了。” “那我喝。”黎大少爷勤俭持家。 姚方隅默认,回床上躺下,在身边留出空位,继续看报纸。 黎谦洗漱完,在上校旁边躺下。他翻身,杵着头:“上校还不睡吗?” “你写的计划书,你自己看完了吗?” “我写的为什么还要再看一遍?” “……那明天你全权负责。” “?” 啥?你让我带他们跑三公里? 姚方隅合上杂志,看着黎谦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按灭了灯。 好感度 20-1 +1? 怎么跌了又涨了?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黎谦疑惑,瞌睡虫却满天飞。 他又睡了一个好觉。 和那群新兵不同,他们五点半就要起来训练,由教官带队先去山上跑几个小时。而黎谦只需要十点半到场发言,然后装模作样巡视两圈就算任务完成。 九点多,黎副就到训练场晃悠去了。 那群新兵刚从山上回来,令黎谦震惊的是他们居然还能像牛一样气势如虹地奔腾到食堂。 黎谦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在食堂门口闲逛。他出来的时候本来穿了件花衬衫,被姚上校堵着不让出门,非得他穿戴整齐才放出来。 于是追求个性的黎副官嫌热把能脱的正装都脱了。 “有火吗?”他的后背被人戳了戳。 黎谦转过身,一个剃成平头,同样穿着军绿色背心,不过已经被汗水浸成深绿色的人叼着根烟。 黎谦递过去一个卡地亚。 “挺高级,”那人捏着金属盒盖把玩,熟练地点燃嘴里的烟,“你是被家里塞进来的?” “不算吧。”黎谦打量着他。 有趣的是,他好像把自己当成新兵了。 “哼。”那人以为黎谦是关系户还不好意思说,“这苦逼地方你也得待下去,早点回家,少受点罪。”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钱多。” “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那人白了他一眼:“养老婆。” “你才多大,就结婚了?” “不小了。”那人吐了一口烟,把打火机还给黎谦,“我叫李昊勇,你叫什么?” 黎谦这才看见他寸头侧面有道疤痕。 “李谦。”黎副官面不改色地把读音改掉。 李昊勇蹲在树底下抽完烟,拍拍黎谦的肩膀:“走了,要集合了。” “你先去,我等一会儿。” 黎谦当然不会走,他要抓迟到的。 …… 食堂里已经没有人吃饭了,黎谦听到食堂背后的巷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两个新兵在垃圾桶旁边蹲着啃苹果。其中一个是褐发蓝眼。 共和国原本就吸收了来自各地区的人才,亚裔,欧裔,拉丁裔都有。亚裔还是多一些,黎谦见到亚洲人也有自然的好感。 “哥们儿,你也逃了?”黎谦想吓他们一跳,结果由于自己长得不像军官,第二次被认错。 “不是,早上你也逃跑了?你牛逼!”那俩人看黎谦身上的衣服很干净,反观他们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大片,猜测道。 “要集合了,你们怎么还在里?”那俩人问 “你们不也在这里?” “你去不去集合?你去的话我俩也去。”那俩货终究是怂,或许是盲目的从众心理,本着一个人犯错是大事,三个人犯错就没事的道理,询问黎副官的意见。 “我应该要去。”黎谦憋笑。 “行吧,你走快点!”其中一个人把苹果啃完,丢进垃圾箱。另一个嘴里还剩一半,又咬了一口恋恋不舍地把另一半丢进垃圾桶。 “能不能请假啊?他妈的第一天就要累死我……”一个人边喊边嚎。 “可以把体温计放热水里。” “太老套了吧?教官会信吗?” 三个人急匆匆往训练场跑。 到了训练场,他们发现跟他们一起来的黎谦不见了。 “我靠,他又跑了?” 他们还在盘算要不要逃跑,反正只是领导讲话,又没什么好听的。 “同志们。”台上的领导已经开始发言,“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新兵动员大会……”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俩人抬头往台上看,黎谦身着正装,肩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在此之前,三班的王虎同志,建议你下周再请假,因为这周我不请假。”黎谦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幸灾乐祸地盯着方队里一颗久久不能转动的脑袋。 我不请假就会一直盯着你哦—— 台下的新兵已经石化,台上的始作俑者已经翻开文件夹,正经八百地宣读训练计划。 队伍最后的姚方隅抱着手机,看着台上认真演讲的人时不时看过来,冲自己眨眼,转身离开。 怎么走了……黎谦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念,余光往姚方隅离开的方向看,什么也没看到。 最后,黎谦匆匆念完计划,下台去找姚方隅,他在为教官休息室看他的破报纸。 “怎么突然走了?我讲的不好吗?”黎谦在他对面坐下,喝了一口桌上玻璃杯里倒好的水。 “那是我的杯子。” “不嫌弃你。” “……” “晚上我要陪他们上山,不用给我留门。”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指挥部要有人。”黎谦道,“我只是去看看,我们要找的人不是在那群新兵里面吗,现在训练才刚开始,他不会有动作。” “……” “别担心。”黎谦安抚他。 他心底还是笑。明明姚方隅什么都没说,他还是知道姚方隅在想什么。 姚方隅就是在担心他。 到目前为止,黎谦的攻略任务一直进行得很顺利。姚方隅表面看起来总是那样波澜不惊,心里面好感度却蹭蹭蹭往上涨。 这让黎谦很有成就感。 照这样下去,凭借自己的魅力很快就能让高冷的姚上校沦陷。 下午的时候太阳很大,黎谦坐在车里看着外面气喘吁吁跑上山的新兵,贱兮兮地打开车窗。 …… 王虎和他队友两个人跑在队伍最后面。 “我靠……真不是人……还……玩弄我感情……”王虎边骂边轮着胳膊加快脚步,旁边开上来的汽车在他面前放慢速度,里面的人探出头冲他笑眯眯道:“跑快点啊,今晚给你加鸡腿。” 说完,车扬长而去,喷他一脸尾气。 “这……是人吗?还要不要脸了?这是怎么……当上长官的?!” 黎谦:咋了,色/诱不行吗。 山上的训练项目比较注重体能和技能的提升,黎谦刚来这个世界没多久,除了白天能在办公室里恶补理论知识,晚上在上校眼皮子底下只能睡觉,他根本没有时间在短时间内提升自己的体能。 如果这群新兵不服气,让他做个什么动作示范,那是百分之百要露馅儿的。 这就导致现在所有人包括黎谦自己,都以为他是实打实的关系户。 其实是因为他老爹,或者说是系统为他准备了一份完美的档案。 他的军事专业能力在档案里是被专门标出重点的,因为这些能力他可以在短时间内全部学完。 所以黎谦当上这个副官情有可原。除了体能比这群新兵还垃圾,他的理论知识足以应付这群心气正高的新兵。 黎谦还为此抱怨了系统很久,开局一个身份一个档案剩下的全靠自己闯荡。 碰到像他这样学习能力超强的帅哥还好,碰上学渣怎么办? 臭屁的黎副官在树荫底下叼着根草。 日头正盛,远处滚来闷雷,山顶被乌云极速笼罩,气温极速降低。 “这天气见了鬼。”队伍里的人窃窃私语。 “继续训练!”领头的教官喊道。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空隐隐地想撕出闪电。 “别训了!去避雨!”雨下得突然,山上泥泞不安全。要是那个新兵还垃圾被雷劈死,他是要担责任的。 部队经常去山上训练,有的时候还会长期驻扎,所以有几处建好的宿舍和休息处,里面备着基础的食物和水。 “清点人数!”这群新兵乱糟糟地往地上一坐,累得半死,任由雨点砸在身上也死赖着不想动。 “报告!三班罗尔斯不见了!” 怨声载道的声音戛然而止,王虎急匆匆地跑到黎副官跟前:“哥,哥,跟我一起的罗尔斯不见了,刚,刚他还在……” 正文 第9章 解放碑(八) 最让黎谦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尽管之前做了很多准备,但这毕竟是第一次亲身实践。 雨水顺着黎谦的睫毛往下滴,黎谦穿上防水雨衣,嘱咐道:“联系大本营,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估计被淹了,我去找人。” “我跟你去。”李昊勇刚才蹲在旁边一言不发,直到黎谦说自己要去找人,他才开口。 “你出事了我就更担不起责任了。你不是来赚钱吗?小心去了没命。”黎谦已经带了另外两位教官跑进雨里。 李昊勇没有在原地带着,站起来也想往雨里跑,被教官拦下来。 “你去什么去?老实呆着!” “……”他悻悻坐回地上,搓了把脑袋,戴上帽子。 天色迅速暗下来,黎谦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土黏在靴子上,每次把脚从泥里拔出来都要费工夫。 他寻着罗尔斯消失的方向找过去,等听到微弱的呼喊声时,大雨已经冲断了来时路,倒塌的树截断他的后路,他跨过被狂风吹断的树枝,脸上被树枝剐蹭得刺疼。 他愈发烦躁,加快了脚步。 …… 等他听到细微的呼喊声时,已经不知道走了多远。 暴雨如注,松动的岩石不断从崖壁上剥落,随着雨砸入深谷。黎谦抹了把脸,擦掉眼睛里模糊的水雾,循着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往前摸去。 山沟里,罗尔斯半个身子卡在石缝里,脸色惨白,迷彩服被石头划开口子,血水混着泥水往土里流。 黎谦降低重心,试着踩住稳固的石头,慢慢往下挪。 罗尔斯所处的地方太低,摇摇欲坠的土块根本支撑不了一位成年男性的重量,但如果他跳到沟里,那他们两个就都别想出去。 黎副官没办法,半跪着向罗尔斯伸出手,打算把他拉上来。 罗尔斯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扣进他的肉里:“救、救救我……” “你找地方踩着,脚有没有卡住——”黎谦话音未落,对方突然发力,求生本能让罗尔斯猛地一拽。 黎谦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拖进山沟,后背重重撞在凸起的岩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罗尔斯摔在他身边,头磕在石头上,当场昏了过去。 “……真行。”黎谦咬着牙撑起身,额头的血和雨水混着往下滴,他手上干净利落地给罗尔斯检查伤口,扯开小小型急救包麻利地给他的脚踝消毒,缠上绷带。 黎谦的心跳得很快,肾上腺素使他变得异常冷静,他处理完罗尔斯的伤口,确定他没有大碍,终于松了力气,真个人仰面躺在斜坡上喘气。 湿淋淋的衣服黏在身上,山风裹着冰雨袭来,如坠冰窟。黎谦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地发抖,体温慢慢地流失。他蹬着旁边的那棵树,让自己不要滑下去,眼皮越来越沉。 …… 黎谦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再醒来恍惚间听见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 “罗尔斯……有人来了……”他眼睛被雨水冲得睁不开,强撑着抬起手在旁边摸,想让罗尔斯呼救,却发现手动不了。 天完全黑透了。 救援队打着的灯光扫过来,刺痛黎谦的眼睛。 “我们在——”黎谦下意识出声,嘴却被捂住。 他喉咙里呛满血沫,身后的人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指缝间溢出的最后一丝空气也被剥夺。 他的手被绷带捆住,挣扎着去抓对方的手腕,却因为失血过多,身体早已经使不上力气,仿佛被扔进了冰水潭。 双腿不停地想要找到什么着力点,却不停地踩空,只能无力地乱蹬。 直升机的气旋扫过他的脸,明明近在咫尺,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再次刺得他瞳孔紧缩。 救……救……我。 肺部的空气一点一点被剥夺。 黎谦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罗尔斯发觉他挣扎不动了,就把他翻过来,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 黎谦的伤口顶在尖锐的石头上,鲜血浸透绷带,黏在衣服上,被暴力地撕开。 “长官,你他妈怎么长得这么带劲啊?我本来不想搞你,你踏马送上门了。反正老子今天走不出去了,你让老子爽一把——”罗尔斯的手劲很大,完全不像先前和王虎在一起那样虚弱无力。 罗尔斯贪婪地舔黎谦的脸,如野兽进食般撕咬他的脖子,粘腻温热的触感让黎谦胃里一阵翻搅,却因为气管被堵住吐不出来,胃部不停地痉挛。 不要……不要…… 黎谦无力地挣扎,不停地捶打他,但都无济于事,视线里只有罗尔斯那张恶心的脸。 罗尔斯坐在黎谦身上,松开捂着他的脸手,急不可耐地解皮带,丢到旁边。 黎谦终于能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如同灼烧一般呛得他不停地干呕。 他整个人被罗尔斯压着:“你躲什么?你踏马弱成这样怎么当上军官的?不是靠卖屁股?” 黎谦什么也听不清,看不清,也动不了。他口干舌燥,手脚发凉,他抬高头想要呼吸到更多的是空气,呼吸却越来越困难。 不要…… 黎谦喉咙间溢出呜咽声,发狠地踹罗尔斯,终于把他蹬了下去,罗尔斯操了一声又来抓他的脚。 他的半边 身体因为剧烈挣扎,下面的土块松动,他整个人马上就要往下滑,罗尔斯抓着他的脚才使他没有掉下去。 他用手卡在树枝上,不停地往前爬。 “你他妈再往前爬就是找死!”罗尔斯如果再抓着他,自己也要被拖下万丈深渊,他松开黎谦的脚腕,黎谦整个人就顺着抖落的泥土滚下了山。 …… 断裂的树皮划开他的皮肉,每一次撞击黎谦都感觉自己要散架了。 他的意识在天旋地转中支离破碎,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骨头断裂的脆响。 他徒劳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在湿滑的苔藓上抓挠,指甲翻起,什么也抓不住。 最终,他的左手臂以一种不自然地角度扭曲着,整个人如同死鱼般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 黎谦躺在雨里,脸上沾满泥土落叶,他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看着直升机飞远,连扯动嘴角的力气也没有了。 操…… 他只是来追个人,不给浪漫剧情也就算了,现在快他妈的死了。 之前差点被炸死都不怎么怕,现在又开始怕死了。 人之常情嘛。 黎谦自暴自弃地想。 …… 下着暴雨的夜晚如同冰柜子,他却觉得整个身体像是在燃烧,烫得他觉得自己要蒸发。 黑夜夺取了他的视线,听觉。他的头愈发沉重。 尽管他告诉自己别睡,还是不可控地昏过去,又被冷醒,然后不断地重复。 没有人会找到他了。 黎谦开始不断地做梦,他看见直升机的探照光精准地锁定他,姚方隅从上面跳下来,把他抱在怀里,醒过来就只剩他自己躺在那里。 他还梦到自己和姚方隅在一个学校相遇,他追着姚方隅走,缠着姚方隅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 他还梦到,姚方隅抱着自己的墓碑哭。 哈哈,姚上校还会哭呢…… 他还梦到很多,每一个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让黎谦温暖得想笑出来。 大概是自己活不成了,多做点梦过过瘾。 黎谦闭着眼,慢慢地想。 …… 雨还是没有停,周围越来越黑,黎谦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浑浑噩噩地躺着,脸上被雨水打得发疼,他想抬起手臂挡住脸,手臂却传来一阵剧痛,根本抬不起来。 …… 怎么还不死啊…… 他一句话也喊不出来,全身原本麻木的伤口在此时都传来痛感,他疼得想在地上打滚也做不到。 怎么还没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谦疼得躬起脊背,如同一条将要渴死的鱼。 …… 他又做了一个美梦,他好像听到了上校的声音。 他梦见上校找到了他,他睁不开眼,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他颤抖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觉得温暖的气息。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上校轮廓。 姚、方、隅…… 他想开口喊他的名字,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哈……这个梦怎么那么真实……连气味和触感也那么真实…… 只是有点可惜,上校听不到他的声音。 黎谦觉得眼眶有片刻的温热,分不清是幻觉还是自己哭了。 对、不、起。 他的嘴巴一直在动。 这个美梦还在继续,上校小心地将他抱起来,手臂托着他的膝弯和后背,力道很稳。 黎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 不要…… 他不要上校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太丑了,看了上校就不喜欢他了,梦里的上校也不可以…… “别动。”他因为虚弱,轻易地被按住。 “你、别、嫌弃我……” “不会。” “我要、穿、衣服。” 姚方隅把盖在他身上那件大衣过得更紧。 “你……是真的还是假的?”黎谦也没有力气动了,整个人还在不停地颤抖。 “真的。”姚方隅的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害怕的情绪。 “那你、把这个、拿、走吧。”黎谦回过部分体力,把手里一直拿着的微型摄像机按在姚方隅怀里,“我、活不、下来,太、疼了、你、放我下来……” 黎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活得下来,活得下来……”姚方隅的声音哽咽得很明显,像是在对黎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上校,别哭啦……” 山上到处被高大的树木挡着,直升机没法降落下来,姚方隅背着黎谦,一步一步踩进泥水里。 黎谦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地拂过他的颈侧,湿漉漉的,像是随时都会消散。他的手臂一只松松地环着姚方隅的脖子,另一只垂落,指尖冰冷,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一下,像是怕自己会滑下去。 “黎谦,别睡。” “姚方隅……”黎谦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走,“我不睡。” “嗯。” “我重不重?” “不重。” 黎谦低低地笑了两声,气息喷在姚方隅耳后,痒丝丝的。 “你累不累?” “不累。” 姚方隅的呼吸很快,但很平稳,黎谦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紧。 “姚方隅……”黎谦重复着姚方隅的名字,像是梦中呓语。 “嗯。” “你爱不爱我?” “……” 姚方隅的脚步没有停,也没说话。 …… 黎谦也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别睡。”姚方隅又说。 “我不睡……”黎谦的声音闷闷的,夹杂着呜咽,“睡着了,醒过来见不到你,我就死了……” 姚方隅的喉咙发紧,他的手臂托着黎谦往上掂了掂,让黎谦贴得更紧。 姚方隅的胸口被堵着,无数的情绪喷薄欲出。 他也知道死了就见不到了,还是他妈的一个人偷偷地走! 他妈的,他妈的!黎谦你他妈的就这么要强! …… 最终,即将爆发的情绪全部被姚方隅按回胸腔,全部转化为心疼,涟漪在他心里的湖水中激起千层浪,有转瞬化为平静。 “你是不是哭了?” “没。” “你就是哭了。”黎谦颤巍巍地抬起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不丢人,你哭着也好看……” “黎谦。” “嗯。” “我恨你。”姚方隅说。 “那求你……”黎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四个字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少恨一点。 “黎谦?” “……” “黎谦?” “……” 黎谦在姚方隅的背上睡了过去,姚方隅心脏漏了一拍,发觉背上的人还有呼吸,松了口气,继续走。 姚方隅的好感度像是出了问题,在-50和+50之间来回闪烁,久久不能定格。 在黎谦死后,他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他自己的内心。 因为他就是个胆小鬼,他不敢去接受黎谦离开的事实。 每每想到黎谦,他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想找到他,质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在黎谦出现以前,他根本不理解人为什么有情感,面对因为悲伤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或者面对喜极而泣的人的时候,他都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有这样。 后来,黎谦教他开心,教他幸福。当时,他好像真的体会到了这些情绪。 黎谦带给他的所有感受都是正向的,以至于黎谦死后他无法理解自己产生的感情。 他的心脏总是如刀割一般疼,他经常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脸是湿的,只有幻想黎谦在的时候,这种不安的感觉才会好受一些。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记不清黎谦的脸,曾经他们的录像照片都被黎谦带走了,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只剩下痛苦。 这一切都是黎谦带来的。 他一直把这些情绪理解为恨,在他对情感浅薄的认知里,他找不到其他能形容这种感情的事词了。 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他的所有正面情绪都黎谦教他的。 黎谦舍不得让他痛苦,所以在黎谦死后,他的学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真不是一个好老师。 正文 第10章 解放碑(九) 雨一直在下。 姚方隅背着黎谦,走了很久。 …… 黎谦在床上躺了四五个星期。 他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睁开眼就是惨白色的天花板,看得人喘不上气。 “你醒啦?”Linda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躺一会儿,我去找护士来。” Linda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起身走了。 黎谦撑着身体坐起来,他在一间单独的病房,很安静。房间里哪里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还有铁杆围起来的床边的扶手。 窗帘是拉起来的,因为阳光现在是刺白色,对眼睛不好。 黎谦转过头,想拿床头的柜子上的水果。 柜子上放着两枝桃花。 因为没有花瓶,两枝桃花就横放在桌上。长的那枝伸到了黎谦的枕头边。 黎谦笑起来。 Linda带着医生来,为黎谦做了检查。他的伤基本稳定,但还需要静养很久,暂时回不了训练营。 也见不到姚方隅。 不过他暂时不想见姚方隅。他现在应该丑得要死,一点儿也不帅气,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亲爱的,你受苦了。”Linda在他床边坐下。 “谢谢,那个人抓到了吗?”黎谦心情很好。 “上帝,你竟然还想着他。”Linda大声笑起来,似乎心情也很好,“你知道吗?他死了。” “死了?” “当然,亲爱的,你不开心吗?” “有没有审问过?” “当然啦,他们发现你失踪以后就把他逮到啦。”Linda眉飞色舞地说,“当时他说你掉下山了,我真想掐死他。” “他确实死了,你的愿望很灵。”黎谦说。 “可不是?你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那可太精彩啦!”Linda拿起苹果继续削皮,“当时姚上校说他还要再审审,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审的,出来的时候那家伙就死透啦!” Linda的水果刀快要舞到黎谦脸上了。 “那家伙只是个鱼饵,被拉出来挡枪地。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呢。”Linda说,“还是聊上校比较带劲,当时你困在山里,直升机进不去,救援中心差点想放弃你。 上校第一次强硬地反对指挥中心,申请独自救援。 你知道那有多难吗?如果不是上帝保佑他,他根本找不到你。” “他受伤了吗?” “亲爱的,别担心啦,上校会处理好的。”Linda把苹果递给黎谦,“你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你们都很幸运。” 黎谦咬了口苹果,慢慢嚼:“也麻烦你了,琳,谢谢你。” “哈哈,亲爱的,那我真是抢了别人的功劳啦。”Linda很开心,“前几天一直是上校陪着你,我只是今天趁他忙,代他效劳。” “麻烦你们了,出院请你们吃饭。”黎谦说。 黎谦的心跳得很快,大概是被子太厚了。 “那可还早着呢!现在不如期待一下你的奖章。”Linda继续说,“瞧好吧,我能给你弄个银的。” “我以为我是给部队添乱的。”黎谦被Linda逗笑了。 “黎,别这样想,你立了大功。” Linda说话带着一股腔调,快把黎谦也传染了。 “哈哈,大难不死而已。” “噢,别告诉我后面那句是什么,我知道的。” Linda想了很久,终于看着黎谦的眼睛,相视而笑。 “必有后福嘛!” …… Linda小姐又陪了黎谦聊了会儿天,她晚上还有工作,就先走了。姚方隅会过来替他。 临近下午,太阳移到另一边去,不再照射着窗户,护士把窗帘拉开,房间里亮堂起来。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树,绿色的,被阳光晒得油亮。 黎谦问护士小姐要来小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缠了很多纱布,吊着一只手,还因为头部受伤剃掉了一块头发。 丑死了。 黎谦把镜子倒扣在桌上,狠狠地咬了口苹果。 门突然被敲响,黎谦知道姚方隅来了,立刻拉起被子裹住头,慌乱间撞到床上的护栏,疼得他紧紧攥床单,不敢出声。 没有人应声,门外的人自己开门进来了。 黎谦闭着眼,感受着来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挡住了窗前的光。 “黎谦。” 黎谦不回答。 姚方隅喊了一声就不喊了,在床头放下些叮铃当啷东西,丝毫没有关注到旁边睡觉的黎谦有没有被吵到。 脚步声又远去了,最后听到一声“咔嗒”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 黎谦从被子里探出头,抱住自己撞疼的手。 他忽然感受到什么,他抬起头。 姚方隅倚在门边,看着他。 他根本没走。 黎谦手指动了动,按住想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的冲动,冲姚方隅笑了笑:“您来了。” 姚方隅带了一个花瓶,把两枝桃花放进去。 他在病床旁边坐下:“有水果,晚饭,你现在要吃吗?” “吃饭吧,谢谢。”黎谦浑身不自在。 姚方隅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把饭盒递给黎谦。 黎谦一只手端着饭盒,还没想好如何下口,姚方隅已经拿着勺把饭喂到了他嘴边。 他本想拒绝,可汤汁快要滴在床单上,他只好先张嘴吃了。 等他咀嚼完想开口说话,下一勺饭又喂到了嘴边。 “你……” 黎谦只能一口一口把饭吃完,等姚方隅放下勺,他才开口。 “给点水,有点噎。” 于是姚方隅给他盛了碗汤,又喂到他嘴边。 黎谦:“……” 他不太习惯别人喂他吃东西,汤汁顺着唇角流下来,他下意识用手去擦,却发现手还吊着石膏。 黎谦因为尴尬,感觉自己整个人很热。 姚方隅替他擦了嘴角。 “饭是你做的吗?”姚方隅终于停止投喂。 “不是,外面买的。” “看着就像你做的。” “为什么?” “卖相不好看。” “但挺好吃的。”黎谦补充道。 他觉得不那么尴尬了,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秃掉的那块头皮,头发茬有些扎手。 “容易发炎。”姚方隅冷不丁说道。 “……”黎谦不摸了,扭过头去。 后来没有人再说话,姚方隅带来了报纸,黎谦在看报纸,姚方隅在收东西。 “还疼吗?” 过了很久,姚方隅的声音让黎谦心头惊动。 “不疼。” “嗯。” 两人又在沉默。 黎谦觉得这样很难受,想找个法子让姚方隅出去。 还没等他开口,姚方隅又说:“黎谦。” “嗯。” 经过考量,姚方隅注视着黎谦:“你不适合当我的副官。” 黎谦心下一沉。 “你自作主张。”姚方隅说,“总是将自己置于危险,没有警惕性,不懂得团队合作。” “你指挥不了一个团队,你只想逞强。” 姚方隅缓慢地列举着他的罪行。 黎谦单是看着那棵香樟树。 “我给你申请了另一个职位,薪水比这里高,不用出任务。” 黎谦还是看着那棵香樟树。 眼睛被晒得很酸,他还是不想转过头。 窗檐上停了两只麻雀,头一点一点地啄米,黎谦猜想,那大概是上校喂的。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不想转过头去。 姚方隅知道他都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于是静静地等着。 毕竟伤到脑子的人思考总是很慢。 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黎谦转动僵硬的脖子,还是淡淡地笑。 “那还能见到你吗?” “能的。” “好。” “我想睡一会儿。”黎谦接着说。 “嗯。”姚方隅起身去拉窗帘。 没有开灯,房间里是昏暗的,黎谦觉得很安全。 黎谦手疼,只能平着躺下,姚方隅帮他拉好被子,出去了。 …… 黎谦看了一眼好感度,降了一点,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他不觉得姚方隅说的有错,只是有些难过。说不上来的。 自从他成了姚方隅的副官,总是给他惹事。或许这对于姚方隅来说,确实是丢掉了一个累赘。 干了那么多破事,惹了那么多麻烦,最后好感度还掉了。 他姚方隅怎么那么大脸。 黎谦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可他还是觉得堵得慌。 不知不觉,气得黎谦睡着了。 …… 他做了一个梦,又梦到了姚方隅。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春天,他和姚方隅是同学。 姚方隅还是那样的沉默,他们是同桌。 或许是老师觉得黎谦话多,于是让他们做同桌。 那时的黎谦人缘很好,家境很好,很招老师喜欢。 他学习好,有很多同学找他问问题,他也知无不言。他很喜欢看到同学对他崇拜的眼神,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因为黎谦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他从小就很优秀,但他的哥哥姐姐总在他前面,比他还要优秀。 他在家里从来没有被夸奖过,父母只会说继续保持,或者只是微微点头。 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到的。 家里没有人在乎他,他就在学校里找存在感。 所以他很喜欢帮助别人,喜欢被利用,把自己打造得很善良,乐于做别人的铺路石。 他喜欢让别人踩在他肩上,好像别人看到的风景他也看到了。 他认为这不是任人踩踏的讨好,更像一种神性的怜悯与博爱。 当时姚方隅成绩不好,黎谦就慢慢帮他补,什么都告诉他,像帮助其他同学那样。 后来,他好像得了什么病,又不敢跟家里说,拖着不去看医生。 他没办法专注听课,对任何事提不起兴趣,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呆。 成绩一落千丈。 以前喜欢找他要作业的同学不来了,老师只是说没关系,家里的人看到他的成绩总是皱着眉。 他们自以为表现得不明显,还是一如既往地和他相处,可这些细节全部被黎谦看在眼里。 他们还是都尊敬他,因为他有个厉害的爹。 以前他还能骗骗自己,觉得他们喜欢找他是因为他自己优秀。 现在他最后那点,把讨好幻想成怜悯的自我安慰的想法也破灭了。他根本就没有优点,没有价值,他是一个废物。 他越来越挫败,痛苦,丢脸,厌学,恶性循环。 后来,姚方隅的成绩开窍了,取代了他原来的位置。 黎谦以为他也不需要自己了,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因为他没有价值而远离他。 姚方隅什么也没做,只是和往常一样,问他问题。 “黎谦,这题我不会,想问问你的意见。” “黎谦,请帮我看下这个。” 他好像不在意黎谦家里是什么样的,还是冷漠地,除了问他题目不会跟他讨论别的。 起初,黎谦以为姚方隅也在可怜他,会问他一些简单的题。 可事实是姚方隅一直问他一些难得想吐的题,以前黎谦倒是能慢慢解决,他现在看到就头疼。 于是黎谦就跟他说,明天给他答案。然后晚上回家熬夜把题做出来。 强撑着查资料,翻笔记,或者拉下脸深夜骚扰家教。 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成绩真的又回去了。 就这样,一开始黎谦帮姚方隅打着灯,照着姚方隅往前走。 后来灯灭了,黎谦找不到路了,姚方隅就拉着他的手,问他是不是往这边走。 黎谦想放弃自己,他想了很久要不要一走了之。 好吧好吧。 既然姚方隅还需要他,他只好先活过这个春天。 正文 第11章 解放碑(十) 在黎谦睡下后,姚方隅才回来,守着他到半夜。 狭小的病房里有一张窄小的行军床,姚方隅睡在上面伸不开腿,索性不睡行军床,趴在黎谦旁边便睡了。 黎谦夜里醒过两回,看到姚方隅在旁边就又睡着了。 …… 天亮以后,姚方隅已经离开。花瓶是一枝新换的桃花。 艾瑞尔今天来看他。 “嘿嘿。”艾瑞尔贼眉鼠眼地贴着门进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两瓶酒,“我给你带酒啦。” “别拿出来。”黎谦严肃道。 “啊。”艾瑞尔没搞明白,手塞在口袋里。 黎谦招招手,等他凑到面前,压低声音说:“放衣柜里,医生不让喝。” “哦哦哦!”艾瑞尔反应过来,“那你晚上喝。” “好。”黎谦说。 艾瑞尔想起来什么似地补充道:“你小心点,可别喝死啦。” 黎谦:“……” 放好酒,艾瑞尔笑嘻嘻地跳过来,热情地吻了吻黎谦的额头,说:“现在感怎么样?”艾瑞尔喜欢这样打招呼。 “还行,晚上喝点酒可能感觉更好。”黎谦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也不是……”艾瑞尔支支吾吾地挠头。 “连部长也在?” “你怎么知道!”艾瑞尔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转瞬头上的呆毛又耷拉下来,“他在外面。” “他怎么不进来?” “他是亚洲人。”艾瑞尔嘟着嘴,感觉很委屈,“我听说亚洲人见面的时候不会亲自己的朋友,只会亲自己喜欢的人。他是一个随便的亚洲人,见面的时候会亲我。虽然我喜欢他亲我,可是他也太随便了,我怕他亲你……” 艾瑞尔越说越委屈,马上要把自己说哭了。 房门被打开,连承站在门口:“你惹他了?” “没有啊,他说我想亲你。”黎谦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那你亲吧。”连承同样面不改色。 “啊啊啊啊!!!不行!不行——”艾瑞尔眼瞧着连承缓缓走向黎谦,快气掉眼泪,屁颠屁颠跑过去抱住连承的腰,不让他往前走。 “你只能亲我!”他像个孩子,幼稚得粘在连承身上。 “没出息。”连承站在原地,由他抱着。 黎谦心底发笑,端着杯子喝水。 连承也给黎谦带了礼物,手刚抬起来就被艾瑞尔抢走:“我拿给他!” 黎谦憋笑很痛苦,抬头发现连承嘴角快压不住。 “这是什么好东西?”黎谦打开艾瑞尔提过来的袋子。 “两条烟。” 黎谦:“……” 这俩人怪不得能混到一起去,给病人送礼物一个送烟一个送酒。 “这是艾瑞尔准备的。”连承冷着脸给自己开脱,“我给你带了这个。” 连承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封面印花且刻意做旧的书。 黎谦接过来,封面上的书名用漂亮的楷体写着,叫《春颂》。底下是一行作者亲手写的小字: 请务必歌颂春天。 “谢谢,我喜欢。”黎谦珍重地拈着书页翻看着,里面的小诗都是一笔一划的手写体,散发着浓郁的春意。 “朋友写的诗集,她现在回国了。”连承说。 “在中国?” “嗯,去教书。” 人总是这样,在异国他乡看到故土的人,就会思念起故乡。 或许会看着月亮,聊聊那些独属于家乡的风景;或会看两页故乡的诗,心就会安定下来。 黎谦他们所处的地方属于多个国家的联合管理范围,来往的商人居多。这里曾经是殖民地,在战争过后,土著所剩无几,建国后就成了各国来往交流的地方。 人们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回过家吗?”黎谦问。 他也很想回去看看,但是那边不属于系统给定的世界范围。 “十多年没回去了。”连承面上没什么波澜。 “那边现在怎么样?”黎谦又问。 “赢了,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黎谦合上那本诗集,放到枕头底下。 黎谦还想问一些,不过他忍住了。 和艾瑞尔他们聊了会儿闲天,连承在旁边提醒:“不早了,你还要值岗。” “那你陪我吗?”艾瑞尔歪着头问。 “我没有工作吗?”连承瞪了他一眼。 “哦。”艾瑞尔隐形的尾巴不摇晃了。 “……晚上陪你。”连承看他那怂样子真是硬不下心来。 “嘿嘿,好哦。”艾瑞尔这才开心起来。 “你先出去。”连承说。 艾瑞尔得了乖,美滋滋去房门外等着。 等艾瑞尔走了,黎谦在床上坐直:“怎么了?” “姚上校帮你申请的职位,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个闲职,但你等级不降反升。具体的过两天就会告诉你。” “嗯。” “他希望你别怨他。”连承继续说。 黎谦听到这里,唇角扬起:“他让你来说的?” “差不多吧。”连承不多提。 黎谦想了片刻,又说:“没有怨他。” “好,我会告诉他。”连承点头表示知道了。 “再见。” “再见。” 黎谦在床上躺着,窗边几只麻雀边啄米粒还要一边叽叽喳喳地吵,好在他很喜欢这些动静。 说来也有趣,黎谦觉得姚方隅的性格很古怪。 明明自己想说的是好话,偏偏要做个恶人,尽说让人不高兴的话。 还好黎大少爷是只蛔虫,知道上校在想什么。 姚上校明明就是一个嘴硬心软的嘛。 黎谦没地方住就让他住自己家; 黎谦没钱花就给他开自己的私人账户; 黎谦掉山沟里就把他背回来。 …… 黎谦全都看在眼里。 而他给姚方隅带来了什么呢? …… 好像只有麻烦。 到头来,姚方隅要赶他走,还给他谋了一个更好的职位。 黎谦有些迷茫,可能他就是这么一个总惹麻烦的人吧。 要不是系统让他攻略姚方隅,他现在就躲得远远的,别麻烦姚方隅才好。 …… 不行不行。 躲得太远也不行。躲得太远,见不到姚方隅,他又实在想念。 让我留一点私心吧……一点点就好。 黎谦想。 他想再努力一点,留在姚方隅身边。 黎谦没忍住又看了一眼姚方隅的好感度。 两眼, 三眼。 怎么还不涨啊…… 黎谦看了无数眼,看着进度条发呆,姚方隅过来也没反应。 姚方隅拎着东西走过来。 “带了饭。”姚方隅一如既往地话少。 “谢谢。”黎谦礼貌地说。 姚方隅拿饭盒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把保温桶里的饭菜端出来。 “怎么?”黎谦注意到姚方隅的动作,问他。 “没,以为你不会这么礼貌。”姚方隅手里的动作没停。 黎谦笑起来:“多说两句损你,你又不高兴。” “那样比较真实。”姚方隅回答。 “我难道不能是一个礼貌的人吗?” “礼貌的人现在会张开嘴。”姚方隅说着,已经舀了一勺饭,吹了吹,递到黎谦嘴边。 礼貌的黎先生把饭吃了。 礼貌的黎先生被莫名其妙地哄着又喝完了汤。 …… “你怎么这么会伺候人?”吃饱喝足的黎先生心情不错。 姚方隅没回话。 “是不是前妻教的?”黎谦试探着。 “嗯。” “……”早知道不问了。 黎谦扭过头,不去看他。窗户外洒进来的阳光照在黎谦的侧脸,很温润又脆弱。 “她漂亮吗?是不是很温柔,或者很爱笑?”黎谦问。 明明不想听,可他还是问。 “嗯。”姚方隅惜字如金。 “……”黎谦也不愿意再说话。 哈哈,那是姚方隅的爱人,当然拥有所有的美好品德啦。 有的时候黎谦就觉得系统给他的任务简直天方夜谭。 姚方隅的好感度现在停在-1%不动了。 黎谦抬头看了一眼输液管,只剩瓶子底部最后一点水了。 “能不能帮我去叫一下护士?”黎谦说。他觉得跟这个人待在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姚方隅没起身,帮他按了床边的铃。 护士很快给他换了一瓶针水。 黎谦:“……” 姚方隅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在他旁边看报纸。黎谦背对着他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线头,实在受不了:“你还不回军区?” 姚方隅翻过一页报纸,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今天轮休。” 黎谦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姚方隅等着他说话,他又不说了,躺回去拉高被子:“睡了。” “嗯。” 姚方隅又翻了一页报纸。 他这是来陪护病患的吗!就不能多说两句话吗!!! 黎谦用被子裹着头生闷气。 房间里只剩下外面的鸟叫和报纸偶尔翻页的声音。黎谦盯着墙上的光影,眼皮愈发沉重。 等他呼吸变得绵长,姚方隅才放下报纸。 在黎谦不知道的时候,他打开黎谦的衣柜,把那两瓶还没开封的酒和两条烟拿出来,换成了几瓶果汁和医院楼下买着的布丁。 上辈子的时候黎谦就很喜欢往衣柜里藏东西,私房钱,还是什么黎谦觉得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往衣柜放。 包括没寄出去的信。 姚方隅早就发现了,但是他没舍得看,看完了就没有了。 这辈子黎谦还是老样子,病还没好就找死喝酒,等下次遇到那两个来送酒的,直接把他们赶出去好了。 正文 第12章 解放碑(十一) 黎谦在医院的生活很单调,病房里唯一鲜活的就是那扇窗。窗外的绿萌馋得他想出去走走。 护士小姐偶尔会推着他出去转一转,Linda来看他的时候也会问他要不出去转转。 碍于面子,不想麻烦Linda,他总是拒绝。 本来艾瑞尔来找他玩儿的时候他也能去外面活动一下。这样你就会看到一个穿得像看门儿的安保推着一个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在花园里横冲直撞。 有时还会看到一个制服规整的人旁边满脸写着无语。 果不其然,他们玩了两天就被医生制止了。黎谦离开病房的机会又变得很少。 姚方隅来看他的时间最多,一来就是大半天。而且姚方隅来的时候房间里就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他是绝对不会跟姚方隅提自己想出去的,他现在攻略进度也不管了,一见到姚方隅他就像哑巴一样,何谈攻略。 “要不要出去走走?”姚方隅打破了这种氛围。 “不去。”黎谦说。 姚方隅没动静。 黎谦不高兴了,他说不去就真的不去吗?果然没感情,这都不能看明白他的想法…… 黎谦腹诽了他八百回。 过了一会儿,姚方隅出去了,进来的时候推着轮椅。二话不说去搀黎谦的后腰和膝盖,把他抱起来。 “你干什么?!”黎谦抓住姚方隅的手。 “今天天气比较好,还是出去走走。”姚方隅稳稳地抱着他,没有马上放到轮椅上。 “那你还问我?!”黎谦呼吸很急促。 黎谦还是不高兴,姚方隅也太不尊重他了!明明他说了不去还要让他去! 他头发凌乱,红晕从脖颈漫延上来,姚方隅这才把他放到轮椅上。 你——”黎谦还想说两句。 好感度 5% ……!变成正的了!终于变成正的了!! 黎谦泪流满面。 皇天不负有心人,菩萨显灵啊! 既如此,挑剔的黎少爷暂时不追究姚方隅的无礼啦。 姚方隅推着黎谦走到门口,给黎谦带了一顶毛线帽。 车轱辘在地面上发出嘎吱声。之前艾瑞尔推着他瞎跑的时候,差点把轮椅弄散架。还好医生来的及时,不然黎谦就会受到二次伤害。 于是姚方隅推得很慢。 天气确实很好,避过了正午的高温,现在阳光洒在身上很温暖。三色堇开得正好,挤挤挨挨地在花坛里簇拥着。 草坪刚修剪过,青草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散发在空气中。吸进肺脏,整个人都变得通透了。 从外面看医院的全貌,白墙边的爬山虎已经郁郁葱葱地长到了顶楼,多年的风吹雨淋使得白墙边有褐色的水痕夹杂着隐隐开裂的缝隙,许久没有翻新。院门上是一个褪色了的红十字架。 明明是医院,却充满生机。 黎谦指挥着姚方隅逛了一圈,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 “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姚方隅问。 “想出院。” “过两天就可以。”姚方隅回答。 “那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吧。”黎谦说。姚方隅推着他走了很久,不知道累不累。 医院的背后是一片树林,姚方隅把他推到那里去,自己则在长椅坐下。 树林茂密,挡住了阳光,姚方隅把搭在扶手上的衣服给黎谦披上。 “姚方隅。” “嗯。” “你来的时候,这里还在打仗吗?”黎谦问。 “打完了。” “那Linda资历比你还老。”黎谦想了想说。 “嗯,她参战了,但她厌恶战争。”姚方隅说。 “我知道,没有人不厌恶战争。”黎谦低下头,一片叶子掉在他腿上。他摩挲着叶脉的纹路,把叶子收在手心里。 Linda有很多勋章黎谦是知道的。 …… 他们越过了这个话题。 天凉下来。 “要回去吗?”姚方隅怕他吹风又感冒。 黎谦仰头闭着眼:“再坐会儿。” 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还有两天就能出院?”黎谦问。 “嗯。” “那为什么我还坐在轮椅上?” “你也可以站起来。”姚方隅说,“医生说你只是轻微骨折,现在已经好了。” 其实就是说,他之所以还在轮椅上单纯因为他懒。 黎谦:“……”又没人跟他说可以站起来了。 其实说了的,护士早就让他起来多走动。 娇贵的黎大少爷自己没意识到,他一会儿嫌太阳太晒,一会儿又觉得头发丑不想出去见人,于是一拖再拖,就忘了。 “能不能再借我点钱?”黎谦问。 姚方隅从夹克里拿出一张卡:“做什么?你先用这张。” “出院总要请大家吃饭。” “嗯,所以拿我的钱请你的客。”姚方隅解读他的话,但没有要收回那张卡的意思。 “马上就要离开你了,别那么小气。”黎谦趁姚方隅还没反悔,把卡装进胸前的衣兜里。 “不会离开。”姚方隅接得很快,黎谦没听清。 “什么?”黎谦凑近了一点。 姚方隅没有再说一遍,转而问他:“你租房子了吗?” “……没。”黎谦手里的树叶被他来回翻弄,“还能住你那里吗?” “你最好找快一点。”姚方隅说。 黎谦才不找呢。 本来不再姚方隅身边工作就没什么接触机会,要是搬走了,他俩就真没机会了。 “你出院那几天,诺卡斯夫妇的马场有比赛。”姚方隅继续说,“你可以带他们去看赛马。” “票很贵吗?”黎谦问,黎大少爷过了这么久,对金钱有了概念。 “重要吗?” “也对,反正花的是你的钱。”黎谦捏了捏自己的腿,“你也要去吗?”他问姚方隅。 “你没邀请我。”姚方隅说,“我不去了。” “姚先生,我想邀请你的。”黎谦知道他在故作矜持,笑起来,“现在邀请你还来得及吗?” “嗯。” 黎骑士给姚王子搭了抬阶,姚王子就自己下来了。 …… 第二天黎谦给Linda还有艾瑞尔他们拨去电话,说自己下周出院。 这几天黎谦的生活简直跟爷一样。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出去走走,姚方隅就帮他套上拖鞋。 其实他手上的石膏已经脱掉,只是姚方隅喂习惯,黎少爷也吃习惯了,所以他们都没有提出来。 好感度 +20%。 哼,姚方隅这是什么属性。 …… 出院那天,黎谦很早就办完手续回了基地。诺卡斯夫妇跟上校和Linda小姐都有交情,派了专车来接他们。 “亲爱的,你比以前更有气质了!”Linda高跟鞋的声音在很远处就能听见。 她带了一个帽檐宽大的帽子,檐边墨绿色的网纱被翻上去,露出她精致的妆容。一身绿色的长裙,丝制面料在阳光下柔和地发光。细节处的白色蕾丝手套与颈间的珍珠项链为她锦上添花,优雅极了。 “琳,你像春天一样。”黎谦毫不吝啬地夸赞,两人笑着钻进车里。 Linda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两张折得规整的报纸,在黎谦面前展开。 “这是诺卡斯那里抢来的,你快看看,说不定我们今天就能赚翻啦!” 那是两张有关赛马的报纸,上面有一些今天赛马的预测,还有这些马匹过往的成绩。 “这些都是老战友啦,没什么参赛经验。可别小瞧他们,那可是枪林弹雨里跑过来的。”Linda为黎谦介绍。 车箱内空间小,Linda喷了香水,花香味的,浓郁但不呛鼻。 “你现在可以想想买几号。”Linda说,“你的眼光一定很好。” 黎谦看着报纸上那些马匹,多半是参加过战争的:“到那里看看吧。” …… 汽车穿过城外的平原,可以看到青草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车开得很慢,Linda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那金色发丝在风中飞扬。她闭着眼,任由阳光肆无忌惮地将她拥抱。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Linda沉醉在风里。 黎谦帮她拉着裙边,眼底笑意分明:“会的。” Linda明媚得像一株向阳的野花,整个人舒展得想随风而去。 …… 到了马场,姚方隅和连承他们已经等候多时。 姚方隅和连承在交谈着什么,只有艾瑞尔一个人蹲在路边玩石头,看到他们的车来,就小跑着过来,迫不及待地为他们打开车门。 “Linda姐,黎哥。”艾瑞尔很热情。 “真是小可爱。”Linda摸摸艾瑞尔毛绒绒的头发,“他们在聊什么呢?” 顺着Linda的目光看过去,姚方隅和连承表情都很严肃,看到他们都来了就不聊了,朝他们走过来。 旁边有许多等候进场的人,他们由侍者领着走另一道门进了马场,买了赛程单,他们上了看台。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草坪跑道上,远处的树荫下有几个人牵着马热身,围栏被晒得发烫。 仔细观察,很多马身上都有伤痕,有的里面还嵌着半截弹壳。 艾瑞尔看到要下注,眼睛亮起来,接着空气尾巴找连承借钱。 然后收获了一句“滚”。只能眼巴巴看着黎谦他们下注。 “随便押吧,我们都是交好运的。”Linda大手一挥,给参赛的每一匹马都投了五英镑,“这样总能赢的。” 连承也给每一匹马下了注。 “什么嘛……你们这就是在浪费钱……”艾瑞尔小声抱怨。 “小可爱,你真是一个小可爱。”Linda慈爱地摸他的头发。 “他们都会赢的。”Linda说。 艾瑞尔不知道什么意思,黎谦觉得这大概是战争幸存者之间的一种惺惺相惜。 “哎呦!”艾瑞尔的脑门被连承弹了一下。 “你想买哪匹?”连承问。 “我也要全押一遍!”艾瑞尔咬牙。 “滚蛋。”连承揪着他的耳朵走远了。 姚方隅自从跟他们进来就没怎么说话,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只剩Linda和黎谦两个人在看台。 骑师骑着马走上跑道,随着裁判的鞭子啪地挥鞭子,比赛开始了。 Linda 神采奕奕地关注着每一匹马的情况,等跑过看台前,一匹棕红色的,肚子上有一条狰狞的疤的马冲在最前面。 明明他看着很老了。 直到最后,那匹马也没被其他马超过,冲过终点之后还往前跑了很远。 Linda 很激动:“看吧!总会赢的!”她兴奋地尖叫着,一阵大风吹起来的沙土迷住了她的眼睛,她把眼睛揉得发红。 黎谦帮她把帽檐边的网纱放下来,多少能挡住一点风。 Linda 仰头把眼眶里含着的泪水小心地指头抹去,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漂亮的马场,又转过头来,冲黎谦灿烂地笑:“总会赢的,对吧?” 黎谦不明所以:“当然,总会赢的。” Linda 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黎谦给她递了两张纸。Linda 抱歉地低下头:“噢亲爱的,我实在太激动了,请原谅我。” 黎谦说没事,帮她提着包等她补妆。 直到比赛结束,黎谦都没见到姚方隅,问连承和 Linda 也说不知道。 晚上的聚会,黎谦和艾瑞尔被灌得酩酊大醉,直到散伙,姚方隅才出现。 黎谦和艾瑞尔已经睡得不醒人事,姚方隅和连承一个抱一个拖,把俩人弄上车,分别送回他们的住处。 黎谦被放到姚方隅床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姚方隅没带他回军区,而去了城里的一处住所。 黑暗里,姚方隅注视着黎谦的轮廓,站了很久。 最终,他俯下身,捧着黎谦的脸,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虔诚而无比珍贵的—— 晚安吻。 然后他关上门离开了。 …… 黎谦一觉睡到下午。 醒来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转头看见姚方隅留下的衣服,就明白这是哪里了。 他饿得眼睛发绿,桌上只有牛奶面包,根本不够吃的。 他打算去街上找吃的。 一出门他就发现氛围不对劲。 街上的人异常多,大多提着空篮子往回走。还有些人满脸通红,像是刚经历了什么热血沸腾的事。 “请问,这是发生什么了?”黎谦抓住一个人问。 那人憨厚地笑起来:“保卫军今天上前线啦。” “什么保卫军?” “你不知道呀?那群狗日的反悔了。”那个土著继续说。 “这里要打仗啦。” 正文 第13章 解放碑(十二) 黎谦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回的住处。 邻居老奶奶看他在门口站着,问他是不是没带钥匙。 他说是。 他以为姚方隅会来接他。 黎谦在门口站到下午,邻居奶奶问他要不要进来吃饭。 他抱歉地笑笑,说谢谢,不用了。 晚上有一拨人来找他,带他回了军部。 在姚方隅的别墅里,他被软禁了三天。 第四天他和艾瑞尔打一通电话。 他们逃跑了。 夜半,一辆卡车在平原上行驶,运往前线的物资被油布盖着,两个缩在角落。 艾瑞尔一直在边流眼泪边打嗝。 “黎哥,我、真的能…找到…连部长吗?”艾瑞尔捂着自己的嘴,尽量让自己哭得小声些。 黎谦靠着箱子,搓脸让自己变清醒,身体随着发动机的抖动轻微地颠簸:“当然,你不是想保护他?” “想……” “那就别担心。”黎谦太累了,没有多余的耐心哄艾瑞尔。 第二天。 卡车爬了一个山丘,速度慢下来,黎谦掀开油布一角。不知何时起,土地变得干坼,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混过了关卡,整座城被一种恐怖的的寂静笼罩。 “停一下。” 卡车停在一栋危楼前,相比楼不成楼的断墙,这里已经较为完整,弹孔无处不在。刺目的红十字告诉人们这里是医院。 这辆车运的是一些医疗器械和药物,一个士兵的脚步声靠近。 “往里一点。”黎谦和艾瑞尔都躲在两个大箱子后面,黎谦神经也绷着,两个人尽可能把自己缩起来,希望别被发现。 那个士兵掀开厚重的布,跳上来,靴子发出缓慢而沉闷的响声。 …… 黎谦死死地按着艾瑞尔发抖的腿。 阴影将他们压在角落,脚步声停在前面。枪托立起来敲了敲箱子。 “出来。” 车箱内安静得可怕,可以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怎么是你?”头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十分熟悉。 黎谦抬起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极短的寸头,小麦色的皮肤。 李昊勇。 黎谦记得他是当时在新兵训练营借火的那个人。 李昊勇扫了一眼捂着嘴巴哭的艾瑞尔,端着枪蹲下来,降低音量说: “你们找个地方下车吧,等我换岗来找你们。”他并不知道黎谦他们干什么,只是单纯地认为黎谦不会危害这里的安全。 黎谦点点头,推了推艾瑞尔,他还是在瑟瑟发抖,黎谦就踢了他一脚。 “没事了。”黎谦说。 艾瑞还是捂着脸,死都不肯抬头,直到李昊勇跳下车,卡车重新开动,他才从指缝间漏出一双眼睛:“他走了吗?” “走了,你怕什么?”黎谦问。 “之前我也见过他,他觉得我太笨了还骂我……”艾瑞尔呜咽。 黎谦:“……”他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艾瑞尔应激,原来只是怕被骂。 艾瑞尔哭归哭,正经事却没耽误。动作利索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两个人趁着卡车司机下车抽烟的空隙,翻下车,躲在一个被炸毁了的矮房子后面,钢筋从墙面戳穿出来。墙灰和碎石沫在地上发出骨折一般的接连不断的脆响。 黎谦依着墙滑到地上,手插进头发里,扯得头皮发痛,他根本不敢睡,硬撑着等李昊勇过来。 天完全黑下来,如一张吃人的深渊巨口,吞没所有人。 这里只是临时庇护所,连巡逻队都没有。李昊勇带他们去了自己的住所。 李昊勇和其他士兵都住在附近一些没有人的房子里,有些看着已经住不了人,他的住处还算能挡风挡雨,只是比较挤。 罐头、啤酒瓶散落一地。 “先在这儿吧。”李昊勇说。 黎谦打量着这个地方,有两张高低床,肯定不止李昊勇一个人住。 李昊勇像是看穿了他:“之前有个人跟我一起住,现在他被炸死了,你们可以住一久。” “谢谢了。”黎谦说。 “你们怎么来了?”李昊勇问黎谦,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在一边装空气的艾瑞尔。 “反正不是来找你的!”艾瑞尔气鼓鼓道。 李昊勇冷哼一声:“又没问你。” 艾瑞尔不知道在气什么,站在原地狂跺脚,但人在屋檐下,他只能瞪着李昊勇,想用眼神吓死他。 李昊勇根本不在意,继续跟黎谦说话:“来找人?” “嗯,你知道姚方隅,姚上校吗?”黎谦说。 “他不在这个战区。” “那在哪里?” “西部。”李昊勇说,“那边更惨烈。” “你能把我弄过去吗?”黎谦问。 “不能。”李昊勇很果断,“你自己多大耐心里没数吗?” 现在黎谦不是副官,李昊勇不是新兵,李昊勇说话并不客气。 黎谦沉默了。 李昊勇继续说:“那边不缺人,你知道吗?他们上赶着去,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都不怕死的,全都不怕死的。” “……那你知道连承吗?”艾瑞尔纠结半天,还是开口了。 “什么承?” “……连承!”艾瑞尔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求我我就告诉你。”李昊勇说。 “你你你——”艾瑞尔指着李昊勇的鼻子说不出话。 “连部长倒是离得近,他在这边的指挥部,负责物资运输。”李昊勇看艾瑞尔气成这样也不逗他了。 艾瑞尔撇着嘴,听到李昊勇这样说瞬间难过起来。 “别担心,这里的人只要别死完了轮不到她上战场。”李昊勇补充道。 “那我可以去见他吗?”艾瑞尔问。 “可以啊。” “啊?” “我能把你送过去,看他愿不愿意见你。” 艾瑞尔又想哭了:“他肯定不想见我……他不想要我了……” 黎谦不想听他哭:“他不想见就不见?你不是要保护他?不见到他怎么保证他的安全?” “你喜欢他就缠着他。”黎谦说。 艾瑞尔真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猛吸鼻涕从床上跳起来:“嗯!有道理!” 黎谦靠着床栏杆站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洗洗睡吧。”李昊勇招呼他们俩。 夜色沉沉的,已经很晚了。 黎谦还是不敢睡。怕睡醒之后离姚方隅更远了。 艾瑞尔尚且有办法找到连承。他呢?他该怎么去找姚方隅? 姚方隅一声招呼都不打。为了不让他跟上来,还让人监视了他三天。 操,他,妈,的,姚,方,隅。 如果不是系统任务,他才不来这鬼地方。 黎谦独自哼了一声。 他还以为出院之后的聚会是为了庆祝他康复。 他就说为什么姚方隅会突然提出去看赛马,现在才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送行。 连Linda也瞒着他。 他现在知道Linda的意思了。 “总会赢的。” 她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人不想赢的。但是战争没有人会真正地胜利。 她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 第二天一早李昊勇就带着他们去了医院。 不是他们来的那个临时庇护所,是一个更靠后方的医院,白墙被熏的泛黄,但是楼房依然是完整坚固地,没有经过炮火的摧残。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忙碌着,源源不断的断手断脚的伤员在担架上惨叫。 有的已经叫不出声了,因为痛晕了,或是死了。 裹尸袋很多,看得黎谦胃里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见到多的鲜血和残肢。 “嘿,你来这里做什么?”一个矮小的护士刚从医院里跑出来,褐色的头发塞在护士帽里。 “他们是我朋友,可以帮医院做点事。”李昊勇冲她笑笑。 “好呀,你带他去找院长。”她匆匆说了两句就跑了,李昊勇还没跟她说再见,目光随着他离开。 “哎哟!她是谁啊?”艾瑞尔好奇地问。 “我老婆。”李昊勇斜睨了他一眼。 “她怎么也在前线?”黎谦感到意外。 “她就是想来,他还让我也来。”李昊勇耸耸肩,“她和你们一样,上赶着来,都是不怕死的。” “那我只能跟她一起来。反正我迟早会娶她。” “切,那她还不是你老婆!”艾瑞尔朝他吐舌头。 李昊勇挥拳,作势要打他。 “她想等战争结束。”李昊勇说,“她怕她会先死掉,留我一个人。 我其实不怕死的,我说她要是死了我就陪她一起死。 然后她说不让我死,我们要一起活。” 李昊勇收回随着那个护士而去的目光,带着他们进了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抱歉,有厕所吗。” “前面左转。” 黎谦吐了。 现实世界里审核无数次还要打码的画面真实地成现在他眼前。 他真想变成瞎子,变成聋子。别看那些残忍的画面,别听那些痛苦的呻吟。 黎谦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抱歉……”他唇角扯着。 “笑不出来就别笑。”李昊勇看着他说。 院长办公室在二楼,穿过满是病患的长廊,李昊勇带着他们从院长办公室路过,停在一个穿着白褂的医生旁边。 没有麻醉剂,她一个人按住一个挣扎扭动的士兵,剜出他腿部的弹片。 “院长。”李昊勇不等她闲下来就开口,因为她不会闲下来。 “怎么了?”口罩里传来急促而沙哑的声音。 黎谦这才注意到,她白帽子里的头发已经花白。 她有六七十岁了。 “听说医院缺人手,给您找了两个人。” 正文 第14章 解放碑(十三) 老院长快步穿过人群,三人紧随其后。担架轮子撵过滑腻的地板飞快前进。 “来的正好啊,你们会干什么?”院长说话速度很快也很冷静。 她手上动作没停过,手里攥着一叠病历,“帮我拿一下那两个。”她站在咯吱作响的病床旁边,抬头指着床头塑料篮子里的那堆药瓶和针剂。 艾瑞尔着急忙慌地拿了两管针剂,还没递过去就被黎谦制止,“磺胺嘧啶能和青霉素选一个用就好了。”黎谦把艾瑞尔手里的药剂拿走一支,换了另一个。 “哦哟,你会配药?”院长手脚麻利地给伤员注射,途中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嗯,会的。”黎谦肯定。 他大学的专业其实不是这个,甚至可以说是跟配药无关。 但好像是因为之前有个朋友是医学院的,他为了跟人家套近乎看了点书。 这关键时刻他绝对不能说自己不行,毕竟现在他们能不能留下来就是院长一句话的事。 艾瑞尔还好,他力气大耳朵好,当个巡逻什么的不成问题。黎谦就不一样了,他那破体格虽然之前健身练过几下子,这要是真枪实弹地来他受不了。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留在医院。 “那你配药去吧,让小李带你去找对接的医生。”院长顾不上他到底是真会还是假会了,“到时候多看看手册。” 院长安排完黎谦,转身时差点撞到旁边的艾瑞尔。 她才发现还有一个人。 艾瑞尔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托盘,“对,对不起!” 老太太抢先稳住托盘,看他十分焦急的样子一看就不太聪明,于是放慢语速:“你会干什么?” “他会开车,让他战场拉人吧。”李昊勇帮他回答。 艾瑞尔本来还扭扭捏捏不知道怎么办,李昊勇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就连连点头。 “行行行,你去安排吧。”院长还要去检查其他病人。 李昊勇领着他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艾瑞尔问李昊勇:“你干嘛让我开车啊……我技术很差的……” “你还挑上了?”李昊勇转过来看着他,此时李昊勇背着一把枪,枪口冲着艾瑞尔的鞋尖。 “没有没有……”艾瑞尔低下头,脸上做些扭曲的表情,暗暗骂李昊勇不讲理。 “你不是要去找连部长?”李昊勇说,“你要是天天去战场拉伤员回来,就可以找抽空去指挥部看他。” “啊!”艾瑞尔跳起来,也不骂李昊勇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天就能见到他吗?” 李昊勇被他拍得后退两步,翻了个白眼:“晚点先带你去熟悉一下路线。” “好耶!”艾瑞尔叫起来。他开心的同时也看到了在后面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黎谦。 “黎哥……”艾瑞尔想安慰他,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以前都是黎谦在安慰他的。 李昊勇也看出来黎谦的情绪,说:“那边快打下来了,他会回来的。” “大概什么时候?” “等春天过去。”李昊勇说。 …… 整个天色灰蒙蒙的。 艾瑞尔被李昊勇带走了,黎谦则跟着李昊勇的未婚妻熟悉医院的环境。 “我们只有这一栋楼,一楼二楼是急诊,三楼是住院部。”李昊勇的未婚妻叫瑞雅。 她有一双宝石般绿色的眼睛,总是很有灵气。 黎谦跟随着她,很快了解了医院的基本设施。晚上他向瑞雅讨要了几本医药有关的书,决定熬夜狂补。 他死都没想到这堆书这么多,叠放在桌上比他人还高。他被分配了到一间狭窄的办公室,架子上全是各种药瓶。他在这里看书,做了很多笔记,又带了一本回住处。 李昊勇已经在床上躺着,艾瑞尔还没见到人影。 “他去找连承了。”李昊勇说,“怎么样?你真的会配药?” “还行。”黎谦说。 李昊勇从床底下拿出两瓶啤酒:“喝一杯?” “喝两杯。”黎谦揉揉眉心,径自接过一瓶酒,灌了一大口。 “真能喝。”李昊勇评价道。 “看不起谁呢。”黎谦又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颈把衣服弄的黏黏的他走路不太稳,跌跌撞撞地把门打开,又被狂风砰地关上。 “还不让人出门了……”黎谦喃喃自语。 “别出去了,容易被炸死。”李昊勇还没意识到黎谦喝醉了。 “操。”黎谦罕见地骂了声,往床上一倒就睡过去。 李昊勇帮他把鞋脱掉就不管他了,独自喝酒。 艾瑞尔半夜才回来,整个人红光满面。 李昊勇提着酒瓶,看了看艾瑞尔。 “看来他愿意见你了?”李昊勇说。 “那可不,他怎么可能舍不得不见我。” “哼,瞧你那样子,简直像一只发/情的泰迪。” 艾瑞尔没搞懂他什么意思。 “你再说一遍?”艾瑞尔说。 李昊勇解释了一番。 “你才像你才像!你那样子就像无处发泄的——” “听不见听不见。”李昊勇把蜡烛吹灭了,在黑暗中上了床。 “哼!”艾瑞尔捶了捶自己的床板,独自手疼。 自己生了会儿气就上床睡觉了。 …… 第二天艾瑞尔去了前线救护站,黎谦去了医院。 早上黎谦还有时间看看书,到了中午他就忙得脚不沾地。 外面被炸了一次。 周围是伤员的叫声还有到处喊护士医生的声音。 黎谦低头在登记簿上写着药品清单,门帘突然被掀开,两个护士抬着担架冲进来,血水顺着帆布滴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像坏掉的水龙头。 “看看这个!” 黎谦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凝固了。 那个士兵右腿以及膝盖以下全部被炸烂,骨头刺穿皮肉,好像断节了似的,整个人在抽搐。 “我的妈呀我的妈呀我的妈!”医生一碰他他就尖叫:“噢噢噢噢噢噢!我的妈呀我的妈呀!上帝啊上帝啊我的妈呀我的妈呀让我解脱吧让我解脱吧别救我了别救我了让我解脱吧靠靠靠我的妈呀上帝啊让我解脱吧……” 那个士兵手不停地在胡乱挥舞,想抱着自己的腿又不敢碰,然后就咬着自己的胳膊。 黎谦转身从药柜拿出最大剂量的吗啡注射液。 “不行!” 他手里的针剂被一把夺过。 一个医生赶过来,“你不知道现在麻醉剂有多紧张吗!”那个医生转身把那管针剂放回去,换了另一瓶镇痛剂,“这是要留给开胸手术和截肢手术的!” “他难道不需要吗?”黎谦突然放大音量,胸膛剧烈起伏。 “有人比他更需要!”那个医生已经在处理士兵的伤口。 “他——”黎谦还想说话,他的手被一把握住。他低下头,那个士兵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看得出他忍耐得很痛苦。 那个士兵闭着眼睛深呼吸,从牙齿缝里挤出字:“死,不了,上帝,会,保佑,我,保佑你……” 他的手几乎要扣入黎谦的皮肤,已经渗出了血珠。黎谦毫无察觉。 他站在原地,让那个士兵抓着他。那个士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他连个疼字也没再喊过。 黎谦觉得自己的灵魂飘起来,在空中平静地看着地上的自己。 …… 最后那个士兵疼晕了,黎谦手上还有他抓着的那种滚烫粘腻地触感。 那个阻止他用药的医生处理完这个士兵准备走了,看见黎谦还站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你没有别的事干吗!”他对着黎谦怒斥。 黎谦思绪被扯回来,飞快地收拾了手上的纱布和登记簿。因为脱力,拿笔的时候没拿稳,掉在地上又被他飞快地捡起来。 “……对不起,我知道了。”黎谦神情恍惚。 “你是新来的?”那个医生看他回过神来,文道。 “嗯,对不起。”黎谦频频道歉。 “都是这么过来的。”那个医生没有刚刚那么气急了,“你要知道,在这里先得活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了。”黎谦声音很哑,他自己没发现。 “去喝口水,赶紧过来。”那个医生提醒道。 黎谦冲进厕所,不住地干呕,但是没有什么能吐出来的,胃部一阵一阵痉挛,疼得绞在一起。 他把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忍下去,看到长廊里到处是惨叫的人的时候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跑。 …… 姚方隅,会不会也像这样被抬过来。 黎谦鬼使神差地想。 他浑身发冷,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让自己忙起来。整天下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姚方隅了。 他不敢想。他怕得要死。 …… 下午他看见李昊勇和瑞雅在医院外的长椅坐着吃饭,瑞雅看到他就招呼他过去。 “你也没吃饭吧?刚好今天李昊勇带的菜挺多的,跟我们一起吃点吧!”瑞雅笑起来,眼睛就像一汪碧绿的潭水。 黎谦看了看旁边的李昊勇,他没有排斥,拿着的哥勺敲敲饭桶,然后把勺子递给他。 两个人都在邀请黎谦,黎谦就没拒绝。 “累坏了吧?还能忍受吗?”瑞雅笑嘻嘻地问,她靠在李昊勇肩膀上。 黎谦点点头,吃了口饭,却味同嚼蜡。 “你太瘦了,多吃一点。”瑞雅说。 黎谦微微笑了笑,点点头。 聊了还没几分钟,瑞雅看看表:“我得回去了亲爱的,你们先聊吧!” 她站起来,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亲吻了李昊勇的脸颊:“亲爱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李昊勇说。 只有黎谦在默默吃饭。 …… 晚上黎谦和李昊勇一起回了住处,艾瑞尔还没回来。 “他不会死了吧?”李昊勇说。 “应该不会。”黎谦说。 “喝点?”李昊勇又拉着黎谦喝酒。 黎谦拒绝了,他今晚要看书。 李昊勇自己喝。 “你也少喝点。”黎谦说。 “嗯,晚安。” “晚安。” 正文 第15章 解放碑(十四) 艾瑞尔在前线救助站待了两天。前线的战况很激烈,那里已经保下来了。医院里伤员激增,黎谦半夜才回来。 艾瑞尔带回来一个消息:“我们要转移啦。” “撤退?”李昊勇问。 “不是。”艾瑞尔说,“西部死的人太多了,我们得去那边。” “你很想去?”李昊勇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手挥开眼前的烟雾。 “当然,连部长也要去那边。”艾瑞尔笑起来,“这可不是他告诉我的,我学聪明了找别人问的。他这次绝不能丢下我。” 李昊勇不屑:“是条好狗。” 艾瑞尔无所谓:“就当他的狗!你不是瑞雅的狗吗?” 李昊勇没反驳。 “不是说那边快打下来了吗?”黎谦问。 “他们搬来了新装备。”艾瑞尔说。 “看来春天过去的时候打不完了。”李昊勇说。 “下一个春天来也打不完。” “什么时候走?”黎谦问。 “就这两天吧。”艾瑞尔把鞋脱了就乱甩,“我们也要去前线打仗了。” “你不怕?”李昊勇问。 “有点儿。”艾瑞尔说。 艾瑞尔从前线回来变得冷静了许多,他不那么喜欢哭了。但他还是喜欢笑,每天一大早就开车往前先跑。他带回来的伤员是最多的。 黎谦他们不知道是,艾瑞尔根本没和连承相见。 他坚定地觉得,没见到连承,连承就会一直活着。所以他去前线,只是想离连承近一点。他刚去的时候一边哭一边在战场里翻或者的战友,一车一车把他们运回来。 他每次看到那些人的脸心都会剧烈抖动一下,生怕见到连承那张脸。好在他一直没见到。 等战争结束,他就去找连承。 …… “那你去不去?”艾瑞尔问李昊勇。 李昊勇说:“不去我老婆都看不起我。” “我也看不起你!”艾瑞尔找到机会就要多说两句。 “谁理你。”李昊勇明明看着正经,还要陪艾瑞尔拌两句嘴。 第二天晚上医院被炮轰了。 当时黎谦还在清点一批新到的药,一枚炮弹落在外面,带着热气的波浪震碎玻璃,锋利的碎片从他脸颊飞过,他的手摸向下腹,湿热的触感从手上传来。 他知道自己被打中了。 “都走!推着伤员走!” 老院长的吼声淹没在接二连三的爆炸中。 护士推着病床往防空洞冲,还在输液地伤员被颠簸得血水倒流。整个医院被笼罩在一种恐怖的氛围里。 …… 刚出门,所有人都呆住了。 先跑出去的人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群敌军的士兵拿枪指着他们,两个军官拄着手杖,在不远处看着医院里的人跑出来,掉入另一个陷阱,那副模样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黎谦抱着一个急救包,被枪指着,也蹲下来。 所有人都被集中在了医院前的空地上。 藏在医院里不肯出来的被士兵搜查之后扯着衣领拽着头发拖出来,也丢在地上。 “谁是院长?”那个军官问。 没有人回答,那个人又问了一遍:“谁是院长?” “我。”黎谦站起来。 他已经不想呆在这个世界里了。找姚方隅的难度已经让他受不了想打退堂鼓了。 他真想去送死,不如让自己更有价值一点。毕竟让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来承担这些,也太不绅士了。 那个长官像饿狼一样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猎物,逐渐靠近黎谦。那双污浊凶狠的眼睛轻蔑地看着黎谦:“谁是院长?” “我。”黎谦说。 “谁是院长!”那个长官显然被黎谦惹怒了,他根本不相信这个瘦弱年轻的人是这个医院的院长。 他和黎谦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指宽,黎谦眼睛聚焦不到他脸上,只能感受他身上肮脏的气息近在咫尺。 所有士兵的枪都对着黎谦。 “我。”院长站起来。 那个军官的头颅机械地转到一边,看到老院长,狰狞地笑起来:“院长,你手下的人,不会管教的话我替你管教一下。” “公约里不能对医疗人员动手!”院长答非所问。 “啊……你说什么?”那个军官的腔调很陌生,犹如恶鬼。 …… “你违反了公约!!”院长怒不可遏。 军官那副嘴脸令人作呕,他奸笑着走向老太太:“死人怎么知道我违反了公约?” …… 黎谦和院长还有几名医生被反绑着双手扔进卡车。院长被押在角落坐着,专门有一个士兵端着枪坐在她旁边。黎谦他们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其他人全部被带到不知道哪去了。 车上的几个士兵恶趣味地用枪托捣黎谦腹部的伤口,他嘴被堵着,疼得他叫都叫不出来,想躲开就被其他几个士兵用靴子踩着膝盖。 “这医生治什么的?帮我们也治治?”那群士兵邪恶地对着黎谦笑,把堵着他嘴的东西拿掉,往他腰上踹。 黎谦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半晕了过去。 …… “要不是上面要这几个医生,老子早就操了。” 那几个士兵在对话,全部被黎谦听在耳朵里。从他们的对话里大概听到他们要被送到西部战线去。 敌军快要打输了,有新武器也攻不下来。于是他们绕到后方袭击医院,还要把他们带到战场去威胁作战人员,丧心病狂地公然违反公约。 一辆辆卡车行驶过燃烧的村庄,将医院抛在身后。而远处的地平线上新一轮的炮火正在绽放。 …… 他们运到了战场,黎谦和其他人被推搡着跪在战壕边缘。他的手腕一直被绑着,粗粝的麻绳摩得他腕骨渗血。 他因为失血过多站不起来,意识模糊地被一个士兵拎着头发跪在那里。 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黎谦浑身发冷,眼皮子也抬不起来。 敌军的军官站在他们身后,一个士兵拿着手里的扩音器拍了拍,对着嘴巴吹了一下。 “放弃抵抗吧!”他的声音透过喇叭被无限放大,如同钝器砸进黎谦的耳朵,让他听不清楚。 “看到他们了吗?这是你们的医生!你们后方防线已经崩溃了!负隅顽抗毫无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子弹已经穿透了的额头,鲜血没有涌出,那个军官就这么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咽了气。 他被对面的狙击手一枪毙命。 对面的阵地一片寂静,焦土地上到处是尸体。几缕烟升腾起来,却不见一个人影。 “verdammt(该死的)!” 军官被惹怒了,拔除手枪对着黎谦旁边的人连开几枪,枪声几乎要震破黎谦的耳膜。 血浆溅在黎谦脸上,还是滚烫的。 刚刚活生生的人现在就倒在他面前。 那个军官还不解气,,枪口移向另一个俘虏。那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年龄比艾瑞尔还小,裤管里空荡荡的,双腿已经没有了。 下一刻,他的胸□□出一朵血花。那个人倒下的时候还抽搐了几下,又被那个军官连开数枪。 自那颗子弹过后,对面的阵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 一个小时以后。 长官气极,让士兵弄来几根木桩把他们全部绑在上面:“再不投降,十分钟就杀一个!”他捡起地上的喇叭对着对面喊,还是没有人出来。 黎谦因为昏厥,绑他的士兵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绑到桩子上,动静太大引来了军官的目光。 他走到黎谦旁边,用黎谦听得懂的蹩脚口语恶狠狠道:“看到没有?他们都是懦夫。”他一边说一边用枪口去碾压黎谦的伤口,想让他惨叫来让对面的人投降。 黎谦的嘴唇已经咬得乌紫,他就是死忍着不出声,军官的枪几乎埋进黎谦的腹部。 “就你他妈能忍,老子看你叫不叫……” 黎谦没有痛感了。 又开抢打死两个。天黑了。 他们一直被绑在那里,连水也不给。黎谦的嘴唇已经开裂,他觉得自己的血快流干了,他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又死了两个。枪响之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穿透过来。 照明弹骤然升空,炽白色的光撕开了黑色的夜幕,将整个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人影如潮水般涌过来。 绑着黎谦的木桩被打中,轰然断裂。 黎谦随着木桩咋在泥泞里,断裂的一截木头压在他腿上,疼得他两眼发黑。不知道哪里流的血进了眼睛,视野里一片猩红色,隐约听得到刺刀捅进□□的闷响,有人倒在他旁边。 他又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生命在流失。 恍惚中,他感觉有人跳进了战壕,一双手猛地掀开压在他身上的木桩,他突然感觉身下一空。 他以为自己终于他妈的死了,结果他的头被晃动地很疼,他好像被抱了起来。 那人胸膛的温度传递过来,他的心跳又快又重,贴着黎谦的耳朵仿佛要跳出来。 黎谦没有睁开眼睛的力气了,手部轻微地扭动表示他还有一口气。 谁他妈这么坏,死都死不掉……黎谦的大脑转不动了。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火光映亮了抱着他的人紧绷的下颌线。他清晰地感受到子弹从旁边飞过。 他很快被放到了担架上,而那个抱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文 第16章 解放碑(十五) 黎谦醒来的时候是半夜。 帐篷顶的油布被雨水打得哗啦啦响,昏暗的蜡烛火光跳跃。 艾瑞尔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手旁边,动动手指就能碰到他柔软的头发。 细微的动作把艾瑞尔吵醒了。 “哥,你醒啦?” “你怎么来这里了?!”黎谦看到艾瑞尔,剧烈咳嗽起来,吓得艾瑞尔赶紧给他喂了一口水。 “之前看你被抓走了,我们就跟着过来了。”艾瑞尔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李昊勇也来了。” “你把我从战场上拉回来的?” “不是我,是Linda 姐带你回来的。”艾瑞尔说。 艾瑞尔给黎谦喂了点水,又把黑麦面包掰下来,喂给黎谦。 “黎哥你太吓人了……”艾瑞尔突然崩溃。 “没事了。”黎谦嗓子很疼,勉强挤出两个字。 “Linda还没回来吗?”黎谦接着问。 “今晚还在打。”艾瑞尔泣不成声,“黎哥,死了好多人,好多人……” 黎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在这件事上做不到安慰艾瑞尔,他自己也厌恶、痛恨、不知所措。 炮火的声音不断地响。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给黎谦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帐篷里有很多苍蝇。 艾瑞尔拿着的衣服过一会儿就挥一下。但还是有苍蝇站在黎谦衣服上或者手上,每次都要吹口气,或者轻微动一下才能赶走它们。黎谦把手缩进被子里。 “别这样黎哥,你还没输完液呢,”我帮你拍苍蝇,你安心输液。”艾瑞尔把黎谦的手拿出来,“喝酒吗哥?” 黎谦:“?” “喝一点吧,应该不会出事的。只是这个酒有点难喝,但是我们也没有别的什么好东西能喝了,不是吗?黎哥,喝一点吧。就当消消毒。”艾瑞尔怂恿黎谦。 明明就是他自己想喝。 艾瑞尔带来的酒像假酒一样,要么就是兑水了,黎谦喝了小半瓶什么事都没有。黎谦甚至以为是不是一碗水里面倒了几滴酒液,根本没什么酒味,像一种有奇怪味道水。但是不难闻。 艾瑞尔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没办法,黎哥你将就一下。等过几天我带你去小镇上的酒馆。那里的伏特加纯正多啦。”艾瑞尔盯着那还有半瓶“酒水”看了一会儿,还是砸吧砸吧嘴喝完了。 “不如今晚去。”黎谦说。 “哥你简直疯啦。”艾瑞尔说。 “到时候我们俩醉倒在马路上被炸死就不好了。”黎谦对自己的酒量还算有数。 他们准备今晚溜出去。 之前喝酒是因为喝完有人管。 现在喝酒就没人管了。 护理员进来就看见就看见一个卷毛给床上的病人喂酒。 护理员:“……”幸好没喂头孢。 两个人被护理员骂了一顿。 “哼,我现在是中尉他还骂我。”艾瑞尔把黎谦被子的一角揉得皱皱巴巴。 黎谦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他每天穿着白大褂到处跑。 黎谦想笑,但一笑就肚子疼。 “黎哥你别笑啦,等明天我就带你走,我们去后面的医院,其他人都顺利转移啦。” “院长呢?” “她?她死啦。” 黎谦好像听不懂艾瑞尔说的话:“什么?” 艾瑞尔察觉到黎谦的情绪变化,眼神躲闪:“没,没……” 黎谦觉得自己灵魂出窍了。一股火在他的胸腔内。无处释放。无法控诉。 “她是很厉害的医生。”过了很久,黎谦说。 …… “黎,你醒啦?”他们正说着,Linda回来了。 黎谦差点没认出来。 Linda漂亮的长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钢盔。 “黎,希望你不要怪我。是姚上校让我别跟你说。没想到你还是来了。”Linda一如既往的明媚。她去洗了把脸,把泥土灰尘洗掉。 “上校还在指挥中心,你们见过了吧?”Linda说。 “没有。”黎谦说,“我不知道他在这里。” “啊……也对。”Linda把头上的钢盔取下来,她的头发和黎谦差不多长短,“当时你晕了,应该没见到他。你们都被上帝保佑着。” “琳,你跟我说实话。”黎谦缓慢地开口,“他真的再指挥中心吗?” “……他不在指挥中心在哪里?”Linda觉得黎谦说话很奇怪,伸手摸他的额头试试温度,“你发烧啦?” 黎谦轻轻地把她的手拿下来,他很平静:“琳。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姚上校不在指挥中心,对吗?他带队冲锋了,对吗?琳,你告诉我,对不对?” Linda没说话。黎谦猜的全对。 黎谦说的根本不是疑问句,全是陈述句。 “琳,不要跟他一起骗我。好不好?”黎谦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触碰不得的雪花。 Linda拖了个凳子坐在黎谦床边:“黎,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也应该理解一下他。” “理解他什么?” “作为一个爱人的良苦用心。他一直很担心你。”Linda说。 “我们还不是爱人。” “不,你们是的。他很爱你,我看得出来。”Linda说。 黎谦看着停滞不前的好感度,什么爱不爱的他能不知道吗。 “我也很担心他,他会理解我吗?”黎谦说。 “他能保护自己,你能吗?”Linda说,“你想留下来还是跟他谈吧。” 黎谦:“……好。” Linda说得很对。黎谦好像到哪里都只会给别人添乱。他经常摆出一副能照顾别人的模样,实际上连他自己也照顾不好,还反过来需要别人照顾。 “别担心,会赢的。他会赢的。”Linda又捧来一把冷水浇在脸上,又把头盔扣上了。 “我得走了。”Linda轻巧地拥抱了黎谦,“艾瑞尔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等你养好了伤,就会见到他。” “琳,上帝保佑你。”黎谦说。 “当然。” …… 黎明快到的时候,艾瑞尔和其他护理员把伤员都搬上车。艾瑞尔把他放在一个不错的位置,能看到一点外面的土地。 天边是橘红色的,被炮火染成的。爆炸的闷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车厢里却十分安静,可以说是死寂。 没有人呻吟。 黎谦在黑黢黢的车厢里被晃得发晕,他们好像在下坡。车轮碾过路上的石头就颠起来一下。 一颗炮弹落在他们附近,连大地也跟着震颤。 气浪使得卡车几乎侧翻,黎谦后脑磕在铁板上,腿差点飞出去。 在前面开车的艾瑞尔猛打方向盘,把车扭回正路上,一脚油门继续往前开。他行驶过的地方下一刻就被轰得石泥飞溅。 黎谦看着那个远去的弹坑,直到他被黑暗吞噬。 他感到身心俱疲。 他旁边的士兵突然抽搐起来,黎谦转过去的时候他的肠子已经挂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黎谦刚想喊艾瑞尔停车就听到那人细若蚊呐的声音:“上帝拯救我吧,拯救我吧,让我解脱吧……” 他还在挖自己的肠子。 “艾瑞尔!艾瑞尔!”黎谦喊道,眼睛盯着这个像要解脱的士兵。 “怎么了?”艾瑞尔开车开得飞快。 “他要死了!”黎谦喊。 那个士兵瞳孔逐渐扩散,呼吸变得短促,好像要呼吸却无法呼吸。 “现在停不了车!很快了已经很快了!”艾瑞尔说话的声音也飞快,引擎的声音在此刻震耳欲聋。 …… 黎谦躺在医院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醒了也没有睁开眼睛,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 “要喝水吗?” 说话的人声音冷冽而平静,可停顿之间还是能发现他的紧张。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黎谦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姚方隅站在床边,他刚从战场上下来,军装还没有脱掉,肩上有徽章。 他的手和脸刚洗过,衣服还是脏的。 “上校,好久不见。”黎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礼貌疏离地笑着接过姚方隅的水。 “……”姚方隅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反应,顿了顿,又说:“我会把你送回去。” “姚上校,那边桃花开得很多,我不想一个人去看。” “我想留在这里。”黎谦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每说一个字心里郁结的情绪就少一分。 “你应该服从命令。”姚方隅说。 “姚上校。”黎谦很快地接话,“你想要保护这里,我也一样。我不是需要被别人保护的弱者,我想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我只是想你把我留下来。” “姚上校,我现在在医院里配药,但我原本不是干这个的。”黎谦继续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黎谦拿出一张图纸:“这是改良版的勃/朗宁手枪。它的射程只有五十米。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它的射程增加到五百米。如果你想要其他威力更大的东西,我也可以为你研究。” 黎谦把图纸推过去。苍白修长的手上青色的针孔印记还没消掉。 “姚上校,他们已经有新装备了。我们也需要。” 那是一种隐晦的,却万分恳切的语气。黎谦已经放低了自己的姿态,用他所认为的恳求的语气跟姚方隅说话。 …… 姚方隅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等你伤好了,我会把你送到研究所。” “离这里远吗?” “远,但是比较安全。” “……”黎谦对这个地方并不满意,“我可以来找你吗?” “我会去找你。” 正文 第17章 解放碑(十六) 黎谦在战地医院修养了半月。夏天到了,山里一直在下雨,河水在涨。小镇里不下雨,湿气却闷得想把人蒸熟。 姚方隅他们暂时保住了这里。 勤务员打开走廊尽头的那把许久未动的门锁,门刚推开灰尘粉末就扬扬洒洒地从木地板上跳起来。 “您可以在一楼二楼活动,三楼需要上校亲自带您去。茶水间在上来楼梯口的左手边,以后这里就属于您了。”勤务员将钥匙放在黎谦手心里。 黎谦看着偌大的办公室不可思议:“这一整间办公室都是我的?” 办公室开了两扇很大的窗户,都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明明正值中午,里面却是难得的清凉地。 “是的,您要是不喜欢,还可以——” “不,我很喜欢。”黎谦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其实面积不大,而且摆着一张硕大的办公桌,又使得房间拥挤了些。 窗户旁有一块会滑动的白板,槽里放了一盒图钉。 办公桌上有一个花瓶和一个座机。 勤务员像早料到他会很喜欢这儿似的,继续补充道:“您常用的物品按您的习惯放在两边的抽屉里,您后面看看如果还缺什么可以到一楼找我。” 黎谦很会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姚上校说的吗?” “当然了,您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勤务员回答。 黎谦想了会儿,又问道:“姚上校的办公室在哪里?在三楼?” 勤务员严肃的表情渐渐变得意味深长:“您现在还拿着他办公室的钥匙呢。” 黎谦手里的那把铜钥匙在手心里莫名发烫。 姚方隅这样的举动,是不是意味着姚方隅很在乎他? 可是好感度还是不涨啊。 是他自作多情? 可是哪有人对曾经在自己手底下工作过的人那么好? 不仅给钱、给房子、给工作,还多次出手相救,这到底是系统坏了还是姚方隅有阴谋? …… 不管了,先看看再说。黎谦飞快地说服了自己。 …… 给黎谦介绍完他的办公室,勤务员带着他逛了逛二楼。 “这里有三块办公区,每块办公区研究的器械不同,您愿意的话都可以交流交流。比如这里是专门研究枪械的,您的设计稿在这里会很受欢迎。”勤务员说着向其中一个黑眼圈能和熊猫媲美的男人打招呼。 他像是两三个月没睡过觉。 “嘿,罗斯特,昨晚又加班?”勤务员说。 “别提了,这就是上校的amour(小情人)?”罗斯特本被几张草稿折磨得痛不欲生,看到勤务员旁边的新人,眼睛瞬间放出光。 “你可别猜了,上校还没承认呢。”勤务员说,“被上校知道你可就完蛋啦。” “管他呢,来,上校的amour,来。” 罗斯特把手臂搭在黎谦肩上,“上校的眼光真好,来吧,别害怕。我们会像喜爱上校那样喜爱您的。”罗斯特的口语比linda还蹩脚。 罗斯特的声音吵醒了正在桌子上趴着睡觉的同僚们。 他们齐齐看过来,无一例外全是鸡窝头。 黎谦很自然地顺着罗斯特的话介绍了自己:“大家好,我叫黎谦。以后请多关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区都听得清楚。 很温和,也很大方。 醒过来的人给黎谦鼓掌,没醒过来的人被吵醒了,也跟着给黎谦鼓掌。 紧接着罗斯特带着黎谦来到办公区,那里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办公桌,画废了的设计稿到处乱飞。 他从桌子底下吃力地搬出一箱啤酒:“来两口吧?” 黎谦:“…算了,伤还没好。”这里的人不管遇到什么都喜欢喝两口。 “瞧瞧,只有你成天酗酒,老酒鬼你真是臭气熏天!”办公区里不知道是谁开始哈哈大笑。 “甭理他,他酒还没醒呢。”罗斯特对着笑声的方向啐了一口,又转头对着黎谦,“真是可怜的孩子,嗯,你知道的,酒能让我弄出更厉害的东西来。” 罗斯特突然凑近,“喝了酒,你就没有烦恼啦哈哈哈!” 他笑起来,漏出一口发黄的牙齿,拍拍黎谦的肩就笑着走了。 …… “黎先生,您还有其他需要吗?”站在旁边不知笑了多久的勤务员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没了,你很周到。”黎谦很满意。 “那我就——” “哦对了,薪水能预支吗?”勤务员刚准备撤步,黎谦就喊住他。 勤务员:“?” 不久,黎谦就拿着支票潇洒地去了小镇的酒馆。 “哈哈!好孩子,你真是听话的好孩子。这张支票诱人极了,他们可真大方。”酒馆的老板有五十多岁了,胡子留得很长,有好几年没剔过了。 他说这叫艺术。 “今晚去银行取钱,别忘了给我留点儿,总不能让我流落街头吧?” 黎谦跟着老板来到后厨,台子上蒙着厚厚的油污。 苍蝇粘在灯管上,灯管也被油垢糊着,很昏暗。 “好的孩子,会给你留一些的。毕竟我们还要合作很久呢。”老板习惯性地捉胡子里虱子,什么也没捉到,就挠挠头。 他热得不行,进了地下室就把上衣脱了丢在架子上,胸上和肚子上手臂上的肥肉垂下来,像一堆游泳圈。 老板拉动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线,墙壁上的板子就翻下来,架子上是各种类型的枪械,四面墙都是。 长胡子老板从牛仔短裤的兜里揪出一块绢布,取下墙上的枪,擦得锃亮。 “这是春田,栓动式的,来试试吧!”老板把枪推进黎谦怀里。 黎谦端着那杆枪后退一步,枪在手中灵活翻转,有力地卡在肩膀处,歪过头,注视着瞄准镜,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老板的拖鞋。 “噢吼好孩子!饶小的一命吧!”长胡子老板假装被吓坏了,脚趾蜷缩起来向后退,摆出讨好的模样。 “好吧好吧。”黎谦乐了,把枪收回来用拇指捂住枪口。 “军方还没见过这把枪吧?”黎谦抱着枪,仔细看了看这把枪。 “是的,孩子,当然是的。”老板上下抚摸自己的肚子,“专门留给你的。” “谢谢您,报酬不会少了您的。”黎谦说。 老板笑起来眼睛会变成一条缝:“有的时候我真是不想要那该死的铜板。” “那你的脑子大概被便便吃了!”楼梯口过来一个同样五十多岁的男人,跟老板不同的是他没留胡子,留了长发,偏红色的毛发乱糟糟地打了很多疙瘩。 “你应该先吃点便便再说话!”长胡子老板一看到长头发男人就和他吵了起来,“要不是有客人在,我早就把便便塞你嘴里了!” 长头发男人一把夺过老板手里的图纸:“看得懂吗你!” 说着,他嘴里又叽里咕噜骂了两句,抖了抖手里的纸给黎谦看:“这两张是初稿,你给他们看的时候装装样子,小心他们把你查出来,送到刑场去!哈!哈!哈!” “切,只有你会吓唬孩子!”老板拽着那个男人的长头发,“你以后别叫我做枪,我会先让你吃便便!” 长头发痛叫,转身去扯老板胡子:“老东西……你良心被狗吃了!” “滚滚滚!”长头发被老板拽着连连后退,退出了地下室,被“哐当”关在门外。 咒骂声被关在门外,老板拍拍肚皮,珍惜地顺顺胡子。 “他才是老东西……我就是那个惨的,在冬天捡了蛇的农夫!哼!”老板浑身肥肉都在抖。 黎谦在翻动着图纸,看两人吵得差不多了就把几张图纸叠起来。 “老板,您手艺这么好,怎么不去军方的研究所?”黎谦被闷得难受,衬衣纽扣解开了两颗。 老板一听这话,又开始吹胡子瞪眼:“还不是因为捡了那条蛇,那条红毛蛇!他是黑户,去不了研究所!只有我这样善良的人才会陪着他在这个老鼠成群的鬼地方呆着!” 老板音调拔高了半截,故意说给门外偷听的人。 “你在说什么呢!”果不其然,门外的人按捺不住,砰砰呼呼地拍门。 老板得意地冲门口竖起大拇指,又把大拇指倒过来:“咭!我挨门了老东西!你别想进来啦!” 外面没声音了,老板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来,用很小的声音对黎谦说: “他的户籍被偷了,可遭罪啦。” 老板说着,不由地笑起来:“他真是个天才,你知道吗,他是天才。没有人比他设计的枪更完美了。” “当年他和你一样帅气,带着他最得意的设计稿就去了研究所。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说他没有户籍!他连名带姓地被顶替啦!他们差点把他抓起来,他不刚好逃到我家门口,你说巧不巧?当时我也打算去研究所的,被他这么一说,我就没去。” “他做梦都想去研究所。”老板又补充。 黎谦越听越愧疚。毕竟自己靠别人的设计稿轻而易举地进了研究所。他还没组织好道歉的话,老板就看穿了他。 “有你在研究所,他的设计就有地方施展啦。别担心孩子,他很喜欢你。他想收你做徒弟。你愿意吗?”老板刚刚叫喊过,现在声音沙哑得很。 见黎谦迟迟不答,老板又说:“你不学的话,迟早会漏馅的,不是吗?” 老板大拇指和食指拈着胡须搓来搓去。 黎谦没及时回答是在考量老板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在研究所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消失在这场战争里。 连这个酒馆也不知道会存在多久。 但是老板都说了,黎谦也不知道能瞒上校多久。学点本事总是没错的。 黎谦答应了。 “哈哈,好孩子,他决定免费教你,你可真走运!”老板张开手臂用力地鼓掌。 “老东西!你就把我卖了!”新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长发男人抬着根拐杖当枪使,冲了进来。 “你跟绿头苍蝇一样烦人!给你要来个徒弟你还在这里叨叨个没完!” 老板连忙躲在黎谦后头,拐杖还是戳到了他的肉,“哎呦!”老板 捂着被戳红的肉。 黎谦在旁边笑:“那教授以后多担待。” “嘿,你真是小可爱,我喜欢你这样叫我。”长发男人不戳老板的油肚了,冲着黎谦调整了下不存在的领带,“好孩子,谢谢你。” 长发男人声音逐渐哽咽,眼眶里发红。他的皮肤很白。 “谢谢教授。”黎谦说。 …… 过了两天,姚方隅去了酒馆。 “小老大,这孩子很有天赋,您的眼光真心不错。”老板说,“怎么不直接让他回家?前线多危险。” “我阻止不了他。”姚方隅说,“麻烦你们照看一下。” “当然,您要是愿再给些酬劳就更好啦。”老板说。 “还不够?” “毕竟要养两个人嘛。”老板笑着数钱。 正文 第18章 解放碑(十七) 酒馆里。 黎谦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坐着,手里拿着铅笔转来转去,半天才在纸上画两笔。 吧台旁边有风扇,好心老板还给他榨了杯果汁。 “这里要再缩小一点,知道吧?”那个长发男人看看黎谦画的图纸,耐心地给他指出来,“非常棒,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哈!这里加个橡胶垫就更不错啦!”长发男人教学起来投入极了。 “哼!我画图的时候你就说我画得丑!”大胡子老板在旁边哼道。 “你跟我的宝贝徒弟怎么比?老东西,你画的那些还不如便便呢!” “你才便便!你,你不可理喻——” …… 黎谦的两个师傅又吵起来了。 …… 黎谦最近都泡在酒馆,在研究所里根本寻不到他的人影。 虽说总有一些疯狂的研究者们喜欢熬两天睡两天,连续工作之后几天不来研究所也是常有的事。 但黎谦已经两个星期没来报到了。 起初,黎谦还有模有样准点上班,准点下班。然后他尝试着晚到几分钟, 半小时,两小时,一早上。都没有人管他。 他干脆不去上班了。 本来研究所里的人散漫惯了,什么时候少了一个人也没有人管。 只是鼎鼎大名的姚上校来找了黎谦三次,一次都没见到人。 姚方隅嘴上说没事,等黎谦来了通知他。 黎谦的上司先坐不住了。 哪有让姚上校见不到人的道理? 上校说没事,只是碍于面子罢了!他们这些当下属的当然要做上校肚子里的蛔虫,为上校排忧解难! 上校想见的人,那必须立马见到啊! …… 当晚,黎谦就被逮进了副所长办公室。 “哎哎!好好好,人已经过来了!”副所长脸上赔着笑,恭恭敬敬地把电话挂断。 黎谦靠在真皮沙发上,副所长亲自给黎谦倒了杯茶,他看起来很和蔼。 “小祖宗!你还是多来所里呆着吧!这里又清静又安全,别去外面转悠,上校会担心的!”副所长苦口婆心地说。 黎谦淡定地抿了口茶,嘴里丝毫不饶人:“我比较喜欢在吵闹的环境里工作。” 副所长:“……” “而且我的行踪为什么要跟上校报备?” 副所长:“……”真不愧是祖宗。 副所长心里苦。 黎谦不过是姚上校的小情人,说不定哪天玩腻了就丢了,他还真当自己有本事,能研究军方需要的武器? 过家家呢吧! 副所长面上还是笑盈盈的:“你说得对哈哈哈,但工作还是要有点仪式感嘛……” 黎谦也没有让副所长为难:“谢谢您提醒,等上校来我亲自跟他说吧。” 副所长:“……”原来上校喜欢这种不听话的。 …… 太阳正毒,办公室里热得如同烤箱。 副所长怕热着姚上校的小情人,对着年久失修的电风扇一阵捣鼓,又梆梆敲了几下电风扇外壳,最终让风扇的叶片吭哧吭哧转起来。 副所长自己热得满头大汗。 他憨厚地笑笑:“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哈哈。” 黎谦点点头,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副所长的服务。坐姿随意,好像他才是来视察的领导。 姚方隅进门就看到他家黎少爷吹着风扇,舒舒服服地喝着茶; 副所长则坐在主位上狂扇扇子,没分到一丝凉风。 还好他还没有笨到亏待自己。 姚方隅想。 黎谦看到姚方隅手里提着水果,后面的警卫员更是大包小包拿着,快看不清前面的路。 “上校破费了哈哈……”副所长弯着腰去接姚方隅手里的东西,“来就来嘛,还带那么多东西哈哈!” “不是给你的。”姚方隅掠过副所长,把新鲜的水果在副所长的办公桌上摆开。 各种水果,能买得到的,都有。 “哈哈……”副所长在一旁尴尬地收回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姚方隅又让警卫员把其他东西搬进黎谦的办公室。 “给你买的放你车里了。”姚方隅对副所长说。 “哈哈,谢谢您啦。”副所长说。 “所长,要不要来吃点?”黎谦把水果盒推过去。 副所长哪敢:“哎呦呦不敢当不敢当!我去车里凉快凉快?” “不用,我们走了。劳烦您。”姚方隅还穿着制服,低垂着眉眼等着姚方隅从沙发上起来。 黎谦吃完嘴里最后一口西瓜,擦了擦嘴,才缓缓站起来,把坐皱的衣摆拉平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所长,我们走了。” “哎哎哎!慢走慢走!” 副所长把两尊佛送下楼,看着他们上了车,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擦擦汗,上楼吹风扇去。 …… 车里。 “上校,我们去哪里?”黎谦问。 两个人都坐在车后排,膝盖时不时碰到。 当然,也可以说是黎谦故意去碰姚方隅的膝盖,而姚方隅没躲。 隔着布料,两个人的温度滚烫。 “去做衣服。”姚方隅说。 “做什么衣服?” “他们这个夏天攻不下来,我们下个月要和他们上谈判桌,这是庆功宴。”姚方隅解释,“所以我应该给我的副官定做一身西装。” “那我就是以您的副官的身份出席?”黎谦问。 “你还想以什么身份出席?”姚方隅问。他偏过头,注视着黎谦的眼睛,似乎期待着黎谦的回答。 空气凝固了两秒,黎谦先笑起来:“没有,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副官了。” “……”姚方隅的神色不易察觉地暗下来。 “要的。”姚方隅说。 “上校。”黎谦眼角弯成月牙。 “嗯。” “您真是个好人。” “……嗯。” “所以可以给我个军衔吗?” “?” 姚上校变成了一座冰雕。等他经过在脑海里说服自己,才慢慢融化:“过几天会通知你的。” “谢谢上校。” “嗯。” 窗外的景色流动得太快,黎谦靠着车窗打盹儿,醒来之后突然开口。 “上校。” “嗯。”上校回答。 “真好。”黎谦说。 “什么?” “战争是不是快要结束了?”黎谦问。 上校认真的思考了很久,正当黎谦以为上校不会回答的时候,上校开口了。 “嗯,也许吧。” …… 车子使过废墟,七拐八拐使出小镇,田野里是荒的,桑树上没有叶子。农民们错过了春耕。 车子去了另一座城,相比战区比较靠后。那里几乎没有炮火侵略过的痕迹,街上很热闹。 警务员把车停在一家店铺前。 周围来往的穿旗袍的姑娘和穿着中山装的伙子脸上挂着笑,从这家店铺走出来。 警卫员在车里等他们,姚方隅领着黎谦走进这家店铺,店铺里没有人,很安静,凉飕飕的,把热气隔绝在外。 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些男男女女都不在没见到,光线很暗,墙上挂着样衣和卷尺。 姚方隅带着黎谦径直上了楼。实木的楼梯被擦得发亮,感觉很有质感。踩上去很踏实,发出沉重的闷响。 二楼豁然开朗,很敞亮。几个店员和少爷小姐门说笑,为他们量身裁衣。 姚方隅没停,他们上了三楼。 三楼光线也很好,只有一位老奶奶在窗边。她带着老花镜,拿着针线,眯着眼缝着什么。 她的头发已经是全白。 “奶奶,我们来做衣服。”姚方隅走到老奶奶面前,凑近她的耳朵,提高音量。 “好孩子!你来看我啦!”老奶奶声音很大,吐字不太清晰。她被姚方隅下了一跳,看到是姚方隅,高兴地咧开嘴,她的牙已经掉光了。 “奶奶!我来做衣服!给他做!”姚方隅把黎谦推到奶奶面前。 “啊呀!这是你的心肝宝贝呀!?”奶奶不知道听见什么,看着被推过来的黎谦直乐呵。 “对!给他做衣服!”姚方隅显现出比平时多出几倍的耐心。 黎谦:“等等,你说什么?对什么?” “你也耳背?”姚方隅回过头看他。 他正经得仿佛没意识到自己回答了什么。 黎谦下意识去看好感度。 涨了一点。 哦哟。 还装得一本正经。 黎谦偷偷笑。 …… 姚方隅跟奶奶沟通了半天,连动作带比划,奶奶终于听懂了,走过来给黎谦量身材。 姚方隅告诉黎谦,这位奶奶做了一辈子衣服,她亲自接待地都是有权有势的贵人,连先前皇室的衣服她也做过。 “那这么说,上校很有能力了?”黎谦问。 “没,小时候跑丢了,被她收养过一段时间。”姚方隅说。 …… 空气里是淡淡的樟脑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奶奶推了推老花镜,软尺绕过黎谦的腰身,她突然“啧”了一声。 “好孩子,你的腰很漂亮。”她指尖一勾,软尺在黎谦腰后收紧,原本宽松的衣服被束再腰部,显得他腰身比例很好。 黎谦原本无所谓,但是一倒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感到从胸口漫上来的燥热。 “嘿孩子,便宜那小子了。”奶奶自顾自地说着,还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不对劲。 姚方隅面无表情地给自己找了个座位,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哈哈,年轻人就是要放纵!”奶奶不依不饶,越说越起劲。 “……” 黎谦和姚方隅两个人都沉默了。 …… 看得出来,奶奶年轻的时候很潇洒。 正文 第19章 解放碑(十八) 姚方隅带着黎谦离开了裁缝铺,他让警务员先离开,自己则亲自开着车和黎谦去吃了晚饭,晚上还打算带他去看电影。 车停在街边。 吃饭的时候下了雨。 寒凉的湿气过后,水汽就从地面上升腾起来,身上又热又湿闷得身上粘腻。 黎谦喜欢慢慢地散步,反正电影开场的时间还早,姚方隅抬手看看腕表,就陪着黎谦慢慢地走。 这里很繁华,街上熙熙攘攘,卖货的卖货,散步的散步。 心心念念的上校就在身边,美好得让黎谦感觉这像是一场梦。 又或许本该是这样美好的,过去那些残忍与杀戮才是噩梦。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 从热闹的街区拐过弯儿,砖砌的墙上挂着铁丝网,路过的人也用头巾包着脸,低着头,不敢往别的地方看,飞快地穿过这里。 流浪汉很多。 很多人看到姚方隅穿着军装,更是避之不及。 前面排着一只长长的队伍,衣衫褴褛妇女孩子,佝偻着背的老人,还有邋遢的乞丐,全都沉默地等待着。 人太多,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才看见前面有个牧师在发放食物。 他穿着黑色长袍,眉头微微皱着。 食物已经分完了,他双手合十,给剩下的没分到食物的人道歉。 旁边有几个大油肚军官对着牧师指指点点,时不时还笑出声来。 看到姚方隅和黎谦走过来,那几个军官就噤了声。 姚方隅没理他们,和黎谦穿过这条街区 。 黎谦的后腿突然被撞了,他低下头去,看到是个小男孩,怀里抱着空空的铁皮盒子。 小男孩的脸被泥糊得脏兮兮的,他的鞋很破,溃烂的脚趾漏在外面,小腿的烧伤触目惊心。 他惊恐地看看他身边的姚方隅,又惊恐地看看他。 “Je suis désolé!(对不起!)”男孩脸上恐惧的表情看得黎谦心惊。 “……没事。”黎谦摇摇头,拉着姚方隅快步往前走。 他再没有回过头看小男孩。 …… “别担心,政府会安置他们的。”姚方隅看穿了黎谦的心事。 小男孩的恐惧还是压倒了黎谦。 黎谦的心跳得很快,他想他应该快些抓住姚方隅的心,他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在这个世界里,姚方隅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里带给黎谦的不真实感令人崩溃,繁华城市和残忍的战争,带给他的割裂感将他的心狠狠攥紧,颤意顺着胸腔蔓延,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空气。 等黎谦猛地回过神,发现他已经拉着姚方隅走出很远。 他掐着姚方隅的手臂,感受到指尖已经陷进肉里。 他赶紧放手。 “对不——” 黎谦才开口就被姚方隅打断:“黎谦,战争快结束了,他们会回家的。”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这里带给你的冲击力很强,黎谦,拜托你忍一忍。 黎谦,拜托你等等我。 当然啦,后面这些话姚方隅只是在心里悄悄说。 黎谦需要他的照顾,他在黎谦面前要坚强。 …… 晚上。 淡淡的香水味让人神经兴奋,热切又躁动。 电影院里,主人公的对话夹杂着优雅的钢琴曲从里面飘出来,姚方隅挑了部爱情片,影院里有相拥而泣的爱人。他们眼含热泪,和电影里那对分别已久的眷侣那样,拥抱,热吻。 他们里面还有人和姚方隅一样穿着军装。 只有姚方隅和黎谦两个人岿然不动。 “上校。”黎谦突然开口。 “嗯。” “这好像是情侣影院。” 姚方隅:“……” “您真会挑片子。”黎谦说。 姚方隅:“……” 电影开场了很久,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过话。黑白的银幕前,放映机投射出黑白的电影画面,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动。 黎谦看着前面那对新电影开场亲到现在的情侣心里刺挠。 他正在思考如何不尴尬地挑起和姚方隅的话题。 他还没思考出个结果,发现手边多了一双好看的手,骨节分明。 姚方隅递给他一块锡箔纸包着的巧克力。 黎谦瞬间笑起来,抓住姚方隅的手:“上校,你这是什么意思?示爱?” 电影院里昏暗,狭窄的环境刺激着黎谦。 他没有耐心再耗下去,迫切地想得到姚方隅爱他的证明,他想走,迫切地想走,带着姚方隅一起,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他的心里防线逼近崩溃,顾不上和姚方隅玩那些隐晦生涩的爱情游戏,超乎寻常的,直白地问姚方隅。 姚方隅感受着黎谦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抖的手,缓慢地“嗯”了一声。 黎谦得到了回应,从座位上起来,双腿微微分开,跪在姚方隅腿中间,仰视着他。 他更加大胆地攀上姚方隅的脖子,他们鼻尖贴着鼻尖,黎谦拉过姚方隅搭在旁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从后排看过去就像一个男人在低下头找东西而已。 “上校,上校,抱着我。”黎谦呼吸灼热,幸好这里灯光昏暗,如果在外面,就会看到他浑身通红,如同发/情的魅魔,渴望地像姚方隅索求。 “上校,这么枯燥的电影你看的下去吗?我们去酒店好不好?”黎谦像是昏了头,那双眼睛被情/欲侵染,他急不可耐地亲吻姚方隅的嘴唇。 他先是浅尝辄止,轻轻地咬,姚方隅有了回应之后咬得越来越重,想要探入对方的口腔。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被推上高点。 黎谦还想再进一步的时候,姚方隅在这时推开了他。黎谦腰部的触感还在掌心涌动。 “黎谦,不行。” 意识迷离的黎谦嘴唇亮晶晶的,不解地望着姚方隅:“上校,你不想要吗?” …… 姚方隅沉默着没有说话,握着黎谦的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抱小孩那样轻轻地颠晃。 他又拍黎谦的背,手顺着黎谦的脊骨滑下去,缓缓地给他顺毛。 姚方隅知道,这不是黎谦原本的意思。 他只是应激了。 像受惊的猫儿那样,想要躲进主人怀里寻求安全感。 姚方隅承认,这样的黎谦他很喜欢。 黎谦这副模样太诱人,上辈子姚方隅就是这么被他骗过去的。 上辈子黎谦自杀前的那一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腻在一起,从白天到夜晚,把先前不敢尝试地体/位都尝试遍了。 明明黎谦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却还是觉得不够。 一直缠着缠着姚方隅,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索要,求吻。 在此期间,他无数次向姚方隅寻求那个答案。 “你爱我吗?”黎谦总是在把姚方隅逗弄得欲罢不能时问他这个问题。 姚方隅会回答“爱”。 “不要这个答案,不要这个……”黎谦红着眼眶埋在姚方隅的颈窝,就好像这个答案不真诚。 他会一直缠着姚方隅,直到他完完整整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 “我爱你。”姚方隅重新说。 黎谦这才会把那颗高高抛起的心落下来。 后来无论黎谦问多少次,姚方隅都会耐心地,完整地回答“我、爱、你”。 那段时间姚方隅完全沉浸在黎谦主动的求爱里,根本没有察觉到黎谦的异常。 他甚至以为黎谦的病快好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黎谦的告别。 黎谦早就知道他们会分开,他害怕分别,于是在分别前拼命地想要留下什么。 …… 姚方隅后来再也不敢回想起那段甜蜜的时光,明明是那样的美好,却如同梦境那般。 而现在,黎谦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知道黎谦在害怕,在害怕分别。 他这次不会再被黎谦骗过去了,他安抚着黎谦,抱着他,离开了电影院,往车里去。 “上校,我们要去酒店吗?”黎谦可怜地坐在车里,嘴上也不老实,姚方隅帮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他趁机亲了一口姚方隅。 “我们回家。”姚方隅说。 …… 姚方隅在这座城里也有个小公寓,有些远,他们到的时候黎谦已经睡着了。 很久没有回来,公寓里处处落了灰。 姚方隅把车开到旁边,帮调整了一下黎谦的睡姿,然后把黎谦留在车里,自己先上楼打扫房间。 …… 姚方隅走后不久,黎谦猛地惊醒。 车内打着一片漆黑,驾驶位空荡荡的没有人。 窗外是陌生的楼房和街道,车里只有他自己。 黎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扣住车门把手狠狠一拽,车门却纹丝不动。 “姚方隅,姚方隅……” 黎谦无意识地喊着,掌心在玻璃上发出闷响。从一开始试探着拍打,发现没有什么效果,黎谦就拍得更用力了。 “姚方隅!”他激动起来,曲起手肘,准备尝试撞开车门,车门却忽然从外面被拉开。 冷风灌进来,也把黎谦吹醒了。 “对,对不……”黎谦呆愣着,维持着手中撞门的姿势,好像忘了怎么说话,不知道如何跟姚方隅道歉。 姚方隅的身影逆着这月光笼罩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黎谦抵着门的膝盖,很自然地揉了揉:“有没有撞疼?” 他的声音砸进寂静地夜里,沉甸甸的。 “不,不疼。”黎谦还没缓过神,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就被姚方隅抱出车门。 他知道黎谦现在清醒过来了,会嫌丢人,只是抱了他片刻便分开。 但他还是拉着黎谦的手,牵着他走上楼梯。 …… 整座城市昏昏欲睡,蝉在草丛里叫,远处火车的轰鸣远远地传过来,成了孟夏最安心的声音。 正文 第20章 解放碑(十九) 黎谦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拉着上司在电影院亲来亲去,还想,居然还想……去酒店! 一世英名的黎少爷悄悄破碎了。 …… 等等。 他怎么占人家便宜还没被赶出去? …… 难道上校就喜欢这样儿的?! 黎谦从沙发上弹起来,看了一眼姚方隅的好感度。 ——涨了零点。 ……黎少爷扶着额头开始沉思。 不是哥,你这是真不打算负责啊! 果然,果然是渣男!这也太冷漠了! “黎谦,去睡觉。”罪魁祸首熟练地端着牛奶走过来,放在黎谦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转身去卧室。 “姚方隅,”黎谦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姚方隅刚要踏进卧室的脚收了回来。 “上校和他的副官。”姚方隅脸上没有一丝异样。他转过身,走到黎谦跟前,弯下腰,拢住黎谦的膝盖,把人扛到肩上。 “你干什么!上校不会抱他的副官!”黎谦感到羞愤,因为姚方隅抗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屁股。 “嗯,那就是欠债的债主。”姚方隅力气很大,反手扣住黎谦胡乱扯他头发的手,丝毫不理会黎谦的挣扎,“不去睡觉不就是等着债主抱你?” 姚方隅把黎谦丢到床上,气得黎谦脑袋发热:“姚方隅!我不想和你玩这种无聊的角色扮演!” 虽然黎谦确实是姚方隅的副官,姚方隅也真真切切是他的债主。 ……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回答! 姚方隅蹲下来从床下拿出一双新拆封的拖鞋,抓过黎谦的脚。 “我不要!”黎谦猛地想抽回右脚。 没抽掉。 “……没有哪个债主会这么伺候人。”黎谦一时失了面子,妄想通过语言使姚方隅停止他的行为。 “嗯,现在有了。”姚方隅一直握着黎谦的脚踝,黎谦挣扎不开,干脆不挣扎了。 他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亮得刺眼。 他抬手挡住眼睛。 “你真没意思,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的。”黎谦突然泄了气,“没有哪个上校对自己的副官这么好,也没有哪个债主会带欠他钱的人看电影。你就是不想负责,你想抛弃我。” 黎谦碎碎念着,“我都这么主动了,你还不喜欢。” 向来矜贵自持的黎少爷有些受伤。 “你当时不清醒。”姚方隅给黎谦穿上拖鞋。 “可是我现在很清醒。”黎谦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姚方隅。 “黎谦,这不是喜欢。”姚方隅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把黎谦卷边的袜子拉扯平整。 “为什么不是?你凭什么说不是?”黎谦问。 姚方隅唇缝紧抿,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在他看来,黎谦只是太害怕孤独,不得已抓了一根稻草,恰巧是他而已。 换任何一个人来,黎谦都会喜欢上的。 姚方隅就这样认为,这根本不叫喜欢。 …… 黎谦等了很久,也没等他姚方隅开口。 “好吧姚方隅,这对你来说确实太快了,你接受不了也没关系。”黎谦泄了力,又躺回床上。 黎谦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就是喜欢姚方隅。系统任务不过是接近他的起因。 但要问他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姚方隅把他从山里背回来的那天,带他回家的那天。 也可能没那具体,可能姚方隅的某个动作,某个眼神就足够他看很久。 一件风衣,一杯牛奶,一枝桃花…… 姚方隅做地细节太多,让黎谦不知道该从哪件事爱上他。 …… 而他只会给姚方隅添乱。 他想为姚方隅做点什么,但姚方隅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姚方隅不喜欢他也正常。 …… “姚方隅,别赶我走行吗?”黎谦没来由地说。 黎谦说话有点儿跳脱,但姚方隅好像跟上了。 “不会。” 姚方隅把黎谦拎到淋浴间洗头。 “唔。” 水有点烫,但黎谦不说,万一姚方隅嫌弃他,把他赶走。 “……”姚方隅默默把水温调低。 温凉的清水流过黎谦的头皮,很舒服。 “姚方隅,对不起。”黎谦又来了一句。 “……没有。”黎谦扯来毛巾帮他擦头发。 “我自己来。”黎谦的头被擦得毛绒绒的,“你又不喜欢我,还帮我洗头发。” 姚方隅把他的手拿开。姚方隅合理怀疑他是不是洗头的时候脑子进水了,享受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 …… 他自己也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顺手。 自己脑子也进水了。 上辈子洗澡的时候他就每天帮黎谦擦头发,因为这个懒鬼喜欢随便擦两下就钻到被子里去。 当时他们已经结婚了。 但现在他们好像只是上下级关系,还是他亲口说的。 他有什么身份帮黎谦擦头发呢? 姚方隅继续帮黎谦搓头发,并给自己找了个拙劣的理由:“你腰上的伤还没好,我帮你擦,不容易拉扯到。” “姚方隅,疤已经掉了。”黎谦揪揪自己的头发,又被姚方隅搓乱了。 “……” 姚方隅梳开黎谦的头发,离开卧室,把落在茶几上的牛奶端进来,黎谦自然接过。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也可以说黎谦单方面觉得姚方隅很诡异,姚方隅明明不喜欢他,还为他做了这么多? 黎谦想不明白。 “可以睡觉了。”姚方隅把黎谦塞进被子,被子盖到脸颊。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晚上的温度比白天低很多,裹在软乎的被子里温度刚刚好。 黎谦翻过身,背对着姚方隅。 过了片刻,姚方隅躺在了他旁边。 “没有上校会跟自己的副官睡一张床。”黎谦的话毫无厘头。 “其他房间没收拾。” “也没有债主会跟欠自己钱的人——” “你睡不睡?”姚方隅终于带上了怒气。 “……”把姚方隅惹生气的黎谦达到目的就闭了嘴。 他幼稚地觉得生气是在乎他的表现,这样他就胜了一筹,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通俗来讲叫阴阳怪气。 黎谦就喜欢这样反复确认姚方隅对他的情感。 窗外伸出来的窗檐下有一窝燕子,叽叽喳喳地不睡觉,蝉也跟着叫。 姚方隅在黑暗里望着黎谦毛绒绒的脑袋,掖了掖被子,怕风钻进被窝里去。 …… 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只是他觉得黎谦不喜欢自己。 黎谦要是喜欢他,就不会丢下他一个人死掉; 要是喜欢他,就会听他的话好好活着,不去作死。 他不敢喜欢黎谦。 他恨黎谦。 他恨黎谦死的时候不带上他。 …… 长夜漫漫。 黎谦呼吸声平稳,姚方隅独自思来想去,反覆很久,才在天亮前睡去。楼下邻居养的鸡天刚蒙蒙亮就开始打鸣,姚方隅又准备起床给黎谦准备早餐。 他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黎谦怀里,黎谦一条腿挂在他腰上,紧紧地挨着。 “去哪里?”黎谦抱着他的腰,腹部的肌肉很结实。 “去做早饭。”姚方隅想把他的手拿开。 黎谦抱得更紧:“再睡会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习惯,会在半夜醒过来看两眼姚方隅。 他醒来发现姚方隅一直在翻身,他就贴过去,把姚方隅抱进自己怀里,让他的额头抵住自己的胸口。 姚方隅动一动,就闻到了黎谦身上那种久违的,好闻的,曾几何时让他魂牵梦萦的味道。 黎谦把他整个人拥得更紧。 姚方隅的手僵了僵,安静地不动了。 他听着黎谦的心跳,短暂地做了个美梦。 …… 等窗帘也遮不住透进来的光,姚方隅又醒了。 “别拱,有点痒。”姚方隅一动,他的头发蹭到黎谦的下颚。 “去洗手间。”姚方隅咳了声,他的嗓音很沉。 黎谦眼睛还没睁开,先笑出声:“上校精力真好。” 他放开了姚方隅。 “……”姚方隅闷得燥热,镇定自若地下床去卫生间。 “上校不会把手搭在他的副官腰上。”黎谦又补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唇角还没压下去。 姚方隅没说话,洗手间的门倒是“砰”地关上,震得窗外那窝燕子又叫两声。 …… 黎谦对这个身份的问题是彻底过不去了。 …… 等黎谦悠悠转醒,打着哈欠来到客厅,餐桌上已经放了两碗汤面。 面做得很漂亮,浓郁的汤上飘着葱花,卧着个看一眼就知道是溏心的煎蛋。 “上校还给他的副官做——” “楼下买的。”姚方隅忍无可忍,打断了黎谦的话。 又把姚方隅惹生气了,黎谦这才悠闲地用筷子挑起面条喂进嘴里。 白人饭吃久了,还是一碗面条来的实在。黎谦连着汤也喝了大半。 …… 姚方隅和黎谦的工作时间都相对自由。等姚方隅把黎谦送到研究所已经是正午了。 上校的车就停在研究所门口,没有人敢怠慢。挂着这个车牌号在任何地方都会被驻足行礼。 副所长早早地在门口候着,此时此刻已满头大汗。 警卫员上前来把车门打开,黎谦从副驾驶位下来,副所长乐呵呵地过来,他身后的警卫员将巨大的黑伞倾斜过来。 短短两步路,黎谦一丝太阳都没晒到。 “好好上班。”姚方隅在车里嘱咐。 “那你呢?你也去上班?”黎谦笑眯眯地问。 “嗯,去开会。”姚方隅把保温杯从车窗递出去,“多喝点水,晚上带你去吃饭。” “上校——” 黎谦还有话没说,姚方隅就知道他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油门踩到底留给他们一路尾气。 在旁边看得一愣愣的副所长不知道上校怎么突然变暴躁,黎谦却得逞地笑着。 …… 明白了。 小情侣喜欢玩点角色扮演。 …… 黎谦在办公室喝了两杯茶,溜达两圈就去了酒馆。 在酒馆门口遇到了罗斯特,两人默契地装作不认识。 “嘿,好孩子,你终于来了哈哈!”大胡子和长头发老头儿暂时放下个人恩怨,融洽地给黎谦调酒。 “老东西!你这个度数太高了!你想喝死他吗!”长头发大喝一声,把长头头发将要倾倒的酒瓶按回去。 “你都快把酒稀释成果汁了!你这还喝些什么!臭老头儿你不如直接喝白开水算了!” “老东西!” “臭老头!” “便便!” “……” 黎谦在桌角翻自己的稿子,两个老头儿打趣的时候是黎谦难得放松的时候。 俩老头儿捣鼓半天,为黎谦调出一杯淡粉色的桃子酒。 大胡子老板陶醉地闭着眼享受着酒香,翘着小拇指,把酒杯推到黎谦面前:“哈哈,来吧孩子,知道你好这口儿,尝尝来,不好喝就怪他。” 黎谦放下手里的铅笔,嘴唇贴着杯沿,清甜的酒液入喉,唇齿间都是桃子的甜美。 “喜欢吗孩子?”俩老头趴在吧台上,手臂撑着身体,期待地等着黎谦的回答。 “真是太喜欢了。”黎谦右手捂着心口,表示由衷地赞美。 “哦吼!臭老头!我就知道他喜欢!看到了吧!”长发男人激动得扯老板的头发。 老板“嘶”了一声,推了一把长发男人的头:“嘿!这是我调的!” 长发男人把老板推开,搂着黎谦的脖子:“哈,应该把白兰地灌进炮弹里,打进那些士兵嘴里去,流到他们头上,让他们痛痛快快地用白兰地洗个澡哈哈哈!” “把他们都变成葡萄酒哈哈哈!”长发老头笑起来,炫了半瓶伏特加。 黎谦也笑着,长发男人搂着他,他感觉被压矮了半截儿。 男人身上干净留存着酒味,很烈。 黎谦趁长发男人揪老板胡子的时候悄悄躲开。 他可不想被压矮。 “为什么不往子弹里灌药?”黎谦问。 “好孩子,这可不行,连想都不能想。”老板和长发男人听到这话,瞬间严肃起来,“这是违反公约的。” “生化武器是最不可控的。一旦使用,那个地区就彻底完了。”老板说。 “那万一他们要违反公约呢?”黎谦问。 “好孩子,不会的。除非他们是畜生。”老板深吸一口气,“研究所的三楼你还没去过吧?” “没有。”黎谦说。 “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个会议室而已。”老板这句话说出口,黎谦感觉周身的温度骤降。 “三年前,所长夫人在那里死了。” “于是三楼被锁起来了。” “那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老板的眼睛平静却笃定。 “嘿,老头儿,那是以前的事了。上校都让你别乱说,别吓唬他了。”长发老头情绪也冷下来,他想打断这个沉重的话题,“现在那些炸弹都销毁了……” “你们认识上校?”黎谦筱然开口。 长发男人掏烟的动作一顿。 “上校谁不认识?”老板见状靠过来。 黎谦看着两人僵硬的动作,心中明了:“教授,你们别骗我了。” 老板和长发男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老板眼睛眉毛鼻子一起动,好像在和长发男人用脸对骂。 “嗯,孩子,你……别生气,上校他也是……”老板磕巴地说。 黎谦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默默地把画了很久的图纸对折,再对折,压平,轻放在桌面上。他还是淡淡地擒着笑:“我说呢,我怎么可能那么有天赋。” “不是的孩子!不是上校让我们收你为徒的!是这老头真觉得你挺不错的!”老板肘了肘长发男人,让他过来说话。 黎谦摇摇头:“算了教授,我没天赋。可能快停战了,你们再收留我几天,等停战我就不用去研究所交差了。” “别生气……” “没有。”黎谦立马说,“谢谢教授教了我这么久,我感激还来不及。” 黎谦从何生气呢,他恳求姚方隅让他留在这里,姚方隅同意了。 不仅如此,连作弊都是姚方隅默许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根本不会设计枪械。他借了姚方隅的钱让老板和教授帮他设计,为了帮他圆谎,姚方隅还让老板和教授亲自教他。 原来姚方隅什么都知道。 姚方隅帮助黎谦欺骗了姚方隅。 黎谦一点都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特别累,他在姚方隅面前就像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三岁小孩儿,幼稚又麻烦。 姚方隅甚至还伙同其他人都来哄他。 …… 如果他真的要生气的话,应该是气自己。 气自己一无是处,不能为姚方隅带来利益; 气自己最软弱、恶劣的那一面被姚方隅知道了。 在别人面前,他尚且能树立一个较为完美的正面形象,礼貌的、绅士的、健谈的。 而在姚方隅面前,他是一个暴躁的、事儿多的、无聊的骗子。 姚方隅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呢?黎谦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人。 黎谦太累了。 怎么会有姚方隅这样捉摸不透的人。 他想象不到让姚方隅喜欢的会是多完美的人。 …… 两个老头儿抓耳挠腮地不知如何解释,黎谦先安慰起他们:“教授,今晚上校会来找我,我先回研究所。” 再待下去他们三个的脚趾能尴尬得扣出一栋豪华酒店。 “噢噢,好,好。”老板和长发教授如梦初醒。 等黎谦走后,大胡子老板和长头发教授气馁地瘫倒在吧台上。 “看吧,这么机灵的好苗子被你气跑了,你跟吃便便一样没脑子。”老板不忘扯两根教授的头发。 “别扯了!这些都是我的家人!”教授心疼地摸摸自己的头发。 “哼,每根头发都是你的家人,只有我是你的陌生人!”老板的大油肚趴着的时候不太舒服,于是他坐起来。 “没说你是陌生人!” “我才不在意呢!” “你吃便便了!” 他们又吵了起来。 正文 第21章 解放碑(二十) 黎谦回到研究所,迎面撞上宿醉回来的罗斯特。 “哈,小骗子,昨晚喝了不少吧?居然还告诉我不会喝酒……” 罗斯特路都走不稳,对黎谦漏出一个“我懂你”的笑容。 他的头发很久没修理过。 “这不是伤好得差不多了,出去走动走动。”黎谦给他倒了杯温水。 “噢,谢谢你。不过还是拿开吧。”罗斯特揉揉眼睛,“温水可不好喝,怪怪的。” “那你放凉再喝吧,抱歉。”黎谦把水放在桌上。 罗斯特伸着懒腰:“好孩子,没什么好抱歉的。” 黎谦准备回办公室,罗斯特好像还有话要说,他“嘿嘿”两声让黎谦停下。 “怎么了?”黎谦问。 “哈哈,其实也没什么……”罗斯特犹豫着,“昨天看你从上校车上下来,你们关系真不错……” 黎谦偏头笑了,原来是想托他的关系找上校帮忙。 办公室里传他是上校的小情人,上校都不解释,反而亲自送他上班,坐实了这个身份。 模棱两可,暧昧不清。 黎谦当然不会介意干点儿狐假虎威的事。 要是罗斯特要黎谦去跟上校说点什么,黎谦是很乐意的,因为这样就又欠了上校一点。 欠着欠着,欠得多了,还不清了,就纠缠着分不开了。 就是委屈上校又多了点麻烦。 “还行,怎么了?”黎谦问罗斯特。 “嘿。”罗斯特搓搓手,“我之前看上校给了你两瓶巴勃拉红酒,嘿嘿……”罗斯特眼神直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瞟。 黎谦听完这话,没忍住又勾起嘴角:“好,两瓶都给你。” 他还以为什么大事。 “哈哈哈!你真是好孩子!遇见你简直交了好运!我喜欢好运!”罗斯特张开嘴笑,上嘴唇的两搓胡子跟着跳,“我拿一瓶就好啦!” 黎谦带罗斯特回了办公室,从柜子里拿了瓶酒,还拿了一些水果给罗斯特:“都给你吧。” “哈哈,上校对你好极了,你对我也好极了。”罗斯特笑得合不拢嘴,“我会把你的好意分享给其他孩子的。” 于是黎谦又拿了个袋子多装了些点心之类的给罗斯特。 …… 晚上黎谦把教授给他的设计稿改了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他醒来之后发现身上披了衣服。他四周看看,上校站在窗边。 黑暗中,上校的轮廓挺拔,肩宽腿长,侧脸也被窗外路灯的光描摹得凌厉俊朗。 黎谦揉着眼,姚方隅回过头就瞧见他微微勾着的唇。 “上校,久等。”黎谦站起来,上校的外套顺着动作滑下肩膀,被黎谦捞起来搭在小臂上。 “还好。”姚方隅接过黎谦手里的外套,带着他离开办公室。 长廊里亮着几盏灯,其他办公区还有些人在写写画画,偶尔讨论两句。 “现在去吃饭,还有没关门的吗?”黎谦上了姚方隅的副驾,窗户外的街道很冷清,零零散散的灯逐渐熄灭,巡逻兵看到姚方隅的车就停下来敬礼,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里。 “回家做。”姚方隅说。 “啊…”黎谦听到的意思不太一样。 “……回家做饭。”姚方隅懂了。 他太正经,不太像听得懂的样子。 上辈子被黎谦带坏的。 “啊,回家做饭…”黎谦微微俯身,本来只看得到姚方隅的侧脸,放低一些可以看到他更完整的脸。 无可挑剔的脸。 黎谦偏想从这样冷漠如冰的脸上看出点其他神色,这很有趣。 可惜姚方隅真的很正经:“你还想做什么?” 黎谦摊开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前路跳出来一只野猫,姚方隅猛地刹车。 “上校?”黎谦问。 “……” 上校不理他。 但是上校的耳朵又红了,那张不近人情的面容上有了异样的红晕。 黎谦看在眼里,自己偷偷地笑。 …… 黎谦一逗姚方隅,姚方隅就不理他。 他又试探了一下姚方隅的反应,今天在酒馆的事姚方隅好像还不知道。 …… “你平时住哪?”姚方隅问他。 “睡办公室吧。”黎谦说,其实他没睡办公室,研究所给他分配了住处,他没去。 平时去酒馆,偶尔去找艾瑞尔。 艾瑞尔最近很兴奋,跟黎谦吵着要去找连承。 “研究所没给你分配吗?”姚方隅问。 “没必要。”黎谦打着马虎眼。 他向来安之若素,住哪儿都行。只要是能让姚方隅心软,他睡大街也行。 “先住我这里。”姚方隅的车停在公寓旁边的树底下。 正如黎谦的意。 “上校,你会让欠你钱的人住你家里吗?”黎谦想起旧账,又想逗姚方隅。 “不想住就出去。” “算了,谢谢上校。” 不用姚方隅提醒,黎谦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外套丢在沙发上就躺下来。 他的上司在后面帮他把外套挂上衣帽架,又把拖鞋拎过来。 黎谦现在真是不明白姚方隅的心思,又不喜欢,还事事护得周全。 “上校……”黎谦斜靠在沙发上。 “嗯。”上校系着围裙进了厨房。 “……”黎谦没了下文。 姚方隅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黎谦已经睡着了。 姚方隅帮他解开鞋带,捏捏他的小腿:“吃了再睡。” “嗯……”黎谦被姚方隅拉起来,姚方隅又捏捏他的肩。 黎谦由着姚方隅摆弄他,有股浓浓的香味直冲鼻底,他睁开眼,香喷喷的面条出现在他嘴边。 饿久了的黎谦还没转动脑子,嘴已经听话地张开了。 好香…… 黎谦又张开嘴。 面条又自己飞进了嘴里。 唔,还吃到一口煎蛋。 带点儿溏心,鲜香醇厚。 做梦就是好,想吃什么都有。 不过怎么吃饱了还要吃…… 黎谦不想张开嘴了,但吃的还是源源不断往嘴里送。 迫不得已,黎谦又吃了一口,筷子还想继续推进的时候,黎谦用舌尖抵了抵。 “不吃了,吃不下了……”黎谦鼓着腮帮嘟囔道。 他听到碗和筷子放下,磕到桌上的响声,眼睛才适应了光线,慢慢睁开。 茶几上放了两碗面,一碗只剩下汤面,另一碗没怎么少,但汤面光秃秃的,原有的煎蛋不翼而飞。 好像被自己吃了。 黎谦这才反应过来,姚方隅还饿着呢。 “那个……要不我给你煎一个?”黎谦抱歉地问。 姚方隅知道黎谦只是嘴上说说,就说“不用”。 黎谦满是歉意地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 他其实已经不愧疚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毕竟刚吃了姚上校煮的面,再惹姚上校生气着实不礼貌。 …… 他们同进了一个卧室,又上了同一张床,只不过床中间有很大空隙。 姚方隅熄了灯,黎谦背对着他。 “上校,你是不是知道今天酒馆的事?他们跟你说了?”黎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黎谦已经明里暗里试了姚方隅几次,姚方隅都没有表现出知道的样子。 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姚方隅掀开被子躺下,又撑着胳膊,把黎谦的被子掖到能盖住脸的地方,然后把被子中间留出的空隙用被子压实,防止风钻进来,然后才“嗯”了一声。 “上校,这是为什么?”黎谦问,“你很矛盾,想让我留下来,也不想要我留下来。” 姚方隅没有说话,黎谦就自己说:“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虽然确实给你惹了很多事……” 黎谦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理亏。 “上校,我真的不懂。你不喜欢我,还对我这么好。 你也只对我好,你还说不喜欢我……” 他迷迷糊糊说了很多:“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进展太快了,想慢慢来呢?” 黎谦声音闷在被子里:“上校,没关系。那就慢慢来。” …… 黎谦安慰着自己,说着说着睡着了。 他知道姚方隅在听。 姚方隅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对黎谦这么好。 他只是这么想,然后就这么做了。 他当然知道酒馆的事,黎谦一走他就知道了。 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回避。 他想要保护黎谦,所以想让黎谦离开; 他也希望黎谦可以遵循自己的意志,跟着他自己的想法走,所以让黎谦留了下来。 黎谦啊黎谦,为什么你的想法是来战场找姚方隅呢? 姚方隅想。 黎谦要是想赚钱,他就给黎谦很多钱;想要官职,就给他升职;黎谦想要天上的月亮姚方隅也摘给他。 可偏偏黎谦想要和姚方隅在一起。 黎谦为什么要跟姚方隅在一起呢? 他明明已经表现得够冷漠,够无情,黎谦还是贴上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在他不知所措,惶惶不安的时候,黎谦找上他。 “同学,要不要帮忙?” …… 那时的黎谦也是淡淡地笑着,春日的阳光逆着洒在他身上,使得他朦胧而梦幻得如同只应天上有。 温和又明媚。 所以他们在一起之后,姚方隅竭尽所能对黎谦好。只不过最后还是被黎谦丢下了。 黎谦,不值得的。 姚方隅想告诉黎谦。 黎谦,你能为我留下来就够了。 姚方隅自私地想。 姚方隅看着黎谦的后背,看了很久也看不够。 他还想再为黎谦做点儿什么,但好像已经没什么可做了。 …… 姚方隅躺下来,微不可察地往黎谦旁边挪了挪。 正文 第22章 解放碑(二十一) 过了半个月,阳光很好。 姚方隅接到裁缝铺的老奶奶写的信笺,让他带着黎谦来试衣服。 黎谦站在试衣镜前,骨感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扣上袖口,布料妥帖地勾勒出他优越的身段曲线。 腰部被马甲收束,裤线笔直垂落,衬得他双腿愈发修长。 奶奶在旁边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自己的杰作:“perfect(完美)!” 黎谦倾身表示谢意,余光扫到靠在门框边的姚方隅。 他的外套搭在臂弯里,目光沉静地落在黎谦身上。 黎谦看他的瞬间他低头看表。 于是黎谦故作不知,侧身转回去。从姚方隅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窄腰下浑圆的臀部和笔直的双腿。 姚方隅下颌线绷得紧,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从黎谦的后颈,滑到腰线,再往下…… “上校,你看了很久了。”透过镜子,黎谦眉毛轻挑,睨笑着,得逞地望着姚方隅的眼睛。 姚方隅故作镇静,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他又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腕表,声音很是刻板:“很适合你。” 黎谦当然知道很适合。 他慢悠悠地调整袖口,镶嵌的是颗很漂亮的粉色钻石,白色的西装衬得他那双桃花眼矜贵又风流,让姚方隅又梦回以前那个温和清朗的人。 姚方隅呼吸微滞,他像是被魔力吸引着走上前,伸手替黎谦把扣了半天扣不上的袖口扣好。 “这个是不是你选的?”黎谦的呼吸在他耳边。 “嗯。”姚方隅没有抬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方形地眼镜盒,黎谦的金丝眼镜躺在里面。 姚方隅捏着镜腿给黎谦戴上,把两根细链拨到前面。 黎谦看着他动作,姚方隅袖口的淡香偶尔钻入鼻子。 “谢谢上校,我很喜欢。”黎谦在他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 “该走了。”姚方隅第三次抬手看自己的腕表,和奶奶打过招呼就转身下楼,丝毫不留给黎谦继续戏弄他的机会。 时间安排得很紧,当晚姚方隅就喝黎谦去了酒庄。那里很低调,穿着华丽礼服的小姐挽着西装革履的男人,递出请柬就被侍者带进庄园。 庄园里不让行车,他们在简朴篱木门前三三两两得排队谈笑。 姚方隅不需要请柬,刚下车就有人带着他们走旁边一道爬满蔷薇地小门进了庄园。 走了很久才看到宏大的圆顶城堡外墙上被淡紫色的蔷薇覆盖了大半,像是童话里的仙境那般神秘低调。 但黎谦知道,这种蔷薇非常难养,常要人打理,花园里液处处是名贵的花木,可见庄园的主人也非同寻常。 侍者在姚方隅耳边说了几句不让黎谦听到的话,于是黎谦了然:“我自己去转转?” 姚方隅垂下眼,点点头,又不放心,说:“有个谈话,晚点来找你。” 黎谦说“好”。 他知道这场宴会不一般,这是胜利前的欢呼,来往的都是为国家效力的元老。 这种宴会最烦人,以前黎谦经常被家里拖出来参加晚宴。 以前作为宴会的主角,得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还要打起精神观察别人的举动,记住一些极小的细节,方便以后来往时让对方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 现在黎谦就是个蹭姚方隅名分进来的小情人,不会有人上赶着敬酒打招呼,只用乖乖找个角落吃好喝好就行了。 角落往往能尽数看到大厅的样貌,偶尔能帮姚方隅观察一下这些模狗样的人也挺好的。 黎谦在侍者地带领下溜达到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照射在不规则地彩色玻璃上,将整个大厅照得光彩绚丽。 圆穹顶上是巨大的油画,都出自名家之手。 黎谦满是兴趣地扫视着四周,晃着香槟,在玻璃墙边坐下。 周围谈笑的人看到这样一个从来没见过面人,但衣着气质不凡,举止间的随意自在是装不出来的。 像是哪家的继承人,没有长辈带着也丝毫不怯场。 有几个人竟主上来跟他搭话,黎谦礼貌地回应着。那些人套不出什么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 “你好,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少女的鱼尾礼裙扫过黎谦的膝盖,她怯生生地捂着胸口弯下腰。 她的头发有点儿毛躁。 黎谦笑意缱绻:“抱歉,家里太太管的严。” 少女失落咬唇,但还是不死心:“那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 “请便。”黎谦不再拒绝。 她不经意地观察着身边的少女,她的手提包缀满珍珠,在少女察觉道他的目光时她丝毫不避讳地问:“这个包很好看。” “是吧?我找师傅做的。这个设计师你一定也认识。”那女孩甜甜地笑起来,把包拿给黎谦看。 “哦?这么出名吗?”黎谦双手接过女孩儿递过来的包,手指在上面来回轻抚,钻石的触感有点儿硌手,锋利地棱角像是先前教授给他看的尖锐的子弹头。 “当然啦,乌尔里希你知道吗?他以前还设计过国王礼服礼服呢!”少女高兴地凑上来,不小心推倒了黎谦的酒杯。 “哦!对不起!哦哦!”少女的长发在黎谦面前晃,她慌张地用手帕擦去黎谦领口湿掉的衣襟。 酒水把洁白的西装染成神色,很突兀,少女越擦越慌。 “不碍事。”黎谦接过帕子,不让她再碰自己,还不忘关心她:“你的裙子脏了吗?” “没有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少女快被吓哭了。 门外一阵骚动,黎谦擦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手中的帕子像门口望去。 一众气势冷峻的军官昂首阔步地进来,姚方隅走在最前,漆黑的军礼服压着暗金色绶带,肩章上的星泛着冷光。 Linda和连承在后面。 Linda酒红色的裙摆摇曳生姿,黑丝绒手套衬得她皮肤雪白。 连承还是一如既往地皱着眉,严肃不苟,和黎点过头之后就没怎么说话。 他们刚进来,宴会厅的气压就被压得人噤声。 他们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是重头戏。 “那个不好意思,我先走……”少女看到来了那么多人,脸色更加慌张,收起包就准备离开。 “小姐,你头发掉了。”黎谦揪着少女的头发,少女刚站起来,她的假发就掉在地上。 众人还没缓过神来,黎谦抢过少女的手提包扔出去。 “……” 连承接到了那个手提包,里面全是微型摄像机还有两支录音笔。 黎谦刚出手就感受到后腰被什么硬物抵着。 “伯来人居然有脑子。”少女的声音不再像刚刚那样尖细,把枪从黎谦的后腰移到他的太阳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也配和阿瑞斯谈判?阿瑞斯万岁!” 她癫狂地大笑起来,不打算活了,颇有同归于尽地架势。 下一刻她的枪口对着门口几人连开几枪,黎谦被她扼着脖子快要窒息,趁此机会他抬着胳膊往后肘,少女躲过,枪口对准黎谦的后脑勺。 “砰!” …… 黎谦闭上眼,预想的痛感没传过来,他等了很久,睁开眼,少女眉心多了一个空空的血洞,还没扣动扳机的手枪从手里滑动,砸在地上。 “哈哈哈上校,别那么严肃,吓到你家小朋友了。”Linda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她还是那样的艳丽,“也不会选顶贵点儿的假发,还不如我的呢……”Linda优雅地在尸体旁边捡起那个少女掉落的假发,拍拍上面的灰,提起来看看。 黎谦捡了一颗子弹握在手心里,回过头去,姚方隅刚刚把他的手枪收进枪套里。 “其实不用开枪的,她不会用枪。”黎谦说。 要是会用枪,也不至于对着门口打几枪也没打到站在最前面的姚方隅。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拖走,少女被一击毙命,枪法干净到地毯没有被半点血污染脏。 宴会厅的其他人也收到了惊吓,不过在场的多数是军官,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搂着自家的女人安抚。 “黎,好久不见,又长进了。”Linda站起来,欣慰地看着黎谦。 “琳,好久不见。”黎谦笑着。 “哈哈哈哈你怎么发现她不对劲的?”Linda好奇地问。 “她跟我聊天,说她的手提包是乌尔里希设计的,最近看了点报纸,听说乌尔里希因为主战演讲被抓了。”黎谦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子。 唔,脏了。 姚方隅为他定制的衣服脏了。 “而且她挺崇拜阿瑞斯的,你们早就知道吗?”黎谦拿了两张纸巾擦擦领口,有点可惜。 “嗯哼,还以为要大费周章找找呢,结果被你找到了。”Linda回头看看姚方隅,得到默许,她就继续说,“亲爱的,你也知道,谈判前总会有主战分子搞点幺蛾子。不过无伤大雅,战争总要结束的。” 那个少女的意图很明显,他不是真正想窃取情报,只是想挑唆战争,最好让两边不要上谈判桌,继续打仗。 Linda告诉黎谦,他们发现了一整个这样的组织,他们像邪教那样到处传播,他们不顾生死,只想要战争,要暴力,要血腥。 这些毒虫掩藏在人群里,平日里正常地工作生活,很难被揪出来。 姚方隅他们开会就是因为临时接到消息,这个组织的人混了进来。 那个少女大概是刚被洗脑就被拉上来,连枪都不会使。 晚宴是进行不下去了,所有人都被严查了一遍。 他们几个去了宴会厅后面的休息室。 “所以宴会就是个局?”黎谦换了身衣服,倒了杯桌上地凉水。 侍者也都被查了,不然黎谦还想弄点其他喝的。 “也不是,我们刚接到消息。”连承在旁边坐下。 “这场晚宴本来是上校的庆功宴。”Linda在旁边补充。 姚方隅在旁边坐着,没怎么说话。 正文 第23章 解放碑(二十二) 黎谦的余光留在姚方隅身上。姚方隅冷漠地坐在那里,好像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他是不是快哭了?”Linda打趣道。 “大概是的,我觉得。”连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需要安抚一下。”连承这时候也转头看向黎谦。 黎谦被这么一看也懂了连承的意思,他笑着,站起来,走到姚方隅面前。 “我没事。”姚方隅看到他过来,轻声说了句。 姚方隅手搭在膝盖上,额前的碎发挡住他深邃的眼睛。 黎谦弯下腰,恰巧捧住他的脸。 黎谦的手指在柔软的发丝间细微地摩挲,拨开他额前的头发:“回家吧,我想回家。” 他本来想吻一吻姚方隅,这只是表示安慰,没什么的。但他还是怕姚方隅会躲开,于是只摸摸他的头发。 姚方隅点点头,站起来,黎谦拉着他的手。 …… 屋外风大,黎谦让姚方隅等等他,他的外套落在宴会厅了。 精心准备的人们灰心散去,侍者将剩下的食物酒水撤去。 餐车经过黎谦身边,上面摆着的大蛋糕还没动过。 “你好,可以给我一块吗?”黎谦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递给推着餐车的侍者。 侍者接过钞票塞进自己的口袋,从餐车底下拿出盘子。 “可以包装一下吗?”黎谦制止了他。 “那得请您跟我到后厨。” 黎谦抬手示意侍者带路。 …… 折腾许久,黎谦拎着用透明罩子罩着的蛋糕,外套搭在小臂上,把蛋糕遮住。 姚方隅站在树下等他。风过,灌进袖子凉飕飕的。 黎谦看到他,脚步就变得轻快了。 “怎么不去车里等我?我记得路的。”黎谦笑着说。 “小路比较多。”姚方隅说,他看到黎谦没穿外套,手里好像提着东西,不想让他看见。 于是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黎谦身上。 “我有外套,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穿?”黎谦看着姚方隅的样子发笑。 小路上有很多花草,天黑了看不见,但能闻到香味。 蚊虫不多。 姚方隅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觉得黎谦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我能问吗?”姚方隅回了一句。 黎谦看着姚方隅漠不关心的样子,勾着唇把自己的外套拿开,漏出手上的蛋糕。 粉红色的,有草莓酱,还有奶油花瓣。侍者把蛋糕最顶上那层完完整整地给了黎谦。 “上司问候下属,很正常的事情。”黎谦说,“你要不穿我外套?” “不用。”姚方隅把黎谦的蛋糕接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他想黎谦是没吃饱,带了一块蛋糕出来。这不是很礼貌,但他是庄园的主人,他允许黎谦带什么都可以。 姚方隅的动作太顺手,好像天生就会照顾人,看得黎谦一愣一愣的。 ……前妻教的? 想到这里,黎谦不免伤感起来。 上校看起来冷冰冰的,明明感觉像那种不修边幅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可他非但没有任何缺点,还会下厨做饭,料理生活。 像养过一只娇气的猫。 黎谦连连叹气,感叹姚方隅为什么不能喜欢自己,他想象不出姚方隅和他的前妻在一起的时候得温柔体贴成什么样子。 这让黎谦抓心挠肝。 “你在想什么?”姚方隅走得快些,站住脚回头等黎谦。 黎谦这才发现自己大半天走了几步路,要是换别人早不等他了。 “抱歉。”黎谦三两步追上去。 “你走的太慢。”姚方隅缓缓埋怨了句。 黎谦见他明明一副哀怨的样子,连训人都不会,更好笑。 “对不起上校啦,我走快点。”黎谦哄着自己的上司。 …… 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姚方隅把黎谦的蛋糕放在茶几上,然后回房间换了身家居服出来。 姚方隅出来就看黎谦往蛋糕上插了根蜡烛,他拨动打火机,总打不着火,于是把打火机护在手心挡着风,最终点燃了一簇灵活跳动的火苗。 黎谦看到姚方隅不解但尊重的样子,笑盈盈地站起来,牵着姚方隅睡衣的角,来到蛋糕面前。 “和平快乐,祝我们守住了这里。”黎谦捧起蛋糕,如视珍宝。 姚方隅愣在原地。 “嗯?你不吃蛋糕吗?”黎谦把蛋糕往姚方隅面前又送了送。 “……吃的。”姚方隅慌乱接过。他拿着勺,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哈。 这也算庆功宴。 姚方隅的庆功宴被毁了,刚刚好。 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一起过了。 “上校。”黎谦说,“快结束啦。” …… 几天后谈判开始,姚方隅让黎谦去研究所好好上班,等他回来。 黎谦老老实实在办公室坐了几天,没有人打扰他。 其他办公区消息满天飞,黎谦买了报纸。手上有汗,未干的油墨一擦就花了字迹。 谈判进行的不太顺利。 伯来国抱着结束战争迎接和平的态度迎接这次谈判,迎来的是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这条新闻占据着报纸上最大的板块。 “伯来拒绝签字”这几个字被加黑加粗印在最显眼的正中央。 黑白照片很糊,姚方隅在谈判席主位,而连承的身影在角落,照片没照全他。 黎谦把报纸铺在办公桌上垫着,手指拨动着之前在宴会厅捡的那枚弹壳,在桌面上滚来滚去。 第二轮谈判会在下个月进行,今天姚方隅回来了。 在晚上,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黎谦下面条。 冰箱里的食物在姚方隅离开之后黎谦没怎么动过。 过了会儿,姚方隅端着面出来。黎谦许久没见他,扯着系在他腰后的围裙带子,帮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最近吃的什么?”姚方隅放下两碗香喷喷的面条。 “面包什么的。”黎谦打着哈哈。 姚方隅不在,黎谦有的时候都懒得吃完饭,胃疼也不管,饿到晚上离开研究所,去街上找点吃的。 尽管那些东西也让人没食欲。 “办公室里有其他吃的。”姚方隅说。 “啊……早吃完了。”黎谦眼睛看向别处。 他早把那些吃的分了,早知道给自己留点儿。 姚方隅“嗯”了声。 “第二轮谈判在下个月?”黎谦吃了两口,打听起来。 “嗯。” “第二轮谈判,你们还打算谈吗?”黎谦委婉地问。 报纸上的内容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阿瑞斯根本没有想停战的意图,只是借此机会喘息,重振旗鼓。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场仗停不了。 但伯来已经死气沉沉,他们没有力气重新开战。 很多人太期待平静的生活,以至于他们麻木地忽略这些消息,依旧觉得战争快要结束了。 姚方隅又“嗯”了声。 黎谦对姚方隅敷衍的态度感到不满:“上校,别这样。” “面坨了。”姚方隅说。 黎谦丢下筷子。 姚方隅拿起筷子,挑着面,喂到黎谦嘴边。 ……黎谦说什么都不张嘴。 姚方隅放下碗。 “上校,你是不是……唔!”黎谦刚想说话面条就喂进嘴里。 “……”他开始不停地嚼,抢过筷子的所属权。 今晚又下雨。 黎谦喝完牛奶,姚方隅就关了灯。 雨的声音很大,黎谦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和谐。 “上校,你不告诉我,我自己猜。” “……” “之前你的庆功宴对着你开枪的那个人用的手枪和子弹在伯来已经停产了,只有阿瑞斯还在生产这种子弹。她就是阿瑞斯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邪教组织。” “你们把这件事压下来了,因为不想影响谈判进行,但阿瑞斯不这么想。” “他们借此加了很多条款。” “……”雨声太大,姚方隅的声音呼吸也听不见。 “上校,又要打仗了,对不对?”黎谦从黑暗中坐起来。 “……”姚方隅也坐起来,把滑落的被子拉到黎谦肩头,想让黎谦躺下。 黎谦的睡衣很薄,气温不高,姚方隅怕他后背着凉。 “姚方隅你总是这样!”床垫微微下陷,黎谦推倒了姚方隅。 他跨坐在姚方隅的腰腹,膝盖抵住他两侧的髋骨,手撑着他的肩膀。 “你什么都不说……”黎谦的呼吸喷在对方唇上,“那我怎么办?” 姚方隅护着黎谦的腰,也阻止着黎谦压下来吻他。 “姚方隅,你别丢下我……”黎谦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 他还在应激。 可是姚方隅这次没有抱他。 “姚方隅……你不要我……”黎谦抓着姚方隅的手,他想抱姚方隅,但姚方隅握着他的腰,他够不到姚方隅。 屋里也在下雨。 黎谦温热的眼泪浸湿姚方隅的的衣襟。 “姚方隅,你不亲我,我明天跟着去送死。”黎谦没辙,软的不行来硬的。 底下的凝固了一瞬。 …… 好吧,姚方隅真是铁石心肠。 黎谦刚想从姚方隅身上下去,下一秒,突然天旋地转,黎谦的后脑砸进枕头前被大手托住。 姚方隅翻身压住他,黎谦的腿还缠在他腰上。 吻落下来的力道想是要把黎谦揉进身体里。姚方隅的手掐住黎谦的大腿内侧,另一只手垫在他的后颈,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王…八蛋!”黎谦颤抖着喘息,扯住姚方隅的睡袍。他还在哭,姚方隅轻轻地吻去他的眼泪。 “对不起。”姚方隅说。 黎谦的双腿缠得更紧,姚方隅却不再索取。 “黎谦,晚安。” 正文 第24章 解放碑(二十三) 第二天姚方?隅就走了。他现在的事情非常多, 黎谦也不?清楚他在忙什么。 黎谦照常去研究所混日子,图纸看多了他倒真的能帮同?事优化设计图,平时他也会?去办公区找罗斯特他们聊聊天。 有?的时候会?回酒馆, 他和老板, 还有?教授关系依然不?错。 甚至上次说开之后,教授对黎谦愈发认真, 比如?拉着酒馆老板开很远的车, 去农场偷鸡回来炖给黎谦。 有?的时候没偷到鸡,就偷到鸡蛋。 姚上校也会?让人送来吃的, 几个人生活相当滋润。 艾瑞尔会?来找他,李昊勇在陪瑞雅。瑞雅说过一久她就要忙起来了。 “哈哈哈哈我在报纸上看到连部长啦!”艾瑞尔兴奋地说。他专门把连承露出的半个头和半个身体裁剪下来,随时装在胸口的衣兜里。 而且他买了两?三份报纸, 压在枕头底下一份,贴在墙上一份, 夹在日记本里一份。 连承就在照片上露出半个身子,被艾瑞尔到处放。 艾瑞尔说让黎谦把他那份报纸也给艾瑞尔, 黎谦说不?行,因为姚方?隅也在上面。 自从黎谦告诉艾瑞尔他见过连承之后, 艾瑞尔每天都来找他,但当黎谦提出要带艾瑞尔去找连承的时候艾瑞尔却连连摇头。 “为什么?”黎谦问。 “我怕他不?要我。”艾瑞尔委屈。 黎谦只好作罢。 …… 下午太阳毒辣, 办公室里燥热得让人呆不?住。 Linda来找黎谦, 不?过这次她穿着军装, 没有?戴假发, 不?苟言笑, 见到黎谦的时候只是微微点头。 他们穿过走廊,朝着楼上走。 “要去三楼?”黎谦略显疑惑地问。 这个地方?让黎谦差点忘记,本来以为是什么神秘的高?级研究处, 后面听酒馆老板说只是一间会?议室。 真正的高?级研究处当然是在战地大后方?,比如?黎谦和姚方?隅原来所在的军部。 “是的呀。上去你就知道?啦。”Linda也不?多说。 三楼是大平层。推开那扇神秘而厚重的木门,黎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迈的将军,他拄着手杖,如?石像般挺拔地坐着。 苍苍白发也挡不?住他极具威严的气势。 这是黎谦名不?见经传的爹、黎明大学的校董、研究所所长、伯来国的将军。 “父亲。”黎谦站在门口,声音莫名紧张。 黎谦只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见过父亲一面。在家宴时点过头,后来除了断他钱财之外再?无瓜葛,放养着放养着放飞了。 黎谦以为他父亲只是一个初始设定,无关紧要的NPC而已。 老将军抬手,让Linda离开。 门关上,诺大的室内落针可闻。 “坐。”老将军抬起头,那双充满野性的眼睛从下仰视黎谦,却让黎谦感到自己才是处在下位的人。 “研究所的工作怎么样?”老将军的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回父亲,还算顺利,有?待提高?。”黎谦看着他眼睛。 “如?果你都算顺利,那研究所真是没人了。”老将军嘴角都没扯一下地损他。 黎谦点头说“是”。 研究所所长神出鬼没,他从没见过,鬼知道?这个名头套在他爹头上。 老将军也没那么不?好说话,端着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下周三是你母亲的忌日,你去看看她。” “下周三是英雄纪念日。” “你母亲的名字在纪念碑的,最左边,最上面的位置。”老将军陈述着。 他只说这么多,这是黎谦应该读得懂的言下之意。 黎谦从没见过他这个世?界的母亲,他的父亲也没有?再?娶。 他当时以为他母亲只是正常死亡。 现在他懂了。又想?起之前?酒馆老板的话,他母亲是英雄。 是伯来的英雄,纪念碑上的第一个名字。 黎谦尝试查过他母亲的死因,但消息被捂得死死的。 黎谦点头。 “另外,你和姚上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老将军不?再?阴沉着脸,屋里气压不?再?低沉。 黎谦心里咯噔一声。 “他也会?去。”老将军说。 “他没跟我说。” “他是去送死的,当然不?会?跟你说。”老将军摘掉黑色的皮手套,放在桌上的军帽边,“你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他一定会?去。” “他作为上校,前?线的指挥者?,频繁地出入公共场所,在街上游荡,大张旗鼓地公开恋情,你觉得,他疯了还是你疯了?”老将军提点了两?句。 “他一个上校,有?资格坐在谈判桌前吗?” 黎谦如?坠冰窟。 他恍然大悟。之前对于上校的军衔没有?概念,姚方?隅在他面前?太万能,让他以为姚方?隅真的无所不?能。 姚方隅只是一个上校,却被推上谈判桌,坐在上将该坐的位置,刊登在报纸上。 这些不可察觉到的小事串起来,让姚方?隅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显眼得不?能再?显眼。 当然,也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黎谦心口绞紧:“那您告诉我干什么?!” “现在士气低迷,我们需要一根导火索,点燃全?国人民的勇气。”老将军慢慢地说。 “他自荐的,劝不?动。” “他是英雄,人民会?记住他。但他还不?能死。”老将军继续说,“这算我的私情。” “什么?”黎谦问。 “他现在的父母是我找的,他的亲生父亲再?牺牲了。 为了我。”将军说。 “你是他的爱人,你可以劝劝他。不?然我到底下交代不?了。” “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黎谦站在旁边没有?坐下来,现在他才坐到老将军对面,向前?倾身,气势虽稚嫩,却不?输他父亲。 “我不?劝他,总要有?人当这只出头鸟。他的父亲会?为他骄傲。” 黎谦一字一顿:“但父亲不?用担心,他不?会?死。我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不?会?死在我前?面。父亲,你会?为我骄傲的,对吗?” “……”老将军没料到他的回答,深吸了一口气,沉默许久:“这是你的选择。” 黎谦笑起来。 和他的父亲一样,他们眼里是同?样野心。不?过黎谦比他的父亲多出份不?计后果的张扬,比那双老狮子的眼睛更加明亮。 …… Linda早已离开,回到了指挥处。 又开始下雨。 屋里没开灯,黄昏的光晕暗下去。 “他见过他父亲了?”姚方?隅给Linda倒了杯热咖啡。 “上校,至少道?个别。”Linda坐在扶手椅上,她换了身白色的西装裙,还是短发。 “不?用。”姚方?隅说。 Linda喝了口咖啡被烫得站起来:“上校,你太决绝了。你的小可爱不?会?放过你。” “算了。”姚方?隅说。他知道?黎谦的父亲不?可能让黎谦来参加纪念活动。 黎谦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姚方?隅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仿佛他们谈论的话题和姚方?隅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完全?置身事外,冷静理智,冰冷得不?带情欲。 之前?带黎谦上街已经很冒险,他不?能再?把黎谦扯进?来。 他太自私,已经占据黎谦够多了。 他没有?未来,不?能让黎谦也没有?未来。 “上校……”Linda笑起来。 她眼里蒙着泪花,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地调整,让自己笑起来不?那么难看,“你知道?的,我当时就是,就是像你这样,我以为我,以为我还会?见到他的,所以我们,还,没有?告别。上校,你知道?的,我后悔了很久。” “上校,不?能这样,你应该跟他告个别。别怪我多嘴,你应该跟他道?个别。”Linda没化妆,就让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姚方?隅给Linda递纸,然后他看着桌上的资料,没看进?去什么,他抬起头很轻地说:“已经道?过别了。” “什么?” “已经道?过别了。”姚方?隅说。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黎谦的每一眼都是道?别。 他说的每一句“晚安”,都是“我爱你”。 他早就道?过别,一次又一次。每个夜晚,每次对视。 Linda没听懂,她的眼泪已经擦干:“好吧上校,好吧。上校,会?结束的,对不?对?” “嗯。”姚方?隅说,“会?的。” …… 暴雨倾盆。 黑色的车队缓缓驶入广场,车轮碾过积水,天空灰蒙蒙的。 车门接连打开,走出开的人们皆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素白的悼念花,走向纪念碑。 离纪念碑还有?段路,他们非常默契地下车步行。 没有?人撑伞。 雨水当头浇下,顺着发梢、脊背滚落,在脚下。 姚方?隅刚踏出车门,雨水便瞬间将他浸透了他。 视线穿过雨幕,正对上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的黎谦。 雨水落在黎谦的脸上,他微扬着脸,冰冷的水珠打在脸颊上,挂在下巴,肤色愈发透亮。 他抬手随意把湿发往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浸湿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却浑然不?在意,静静地望过来。 雨水给整个世?界都蒙上了玻璃色,唯独他的笑颜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温柔,让人心尖发颤。 “上校,早安。” 正文 第25章 解放碑(完) 姚方隅下?意识后退。 他不太明?白?上将为什么会让黎谦来到这里。 他稳住脚, 冲黎谦点点头。或许只是来祭奠黎谦的母亲。 他想上将应该有把握的,不会让黎谦受伤,很快, 这份幻想被打破。 黎谦跟在姚方隅后面。 姚方隅回头, 雨顺着鼻尖滴落,凭添几分疏离。 “我是您的副官, 当然跟着您。”黎谦看穿了姚方隅。 …… 姚方隅不如表面上那么冷静了。 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他做好了准备,那黎谦呢?黎谦知道他可能会死吗? 他有防弹衣, 黎谦呢?黎谦有吗? “上校,不要总是回头。”黎谦那样?温润地笑。 他们踩着水花大步地往前进。 …… 石板路两边的泥水汇或流,油绿的树叶裹着水珠, 把一个笔挺的黑影包在里面,又转瞬被高处的水珠打散, 剔透的水也落入混浊的泥地,渗进土壤。 大理石刻的解放碑是铺展开?的书?卷模样?, 记录着这里勇敢不屈的历史。 雨水把石碑洗刷得一尘不染,在灰蒙蒙的沉寂的世界里如同乍破的天光, 引着驱先的人们靠近。 循光而来的人站成列,停在解放碑前。 姚方隅在队伍前停下?来, 转过身, 看着黎谦被雨淋湿的眼睛。 “你在这里等?我。”姚方隅的声音被雨淹没。 “可是我——” “听指挥。”黎谦还欲再说, 姚方隅强硬地打断他, 似乎他只要再上前一步就会被拦下?。 黎谦眼睁睁看着姚方隅独自跟着跟在两个抬着花圈, 踢着正步缓缓前进的士兵后面,把硕大的花圈立在解放碑前。 姚方隅单膝跪进水洼里,整理好花圈上被风挂起的缎带, 随即站起来。 肆虐的风夹杂着雨想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席卷而去,淋湿的裤腿在风中翻飞,而他却岿然不动。 他站在雨中低下?头,后背的雨水反着光。常青树同他们在暴风雨中挺立,共同接受这场洗礼。 默哀过后,姚方隅走上解放碑的石阶,去到广场中央,四周乌泱泱的是人群。 里面不乏伯来的高级官员,还有社会地会较高的商人,博士以及部分黎明?大学?的优秀学?生。 他们早早被允许来到这里。 有人知道自己是牺牲者,或许有人不知道。 没有话筒,只有听众,姚方隅在演讲。 “同胞们,停战条约我们没有签。”他的声音划破雨幕,“当他们承诺停火时,我们的战士还在用自己的胸膛堵住枪口?;我们的医疗兵正在被残忍地杀害。我们不是好战的民族,但我们不能让为此牺牲的战士们死不瞑目。这不是和平,只是敌人为了喘息而捏造的。”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随着暴雨冲刷震耳欲聋。 “和平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砰!” 枪声不知从何响起,爆炸开?来,直击姚方隅。 “姚方隅!”黎谦被警务员拦着。 人群四散,姚方隅成了最中心的靶子。 “看到了吗?这不是和平!”姚方隅只侧身躲过,子弹擦着他脖子,血刚渗出来就被稀释成粉色。 “姚方隅你躲起来!”黎谦朝着姚方隅喊。 “警务员呢!警务员!去掩护他啊?站着干什么!”黎谦声嘶力竭。 “……” 无人应答。 第二枪打进了姚方隅的心脏。 他还是站在那里:“伯来人民要站起来!” …… “救救他!救救他……”黎谦的声音如同将要绷断的弦,“救救他啊啊啊……”他抓着警卫员的手,膝盖不住发软,将要滑跪在地。 暴雨抽打着他的脸,他好像哭了,好像没有。 拉着他的警卫员在此刻有些动摇。靠关系进来的花瓶找个地方躲着就行了,来凑什么热闹? 就在警卫员犹豫的瞬间,黎谦从他膀子底下?钻了出去,刚才绝望无助的样?子消失不见。 黎谦差点摔在水里,他手脚并?用地跑向?姚方隅,胃里因为巨大的刺激而不断翻搅,他忍不住干呕,满身狼狈。 急促的警报在嘈杂的尖叫声中格外刺耳。 黎谦抱住了姚方隅。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热浪席卷而来,大理石碑被炸得粉碎。 姚方隅只觉得眼前的光线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温热的拥抱。 他被扑倒在地,本以为后脑会遭到重击,却被一双手包裹着,只有背部有些痛。 黎谦趴在姚方隅身上,紧紧地把姚方隅按在胸腔,让姚方隅喘不过气?,黎谦在发抖,很严重,应该是抽搐。 “姚方隅,送死也不能这样?送啊……”黎谦的声音细若蚊蚋。 “伯来人民团结起来!”不知谁喊了一句。 “打倒侵略者!” “打倒他们!” “打倒侵略者!” “……” 一呼百应。 伯来人民的愤怒随着解放碑的轰然倒塌一触即发。 上级原本打算牺牲姚方隅一个人来叫醒厌战的人们,解放碑的炸毁使这次行动事?半功倍。 解放碑对于伯来人民的意义是不凡的。 “你看,你不用牺牲……也可以的……”黎谦被姚方隅揽着腰抱住。 黎谦就轻轻地用手包裹住姚方隅的脸和耳朵,冰凉的触感?在姚方隅脸上显得温热。 姚方隅挡住了落在黎谦脸上的雨水,但姚方隅眼角的雨水落在黎谦额头上啦。 黎谦冷得快冻僵了,姚方隅想把他背起来,黎谦不让,说疼。 “别哭了姚方隅,亲我一下?……”黎谦断断续续地笑。 姚方隅不知所措,他想止住黎谦身上的血,但黎谦浑身是血,身下?是粉红色的。 “……” 黎谦等?不及,拽着姚方隅的衣襟,抬高头吻上去。 他的唇轻轻地触到他的下?巴就分开?了,还不如打下?来的雨珠那般有分量。 好感?度 +50%。 黎谦眼睛盛着雨水。 “别哭…别哭…别哭啦……”黎谦刮去姚方隅脸上的雨水。 好感?度 +65%。 “姚方隅,你知道吗。”黎谦扬着唇角,“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浪漫的地方,像富士山,巴黎,摩尔曼斯克。 这些地方听着就浪漫至极。 现在的我们来不及去那么多美丽的地方,所以我想在这里就爱上你。” 黎谦的声音很慢,很慢,娓娓道来。 好感?度 +70% 好感?度 +80%。 “或许现在这里是硝烟弥漫的废墟,但十?年二十?年后,这里会开?出玫瑰,会是一个浪漫的国都?,会有无数眷侣在这里结婚。 “因为这里安葬着一双相爱的鸳鸯。” “姚方隅,我,爱,你。” 好感?度+99%。 生命值0. [宿主已脱离世界] …… 八年后,纪念公园。 “嘿,孩子,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扫地的老人已经很老了,嘴唇包着牙龈,乐呵呵地放下?扫帚,拍拍手上的灰,朝姚方隅走去。 姚方隅向?她问好,放下?手中的粥。 “你昨天可没来,你该给我整点汽水。”老人对寡淡的粥表示抗议。 “你有糖尿病的。”姚方隅劝她。 老奶奶可不管,嘴里叽里呱啦地叨念:“你给我整点冰的,我命大得很,喝不死呢。” 姚方隅叹口?气?说好。 老奶奶脾气?总这么倔。 军部搬离了,新建成的解放碑多了两卷,刻上了更多的名字。 石阶上有很多米粒,这里的白?鸽被喂得胖胖的,不怕人。 正是春天,桃花开?得烂漫,果然有很多穿着西服或是婚纱的人带着他们的摄影师在这里拍照。 也有白?发偕手的老人。 姚方隅昨夜刚忙完军部的事?,研究所烈士名单里加上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拉里,一个叫埃德蒙兹。 他们曾经营着一家酒馆。 …… 姚方隅在石碑背后的长椅上坐了会儿,那里晒不到太阳,很凉快。 而且能看到满树桃花。呆久了花瓣会落在身上,带着晨露的湿气?。 “怎么样??你昨天没来,你的小?宝贝儿肯定伤心坏了。”Linda从石碑后面探出头,她长长的卷发又养回来了,很有光泽。 黎谦站起来:“嗯。” Linda还是花枝招展的。 “来帮我拍两张。”Linda从包里翻出她新买的相机,捣鼓捣鼓递给姚方隅,“喏,按这里就好啦。拍好看点儿,我得给他瞧瞧。”Linda说的“他”是她的未婚夫。 姚方隅和Linda一直是纪念公园的常客。 “拍好没?我的脸笑僵啦。”Linda从齿缝里挤出字。姚方隅按下?快门,低头看看照片,告诉Linda可以了。 Linda首先亲了口?相机:“不错哎!你要不要和你家宝贝儿拍两张?” 姚方隅摇摇头。 Linda努努嘴,非把姚方隅拉拢到石碑前,然后迈着小?碎步后退。 “哎,对对对!别动!别板着脸嘛,”Linda摆弄着相机,“别动啊!自然点儿!” 怕有一阵春风入镜,牵着桃枝簌簌而动,桃花瓣盘旋着落在他的肩头。 “真帅气?,你的好宝贝儿一定喜欢极了!”Linda把相机反转过来,拿给姚方隅看。 镜头里的人淡淡地笑。 明?明?他没笑。 姚方隅想。 石碑底下?有很多奠祭的物品,有鲜花,蛋糕,橘子。 最多的还是酒。 角落放着一本歌颂春天的诗集,书?页已经泛黄,里面夹着张新洗的照片。 总有桃花落在上面,诗里面这样?写: 椿总是娇俏的。 匿于融雪,而现于百莺。 潺潺的流水润得一路花开?。 众里寻她千百度。 蓦然回首,云卷云舒已挥去蓝袖。 亲爱的, 请务必歌颂春天。 正文 第26章 普罗透斯(一) “我*——!”喜樂书店差点被尖锐的?爆鸣声震得哐啷响, “你说这不算数?就一点,一点点?!”黎谦差点儿要在书店里飞起来,他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脸到脖子红得像被煮熟一样。 “哎呀小帅哥, 很不错啦。”书店的?老板娘安慰着他,“就差一点儿嘛, 下个世界更精彩。” 攻略进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 黎谦刚好脱离世界,后面的?好感度就算涨到100%, 200%,10000%都不作数。黎谦已经气炸了。如果他面前?没人?的?话。 失之?毫厘的?痛苦让黎谦很难冷静下来。 黎谦捶胸顿足。当然,这只是他的?内心戏。 他搓了搓脸, 无奈道:“这个世界是虚拟的?吗?我能不能再来一遍。” 老板娘眯着狐狸眼躺在蹬子上,脚跷得老高:“后悔药已经不卖啦, 你还有两次机会的?呀,不必执着过去。” 黎谦杵着太阳穴, 眼里尽是对未来的?担忧。 “他们有结局吗?”黎谦问。 “啊?其他NPC吗?”老板娘翘着的?脚放下来,扒拉着带轮儿的?椅子挪到电脑前?。 尽管黎谦不太喜欢NPC这个称呼, 他还是应了声:“……还有姚方隅。” “哈,就知道你关心这个, 放心吧, 你死?之?后他每天都去看你。 每天哦, 下雨也去。” 黎谦的?心底晃起几圈涟漪。 “不过他也不跟你说话, 但是在那一呆就是整个下午。有的?时候会守夜。” “跟石头说话容易被当成疯子。”黎谦笑起来。他觉得嘴里很苦涩, “那其他人?呢?” “嗯…除了姚方隅和Linda小姐,其他人?都—”老板娘不说了,耸耸肩。 黎谦胸口郁结着一团气,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问吧,趁现在,我都告诉你。”老板娘敲着鼠标。 店里的?猫还在昏睡,柜台上的?花瓶里有两枝新折的?桃花。 “连承和艾瑞尔怎么死?的??就是那个部长和那个胆小的?士兵。”黎谦问。 “不用描述这么详细,我知道他们。”老板娘飞快地划动页面,“他俩转移的?时候被炸了弹轰了,当时艾瑞尔正打算去找连承。” “他们见面了吗?” “没,但他们葬在一起。”老板娘说,“你是不是还想?问李……昊勇的??” “嗯,谢谢。”黎谦说。 “李昊勇冲锋的?时候被子弹打成蜂窝了。”老板娘自己说着打了个寒战,“瑞雅因为?没穿警示服,被阿瑞斯的?士兵误杀啦。” 瑞雅是医疗兵,在条约里属于中立方,受到联合国保护。 “她从?来都穿着警示服。”黎谦说。他看到过很多次那种贴着反光条的?警示服。 “对,”老板娘回答,“所以?阿瑞斯骗了人?,他们假装视而不见,还在报纸上这么写。” 黎谦的?心突然不会跳了。 “怎么?你觉得他们很可?惜吗?”老板娘好奇地观察着黎谦的?反应。 黎谦的?眼睛聚焦不起来。 “不。”黎谦不觉得这可?惜,就像人?不会觉得逝去的?亲人?可?惜那样。 但他也没觉得痛苦。 这感觉像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小雨,起初察不到,渐渐地润入你的?发丝,浸湿你的?衣裳。 等你回过神,早已洇湿一片。 “问完了吧?”老板娘关掉电脑页面,“不用太伤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黎谦苦笑了下。 “要喝点儿甜的?吗?伤心的?时候总该喝点儿甜的?。”老板娘看着年纪不大,却总在念叨,“别?总回头看。” 黎谦抿唇,又微微张开,像一潭叮咚流淌的?泉,不似大江大流那般汹涌澎湃,倒像山间?化开的?春水,细索索地碎开,看着温暖,却留存着冬的?冰凉。 “哪那么容易。”黎谦意?识到当初让姚方隅别?回头的?时候,他是什么感受了。是的?,哪那么容易往前?走。 人?总是被过去绊住脚。 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老板娘甜甜地开始忽悠:“喝点儿甜的?吧,比如奶茶。喝了就忘得差不多啦。” 黎谦这时候还是淡淡地笑了笑,像是碎玻璃里折射出的?光映在他眼睛里:“那喝点儿吧。” 纵使他万般不想?,可?时间?还是要往前?流。 老板娘跟只狐狸似的?跳起来:“好嘞好嘞,我亲自给你做!” “还有芋圆吗?”黎谦问。 “有,要不要珍珠?”老板娘从厨窗里探出头。 “要的?,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吗?” “有的?,但你没问。” “……那都加点儿吧。” “那就变成粥啦。”老板娘啥都给黎谦盖了一勺。 黎谦挥挥手,让老板别打趣了。 屋外的?桃花开得正盛。 “不会完全忘的?,那样太没有人?性了。”老板娘补充道,“不会让你完全忘记,但你对他们的?情感会淡很多。” 老板娘给奶茶装杯,把?加了芋圆芋泥波波珍珠等小料的?“甜粥”推到黎谦面前?。 木盘子在光滑的?桌面上呲溜顺滑。 “要不给我个勺?”黎谦觉得不太好下口。 老板娘敲敲脑袋:“是给忘了。”说完给黎谦拿来了勺柄镂空的?精致金勺。 黎谦慢条斯理舀来一勺。 唔,不如姚方隅弄的?好吃。 天地反转。 …… 海风裹着咸腥的?气味扑在脸上,黎谦眯了眯眼,把?粗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拽紧。太阳刚刚爬上桅杆,晒得甲板烫烫的?。 他光着脚踩在上面,甲板粗糙,板缝里扎出刺,他不怎么怕。 因为?系统早在黎谦躯体还是小时候的?状态时就把?他送到这个世界来了。 到现在十多年的?时间?,黎谦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里,他是名出色的?水手。 渔网沉甸甸的?,兜着活蹦乱跳的?鱼,银白色的?鱼被太阳晒着,反着光。 黎谦弓着背往后拉,肩胛骨在被汗水浸湿的?布衫下显现出清晰的?形状,长袖被挽起来,手臂紧绷,青筋顺着皮肤蜿蜒。 他头发不怎么打理,在脑后找一个小啾啾。 网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带起水花溅在他下巴上,他随手一抹,水珠将滴未滴地挂在发尖。 他目光落在那堆银白色的?鱼里,有团粉嘟嘟的?东西蜷缩在里面,很显眼。 那东西露出半截颤颤巍巍的?触手,黎谦好奇地捏了捏。 那东西“噗”地喷出一团黏液,喷得黎谦满脸都是,飞速把?触手缩回去。 嘿,是只小章鱼。 忽然,死?了十几年的?系统突然响了。黎谦视线边上闪烁着一串红字:好感度-82% …… 你是说,黎谦的?攻略对象是只章鱼? “哈哈,黎!你运气真好,今晚我们可?以?加餐啦哈哈哈哈!”他还没反应过来,远处的?看到蹲在地上的?黎谦就走了过来。 “安德鲁,你也不错。”黎谦同他夸张地击了个掌。 不管对象是人?是鱼,黎谦先得让自己的?攻略对象活下来。 安德鲁扣掉指甲缝里的?鱼鳞,伸手就扒开碍事的?鱼,马上要揪住章鱼的?脑袋。 小章鱼猛地一缩,触手全部缠上黎谦的?手指,冰冰凉凉的?,在黎谦手心悄悄地来回滑动。 黎谦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后撤,回应着瑟瑟发抖的?小章鱼,捏捏章鱼脑袋:“还小呢,养养再吃。” 小章鱼瞬间?爆红,缠着黎谦的?触手绕得更紧。 安德鲁身?材魁梧,胡茬很久没搭理。他咂咂嘴:“嗨,我还没养过呢,逮章鱼要花的?功夫太多啦,之?前?抓到就卖啦。” “这只归我,其他鱼你随便挑。”黎谦一只手把?水桶提过来,灌了大半桶水,然后把?另一只手放进桶里晃晃,让缠在手上的?小章鱼游到桶里。 安德鲁爽快:“行!养死?了我俩烤着吃也行!” ……黎谦捂住小章鱼的?脑袋,因为?没找到章鱼耳朵。 小章鱼在桶里甩触手,水花把?黎谦原本救湿漉漉的?布衫浸透。 危机解除小家伙就翻脸不认人?了。 “嘿。”黎谦捏了把?章鱼的?触手,滑溜溜的?有点而上头,“别?乱跑,一会儿被他们烤了我也跟着吃点儿。” 小章鱼刚褪成粉色,这么一刺激又变得通红。 幸好他的?攻略对象还听得懂人?话呢。黎谦想?。 风大起来,船帆鼓着,黎谦的?发梢随着风动,身?上是太阳的?气息。 “该回去啦。” 风小了,海浪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船底,推着船慢慢往岸边靠。 大早上黎谦他们就收获满满,在海上漂了不久就准备打道回府。 今晚时间?很多,其他水手有聚在一起打算去小镇上喝点酒。 小章鱼很小,只有黎谦的?巴掌大。黎谦一碰,它的?触手就会缠在黎谦手上,他一只手就能把?小章鱼包住,然后黎谦就捏捏它的?触手,小章鱼就瞬间?变红。 像是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闲出屁的?黎谦产生了邪恶的?想?法,开始不停地捏它地触手。 于是粉色的?章鱼变成爆辣红章鱼。 最后船快到岸边,黎谦才作罢,把?沙丁鱼掰碎喂给小章鱼。 下船时黎谦在手臂上裹了层湿湿的?布条,让章鱼缠在手上带下了船。 下了船,安德鲁走过来撞黎谦的?肩,他的?上衣不知道丢哪儿去了:“黎,今晚交给你啦,那婆娘看你长得不错,肯定会给你开个好价钱。我得去码头整点能咽得下去的?东西吃吃。” 正文 第27章 普罗透斯(二) “给?我带两?瓶啤酒, 等着?好消息吧。”黎谦眉眼舒展。 安德鲁抓抓自己的屁股,凉鞋拖在地上踩出水声,摆摆手走了。 黎谦把小章鱼带到海边临时住的小屋, 然后回到船上, 把那些亮白色地小鱼在甲板上铺开,船上的伙计守在那里, 和他一起。 他们今天捕到几?条大鱼, 黎谦在船舱里铺上层厚厚的冰,把两?条大鱼抱到冰上, 又盖上一层冰块,又返回甲板上。 他揣上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下?了船。 回到小木屋,黎谦直奔装着?小章鱼的水桶, 里面只剩下?没有?波澜的海水,一些渣子在水里慢慢漂动。 ……他章鱼呢? 黎谦嘴角抽了抽。 这货离开水活不了多久, 爬哪儿去都不知?道。要?是它在这里死?三?天臭了,黎谦也不用在这个世界攻略了, 直接滚蛋轮回去。 不过黎谦低头看看就笑了。 …… 木制地板被水浸湿候颜色会变深。 黎谦好声好气?,每一步都踩得缓慢, 半弯着?腰,眼睛顺着?地上的水渍搜寻:“小章鱼去哪啦?饿不饿呀?想不想吃点鱼?” 说着?黎谦把鱼肉撕成条, 丢在地上。 水渍消失在矮柜子底下?, 矮柜子的门没关严实, 半敞开着?。 黎谦屏住气?息, 贼兮兮地往柜子边上丢了条鱼肉。 突然, 柜门后面弹出条蠢蠢欲动的触手,触上的吸盘不争气?地张开又合上,正当它想抓住那条鱼肉的时候黎谦眼疾手快地揪住了它的触手。 章鱼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黎谦抓到他的地方迅速红到整个脑袋。 它的所有?触手瞬间炸开, 喷出奶白色的黏液,弄脏了黎谦的袖子。 被抓住的那只触手剧烈颤抖,尖端却敲敲缠上黎谦的小拇指。 黎谦自言自语,手闲着?又去逗小章鱼的其他触手:“这怎么敏感成这样……” 小章鱼被捏得痉挛的触手拍打着?地板,其他触手羞愤交加的拍打黎谦的手。 好感度-80% 黎谦偷偷地笑,把惹急眼地小章鱼放回水桶里,抽回手。 刚转身,小腿一紧。黎谦低下?头看,小章鱼缠着?他。 黎谦的裤腿挽到膝盖,小章鱼直接黏在他皮肤上,压出浅浅的印子。 黎谦被它逗乐。这章鱼刚刚还怕他,现在又缠着?他。 “要?干什?么?还想吃鱼吗?”黎谦把章鱼从腿上摘下?来,挪到水里去。总是暴露在岸上小章鱼迟早渴死?自己。 小章鱼挣扎着?爬出来,还想缠住黎谦。被黎谦捞起来放在手上,它的吸盘想小嘴唇一样嘬黎谦手上的皮肤。 “吃我干什?么,把我吃了谁养你?” 小章鱼的脑袋慌乱地摇摆,告诉黎谦不是这个意思,顺着?黎谦的手爬到他肩上,指指门口。 “哦,你要?让我带你出去?”黎谦会意。 小章鱼搂着?黎谦的脖子点点头,黎谦后颈的皮肤被它嘬得痒,有?点痛,但?黎谦莫名地觉得被嘬得舒服。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被弹性十足的大布丁裹着?,黎谦特别想咬一口尝尝。 好在黎谦忍住了,他转过头却发现章鱼变成了艳红色,自己肩膀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啊……他刚刚无意识地揉捏着?小章鱼的触手,两?根手指不停地按压挑逗它,时不时戳弄它的吸盘。 小章鱼分泌出的黏液把黎谦的肩膀糊得黏黏的,黎谦迫不得已换了一件,他头疼地和小章鱼说:“你别流水了,我没有?换洗衣服了。” 小章鱼抱着?黎谦不撒手,黎谦无奈把自己格子衫的口袋用水弄湿,将巴掌大的小章鱼揣进兜儿。 得逞的章鱼乖乖缩在口袋里。 小镇上热闹非凡,街道上叫卖声不断。卖鱼的商贩不多,因为时间还早,他们还没有?从海上回来。 …… 酒馆的门一推开,热浪裹着?咸咸的汗味就涌了过来。 酒馆里灯光昏暗,煤油灯上厚厚的油垢很久没清理。酒鬼糙汉的背对着?黎谦,他们围在桌前,把桌子遮的严严实实,拳头砸在桌面咚咚响。 看不到桌上的东西,但?不用猜也知?道是在吃酒划拳。 黎谦侧身挤过前面的人群,找到前面擦桌子的酒馆伙计。 “萨拉在不在?我找她。”黎谦拍拍伙计的后背,刚拍的时候没发觉,过了会儿黎谦发现手上年?年?,那伙计背上的汗和他的身体温度一样。 黎谦把手揣进口袋揉了把章鱼,章鱼湿答答的,用触手小心地去吸黎谦的手心。 好感度-70% ……这涨得有点儿,嗯,莫名其妙了。 小章鱼这什?么想法? 伙计发现有?人拍他,转过来,憨厚地笑,把长长的有?点黄的毛巾绕过脖子搭到肩上:“怎么了客人?” “……萨拉在不在?就是你们老板,我找她。”黎谦觉得这人脑子不太好使。 “哦,在的在的。她在后头算账呢,你找她干什?么?”那伙计扣扣自己下巴上的包,蚊子实在狠毒。 这个伙计看起来智力缺陷。 黎谦耐着?性子,对于这样的人他会包容些:“跟她谈笔交易,要?是她识货,就让你们赚翻啦 。” ……对于这样的人黎谦也喜欢逗逗他。 “哇,那你真是好人!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那个伙计一拍巴掌。 黎谦被那个伙计领着?穿过酒吧,打开后门,门后是院子,没有?种花,这里的沙土养不活花草。 倒是有?很多海桐,绿油油的。 看得出来,这里的老板娘多少有?点儿对美的追求,至少是会过生?活的。 空气?里还是弥漫着?海风的咸气?,但?酒馆里冒出来的臭味没有?污染这里,伙计敲敲门:“萨拉,有?人来啦。” 里面的女声拖着?懒散的调调:“进来。” 伙计兴奋地跺跺脚,宝贝儿似的凑到黎谦耳边说:“萨拉可温柔啦。” 说着?,他转动房门的把手,尽量不制造出噪音,然后让黎谦进去,再?小心地关上房门。 女人头发很细,很蓬松,像是海上的波浪,只不过是金红色的。她的面容很白,嘴唇确是鲜红的。 神色说不上锋利,但?也不算柔和,像是能蛊惑人心,但?绝不是魅惑,是会让人想折服于她的那种蛊惑。 她的眼睛像是被污浊完全?浸染后呈现出的别样的平静。 那双眼睛充满故事。 黎谦不由得被她的眼睛吸引而去。 “你好,先生?。”她的声音温暖得像炉火。 黎谦眼神疏懒:“您好,萨拉小姐。” 萨拉看着?这个小伙年?纪不大,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他:“你这样叫我,让我年?轻了十多岁。” “您的容貌令我折服。”黎谦夸赞她。 “谢谢。”萨拉优雅地点头,红色的头发垂落在肩上。 “也令我折服……”酒馆的伙计绕过宽大的桌子,在萨拉面前蹲下?来,虔诚地捧着?萨拉的手,乞求她触摸自己的脸颊,“萨拉……” 萨拉如了他的愿,细腻的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尖:“伊桑,等会儿再?进来。” 萨拉俯下?身赐给?伊桑一个吻。 她只是俯下?身,头颅从不低下?。 她如同伊桑的神明,事实也确实如此。 伊桑乖乖地离开。 被当做空气?的黎谦:“?” “抱歉,让你看到笑话啦。”萨拉上前来,黎谦这才发现她坐在轮椅上,双腿被厚厚的毯子盖着?。 “伊桑是个可爱的孩子。”黎谦表示没事。 “嗯,是个善良的孩子,我从没见过如此纯洁的灵魂。”萨拉转着?轮椅想去窗边,发现轮椅自己转起来,黎谦在她身后推着?她。 “谢谢。”萨拉安然接受黎谦的好意,“请你帮我开下?窗户吧,现在太阳不错。” 黎谦把朝着?大海那面的窗户打开,用窗边的木棍把窗户支撑起来。 阳光没有?透进来,但?海风卷着?潮湿的空气?翻过窗子,吹动萨拉的头发,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陶醉在海风的腥味里。 黎谦不着?急谈价格,等着?萨拉静静地吹了会儿风。 他的口袋快干了,里面的小东西不安分地扭动着?扒在他口袋边上跃跃欲试想爬出来,被黎谦按着?头压回去。 黎谦还是惩罚性地揉捏章鱼触手,章鱼就分泌出很多黏液,变得黏黏的,他的口袋也变得黏黏的。 一想到章鱼在他口袋里满身通红的样子,黎谦就捏得更起劲了。 “别弄它了,小心被你弄死?了。”萨拉朝着?海风吹来的方向?舒服地闭着?眼,却像多了只眼睛感受到黎谦口袋里的活物。 黎谦不知?道小章鱼怎么被发现的,但?也不怎么诧异。反正他又没打算把章鱼藏起来,于是顺着?萨拉的话说:“我能出去打点儿水吗?它快渴死?了。 ” “那里有?水缸,你把它泡进去吧。”萨拉眼神朝左边看看,那边放着?一个大水缸,里面没有?鱼,什?么都没有?。 黎谦把章鱼掏出来放进水里,又搅出点气?泡。 等黎谦弄完,萨拉缓缓开口:“好啦,我对你挺满意的。我知?道你是安德鲁他们船队的,你们的鱼我全?要?了,原价。” 萨拉答应得太爽快,黎谦觉得不太对劲。 像见了对象的家长,他家长非常满意,怒甩五百万给?自己的感觉。 不对啊,他对象还在鱼缸里瞎游呢…… 正文 第28章 普罗透斯(三) 海货有了着落, 黎谦揣着章鱼走了。他要去街上给这家?伙买个像样的鱼缸。 他看到?酒馆老板萨拉房间里那个巨大的鱼缸就有些心动,虽然不知道萨拉为什?么要在房间里放个大鱼缸还不养鱼,但这为黎谦提供了很好地思路。 他要买个很大的鱼缸, 万一以后小章鱼长大了也装得下。 他去码头找安德鲁, 安德鲁在这里玩得很开,说不定有什?么朋友能便宜卖给他个又大又结实的缸。 最?好便宜点。 他出门的时候把塑料袋裹着的钱塞到?鞋子, 走得急, 没看装了多少,于是他现在掏出来数数, 好让心里有个底。 那几张皱皱巴巴的钱币里好像夹着个方形的东西?。 是个保险套。 黎谦刚上船的时候才六岁,他运气好,被?npc父亲卖给了这个幸运的船队, 船长是安德鲁的父亲。 安德鲁比他大几岁,他刚上船的时候白白净净, 细皮嫩肉的,安德鲁当哥哥的总是照顾他, 教他怎么放线,怎么抓沙丁鱼, 带他去赶海,还告诉他偷偷攒点钱。 以前船长拿大头, 现在看他长大了也得去找点让他幸福的事, 让他跟安德鲁分着拿钱。 安德鲁的父亲不怎么管他儿子, 唯一一次是在安德鲁快成年的时候, 叫他别瞎搞。 他们俩被?叫过去, 安德鲁的父亲从钱包里掏出一个包装被?揉皱的保险套给安德鲁。 “随时带着它?,安德鲁。”老船长说,“万一你哪天在沙滩上发/情, 不管男的女的记得把这玩意儿套上去,老子不想?一把年纪帮你领孙子。” 当时黎谦也在旁边,船长看他年纪也不小,点根烟又拿一个给黎谦:“你小子一看就是姑娘喜欢的类型,男的估计也喜欢,你得保护好自己,想?冲动的时候套给自己,或者套给那个人。” “老爹!”安德鲁出声制止。 “小心别拉肚子。”船长才不管他儿子。 于是黎谦也获得了这个方方的东西?。 安德鲁告诉他不能随便用,黎谦说好。黎谦的记忆被?系统调过,比如黎谦以为自己第一次见这东西?。 黎谦对这玩意儿有点好奇,感觉有点熟悉,不过他现在用不上就放着,然后不知道去哪了。 现在出现在他的那堆钱里,黎谦觉得正好。 他找到?家?餐馆,跟伙计说了两句进了后厨,把保险套的包装撕开,接在水管头上,把套子弄得鼓鼓的跟个水球似的,然后手伸进口袋里抓着章鱼脑袋掏出来。 “你渴不渴?”黎谦说着,单手捏着章鱼章鱼的触手往水球里塞,“这个把你装进去刚刚好哎,这样你就不会渴了。” 黎谦明明可以把章鱼触手握成一把都塞进去,他偏要一根一根揉捏很久才塞进去,把章鱼揉出很多黏液,红得快滴血了还要反过来。 “你不要流水了,我衣服都湿了。以后只能光着待在家?里,不能带你出来玩了。”黎谦一本正经教育它?。 “……”小章鱼说不了话,八只触手被?黎谦塞进保险套里紧紧裹着,露出粉粉的脑袋在外面?。 “嗯……好像有点紧。” 黎谦又把它?拔出来,手伸到?薄薄的半透明的水球里把它?撑大,再?装上些水,然后故技重施,捋一遍小章鱼地触手把它?放进去。 “这下怎么样?这次先委屈你,下次给你换个其他大点的东西?装。” “……”小章鱼要被?挤死了。 黎谦捉弄了它?一会儿,隔着水球半透明的膜颠两下,球里面?的水就像变成了粉红色。 “好吧,感觉你这样更难受。”黎谦再?次把小章鱼拔出来,翻个面?儿头朝下塞进去。 “像这样呢?你不是用头呼吸吗,刚好把你的章鱼须放在外面?吧。” 小章鱼流出的黏液把水球外面?弄的滑漉漉的,几条触手吸着边缘想?把自己从水球里面?拔出来。 黎谦不允许它?出来,用大拇指按着章鱼下面?像海葵的那个粉红粉红的地方。他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轻轻地刮弄那里。 小章鱼一哆嗦,触手全部涌上来缠绕着黎谦的手指阻止黎谦的举动。 黎谦假装没看到?,变本加厉地把章鱼须一把捏着,大拇指、中指食指捏着这些触手不停揉捏摩擦。 这种凉凉滑滑的感觉简直太舒服了,跟果冻一样。黎谦没忍住把章鱼捧到?眼前亲了亲。 小章鱼喷出的粘液糊在黎谦脸上,奶白奶白的。小章鱼须上也沾黎点儿自己的黏液,黎谦觉得像草莓布丁上淋了层酸奶。 馋得他牙痒痒。 黎谦也确实张开嘴准备咬下去。 好感度-75% …… 唔,上升了。 “小章鱼,捏你的触手你也很舒服吗?”黎谦觉得小章鱼的触手大概相当于人的腿之?类的吧,或者什?么穴位,按摩完痛痛爽爽的那种。 他感觉小章鱼也挺享受的,毕竟好感度涨了嘛。 事实上小章鱼的智商被?系统调了调,它?的寿命长得离谱,所以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也还是想不通很多事情。 比如想?不通它?见到?这个人类的时候,自己想?朝他吐口水。 也就是讨厌这个人类。 这个人类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但是这个人类偏偏救了它?。 ……不管了,为了报答这个人类就免费让人类摸摸吧。 它?可是马上要继位的海神,给人类摸了会带来好运的。 可是这个人类太贪婪,摸了头还不够,居然去摸它?的……它?的……它?的触手! 触手可不能随便摸!摸了就……就是要求婚的…… 他还没继位呢,不能给这个人类名分,这个人类太心急了! 小章鱼被?捏得好难受好难受,感觉身体里像是有团火要跑出来! 这个人类太坏了……小章鱼在水球里哼唧。 更过分的是,它?知道自己被?人类装到?了一个什?么东西?里面?!这个东西?,嗯,会把他弄出来的小宝宝杀死!特别特别吓人!这个人类还把它?装在里面?…… 小章鱼想?着想?着触手蔫儿下来。 “不会真玩死了吧……”黎谦试探着用指关节把水球底部顶起来,动动小章鱼泡在水里的脑袋。 小章鱼一根触手拍在水球膜上。 “哦,还活着呢,死不了死不了。”黎谦邪恶地笑,放下心来。 最?后黎谦还是把小章鱼拔出来了,他把水球扎起来,告诉小章鱼,要是渴了就碰碰他,他把水球解开给小章鱼倒水。 小章鱼缩在口袋里不抬头。 黎谦戳它?,要它?回?应:“听到?没?” 小章鱼咕叽一声。 …… 红色的落日悬在海岸线上,重叠的光影在海平面?闪烁。远处航行的渔船陆续回?来,有渔民扛着渔具匆匆走向?港口,彼此用带着乡音的方言打招呼 。 很多老人是看着黎谦长大的,也同他们打招呼。笑声在狭窄的街道回?荡,烟火喧嚣。 黎谦上了码头旁边的一家?小餐馆。 这家?餐馆是不太规矩的西?餐厅,卖着牛排,还有意大利面?,但是不太正宗。 比如意大利面?就是用番茄酱和?圆不溜秋的那种面?条拌在一起,酱料什?么的全是按照老板自己的喜好调,老板是本地人,跟大家?口味差不多。 小镇比较偏远,像是被?飞速前进的世界遗落那样,和?外界交流甚少,所以大家?去这家?餐厅就是图个乐呵。 安德鲁最?喜欢这家?餐厅,他觉得这里的意大利面?让他陶醉。 黎谦进门就看到?坐在角落的安德鲁,番茄酱糊在嘴边,他已经吃了四五个盘子了。 安德鲁看到?黎谦朝他走去,朝他招招手:“嘿嘿,快来。要品尝一下吗?我让老板也给你搞点儿。太好吃啦,应该配上朗姆酒。” 安德鲁吃得心满意足,他觉得吃东西?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等他把盘子里最?后的的两根面?条扒拉进嘴里,还舔光了盘子里的酱汁。 他说这是精华。 “哈哈,舒服极啦,那个婆娘是不是给了你个好价钱?”安德鲁注意到?黎谦的衣服湿答答的,还有些干涸的液体,“你衣服怎么湿湿的?你把章鱼带出来啦?” 黎谦点点头,章鱼自觉爬上他的肩膀。 小章鱼爬到?黎谦腰部的时候他抖了下,但他忍着没躲,那软滑的触感让黎谦头皮发麻。 “嘿,还懂人话。”安德鲁浑厚的嗓音不凶,调侃道,“要是把你烤了你不得召唤海神把我淹喽!哈哈哈!” 小章鱼就缩在黎谦脖子上,不想?理这个人类。它?哪需要召唤海神?再?过两年它?上位,动动触手就能把这个一肚子坏水的人类拖到?海里吃掉! 小章鱼生气地撞了下黎谦的后脑。 “撞我干什?么?不是他惹的你?”黎谦把小章鱼从后脖子上摘下来,“你不是会吐水吗,吐他。” “……”那不是口水,是爱/液。怎么可以……对……讨厌的人吐! 小章鱼把自己气成了红色。 “怂怂的。”黎谦评价。 章鱼生气了。 它?把自己的触手全部缩到?身体里面?去,在黎谦手里变成个蛋。 它?要这个人类哄它?哄它?哄它?! 黎谦把口袋里的水球也掏出来:“哎,刚好能装到?套子里!” 正文 第29章 普罗透斯(四) 安德鲁和章鱼球同时保持无声的沉默。 “黎, 你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吗?”安德鲁捋着自?己并不?长的胡子,表情严肃。 水球里面套着章鱼球,黎谦玩得不?亦乐乎:“知道的吧。” “……”安德鲁不?知该说什么?, 他都准备好给黎谦科普一下这玩意儿的正确用法了。 好在这俩货没?什么?羞耻心, 安德鲁咳了两?声也就不?说了。只是走在街上的时候黎谦总觉得他离自?己远远的。 “我身上有臭味吗?”黎谦站在街上不?走了,手里光明正大地?把玩着“水球”。 “咳!你走快点!”安德鲁捂着脸, 纠结两?秒略带嫌弃地?拉过黎谦快步往前走, 生怕别人看他们俩,“你能不?能装兜里去!” 安德鲁羞得直冒热气。 害。 黎谦了然而笑。 船长给安德鲁的保险套至今也还完完整整地?夹在他钱包里呢。 二?十六岁纯情处男, 容易害羞是人之?常情。 “我套章鱼玩,又没?套别的,你羞什么??”黎谦被安德鲁拽着, 不?忘颠弄两?下手里的水球。 他还是把章鱼弄了出来,只是保留了两?只稍微粗壮点儿的腕足泡在水球里, 让小章鱼渴了自?己吸点儿水,像毛巾那样一个角浸在水里, 整块毛巾都能吸饱水。 ……好像有点儿荒唐。 大不?了八只触手轮着往水里泡,总不?能渴死它, 黎谦的心像海平面那样宽阔。 “你天天折腾它,也不?嫌麻烦。”安德鲁的羞耻心也被黎谦消磨干净, 视死如归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拿个套子玩来玩去。 黎谦的视线没?离开过小章鱼, 他的食指往小章鱼的吸盘里碾压, 另外两?只腕足装在套子里玩不?到, 于是章鱼就有了渐变色, 从淡粉色变成?艳红色,跟吸收了染料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留在家里怕丢了嘛。”黎谦只是笑笑。 他可舍不?得把小章鱼一条鱼留下。 安德鲁看着他捧着章鱼套子跟捧着颗大珍珠似的,不?屑道:“你等哪天它变成?个漂亮姑娘, 不?得乐死你!” “万一是个帅气伙子呢?”黎谦揉揉章鱼脑袋。 他挺了解自?己性取向的。 “我赌二?十个金币,”安德鲁自?信道,“它会变成?女的。” “行,”黎谦爽快道,“万一是个田螺伙子。” “章鱼伙子。”安德鲁纠正。 “章鱼伙子。”黎谦更正,“对了,买完鱼缸我还要去找个海螺壳,你那里有吗?” “那你问?对人啦。”安德鲁拍拍胸脯,“你真是待它不?薄。” 他赶海的时候看到好看的海螺壳就捡了带回家,已经收集了满满一大箱:“今晚去我那儿挑挑,我会保护你的。” 黎谦正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就说:“你这样的,我老爹说得没?错,男的女的都喜欢,得保护好了。” “我没?那么?弱的。” “别,”安德鲁说,“你小时候差点儿被坏家伙抱走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记得才见鬼,”安德鲁跟黎谦并肩前行,他粗糙的大手将要把阴影笼罩在小章鱼头上。 小章鱼连忙缠上黎谦的袖子,从水球里拖出来的两?条触手湿答答地?顺着袖子滴水。 安德鲁自?讨没?趣,默默收回手:“瞧吧,连条鱼都只喜欢你。” “你这样看起来像要捏死他。”黎谦解释。 “得了。” “……” “你最?好别被海妖诱惑,”安德鲁补充。 “……” 他们在市场的入口处停下。 这里靠近码头,虽然外来人不?多,但少有的冒险家或者收藏家尽数聚集于此。 当然,专坑外地?人的卖家也有。比如给你一张藏宝图,告诉你翻过一座石峰像八爪鱼的山,越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章鱼湾儿,就能和一个叫普罗透斯的海妖决斗。战胜它之?后,你就能获得数不?尽的珍宝财富,这辈子都不?用冒着暴风雨这种见了鬼的天气去海上捕鱼。 事实上没?有人见过像八爪鱼的山,也没?有见过什么?章鱼湾儿,更没?有见过那个神?出鬼没?的普什么?罗斯。 安德鲁说这很正常,因为普罗透斯是个厉害的海神?,会变化形态,谁也不?知道祂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都是拉里说给他的。 拉里是那个卖鱼缸的。他也卖藏宝图,一百个金币一张。 “用一百个金币兑换一辈子花不完的金币,划算极了。”拉里说。 “想必蠢到花一百个金币买你的废纸的人问不出什么好问?题,比如为什么?你不?去寻宝而是在这里卖废纸。”安德鲁抬着嘴,鄙夷地?指指地?摊上旧得不?能再?旧的羊皮手卷。 “别骂自?己蠢,安德鲁。”拉里无辜地?摊开手,“当初我还给便宜了九十五个金币。” “你害得我被揍了一顿。”安德鲁说。 “哈。” 拉里说这件事的结尾是拉里请安德鲁吃了一个星期的意大利面。 “我亏得底裤都不?剩。”拉里说。 “你得到了我。”安德鲁说,“你赚得盆满钵满。” “对,我现在非常富有。”拉里拖长声音。 “知道就好。”安德鲁没?听出阴阳怪气,“对了,我们要买鱼缸,你不?要加价。我怕你勒索我们。” “我不?会勒索除你之?外的人。”拉里从板凳上站起来,对黎谦说,“看看吧,你要养什么?鱼。” “小章鱼。”黎谦扫视完地?摊上的货物,基本都是小小的鱼缸,问?,“还有没?有大点儿的鱼缸,能装人的。” 拉里匪夷所思:“章鱼长不?了那么?大,你要躺进鱼缸陪它睡觉啊?” 小章鱼率先?冒起了泡泡。黎谦接着话,按住口袋里不?安分的章鱼:“章鱼嘛,黏人点就算了。”说着把手伸进口袋碰了碰章鱼软软的头。 于是小章鱼缠上去,乖巧地?吮吸黎谦的手指。 “在你口袋里?”拉里眼尖,看见黎谦口袋里有团东西在动。 黎谦也不?刻意藏,把小章鱼挖出口袋泡进摊位上的鱼缸里:“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章鱼,留着养养。” 毕竟听得懂人话呢。 拉里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睛也瞪圆,饱满的额头上是抬起眉毛时堆叠的皱纹:“我出一百五十个金币,把祂卖给我,好吗?” 他的手着魔似的缓缓伸向水面,黎谦抢先?一步,连鱼带须捞进怀里。 确认章鱼安全后,才抱歉笑笑:“它认生,卖了怕养不?活。” 黎谦说得够委婉:他不?卖。 倒不?是因为他清高,只是卖了章鱼,他攻略谁去? 好感度-48% 涨了。 黎谦满意地?拍拍章鱼脑袋,没?碰章鱼触手,它也变得粉红。 拉里不?舍地?收回视线:“行吧,你捡了好东西。” “什么??这个品种很稀有?”黎谦问?。 “不?叫稀有。”拉里摇摇头,瞬间化身村里讲故事的老头儿,“是仅此一只,独一无二?。” “嚯,你就骗人吧。”安德鲁捏捏嗓子,“独一无二?——” “……”拉里不?理会他,继续对黎谦道,“祂是普罗透斯的继承者,新一任的普罗透斯。 海的神?。” “你拥有了他,就拥有了大海。” “你是祂的神?使。” “……” “什么?神?使,神?神?叨叨的。”安德鲁嘀咕,“不?过我们确实丰收了。” 安德鲁为此深信不?疑:“我觉得他说得对。” 好吧……活该他被骗那五枚金币。 黎谦顿时生出些自?豪——他的攻略对象果然绝非俗物,还是只海神?。 只不?过海神?此刻被捏得心猿意马,全身通红。 “它现在感觉还不?成?熟,等长大了会变成?人吗?”黎谦对这件事比较好奇。 拉里连胡子都没?长齐,却?故作老成?:“祂可以变成?任何样子。” “哦……”黎谦脑海里出现了姚方隅的影子,尽管很模糊,依旧可见那双深不?见底又暗潮涌动的眼睛。 万一比姚方隅还帅。 还有人比他帅吗?(除了黎大帅哥) 黎谦想象不?到。 “你简直是堤喀转世。”安德鲁说。 “谁是堤喀?”黎谦问?。 “幸运的孩子都是堤喀。” “屁,他是普罗透斯的神?使。”拉里抱着手。 “我还说普罗透斯是波塞冬的跟屁虫呢。”安德鲁愤愤道。 拉里性子不?温不?火,耐心解释:“那是神?话,”他说,“我说的是现实。” “嘿,你说一只粉不?溜秋的章鱼是海神?,还说我们帅气的黎是神?使,嘿,我真着了你的道。”安德鲁咧着嘴。 黎谦在旁边看得有趣,但还是打?断了他们:“神?使能为小海神?做点儿什么??” “少捏祂的触手。”拉里摇着头,“不?然祂快精尽鱼亡了。” 黎谦:“……” 安德鲁:“?” 小章鱼:“……”终于遇到懂祂的人了。 “啊……不?能捏吗?”黎谦熟练地?,不?带半分犹豫地?凭着肌肉记忆戳弄着他的触手。 小章鱼被自?己的黏液弄得又红又湿。 拉里没?话说。 毕竟这货是海王亲自?挑选的。可能这届海王眼光不?太好,给自?己挑了个祖宗。 他觉得提醒到这份儿上已经够明显了,章鱼形态的触手就是祂的……那个,小普罗透斯。 黎谦非要捏也没?关系,他不?介意看到一个神?使和神?的爱情佳话。 …… “好吧,我还能做点儿什么??”黎谦重新把小章鱼放回鱼缸里,还热乎乎地?冒着气。 拉里怜悯地?给被折腾坏了的小海王加了点儿冰块:“你要养育祂,给予祂养分,传达祂的意志,直到祂成?熟。”水里的冰融化得很快,“相应的,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你。” “我万一不?合格呢?”黎谦问?。 “这由?祂说了算。”拉里又往水里加了冰块,“实在不?合格,就算祂倒霉。” “那它平时吃什么??” “……鱼。”拉里说。 黎谦觉得还挺好养活。他想了想,又说:“它能长到多大?鱼缸装得下吗?” 拉里闭了闭眼:“祂会长大得很快,我们家从来没?有接待过祂。你先?带一个小鱼缸回去,我会给你寻一个合适的,允许我花费些时间。” “行,要多少钱?”黎谦愉快地?答应。 “不?用,”拉里摇摇头,“这是家族的荣誉,只求家里生意能好些。” 那赚大发了。黎谦想。 正文 第30章 普罗透斯(五) 日落时分, 黎谦去了安德鲁家?,他家?离海边远,不常回。窗户上落的灰没人打扫, 窗台的泥瓶罐里插了一朵向日葵。 小镇里不养向日葵, 这朵是安德鲁出海的时候带回来的,明?明?断了根, 却活了很久。 “爱是有能量的, ”安德鲁泥土块般的脸上显露柔情,“我爱它, 它都长叶子啦。”他粗糙温暖的手轻轻地触碰叶尖,花瓣不见枯色,他也舍不得碰。 “但愿它枯萎得慢些。”黎谦点点头, 鱼缸里的小章鱼攀着壁沿想出来,黎谦把?紧紧吸附住的触手揉松, 让它缩回鱼缸里,“到处都是灰, 你想变成灰球吗?” 唔,小章鱼噜噜吐泡泡, 似乎还很委屈。 黎谦只是想逗逗小章鱼,反正它滑溜溜的, 一冲也就干净了, 好洗得很。但他还是说:“我不太喜欢灰球球。” 小章鱼沉在水底, 触手随着水波晃荡。 嘿, 还是个玻璃心?。 黎谦抬头找寻安德鲁的身?影, 发现窗外已经成了蓝色,海的那边是成群的山,山头上的落日把?天边晕成橘红色。 再想看清发现落日移了位置——哦, 是向日葵映在了玻璃上。太阳早就下了班。 安德鲁招招手:“来吧,这里会有你喜欢的,挑挑看。”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巨大的箱子,整个箱子除了锁,都被灰尘覆盖。 “多久没打开了?”黎谦蹲下来,把?鱼缸放在地上,搂着章鱼一起看为它挑选的海螺。 安德鲁看着神和祂的神使?都混这么熟了,叹气道:“真有你的,普斯大人,让我也交个好运吧。”趁黎谦把?海螺一个个拿出来时,抱着膝盖许愿,“要?是能交到个像太阳灿烂的姑娘就好了,我会让她灿烂一辈子。” “你一直很好运,时候到了她会来的。”黎谦安慰他。 “当然啦,我说什么你都夸我,”安德鲁搓搓手上的灰,“不过我确实希望这样。” “你这箱海螺都还要?吗?”黎谦看着满地花花绿绿的海螺壳,难以?抉择。 小章鱼还沉在缸底伤心?呢,他又不知道小章鱼看上哪个。 “嚯,你要?搬空我家?啊?”安德鲁猛地站起来。 “我家?有个花瓶,挺适合……”黎谦眼?珠转动?,长睫灵动?地闪。 “换!现在就换!” 安德鲁不出半秒就应下来。 随后在安德鲁的陪同下,两个人合力抬着大箱子吭哧吭哧走,章鱼趴在黎谦头上,而鱼缸早已不见踪影。 “累死了,你就不能借个推车来?”安德鲁和黎谦放下箱子喘气,安德鲁手叉着腰龇牙咧嘴。 黎谦甩甩发疼的手:“不是你说你能行?” “……” 剩下的路程省时省力,因为安德鲁扛着箱子一口气到了黎谦的小屋。 这会儿他家?章鱼有一箱房子啦。 黎谦打算让他家?章鱼一天住一间,住两间也行。 “你累死了我,黎。”安德鲁头上的汗珠被电灯照得亮晶晶的,顺着脖子流进?汗衫,胸前背后湿得黏在身?上。 他身?材很壮实,肌肉块块分明?,感觉一拳能把?黎谦打死。 黎谦毫不愧疚地笑笑:“我替海神感谢你。”说到这儿,他低头看到小章鱼被捏得似乎忍了很久,“哦,我忘了。不捏了不捏了……” “……”小章鱼把?触手团起来,只能漏出最脆弱的腕足尖儿,牢牢粘在水底。 “他害羞了。”安德鲁的头伸过来。 “我也觉得。”黎谦扬着眉,“海神怎么会害羞啊……” “……” “怎么还——哎!” 黎谦还没说完,就被滋了满脸水。 “哎,你怎么光报复我?”黎谦把?手探进?鱼缸里涮,小章鱼除了咕噜咕噜叫,也做不出什么反抗。 “嘿,原谅我,小海神。哦不,海神大人,我现在就走。”安德鲁看他们?状况不对?,怕殃及自己准备跑路,“别忘了一会儿要?来海滩,他们?发现了沉入海底的轮船,总有点儿我们?用得上的东西。” 黎谦看看窗外又浓又黑的夜色,光有轮弯月孤独地留在高空,像被人们?遗忘在海里。 “好,我们?晚点儿去。”黎谦说。黎谦就住在海边,走两步就到。退潮的时候可以?在门口捡到螃蟹。 “啊呀,真有你的,”安德鲁余光扫了眼?小海神,“小心?把?他弄丢啦。” 黎谦声音就像海面上那轮被搅散的清月:“知道啦。” 安德鲁这才放心?走了,留下黎谦和小章鱼在屋里。 “小章鱼。”黎谦觉得自己特有耐心?,是个好脾气,所以?他要?开始哄章鱼了,“小章鱼?” “……”小章鱼的触手已经软下来,逐渐恢复白里透粉的模样。 “海神大人,理理我,好不好?”黎谦的声音总是温凉的,不清透,不刺耳,很好听。小章鱼团起来的触手慢慢舒展开来,在水桶里只能占领一小部分地盘。 黎谦在水桶边蹲下,刚回到屋里的时候还很凉快,现在血液流动?得快些,身?上有些燥。黎谦双手合在一起,捧起水浇到脸上。 原本单薄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和腰腹。经过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他的身?材漂亮很多。 “章鱼大人,海神大人,想不想去海滩?”黎谦笑盈盈的,那双眼?魅惑又迷离。 小章鱼勉为其难从水底浮上来,转着圈。 “哈,先选个家?吧。” 黎谦把?手上缠了一天的绷带解下来,绷带今天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小臂上的皮肤泛了白。 他把?安德鲁的箱子打开,里面的海螺壳各式各样,有几个丑得不忍直视的不知道是安德鲁什么时期的审美。 “你想住哪个?还是一次住十个?”黎谦把?小章鱼握在手心?。章鱼软乎乎的触感让黎谦克制不住地捏。 他边捏边道歉:“对?不起呀海神大人……” “……”“对?不起倒是松手啊。 小章鱼太小,根本无?法反抗,又被黎谦挤捏,捏得水液顺着黎谦的指腹流过腕骨,流过脉搏。 “你看,你是应该节制点儿。”黎谦指着满地水渍,不知道小章鱼的水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否则一定会堵住。 玩够了黎谦才肯把?它放回水里涮涮,又捞出来,同时拿起一个他觉得还不错的海螺壳:“这个怎么样?这个大点儿。” 小章鱼没反应。 于是黎谦放下这个海螺,忘乎所以?地介绍着另一个:“这个呢?这个是粉的,跟你刚刚的颜色很像。” “不喜欢吗,好吧,我们?看看这个……” 黎谦丝毫没注意到小章鱼什么时候从他手上消失了。 小章鱼顺着他的手一路爬到他的后颈,钻进?领子,缠上去。 后脖子和身?体的皮肤没被阳光晒过,触手在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串细密的红色痕迹,像开了一路淡粉的桃花,顺着脊骨延伸至后腰。 “你怎么爬到那里去了?”黎谦对?小章鱼的恶劣行径毫不知情,主动?地拍拍章鱼,“你先看看你要?哪个海螺?”他很正经地问小章鱼,只是小章鱼好像没什么心?情听。 他稍微没注意,小章鱼张张合合的吸盘就把?他咬了。 “唔。”黎谦闷哼出声,以?为小章鱼不是故意的,轻轻拨开他的触手。 “这里不能碰的。”黎谦还没教育完,小章鱼又咬了上来,他被咬得充血。 黎谦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连忙把?小章鱼摘下来,他吃痛又抖了下。 “只有婴儿才会这样,”黎谦解释,“我只是你的神使?,也有这个义务吗……” 黎谦犹豫着,又把?小章鱼放回去,让小章鱼肆意妄为。 他被咬得很痒,哼声从鼻腔里溢出。 “你咬轻点,我也不能哺乳啊……”黎谦喃喃,“章鱼也要?吃嗯,也要?找妈妈啊……” 黎谦像两朵鲜艳的桃花,此?时的他如同彼时的小章鱼。 两个石子般的花蕊被折磨,黎谦抖着想躲开,却往前挺起,却像是欲求不满,把?自己送到对?方手里。 等自己已经布满深深浅浅的痕迹,明?明?只是咬了几下,却如同经历过了很多,令人遐想联翩。黎谦这才恍然大悟:“你是不是饿了?” 他这才把?小章鱼从嗯……上摘下来,它的触手恋恋不舍地被拔起来时连带着自己被扯痛。 黎谦脸上烧得发烫,以?为是自己吹了风,着凉发烧了,可是他真的很热,不想加衣服,他觉得胸前有蚂蚁在爬。 黎谦用手背按揉自己,把?痒意压下来。 小章鱼很舒服,是粉红色。 黎谦把?它捏在手里教育:“章鱼不吃这个,我也没有,以?后不能让你咬。”他另一只手打开冰柜,拿了条鱼肉出来。他把?鱼肉撕成条,挂在章鱼头上,放进?木桶里。 “你多吃点儿,我们?要?很晚才会回来。”黎谦戳戳章鱼头。 章鱼像是已经吃饱,悠然地呆在桶底,坐拥数十条鱼肉。气泡形成圈,从水底翻转着涌上来。 黎谦懒得换干燥衣服了,陪小章鱼待了会儿,海上那轮月被高高的云挡住,海滩上的油灯亮起来,随着海风轻晃。 扑面而来的风吹得热气散了些,黎谦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腹部线条绷紧,奶白色的皮肤上遍布痕迹,感觉一只手就能握住…… 黎谦坐在床上,硬硬的床板上有层席子。黎谦掀开席子,底下有个布包,用他的旧衣服缝的。 里面有很多金币,还有几张纸币。金币很值钱,黎谦会攒很多的纸币去换一枚金币。 金币正面是远行的帆船,背面是鱼叉。 他拿着自己的钱袋思考良久,想自己是该带去海滩呢,还是不带呢,系在腰上太显眼?,揣在兜里怕掉出来。 木桶里的水花扑出来,弄湿了地板,黎谦闻声回头:“怎么啦?” 黎谦走过去。 小章鱼在水面上随波浪起伏,黎谦能感觉到它对?自己手里的金币感兴趣。 “你喜欢吗?”黎谦大方地把?这枚金币平放在水面上,金币就荡荡悠悠地沉落,还没落底就被小章鱼抱住。 小章鱼变粉了,那是它开心?的样子。 “呵,是个小财迷。”黎谦跟着小章鱼,眼?睛弯起来,“虽然我现在是穷鬼,但我会努力养你,你以?后要?善待其它鱼呢,当海神要?成熟点儿。”黎谦头头是道。 “也不要?乱刮风呀,海上的人等着回家?呢。”黎谦想想,又说,“还有不要?乱咬我呀,这是留给宝宝吃的。”黎谦慢慢哄,像个大人似的。 哼,小章鱼觉得自己也是宝宝。 其它的小章鱼都答应,除了不让咬 它也没有乱咬呀,它只咬自己神使?的。他是条有道德的章鱼。 而且说了这么多,人类好像忘了给自己许个愿。 “好啦,最后最后,希望你养活自己。”黎谦像望子别饿死的父亲,“被鱼欺负了,就回来找我。我们?把?它烤了吃……” “虽然你是海神,海神也要?有家?的……”黎谦觉得自己操碎了心?,不知道小章鱼听进?去几个字。 好态度-26%,又涨了。 黎谦眼?底投出愉悦的碎光。 正文 第31章 普罗透斯(六) 时间差不?多了?, 风从海面上扑进来,吹干黎谦的头发,吹得原本宽松的裤脚贴在腿上。 “该走啦。” 黎谦把小章鱼揣进兜里就出了?门。反正在海边, 渴不?死它。 小章鱼身上水灵灵的, 呈现出淡淡的粉色,团起来一口就能吃掉…… 黎谦从不?当?忍人, 柔软的唇触上小章鱼的脑袋, 小章鱼肉眼可见?地泛起红。 “亲头怎么还红了?,没亲你触手?啊……”黎谦故作疑惑, 眼神不?自觉飘向?好感度。 好感度又?涨了?三点。 于是黎谦心情像是被蜜糖浇灌了?似的又?捏捏小章鱼的触手?,捏得它一股一股地流出黏液。 待把章鱼弄得黏糊糊的,黎谦又?重新把它揣进口袋。 …… 海滩上热闹非凡, 浪花有意无意地拍打着?石壁,空气?里弥漫着?惬意与安详。 月亮重新露出来, 还是高高地悬挂着?。不?同的是沿岸的的油灯都亮着?,高低不?齐。暖色的, 衬着?人们地欢声笑语,好像月亮也不?算孤单。 “黎, 来看看啊!”一个大不?了?黎谦几岁的小伙烤着?串,在烧烤架上来回翻动着?滋滋冒油的肉。 黎谦被香味吸引, 反正他也是来凑热闹的, 笑盈盈地走向?烧烤摊, 手?摸向?屁股兜里钱。 他没穿鞋, 柔软的沙砾陷进指缝, 很?舒服。 “来来来,拿着?!海货吃多了?吧?今早刚上山打的野鸡!”烧烤摊的小老板很?热情,看到黎谦过来, 把一整只穿在树枝上,香气?四溢烤鸡塞到黎谦手?里,拍拍他的肩。 黎谦正准备掏钱,那人就把他的手?拍开:“害!不?用客气?啦哈哈哈哈!” 黎谦低头笑笑,烧鸡的香味钻入鼻腔,刺激着?味蕾。 “哎,话说,”那小伙突然凑到黎谦旁边跟他咬耳朵,“你最近是不?是找姑娘了??” “什么?” “哎,别瞒着?兄弟啊。”那人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里充满好奇和八卦,“还挺辣啊……” 那人意义不?明地指指自己的脖子。 黎谦莫名其妙地也摸摸自己的脖子,没什么一场啊。 “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爽?”那人问起来没完了?,黎谦不?说话就当?黎谦是默认,问得更起劲。 黎谦还没搞清楚所以然,那人就回到烧烤摊前,弯腰从包里翻出把镜子,对着?黎谦照:“自己看看,哎我不?想说你,吃这么好……” 黎谦接过这货不?知道哪淘来的铜镜,灯光很?暗,但他还是若隐若现地看清了?自己的脖颈。 他有些吃惊。 颈侧的那些淡粉色的印记印在上面,层层叠叠的痕迹如同退潮后的遗留,暗示着?暴风骤雨过后的…爱恋的痕迹。 “你们玩的真?激烈。”那伙子声音放得极低,黎谦却?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不?是,这是章鱼弄的,我养了?章鱼……”黎谦不?自觉搓搓脖子。 那人捏着?手?指放在嘴边作出封口拉拉链的动作:“别解释,哥懂,不?说。” “……你哪来的镜子?” “我妹的。” 黎谦哭笑不?得,摸出张纸币放在凳子上就走了?。 咕噜咕噜…… 黎谦兜里的章鱼不?安分地动。 “看吧,都怪你。他们以为我们偷情呢。 小情人。” 黎谦在没人注意的角落轻轻挑逗小章鱼的触手?,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逛。 明明不?解释的是他,他却?表现得很?无辜。 小章鱼的声音很?细小,咕叽咕叽地冒泡泡,如果此时黎谦把小章鱼放到灯光下?去看,就会看到小章鱼欲罢不?能的可怜样?子。 “别流水了?,拉里都说了?,小心精尽鱼亡。”黎谦关心道,手?上动作不?停。 像是带上了?报复的色彩,把小章鱼在自己身上做的事还回去似的,黎谦的逗弄是故意的,而且灵活的手?指很?有技巧。 “舒服吧。”黎谦轻轻地笑。 小章鱼□□焚身。 …… 几乎整个小镇的人都来了?。这是他们的传统习俗。 船队出海前,渔民们会组织集市,为了?补充渔具也为了?出海前的祈祷和狂欢。 出海,就意味着?出征。 这是小镇的命脉。 卖什么的全是都有,安德鲁说的沉船遗物?在长街尽头,黎谦现在去找安德鲁汇合。 黎谦没有对自己脖颈上的痕迹做任何掩饰。天色很?晚,只要?没有变态凑到他跟前基本看不?清。 而且就算白天他也不会遮挡。 黎谦撕着?烧鸡吃,他平时生活粗糙惯了?,但吃的时候还是会有所注意,顶多弄脏了?两根手?指。油没有热水很?难洗,黎谦很?小心地撕下?鸡肉,另外一只手?握着串烧鸡的树枝把口袋剥开。 “想不?想吃呀,海神大人。”黎谦的声音诱惑着?小章鱼,“小章鱼会不?会吃鸡肉啊。” 黎谦的声音像是在逗小孩,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哥哥。 黎谦把肉喂给小章鱼,看它把吞下?去了?,笑意更盛:“嘿你现在是吃过山珍的海神啦,见?过世面的,等你回海里就能去吹牛了。” “……”到底谁心智不?成熟。 逛了?很?久,海滩上到处是人,笑着?,闹着?,孩子的笑声像风一样?吹过来。 安德鲁的身影在不?远处跟别人勾肩搭背,黎谦走近些看清了?,是拉里。 安德鲁简直是交际花,搂着?拉里左逛右逛,拉里的脸快臭上天了?。 他们在那边似乎感受到了?目光,看到黎谦,拉里脸色缓和不?少,安德鲁也乐呵呵地冲他挥挥手?。 “啊呀,黎,你背着?我们干坏事了??”安德鲁看到他也是满脸坏笑。 “没有啊……”黎谦心说那些痕迹又?被看见?啦?一边反射性地摸上自己的脖子。 按理来说天色这么应该看不?清才对啊。 “害,你家海神可真?调皮。”安德鲁目光敲敲挪到拉里脸上看了?看。 “祂的黏液是荧光的。”刚才默不?作声的拉里补充道。 “你们感情真?好。”安德鲁歪嘴一笑,也露出一副自己很?懂的表情。 “……好了?,你买了?点什么?”黎谦问。 他们明天做完祷告,后天还要?出海。要?去很?远的地方,几个月后才回来。 “哎哟!”安德鲁揽着?拉里的手?突然松开,给了?自己大腿一巴掌,“我忘了?,走走走,现在买。” 听?拉里介绍,渔民打捞到的那艘轮船从东方来,船上有很?多瓷器,应该是商人从东方交易归来的。 安德鲁吵着?要?买两个来养花。 “给你买一个当?吃饭的碗要?不?要?,拉里?”安德鲁很?兴奋,感觉他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牛劲,拉里常年摆摊,在他怀里看起来小鸟依人。 “混蛋,这跟陪葬品没区别。”拉里冷声拒绝,“不?如把钱给我。” “得了?得了?就你缺钱,你攒那么多钱都够娶个老婆了?。”安德鲁揉揉拉里的长头发。 安德鲁知道拉里攒钱,但不?知道为什么。拉里攒了?很?多钱,对自己十分苛责,每天只吃两顿饭,而且都是干面包加一碗水。 安德鲁看着?他越来越瘦,再这样?攒下?去就没命花了?,于是他天天偷着?摸着?找理由给拉里塞钱,但拉里不?拿去买吃的,还是攒着?。 于是安德鲁急了?,天天给拉里买吃的,另一部分钱就塞给拉里。虽然不?知道拉里攒那么多钱干什么,他想攒就攒吧,安德鲁也帮他攒。 那段时间安德鲁的老爹意味这小子谈恋爱了?。 “小子,真?有你老爹当?年的风范。”看到自己儿子干干净净的钱包,老头子欣慰地笑了?。 安德鲁天天说拉里在攒老婆本:“攒这么久也没见?你带个老婆回来,我给你买个吃饭的碗,好让你吃饱了?讨老婆去。” “我没找老婆。” “我不?管。” “……”胡搅蛮缠。 黎谦偷偷捏住口袋里的章鱼:“听?见?没,拉里在攒老婆本。我也应该攒点。” 他把手?伸进去感受小章鱼的动作,小章鱼缠上他的手?指,好像有些生气?的缠紧,又?舍不?得真?弄疼黎谦,气?得直哼唧。 “你怎么了?,缠得有点紧。”黎谦装得越来越无辜,好像无理取闹的是小章鱼。 “你家海神怎么了??”安德鲁不?识趣地凑上来,小章鱼的触手?在黎谦手?指上缠紧又?放松,羞愤难当?又?觉得很?没面子。 祂可是海神啊,海神!居然被这么肆意地蹂躏……祂的神使都跟祂求婚了?还想着?准备老婆本去别人…… 小章鱼拔掉黏在黎谦手?指上的触手?,愈发委屈地把自己团成鱼球,红红的鱼球。 “诺,你把海神看害羞了?。”黎谦面不?改色心不?跳,果断栽赃安德鲁。 “哎,我——”安德鲁不?轻不?重撞了?撞黎谦的肩,“自己惹的自己哄啊,别赖到我头上。”他不?由得把拉里往自己怀里揽。 “我喘不?过气?,安德鲁。”拉里的声音从安德鲁的胸腔闷闷地传出来。 “哎!抱歉抱歉!”安德鲁赶紧把他松开。 拉里见?怪不?怪,大吸了?口新鲜空气?,对着?安德鲁翻了?个白?眼。 “哎呀别生气?嘛!”安德鲁赶紧去抓拉里。 拉里步子变快了?,安德鲁就跟在他半步后拉着?他的袖子。 黎谦在后面悠闲地跟着?,手?里若有似无地按压章鱼球。 这种触感简直太棒了?,黎谦把它拿出来在脸上滚了?滚,凉凉的。 “别生气?嘛,海神大人。” “……” “我攒老婆本,娶你好不?好?” 正文 第32章 普罗透斯(七) 黎谦的?声音小得让小章鱼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它没法要求黎谦再说一遍, 团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偏偏黎谦又贴着它的?脑袋又说了一遍。 “我?攒钱娶你,好不好?” 小章鱼肉眼可见地潮红。 哼。 要娶也是他娶,他的?神使只要做王后?就行了! 小章鱼不理黎谦, 触手一根根缩起来, 显得他冷漠,不可高攀。 可他的?最?后?那只腕足绕在?了黎谦右手的?无?名?指上。 像极了打磨抛光过的?粉玉戒指, 带着许诺给黎谦, 给他未来的?王后?。 黎谦显然没注意到小章鱼细微的?动作,手指被缠得不舒服。 于是他轻推开小章鱼缠在?一起的?腕足, 好像十指相扣那样。 多余的?两?根角触手惨遭揉捏。 他的?手上透明的?黏液在?撑开的?指尖连成银丝,黎谦不怎么?在?意。 如果他的?手指只脏了半个指头,他会想办法弄干净;但如果满手都是, 他会更加肆意地弄出更多。 眼看小章鱼身上的?红色褪不下来,黎谦向?街边的?大娘讨了点水给它搓搓。 让它恢复滑溜溜的?样子。 黎谦用到的?东西不多, 只换掉了两?个锈了的?鱼叉,和一点热带水果。面包食物什么?的?交给安德鲁就好。 趁着离破晓还有段时间, 黎谦打算先回去补补觉。 海滩上的?热闹渐渐被丢在?身后?,黎前能听到前方的?安静。 木屋里?亮着灯, 门吱呀推开,一个人唰地从黎谦床上跳起来。 “啊……”那人张张口, “黎, 我?来, 来要点盐巴。” 那人理不直气不壮, 像是做了亏心事, 眼神到处乱瞟,似乎看到了黎谦鼓鼓囊囊的?口袋,被黎谦捕捉到的?瞬间又看向?别处。 “在?那边下面的?柜子里?。”黎谦把两?把新买的?鱼叉靠在?门边, 蹲在?柜子门前,里?面的?小罐子里?还有半罐子盐。 “还要别的?什么?吗?”黎谦问。 “啊,谢、谢谢你……”那人支支吾吾,欲说还休,半天吐不出两?个字,在?门口干站着。 “还要什么?吗?”黎谦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那人身形瘦小,像是营养不良。他总是躬着背,低着头,溜圆的?眼珠总是乱转,外?加上他皮肤的?颜色快跟夜晚融合了,让人看得不舒服。 “没了,没了。”那人说。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不走,黎谦被他看得不自在?,正想开口赶人,又听那人道:“你的?章鱼,是哪来的??” 黎谦略显不悦,但碍于他是自己的?邻居,黎谦还是好声好气:“怎么?了?” “没,没什么?。”那人目光迅速望了眼他的?口袋,就拉开门跑了。 黎谦没说话,转了一圈屋子看有没有少了什么?。 …… 这?个人叫乔托,也住在?海边,是安德鲁父亲的?船员。他们一起出海,但很少见面,因为这?货总是不知道躲在?哪里?。 “他看起来就令人作呕。”安德鲁不大喜欢他,说他像阴沟里?的?老鼠。 牵连着黎谦对他也没有好感,在?船上倒也相安无?事。 可他们住得近,乔托总来找黎谦借东西。 刚开始是“借”,有归还的?,后?来成了“要”,就不归还了。 黎谦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太计较,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想到这?儿?,黎谦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在?床板下摸了摸。 钱袋还在?老位置。 黎谦松了口气。 黎谦把小章鱼放回水桶,又把水桶拎到床边,水晃来晃去差点儿?溅出来。 “哎,”黎谦躺在?床上,鞋子还挂在?脚上,两?条腿伸出床外?,“明天要出海了,去你的?地盘,你开心吗?”黎谦问小章鱼。 他的?语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就舒服了,因为他累得睁不开眼。 人是长在?陆地上的?,漂流在?海上总会觉得无?所归依。黎谦想,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这?次不太一样。 章鱼是长在?海里?的?,能让他的?神律回家,黎谦也感到些许宽慰,甚至隐隐期待着明天的到来了。 等小章鱼爬上黎谦的?床,他已?经睡熟了,胸腔随着他长长的?呼吸声起伏,所有杂香都渐渐远去了。 小章鱼的?触手不停地向?前挪动,钻进黎谦的?衣摆,那里?有温暖的?安全区。 祂要带自己的?神使回大海去。 长老已?经等不及啦,虽然祂才上岸第一天,长老早已?传音而来。 长老问他:“是否能生存?” 他回答:“神使很好看。” 长老:“?” 海神:“他要我嫁给他。” 长老:“……” 他们的通信就此中断。 海神还留了句:给我?准备点嫁妆。 不知道到长老听没听到,祂估计长老太激动,已?经去做准备了。 生长期的?小章鱼正是藏不住事儿?的?年?纪,祂已?经红艳艳的?了。 肯定是人类体?温太高把他捂热了。 人类身上热热的?感觉让小章鱼又新奇又舒服,触手忙不停地寻找人类身上更热的?地方。 祂的?触手顺着黎谦的?腰腹向?下,紧实细腻的?腰延伸下去,好像有更加滚烫的?热源,小章鱼脑袋胀胀的?,蠢蠢欲动地想要探索。 最?终,碍事的?裤腰带阻止了小章鱼,祂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 黎谦的?腰腹,胸口,脖颈,手腕……到处都是令鱼想入非非的?痕迹,让无?法继续深入的?小章鱼愈发燥热难耐。 …… 黎谦早上是肚子疼醒的?。 他醒过来觉得浑身黏腻,整个人又冷又热还找不到被子盖。 他猛地坐起身来,胸前的?石子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扯了扯。 酥麻的?感觉让黎谦抖了抖,扯起领子低下头看。 小章鱼安稳地挂在?身上,触手对刚在?黎谦突然起身的?举动感到不满,吸盘在?肌肤上张合着,寻找刚刚脱离的?那个硬硬的?小石子。 黎谦头很晕,怀疑自己缩水了。昨天的?章鱼不是只有巴掌大吗,怎么?今天触手都快赶上自己小臂粗了…… “黎!起了吗?”安德鲁精神气十足的?声音从木屋外?传来,紧接着木屋门嘎吱被推开,不带丝毫停留。 安德鲁兴高采烈地闯进屋,黎谦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脚下就转了三百六十度出去了并带上了门。 “咳!”安德鲁在?门外?刻意地咳嗽,“你快点嗷!该出发了!” 黎谦不明所以地顺着安德刚刚的?目光低下头。 大章鱼滑到了他的?肚子上,被外?头的?衣裳盖着,像是嗯…怀了宝宝。 外?加上满身红痕,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昨晚发生的?事。 黎谦看起来像是有一位性功能很好的?丈夫…… 安德鲁在?门外?红着脸,赶紧把屋里?看到的?景象甩出去,免得被海神责罚。 黎谦顿时戏精上身,揉揉自己的?肚皮,笑道:“海神大人要负责啊。” 好感度 +2% 短短半晚上,小章鱼长大了四五倍,水桶已?经装不下了。 现在?它两?根触手就能抱住黎谦的?腰,黎谦把它的?触手扯开,身上就会留下漂亮的?桃花印记,小章鱼喜欢他的?神使身上都是他的?痕迹。 黎谦刚扯掉一条触手,另一条就缠上来,腰侧的?肉碰一下黎谦就会忍不住抖。 “别弄了。”黎谦受不住,也来不及逗章鱼了,站起身,想借着重力把章鱼抖下来。 幸好大章鱼罢休了,黎谦想,再大点儿?就不听话了。 教育还是要从小抓起。 黎谦抱着一堆章鱼触手,稍微松开些,章鱼就顺着滑进木桶,水几?乎溢出来,触手也溢出来,扒在?桶边挥舞,黎谦一次只握得住一根。不过手感更好了,黎谦只要用力捏,修长骨感的?手指就会陷进粉嘟嘟的?果冻章鱼内里?。 “咕噜咕噜……”大章鱼越来越滑,从黎谦的?掌心溜走,最?终悄悄摸摸藏进桶里?。余下两?根塞不进去,无?措地不知该往哪儿?放,暴露在?空气里?瑟瑟发抖。 黎谦看着它羞怯的?样子不依不饶:“怎么?越长大还越害羞了?”说着,手上把章鱼起来,甩甩他触手,全部放进桶里?,“这?样行吗,会不会有点儿?挤?” 黎谦着实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 安德鲁等不及黎谦,先上了船,看到黎谦只身一人,不见章鱼身影。 “咳……你家海神呢?”安德鲁问。 黎谦拿出背在?背后?的?手,手里?抓着根麻绳。 “啊?” “海里?。”黎谦说。 安德鲁走到船边,伸出头往下看,船底缓缓探出根粉色的?腕足,隐隐向?他挥动。 “啊……”把海神当狗溜啊。 黎谦以为安德鲁在?担心章鱼跟不上船的?速度,解释道:“它粘在?船底,应该不会弄丢吧,遇到暗礁说不定能帮我?们看看。” “……” 几?分钟后?,章鱼在?甲板上悠闲地拍打着触手,黎谦靠着桅杆抱着手。 只有安德鲁满头大汗,给海神大人解绑在?他身上的?麻绳。 两?位祖宗玩点捆绑倒是无?所谓,把安德鲁吓得不轻。 要是祖宗不高兴了,稍稍动怒,他的?船不得玩完。 “海神保佑,保佑,保佑。”安德鲁生怕弄疼海神,平日大手大脚的?粗心模样尽数藏起来,看得黎谦发笑。 “哪有神动不动就发脾气,是不是?”黎谦冲大章鱼扬扬下巴。 泡沫从甲板缝里?溜出来,大章鱼触手拍了拍安德鲁的?脚腕。 “嘿呦!好大哥!您脾气真不错!”安德鲁甩甩绳子,擦了把汗。 其实黎谦打的?活结,章鱼自己就能扯开,或许扯都不用,头一缩就自由了。 谁让黏人的?海神甘愿如此呢。 黎谦扬着头,远远地垂下眼,望着属于他的?海神,阳光晒红的?眼睛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傲慢与得意。 …… 他们出发了。 辽阔的?海面呈现出神秘的?蓝色,白云踩着棉花糖制造机滚滚而来。 天气好得不能再好。 正文 第33章 普罗透斯(八) 船帆鼓起, 风把他们推向海洋深处,巨大的船平稳地?航行?在幽蓝色的海面上。 他们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因为危险总是和收获并存的。别的船队不敢去的地?方?他们去, 因为这次航行?是安德鲁和黎谦可以联手抵挡暴风雨的证明, 安德鲁的父亲准备正式将这艘船交给他们了。 其他船只渐渐消失在他们视野里,远处的村庄也?消失不见, 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山峦逐渐缩小了去, 黎谦深深地?吸了口?气?,海风的咸腥和清爽带走了残留在胸腔里的那些不安。 黎谦举着望远镜在栏杆边撑着手, 更远处是大片的云。 “黎!别看啦!干活了干活了!”安德鲁光着膀子,蜜色的肌肉被太阳晒得油亮,尤其是那排牙白得反光。 他拖着渔网过来, 麻绳浸透了海水的味道,沉淀地?沉淀地?盘曲在甲板上, 绿色的海草丝丝缕缕和网格绕在一起,安德鲁揪了把绿鼻涕一样的海藻丢进旁边的桶里, 又?对着没人的地?方?甩甩。 “咕噜咕噜……”大章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声音闷闷的。 “哎哟哎哟, 不好意思啊!”安德鲁抬起眼看到章鱼头上那团浓浓的绿鼻涕,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赶紧咧着嘴把那团海藻从章鱼头上拿下来丢开。 幸好大度的鱼从来不拘小节, 咕噜两?声自顾自地?滑到黎谦旁边。 黎谦回头就看到安德鲁满头大汗, 脚趾死死地?扣着地?板, 紧紧抱着尼龙绳。明明平时三五下就解开的绳子被他越绕越紧, 不知道的以为他第一天上船呢。 黎谦感到疑惑,紧接着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摸上他的小腿,冰得他往后退了两?步, 小章鱼粉嫩的触手也?吓得缩了缩。 黎谦这才看到那只差点被自己踢了一脚,委屈巴巴的海王大人。 海王大人愣在原地?,咕噜咕噜地?听不懂说什么。 黎谦不知道海神大人在委屈些什么,只想着太阳正大,他想赶紧放网,好去躲躲太阳。 “你?热不热?热就去桶里待一会儿。”黎谦把章鱼大人抱起来,滑溜溜的触手抓不住似的,仿佛柔软无骨,那些吸盘粘着黎谦的衣服袖子才得以不掉下去。 黎谦把它抱进水桶,水也?被晒得温吞。趁此机会他又?把章鱼贴近皮肤揉揉,软化的凉意隔着单薄的不了还没传递过来就散了,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滚落,后颈也?蓄满水珠。 汗衫湿答答地?贴在肌肉上,很难受。 …… 黎谦哀怨地?看了看趴在水桶边想出来的章鱼。 要不是章鱼昨晚在他身上干了那些坏事,现?在身上的痕迹还没消退,不然黎谦早就把衣服甩了。 尽管黎谦身上还挂着件老头衫,那些朦胧不清的印记还是在手臂和脖子处蔓延出来。 同行?的船员看到黎谦也?笑?眯眯的,和黎谦关系熟的还说他开窍了。 黎谦刚开始还红着耳根解释两?句,后面就只是尴尬的笑?笑?。 现?在整艘船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好弟弟找了个劲爆的女朋友,辣得不行?。 …… 黎谦和其他笑?呵呵的船员拎着渔网,安德鲁握着铅坠。 安德鲁掂了掂重量,手臂一样,爆起的肌肉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黎谦拽着网,不由得收紧力,偏过头看看自己轻薄的肌肉,产生了点儿落差感。 他悄悄叹口?气?,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开。 明明一起长大的啊,怎么他长那么壮。 …… 黎谦没把这念头甩开。 渔网在空中铺展开来,坠进海里随着波浪晃晃就沉下去。 “哈哈哈哈,黎!我们要满载而归!”安德鲁醇厚的笑?声感染着所有人,船员们脸上也?笑?着。其中不乏安德鲁父亲留下的老船员,看着昔日船缘都够不到的两?个小米渣如今已经成了船上的掌舵人,能够独当一面,心里不免感慨。 “等你?回去让你?老爹奖励你?一箱金子!”几个老伙计打趣道。 “哪能!有金子先给你?们呐!”安德鲁挠挠头,脸颊被晒出红晕。 那几个老伙计登着船缘,拽着网绳纹丝不动,脸上不见一点吃力的样子。 “嘿嘿,你?老爹年轻的时候可坏了!就你?老实!” 安德鲁也?分不清他们在夸自己还是损自己,憨憨地?笑?着,小声地?说“哪有哪有”。 …… 网沉下去没多久,手里的网就有了动静。大家只是安静地?等,还没有收网的打算。 网在慢慢变重。 水手们眺望着远方?,远处的云滚过来,连带着海面也被压成深色,刚才那几个开怀大笑?的老船员神色逐渐严肃起来,锐利的眼睛半眯眉头不知不觉中也拧起来。 安德鲁也感觉到不对,大声吼道:“人呢!” 他话还没落地?,加班剧烈一晃,黎谦扶了把船舷才没栽倒。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乔托踉跄地?冲过来,嘴唇发?紫,眼神飘忽不定:“风向变了…风向变了…要下雨要下雨…” 他看着远处滚滚压来的云像是被吓傻了,嘴里不停地?诺诺出声,看着自已闯下的祸不知道怎么办。 “收网!”安德鲁顾不上这个好吃懒做的人了。 黎谦和安德鲁对视一眼,黎谦三步并作?两?步下到绞盘前,双手握住摇柄猛地?向后转动。 渔网收上来一半,船身突然被一个大浪掀起,网绳“啪”地?绷紧,拽着网的人几乎都被拽得撞在船缘上,有的不小心松了手,没松手的更加吃力,手里是快速摩擦产生的血痕。 远处的越来越黑,靠得越来越近,黑云压城也?不过如此。 安德鲁死拽着绳子,要是这时候松手,他们将会一无所获,连带着渔网也?要被拖走。 要是不松手,他们很可能要被这张网拖死。 安德鲁咬着牙,吼道:“砍断网绳!都松手!” 有的水手还是不愿意,杯水车薪地?阻挡着被浪拽紧的网。 “砍断网绳!”安德鲁又?叫了一遍。 黎谦脑子里荡过无数念头,突然,他额头青筋暴起,却突然松开绞盘,抄起脚边的鱼叉就朝着船舷外?掷去。 鱼叉勾着渔网边缘,接着翻起的浪,硬生生把网拽上来大半。 “过来拉!”黎谦被甩了很远,坐在地?上拽着即将滑下去的网绳,屁股快要被甲板磨出火。 安德鲁眼疾手快地?按住快要翻下去的网,整个人扑倒在甲板上,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连拖带拽地?用力,在下一层浪掀起来的时候把网收了回来。 众人还没喘口?气?,暴风雨已经如恶魔一般袭来,桅杆断裂的脆响传来,船帆应声展开,在大风中翻飞。 安德鲁身上都湿了,怒火充斥着他的胸腔。 “乔托!你?为什么没收帆——” 他的话淹没在滔天巨浪之中,突如其来的大浪让众人毫无防备又?手足无措,整艘船都被拍得翻了面。 冰冷海水灌入耳膜,黎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一种不真的感觉包裹住了。 他听见自己颅内的嗡鸣声沉闷却缥缈,连他整个人越来越轻,越来越…他也?不知道,无法睁开眼,无法思考,无法移动,连手也?抬不起来,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束缚住,连呼救也?做不到。 黎谦的后背撞上坚硬的物体,胸腔的剧痛让他不能呼吸。 他要死了。 出没在深海里的鱼类感受到气?息,贪婪地?凑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猎物。 “咕噜咕噜……” 在黎谦的肺要被挤爆的时候,一条柔软的触手卷着尾巴,缠上了他的腰,稳稳地?接住了他。 一个巨大的泡泡裹着他们,黎谦依然昏迷不醒。 “咕噜咕噜咕噜……(他是我的)” 前来寻找猎物的鱼类被一道浓重的黑影笼罩,章鱼的酮体在幽暗的水中膨胀,皮肤剧烈收缩,身上的颜色从温顺的淡粉色瞬间转为暴怒的赤红色,蓄势待发?的触手吸盘张开,内侧细密的齿状的环显露出来,将游近那条鲨鱼绞杀。 血水晕染开来,另一条兴奋的大鱼饿极,摆动着尾巴冲过来。 更多掠食者被血腥味吸引,墨色的阴影在水里聚拢,一双双跃跃欲试的眼睛估量着这位还未即位的神。 懦弱的不配当王。 下一秒,大鱼瞬间爆开,四散的血肉沉下去,只是水流晃动一瞬,底下的巨物瞬间将那条鲨鱼吞噬,水流就此恢复稳定地?涌动。 “咕噜咕噜…(滚出,我的,领地?。)” 章鱼没有退让。 其他掠食者以为那条冲动的鲨鱼被夺走了,直到大股大股的血腥味蔓延上来,底下那条偷吃的鱼的尸块飘浮上来,血污将海水搅得浑浊。 章鱼皮肤上的斑纹如火焰一般灼烧着大海,如同对那些不自量力的掠食者独特的死亡宣告。 鱼群骚动着,最终臣服于他的威压之下,不容抗拒地?,拥护他们的新?神。 章鱼心中的怒火久久不能散去,在威胁消失后,章鱼身上的纹路逐渐变淡,游回黎谦身边。 触手轻柔却不可抗拒地?缠上他的腰腹和手臂。黎谦的腿无意识地?登动,触手就伸向他的大腿内侧,将他牢牢地?圈进自己怀里。 还未冷静下来的吸盘戳刺着黎谦的皮肤,带着克制的压迫感,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 正文 第34章 普罗透斯(九) 阴凉的海风尽情地抚摸沙滩上的人类。 黎谦醒来的时候眼睛被迷住了, 身上暖融融的。他蹬了脚沙子坐起来,头痛得像被大石头梆梆砸了几下,芭蕉叶从脸上掉下来。 他揉揉酸胀的眼睛, 强撑着观察四周, 确认没有同伴和危险后,才抓了一把后脑的头发看?看?自?己的情况。 黎谦低头的瞬间, 觉得自?己遇到了点儿严肃的问题。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就目前看?来。 但黎谦觉得但凡在人类社?会生活过的正常人,都会对他现?在的处境感到羞愤难当。 他的衣服全?都飞走了。 ……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窘迫和无助的时刻了。 黎谦无语凝噎。 而正有一只螃蟹举着钳子, 冲着他最?脆弱的部位缓缓而来。 “草。” 黎谦剥离了他的衣服,连同他的道德感也剥去了。 他骂了句,撑着手?把自?己的屁股挪到安全?的地方后, 握着螃蟹钳子用力掷出去。 …… 环顾四周,背后是深不可测的雨林, 而再审视自?己,他只有一条芭蕉叶。 黎谦的左脑和右脑搏斗一番, 还是把芭蕉叶挡在身前,走向?那片阳光都透不进去的雨林。 他得找点吃的, 找点穿的,再找点儿能用来捕猎的工具。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想到他还能上荒岛当野人。 开局一根芭蕉叶。 黎谦还没走两步, 就看?到大石头后面粉红粉红的身影。 他心口的石头落了下来, 快步走过去。 “海神?大人, 你还好吗?”黎谦看?到小章鱼的时候瞳孔颤了颤, 前天还巴掌大的章鱼只过了两天就膨胀了百倍。 黎谦估摸着小章鱼跟八九岁的小孩差不多重了。 照这个速度长下去, 黎谦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陷入大果冻里张嘴就能吃的美好生活了。 黎谦脚下踉跄两步,在大石头后面蹲下来,两只手?拢住章鱼的触手?, 背靠着石头坐下来。章鱼大大的头部就陷在黎谦腹部,裹着他的腰。 “海神?大人,见到你家神?使的衣服了吗?”黎谦摸摸章鱼头,关键部位被覆盖住,让他稍感安全?。 “叽咕叽咕。”章鱼说着听?不懂的鱼话,往黎谦怀里又缩了缩。 黎谦推开它的大头,拒绝了它的投怀送抱。 看?着自?己身上新?鲜的,青青紫紫的痕迹,他不相信巨大的海浪能冲得他身上一件衣服都不剩。 除了眼前这个粉嘟嘟的小鬼,还有谁会趁他昏迷的时候偷走他的衣服呢? “我没有衣服穿,怎么出去给你找吃的?你长这么大,能找到吃的吗?”饿死黎谦不要紧,饿死海神?那罪过可大了。 “叽咕叽咕。” 章鱼哼哼着,两根手?指鬼鬼祟祟摸向?黎谦的腰后。 黎谦以为?章鱼又要对他动手?动脚,不自?觉往后靠靠,却见那两条腕足拍向?身后的沙土,就挥舞着藏到黎谦身上温暖的地方去。 “……”见章鱼不理自?己,黎谦无可奈何地把章鱼抱紧了些,像哄孩子那样拍着章鱼的脑袋。 “海神?大人,我不穿衣服,就要被其他人看?见了。” 这么说大章鱼果然有了反应,拍打着触手?将黎谦裹得更严实,滑不溜秋的皮肤与黎谦相贴,企图通过撒娇阻止黎谦对衣服的想念。 它不是不想把黎谦的衣服还给他。 之前能量爆发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早就把黎谦的衣服轰成了碎片。 黎谦身上的仅有的布料要掉不掉,也遮不住什么还看?得鱼想入非非,燥热难耐,于是干脆把他的衣服生生全?弄走了。 “……”黎谦沉默半晌,最?终下定了决心,他双眼一闭,做出一副大不了去死的表情,生无可恋地捞起章鱼触手?挂在自?己腰上,一条堪堪护住自?己的章鱼裤衩就做好了。 此时如?果身上有正常人类看?到黎谦,或许会以为?他穿着条骚里骚气的粉色比基尼。 如?果更不幸,那人离得比较近,或从背面看?到了黎谦,或许会发现?他还穿了条质量不太好的丁字裤。 “……”黎谦默不作声地把那根企图从下面钻过的触手?拉回来放好。 幸好,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 临近中午,太阳高悬的时间快到了,黎谦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奇形怪状、时不时碰到他敏感地带的章鱼裤衩,脑海里只有给自?己找条裤子穿的念头。 黎谦抱着章鱼钻进了树林。 四处是要掉下来的枝条,低矮的植物叶片巨大,很难有光透过来,一进去就感到浑身发冷。 黎谦隔着章鱼揉了揉自己的肚皮,章鱼的体温变得和他一样温热。 他只徘徊在丛林边缘,没有深入,他没有鞋,身上只挂着条章鱼,而林中的蛇虫众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什么虫子吓死或者毒死。 黎谦撕了几片巨大叶子让章鱼卷起来,叮嘱章鱼帮他挡着屁股。但过不了多久他就又忘记后面凉飕飕的。 回头一看?,那几片完整的大叶子被撕得破破烂烂,像海草裙一样挂在黎谦胯上。 只要他一弯腰,这些叶片条子就顺着屁股蛋两边滑落。 而海神?大人得老把用自?己的触手?挡住中间那条缝,还“咕噜咕噜”地寻求黎谦的夸奖。 …… 黎谦有点想生气,他觉得自?己像被牛郎摘了衣服的织女。 他怕垂下眼,看?着作乱的章鱼,叹了口气,直起腰,把章鱼触手?拨到前面敲了敲:“你老实点儿,晚上我才会奖励你。” 果不其然,哄人类小孩的方式对章鱼小孩也同样适用。 聪明的黎谦抱着他的章鱼小孩摘了两枚浆果,又摘了两片大叶子给章鱼抱着,自?己则拾了很多树枝,很潮湿,不知道晚上生火能不能点燃。 小章鱼安分了许多,乖巧地环住黎谦,尽职尽责地充当为?黎谦遮风挡雨的大裤衩。 有时候仅摩擦过某些地方,还会变色,连带着穿条裤衩的人也羞红了脸。 黎谦飞快地拾掇完他能想到的用得上的东西,鬼知道他能不能活过今晚。他很想求神?拜佛,奈何自?己身上就挂着一只。 “海神?大人,你能不能保佑保佑我。” …… 黄昏莅临,夜晚隔得不远了。 黎谦躺倒在沙滩上,大半个身子埋进沙里,上面再盖了层大叶子。 他搭好了个简陋的、单用树枝和树叶绑在一起的帐篷,他得祈祷在他获救之前岛上的天气好点儿,他这帐篷可经?不起风吹雨打。 章鱼在黎谦忙碌的时候溜开,在黎谦躺下的时候又回到他肚皮上躺好。 黎谦感受到黏上身来的重物,捏了捏,捏到一手?沙子,问章鱼去哪了。 章鱼灵活的触手?从埋在黎谦后腰的沙土里伸出来,戳戳戳了远处黎谦堆放树枝的地方。 黎谦望过去,大概要说,那里种?了两条鱼。 两条又肥又大的倒插在在沙子里,疯狂地摆动尾巴想把自?己的头拔出来,却越陷越深,只露出尾巴在垂死挣扎,像种?下去的苗那样。 黎谦笑了,手?臂挡着眼睛,闷闷地笑了两声。 他很累,嗓子有点儿哑,但是温润的:“多谢海神?大人保佑。” 胸前的章鱼很用力地抱着黎谦,用腰部和大腿根儿的触手?收缩得更紧,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渴望着神?使的奖励。 黎谦拿起一根章鱼的触手?摩挲着,仔细地观察着它皮肤上闪烁流动的斑圈,浅粉色的皮肤上,绯红色的斑圈忽明忽暗,状似桃花,却不像巨毒的深海鱼那般诡谲妖艳,好看?极了。 “海神?大人越长越好看?了呀……”黎谦夸奖道。 黎谦用自?己的指尖同章鱼的触手?碰了碰,在章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亲吻了他光滑好看?的果冻般的皮肤。 …… 只一瞬间,章鱼身上闪动的斑圈仿佛活了,流动着亮红色的光如?同流淌的血液漫延开,传递着它兴奋的情绪。 长大后的章鱼本来已经?不再对黎谦的动作感到羞怯而全?身通红,但黎谦居然又……又在知情的情况下,又亲了祂…的……啊! 黎谦悄悄地做了些什么,不知道小章鱼感觉到没有,不过看?到它这个反应,黎谦也知道答案了。 海神?大人很喜欢这个奖励。 沙滩的温度渐渐变凉,黎谦翻身从沙土里坐起来,游刃有余地拍掉簌簌而落的沙土。 胯骨上围着绿油油的草裙,参差不齐的头发贴着脖颈,活像在荒岛生存了好几年的模样。 他把种?在沙土里的鱼拔出来,捡出锋利的树枝划开鱼白嫩嫩的肚皮,挖掉鱼的内脏,刮掉鳞片,穿在树枝上。 随后,黎谦发起了愁——他生不着火。 关于人类驯服火种?的故事?黎谦听?过许多,但真正实操起来,他才知道有多难。 月亮已经?来了。 黎谦把章鱼抱进了帐篷,自?己则留在外?面继续捣鼓木头桩子和两块石头。 章鱼的触手?从叶子底下钻出来,偷偷瞧着那个动作迟缓却又不停忙碌的落寞背影。 “咕叽……”早知道该给他的人类留点儿东西了。 后悔万分的章鱼盯着人类的动作,在他下一次用两块石头摩擦的瞬间,放出一阵微弱的电流,炸开的火花终于引燃了那堆树枝和叶片。 “哈,海神?大人真棒……”黎谦在看?到火光刺进瞳孔的时候,手?里的石块滑落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般倒下去。 章鱼急了,生火把他的神?使生死了。 章鱼赶紧从帐篷里钻出来,滑着触手?游到黎谦身边。 黎谦一动不动,只有胸腔还在起伏。 他实在太累了,一整天滴水未尽,只吃了些浆果。 小章鱼像呵护珍珠那样将黎谦的肚皮保护起来,触手?轻轻地为?他的神?使按摩。 海风把黎谦的身体吹得冰凉,同时也卷来了滋滋作响的烤鱼的香气。 黎谦半梦半醒间被香气引诱得睁开眼,他的喉管干得快要裂开。 他往火堆靠拢,拿下穿着烤鱼的树枝,声音干涩地捏捏章鱼须:“是不是饿了?委屈你了海神?大人。” 章鱼叽里咕噜地拨开黎谦的手?,示意黎谦自?己吃。 黎谦疲于推拒,三两下剔掉鱼刺,咬了一口鱼肉。 没有盐,很干,滑过喉咙的时候像吞了刀片。 饥饿和口渴如?同赛马那样争先恐后地拉扯黎谦的神?经?,口渴占了上风。 月光下泛着磷磷波光的墨色海水令他痴迷,他却只能眼瞧着喝不了。 忽然,水淋淋的章鱼触到了他的某根神?经?。 甘甜的,水源。 浅粉色的,戳一戳还会弹来弹去的果冻。 “海神?大人……”黎谦的头脑被渴觉完完全?全?地占领了,“海神?大人……” “让我咬一口吧。” …… 黎谦垂头咬下去,他太想喝水了。 如?同甘霖、雨露,黎谦就是一棵等待着被春雨润泽的禾苗,贪婪地吮吸着源源不断的流水…… 果冻尖儿变成了草莓果冻。 章鱼呜咽着却不肯收回自?己的触手?。 他的神?使……居然,居然为?他做到了这份上! 章鱼的触手?被弄得绯红,一动也不敢动。 …… 海神?大人决定明天捡两个大扇贝来补补,不然满足不了他的神?使啦! 篝火燎得黎谦眼睛发红,他不再渴了,现?在饥饿占了上风。 发现?草莓果冻只能吸允舔,咬不下来之后,黎谦终于把煎得快焦了的鱼吞进肚子里。 出走的理智回归于黎谦的大脑,他真正意义上的吃饱喝足,被火烤得热乎乎的有了温度。 浪花追逐着朝着沙滩扑过来,又被深海抓回去。 黎谦蜷缩在叶片构建的帐篷中,外?面的火焰正在噼里啪啦地响,风透不进来,很暖和。 或许明早他再醒来,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吧。 只剩海神?吹着本该钻入帐篷的风,独自?守着夜。 哼,本来应该是神?使替祂守夜的。 结果祂的神?使自?己在帐篷里呼呼睡大觉。 本来该让祂的神?使去捕猎的,结果还是祂把神?使喂饱了。 …… 好吧,神?使都舔祂的触手?了,对自?己的王后好一点是应该的。 海神?大人尽职尽责地守着为?祂劳累过度的神?使。 章鱼大大的脑袋随着海风晃来晃去,祂陷入了思?考。 明明刚见到这个人类的时候,祂很讨厌这个人,可是祂的每根触手?都叫嚣着向?这个人类涌去。 这个人类还老是欺负祂,该捏的都捏了,还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还拒绝祂的示好! 海神?大人怀疑自?己遇到了人类中所?说的渣男。 没关系,没关系。 如?果这个人类再拒绝祂,祂就把人类拖进海里,永远不给人类穿衣服,每天只能在贝壳床上为?自?己生宝宝,哪儿也不许去…… 正文 第35章 普罗透斯(十) 天还没完全亮, 黎谦刚从帐篷里爬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睁不?开,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 他昨晚还给自己弄了双鞋。树藤编织起来的,本来只是随便试试, 结果还真有模有样?地弄出?俩垫子, 只不?过有点松散,沙子会卡在藤蔓中间, 更加难受。 黎谦估摸着时?间, 准备再?入丛林寻找一些用?得上的东西,藤蔓, 干树枝,等等。 他还得在岛上转转,进丛林收集些露水, 说不?定会遇到昏迷的队友,或者要排除岛上生物带来的危险。 黎谦觉得现在的自己刀枪不?入, 昨天一整天没喝水,现在还跟个正常人一样?, 只是稍微有点渴。 …… 黎谦祈祷着,最好在绕到小岛西边去?的时?候能发现搁浅的船。 他揉着章鱼头, 心里暗暗打?算。 现在章鱼也不?用?他抱着了,八条触手交替着拍打?地面, 就能跟个孩子一样?屁颠颠儿地跟在黎谦后面。 起初黎谦让章鱼走它还不?走。和黎谦耍赖耍了半早上之后黎谦索性弯下腰扣掉脚趾缝里的沙子自己走了, 章鱼在原地愣了好久, 妥协跟着他走了, 就像商场里哭着喊着叫家长给自己买玩具的孩子, 把?它留在那儿,不?一会儿就会自己跟上来。 其实不?是这样?的。 海神?大人一开始想让祂的神?使抱抱祂。祂都愿意给他的神?使当裤衩了,他的神 使还不?知好歹地让祂一条鱼在陆地上走…… 耍赖的海神?大人本来想着黎谦要是不?抱祂, 祂就缠着黎谦的脚腕手腕不?让黎谦去?找吃的。 反正祂在这里没什么大的生物敢靠近,祂又不?是养不?活祂的神?使,祂的神?使只需要乖乖呆在贝壳床里哺育祂就好了。 只不?过。 祂的神?使弯腰的时?候,草裙会从中间分?开。 两瓣蜜色圆润的…嗯,看得章鱼心痒痒,想看看变红了会是什么样?…… 海神?大人越想越好奇,看着那两瓣屁股逐渐远去?,随着黎谦的步伐在草群里半遮不?掩一晃一晃,海神?大人鬼使神?差地盯着跟了上去?。 八条触手,九个脑子,难得协同工作。 很快,章鱼就追了上去?。 …… 黎谦贴着丛林边缘穿到岛上的另一面,中途连只大点儿的虫都没看到,黎谦怀疑丛林里潜藏着什么更骇人的生物,殊不?知凶猛无比的生物跟在他后面对着他的屁股垂涎三?尺。 他拨开拦在眼前的芭蕉叶,脚底已经被磨得破了皮,重新踩上沙滩的时?候,微小的沙粒像碎玻璃一样?碰到黎谦的脚底,黎谦从头到脚瞬间战栗。 黎谦咬着牙把?脚抬起来,做好准备重新踩下去?才忍住疼痛。 做了两个迈步的慢动?作后黎谦才逐渐适应了疼痛。 他不?敢有太大的动?作,他手上捧着自己卷出?来的当杯子使的树叶,里面小小地聚着汪露水,清澈而甘甜,让黎谦捧在手里都怕化了。 回头看看章鱼粉色的触手跟着自己扒开了芭蕉叶,黎谦才继续往前走。 沙滩尽头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撅着屁股,手忙脚乱地把?巨大的棕榈叶往腰上缠。 “安德鲁?乔托?”黎谦的声音不?大,却在荒无人烟的岛上明显又突兀。 那两人猛地回头。 安德鲁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咖啡色的皮肤搭配着堪堪遮着的绿叶,犹如?原始丛林里骁勇的部落首领。 …… 当然?,得先忽略他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 乔托叶没好到哪去?,一高一瘦两个野人现在都很窘迫。 “黎!我的老天!”安德鲁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吼了一嗓子,差点儿让那片大叶子飞起来。 他也不?想管那么多,都是大男人,怕个屁。 黎谦还想着小章鱼还挺聪明,连那俩货的衣服也扒了,安德鲁就大步朝黎谦冲过来,赤脚在滚烫的沙子上踩得啪啪响,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熊抱。 黎谦弯腰低头躲开了,安德鲁脚下一滑不?知道踩了香蕉皮还是啥滑不?溜秋的东西,直接对黎谦表达了自己五体投地的感情。 …… 安德鲁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沙子,他还是嘿嘿地傻笑,像大型犬一样?甩甩头跳起来,身上的叶片也不?翼而飞。 “太好了黎!我还能再?见到你啊!哈哈哈哈哈”安德鲁高兴得忘乎所?以,黎谦揪着片大叶子给他,他才恍然?大悟地笑笑,给自己挡上。 乔托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他佝偻着背,脖子像乌龟一样?向前打?探着,整个人如同背着一个厚重的壳。 他走得很慢,凹陷的眼睛打量着黎谦和黎谦身后的章鱼,眼睛里漏出?惊讶之色。 安德鲁看他过来,拳头都硬了,抱着手咬牙切齿:“老子想干/死他。” 乔托害怕地往黎谦这边躲。 这次失事有很大原因是乔托汇报不?及时?,才导致暴风雨近在眼前大家却毫无防备。 “……”乔托跟个哑巴一样?,头怪异地微微偏斜,也不?搭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黎谦身后的章鱼。 “看什么!在看把?你眼睛挖了喂祂!”安德鲁看着乔托半死不?活又猥琐的样?子,没好气地吼道。这次要是能安全返回,他绝对要把?乔托赶走! 乔托这才有了点反应,受惊似的啃自己的手,黑黑的手放在嘴边让安德鲁感觉恶心。 “滚滚滚!滚去?捕鱼去?!”安德鲁见黎谦手里有尖锐的树枝,让黎谦递给乔托把?他赶走了。 “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哼。” 黎谦感觉安德鲁的鼻孔冒出?了热气。 “哎,海神?大人好像变大啦?”安德鲁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低头看到大章鱼嘴就咧着笑起来。 章鱼不?仅长大了好几倍,原本浅粉色的触手上逐渐显露的斑圈闪烁着,比以前更加有威慑力。 安德鲁只敢看看,这种颜色鲜艳的东西最毒。尤其是祂的眼神?,安德鲁感觉自己跟黎谦说话的时?候,祂快用?眼神?把?自己毒死了。 “变大好多哦…祂有没有展现能力?”安德鲁问。 “会生火。”黎谦说。 “……” 安德鲁等了很久,没等到下文:“没了?” “没了。”黎谦耸耸肩,又深刻地思考片刻,“好像还能杀蚊子。” “那真是个实用?的海神?。”安德鲁赞赏地点点头。 两个人当着海神?的面大声密谋,安德鲁想着想着又搂过黎谦的脖子压低声音:“你们在岛上没干什么吧……” 黎谦:“?” 黎谦觉得安德鲁从未如?此猥琐,安德鲁凑着他的耳朵问:“祂有没有…给你……嗯…” 安德鲁说话越来越吞吞吐吐,在黎谦不?太烦之前才把?话说完:“有没有……” “给你弄点金币啥的?” 黎谦:“……” 好吧,是他思想太龌龊了。 黎谦如?释重负地摇摇头:“没有。” “真的?” “……” “好吧,我知道你有金币肯定分?给我。”安德鲁灵活的脑袋在肩膀上左右摆动?,松开了黎谦,恢复正常音量,然?后心虚地看看章鱼。 …… 尽管海神?听?得清清楚楚,不?过他俩也没聊什么坏话,于是海神?大人继续扮演聋子。 哼哼。 祂的神?使可小看祂了。 祂成年以后会拥有所?有海洋生物的力量。生个火还不?是轻轻松松。 要是祂的神?使什么病了伤了,祂能第一时?间治愈他,美容养颜啥的更不?用?说。 祂的神?使需要的,祂绝对行。 洋洋得意地海神?大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回过神?发现祂的神?使和那个男的已经走远了。 “……” 海神?大人迈着自己的八条两米大长腿追上去?。 “黎,我们真命大。”阳光晒得沙滩烫烫的,两个人全然?不?在乎了,在沙滩上慢慢走着,安德鲁感慨着自己的劫后余生,“老爹估计以为?我们死在外面了,哈哈。我们说不?定要变成野人了。” 黎谦没接话,意味深长地跟安德鲁对视一眼。 安德鲁知道,黎谦这个表情肚子里绝对憋了坏水。 黎谦唇角挂着笑,把?章鱼抱起来,拍拍他满身的沙子,奖励般揉捏它的脑袋:“等海神?大人长大了,驼我们回去?。” 安德鲁没忍住差点笑出?来,关键是海神?大人真的在黎谦怀里“咕叽咕叽”叫了两声。 “真有你的。”安德鲁憋笑憋得肚子疼。 …… 黎谦教安德鲁编鞋子,安德鲁刚开始学得有模有样?的,后面反过来变成安德鲁教黎谦怎么把?鞋编紧。两个人凑出?一个脑子,好歹做了三?双鞋。 抬头看看,快下午了。 黎谦去?海边找到了乔托,带着两个人往自己的帐篷走。 乔托没什么收获,忙活了一大早只抓到两条个头很小的鱼。黎谦叹口气,他不?怎么饿,今天只有两条鱼的话就让给他们吧,他打?算自己吃点浆果就行。 安德鲁嫌乔托没用?,不?跟他一起走,最后安德鲁和乔托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黎谦和章鱼夹在中间。 本来黎谦跟安德鲁之间的氛围很融洽,乔托一来就没人讲话了。 三?个人沉默着往前走,像三?个彼此不?熟的野人恰巧碰上,下一秒要为?了部落领地决斗似的。 回到帐篷附近,黎谦还担心着食物问题,看到火堆的时?候就笑了。 正文 第36章 普罗透斯(十一) 沙滩上又长了鱼。 昨天的鱼吃完了, 今天又长了几条。 割韭菜都没?这么快。 安德鲁和黎谦不约而?同地笑了。 安德鲁挤眉弄眼道:“这些?…难道…都是海神大人的功劳?” “难不成是你的?还是他的?”黎谦腰杆直起来些?,轻佻的眼神落在乔托身?上。 乔托拎着两条还没?土里长出来的大的两条鱼,缩了缩脖子:“我也没?吃东西, 眼睛没?看清楚……” “你眼睛长下边儿了啊?光会盯着女人看!”安德鲁一听这话就爆炸, 他恨不得把这个拖累他们的弱鸡扔海里当鱼饵。 乔托不服气地瞅了眼安德鲁的反应,又默默低下头, 像把自己缩进壳子里的乌龟。 三个人还是很沉默。 黎谦对乔托也充满厌恶, 他没?有表现得像安德鲁那样外显,但?他也不想费口?舌维持跟乔托的关系。 安德鲁和乔托在沙滩上晒了一天一夜, 现在已经累得想死,尤其是乔托,晃晃悠悠地跟着黎谦。 黎谦让安德鲁和乔托在昨晚留下的灰烬旁边坐着, 然后?把新的树枝堆在上面。 “哎哎哎!”安德鲁拿手挡开,“底下的灰扫了。” 在遇到黎谦之后?, 安德鲁自觉担任起哥哥的身?份,拿着树枝扫过来, 把那些?烧完的灰扫开,才?点点头让黎谦把树枝堆上去。 看着黎谦丝毫不熟练的动作?, 安德鲁啧了声,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 把枯树枝搭起来, 横七竖八的树枝被放得很整齐:“中间留点儿空隙才?行, 这样, 看到没??” 等安德鲁拾掇完树枝, 才?重新一屁股坐在地上,黎谦提前穿好了鱼,又在周围铺了芭蕉叶, 不然三个人屁股缝里就都是沙子了。 安德鲁压根儿没?想生火的事情,摩拳擦掌地看着黎谦。 “干什么?”黎谦看着他痴傻的表情忘了自己的事。 “生火呀,快让海神大人展示他的神威。”安德鲁干脆不坐着了,蹲在地上搓手,时?不时?嘶两声。 黎谦盘腿坐下,把章鱼圈在自己身?前:“你这得问海神大人愿不愿意给你生火,你冷啊?” “冷个屁,我饿了!”安德鲁气不打一出来,“你能活下来真不容易,我冷个屁冷……” 黎谦被他逗笑,抚摸章鱼的手表扬地挠挠头部?和触手连接的地方。 猫咪喜欢被挠下巴,黎谦觉得章鱼应该也喜欢。 海神大人果然被挠得舒服,不用黎谦开口?就让触手抬起来,一簇亮粉色的电光在触手尖儿释放,身?上的斑圈眨眼间像通电似的流窜。安德鲁还没?看清,不远处的火堆就燃烧起来。 “哦吼!”安德鲁惊吓过后?欢呼起来,和黎谦一起把鱼架上去烤。 “那个……”乔托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他本来就瘦,现在更?显得他仿佛只有一层皮包骨头。 安德鲁脸上舞动的眉毛瞬间不跳了,拧起来,不想理乔托。 “坐过来!”安德鲁最后?还是对着他吼道。 “祂怎么会……”乔托不由自主道。 黎谦不想解释:“它品种?比较新。” “……” 乔托不说话的时?候就像隐形了,连呼吸都能被两人忽略,存在感很低。 他表现出来的不是胆小,而?是把自己藏起来,然后?偷窥别人的样子。 这种?感觉让黎谦非常不舒服,但?他并不能说什么。 等鱼烤熟的时?间,黎谦和安德鲁两个人把能玩的游戏玩遍了。 小时?候两个人跟着大人在海上漂泊,上了岸就去海边捡东西,比如弄两个贝壳弹来弹去。 玩到后?面安德鲁掰着自己的左腿要跟黎谦玩斗鸡。 这个游戏刚开始是黎谦交给安德鲁的,但?现在黎谦拒绝了安德鲁的邀请。 因为他要脸。 在自己的攻略对象面前穿着草裙,稍有不慎就门户大开,斗鸡这种?事黎谦当然不能当着海神大人的面玩了。 遭到拒绝又精力旺盛的安德鲁瞥了眼旁边瑟瑟发抖的乔托,又移开眼。他怕自己一生气把这只弱鸡撞飞。 安德鲁百无聊赖地数自己身?上的沙子,突然听到树林树枝踩断的声音。 “什么东西?”安德鲁从地上腾地站起来。 黎谦被安德鲁的声音惊动,顺着视线看过去,穿着布鞋的脚腕先见?了光,身?材纤瘦,皮肤苍白的人从树林里走出来。 那人衣裳破旧,但?比起这几个只围着草和树叶的野人好了不知多少。 “拉里?!”安德鲁率先出声,他怕自己看错,又睁大眼睛重新看,发现那个人真的好端端站在那里。 “你怎么来这里了?”安德鲁快步走过去,手已经握成拳。 拉里神色恹恹,“有人说这座岛上有宝藏,我就来了,谁知道遇到你。” “你被骗了知不知道!”安德鲁生气起来嗓门儿也跟着变大了。 拉里侧身?指指安德鲁身?后?被挡住的黎谦和章鱼:“海神大人不是在这里?” 安德鲁回过头也看了看,又把头转回来,插着腰,想给自己两拳:“你搭船来的?”安德鲁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要是拉里是坐船来的,那说明这儿离村子并不远,因为没?有那个脑子不好的船队会像他们一样冒险去往未知的海域。 “我游过来的。”拉里说。 “啊?” 拉里唇线紧抿,一本正经地肯定道:“我游过来的。” “那你遇到鲨鱼了吗?”安德鲁担心?道。要是拉里都能游过来,那说明他们能游回去。 “……”拉里没?想到这货真信了。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安德鲁戳戳拉里的肩膀。 “……”拉里还是没?说话,径直朝火堆走过来,留给安德鲁个背影。 黎谦礼貌起身?,给拉里腾位置。 拉里点头回应,坐进安德鲁先前坐的那个沙坑里。 “没?想到我们这么幸运。”黎谦和拉里客套。 拉里点点头:“我带了衣服,你应该穿得下?”他说着,从自己背的布包里翻出看起来很旧很旧的,洗得发白面料却柔软舒服的衣服和裤子,递给黎谦。 黎谦没?想到拉里出行寻宝还带衣服,感激地接过来。 这比章鱼裤衩好穿多了。 拉里又回头给乔托了两件衣服。 “为什么我没?有?”安德鲁急吼吼地跟过来,黎谦发现他的声音里还有点儿委屈。 “我没?有你这么大的衣服。”拉里只是垂着眼,“你给我两个金币,我给你变件衣服出来。” 太阳落下海那边去,篝火的光在拉里的侧脸上跳动,给人颓丧而?忧郁的感受。 “啊啊啊啊!你欺负自家人啊?”安德鲁听懂了拉里的意思。 拉里也带了其他衣服,不过要安德鲁给钱才?给他。 安德鲁真觉得拉里口?中的金币是自己! “给不给?”拉里绝情道。 “给给给!”安德鲁气不打一出来,“回去给你!给你!” 拉里随即从包里拉出条蓝色的大短裤,似乎刚从市场买的,很新。 “衣服呢?”安德鲁拎着唯一的布料往身?上套,由于站不稳,开始在沙滩上跳。 “只有这个。”拉里说。 “一条短裤三枚金币!拉里你——”安德鲁跳着跳着,离篝火堆更?近了,眼瞧着就要掉进火坑里,安德鲁赶紧把抬着的脚放下来,然后?被裤子绊倒,身?子扭动着把拉里扑倒了。 “哎哟老天……”安德鲁趴在拉里身?上,压得拉里喘不过气。 拉里手撑着安德鲁的胸口?想把他推开,压在身?上的大山却纹丝不动。 “疼死我了……” “你先起来。”拉里推了安德鲁几次都没?推开,索性?放弃了。 安德鲁突然不动了:“累,起不来。” “……”拉里怎么也推不开他,干脆由着他埋在自己颈窝了。 直到黎谦把烤好的鱼抬到安德鲁鼻子底下,他才?从地上爬起来:“好香!” …… 黎谦把鱼给几人分好,然后?给海神大人也分了鱼肉。 篝火暖融融地映着四个人的侧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安德鲁抱着烤鱼大快朵颐,吃完之后?又盯上了拉里手里的。 拉里抬着树枝,慢条斯理地撕着上面的鱼肉,然后?把鱼刺吐出来,才?开口?:“今天。” “今天?那你衣服怎么没?湿?”安德鲁凑到拉里眼前像狗那样嗅,“你衣服干这么快?” “……”拉里不知道人居然可以蠢到这种?地步。 …… 一天前,萨拉老板的店里。 “或许他们早就死无全尸了,你想去干什么?”萨拉坐在轮椅上,敲着手里水晶般透亮的笔,饶有兴趣地看着跪在她脚边的拉里。 拉里仍然低着头,神色平静:“相信海神大人会保下他们。” “我可不敢保证祂认识安德鲁。” “您知道的,人急了会乱投医。”拉里睫毛轻颤,面上却仍然摆着不变的表情,“您送我上岛,往后?我赚的金币跟您五五分。” “我不稀罕。”萨拉说,“不过我会把你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拉里感到惊喜,对着萨拉想行跪拜礼,却无论如何也弯不下腰去。 “跪你那堆金子去。”萨拉拒绝拉里的朝拜。 后?面的话萨拉声音里带着不解:“好好赚你的钱不行么,非要为了一个死活不知的人拿自己冒险。” 正文 第37章 普罗透斯(十二) “就你这小身板, 离了我?还敢一个人往荒岛上闯!”安德鲁靠在拉里身边烤火,眼睛时不时瞅着?拉里怀里剩的大半条鱼。 “那说明我?运气好。”拉里剔掉鱼刺,抬着?树枝在口水直流的安德鲁眼前晃啊晃。 安德鲁馋得直接按住拉里的手, 咬上鱼肉。 …… 黎谦怀里的章鱼皮肤很干燥, 摸起?来还是很软,但抓在手里是温的, 不像湿润时那样随时可能从手里溜走?。 “我?带它去海边洗洗。”黎谦托着?章鱼沉甸甸的触手走?向?海边。 几块巨大的岩石立在水中, 听着?浪温柔地抚摸着?沙滩,卷走?了细碎的沙土。 黎谦任由扑上来的水流卷住自己的脚腕, 将章鱼泡浸浅湾里。 章鱼的皮肤很光滑,尽管干燥的时候也如凝脂那般光滑,没?有?沾染什么沙子, 轻轻一抹就干净了。 前提是黎谦别折腾它。 黎谦坐在海边,可能是嫌自己身上的衣服太干燥了, 他摸到软乎乎的东西就又忍不住揉捏起?来。 章鱼的吸盘,脑袋瓜, 触手根儿都未能幸免。 也许是被海水浸泡过的缘故,章鱼又变得湿润, 随时都能滴下?水来。 黎谦的衣摆也被浸染成深色。 他像只睡饱的猫,嘴角不由自主?地翘着?, 还不忘开口戏谑:“海神大人, 你怎么跟海绵一样, 吸了这么多水?” 红艳艳的海神大人在自己的腕足彻底变红之前参差不齐地拍打着?沙子, 逃似的想上岸来。 黎谦想再玩一会儿, 但他抱不住沾了水后的章鱼。 他心中正疑惑,就发现浅浅的海水里似乎有?黑影在移动?。那东西体积很大,将不远处的浅水都染成黑色。 黎谦怀疑自己吃了毒浆果, 不仅出现了幻觉还出现了幻听,耳边居然听到小孩儿的笑?声。 当他真真切切地被冷风吹过,才意?识到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真的潜藏着?巨大而未知?的怪物。 黎谦并不能保证那是鱼类,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类,能覆盖整个沙滩。 “海神大人!”黎谦屁股还没?坐热就蹬着?沙子跑离海边。 连海神大人都不愿面对的东西,他怎么可能对付的了! 黎谦心脏跳得很快,紧紧跟着?八条腿抬起?来狂奔的章鱼。 海神大人跑到篝火边就停下?来,黎谦气还没?喘匀,就对不明所以的几个人道:“快走?,离开海边!” 黎谦正想抱起?一旁的枯树枝和处理好的鱼肉,脚腕却被柔软却不容置疑的触手缠住,还在紧绷状态下?的黎谦不禁打了个寒战,直到那种熟悉的触感轻轻地压迫他的皮肤,柔软的触手尖摩挲着?他的脚踝,他才低下?头去。 章鱼身上的红色还未退却,忸怩地托着?黎谦在海边坐下?。 旁边惊动?的安德鲁已经将拉里扛在肩上跑出去好几步了,看到黎谦不跑,他也停下?来。 被晃得头晕的拉里捂着?自己的胃:“都说了没?事,你放我?下?来!” …… 黎谦也很疑惑,墨色的海水和失事那天一样,像是黎谦心底的深渊,深深的恐惧笼罩着?他,只有?章鱼粉色的腕足不断地吮吸他小腿的皮肤安抚他,让他有?了实感。 “怎么了?”黎谦见章鱼还沉浸在高潮中不能舒缓,没?有?惊慌之色。那水底的东西应该也构不成威胁。 “咕噜咕噜……”章鱼的声音如怨如慕。 “……它说什么?”黎谦分辨半天,最终目光还是扫向?向?他们当中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章鱼语的人。 拉里没?吃什么东西,不然刚刚被安德鲁那样又颠又晃绝对吐得稀里哗啦。拉里干呕不出什么,愤恨地捶打安德鲁的臂膀无声地发泄完才直起?腰。 发丝凌乱,嘴唇也白,吓得安德鲁赶紧给他顺气:“祂说,那是祂妹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德鲁听完笑?起?来,“你当着?祂妹的面弄他哈哈哈哈哈哈真有?你的黎!” “……” 安德鲁笑?得停不下?来,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之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哈,哈哈……”安德鲁默默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在拉里身边,展现大鸟依人之势,“海神大人不会跟我?计较吧……” 拉里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没?推动?:“你想死就别带上我?。” …… 黎谦在篝火边淡淡的笑?,火焰明媚金黄,印在他的瞳孔里。 “啊,是妹妹啊,海神大人要不带我去见见?” “呜噜噜……”章鱼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变得格外幽怨。 黎谦看在眼里,笑?在面上:“海神大人别害羞嘛……” 这是害羞的事吗!? 当着?家人的面被老婆玩弄成这样,他以后怎么做鱼! 这个人类根本不知?道下?面还藏着?多少他的信徒在偷看祂…… 海神大人欲哭无泪,这个人类居然还想邀请祂们上来坐坐,他们还没?结亲呢。 好吧好吧,这样也好。 祂们都见过了,黎谦就逃不掉了。 只要有?海的地方,就有?祂。 …… 此时长老给章鱼传来信: ——你的王后很可爱。 章鱼回信: ——是我?命令他安抚我?的。 长老:“……”你在解释什么。 黎谦看章鱼还在羞耻地挣扎,终于阻止了自己那只作恶的手。 章鱼似乎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终于“咕噜”一声,伸出自己的触手缠上黎谦的手腕,窸窸窣窣地绕过他的脉搏,抚摸他的指腹,扣紧他的手指。 从外人看来,是黎谦牵着?章鱼的腕足。 只有?黎谦感受得到,是海神大神不容置疑地牵着?他。 黎谦顿了顿,眼角弯弯地笑?起?来。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似乎有?个景象与现在重叠在一起?。 那是个少年,感觉清冷得不爱说话,做什么都淡淡的。和小章鱼很像,表面看起?来很难接近,其实逗一逗就着?急了,很好骗。 黎谦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看到那个少年的背影,就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个少年拉着?他的手,很有?安全感,把他挡在身后,在跟别人争吵。 黎谦觉得那不是在争吵。他记不清吵什么了,只觉得很安心。 黎谦还想在往下?想,记忆却被突然抽离,连带着?心口也空落落的。 等他回过神,就看到那只还不到他腰高的章鱼牵着?他走?向?海边。 水底那片黑暗还未离开,时不时有?黎谦从未见过的小鱼从那片黑暗中钻出来,丝毫不畏惧这个巨大的生物,从水里跳起?来又落回去,那些鱼儿对黎谦都很好奇,跳起?来很多次就为了看清海神哥哥领回来的人。 黎谦看到那片黑暗心底还是犯怵,指尖僵住,脚步蹲在原地。 章鱼停下?来,感受到他掌心微小的触动?,安抚似的用?触手尖轻轻扫动?他掌心软肉,安抚祂受惊的王后。 在感受到人类的放松之后,祂才坚定不移地走?到海边,浪花可以卷过黎谦的膝盖,连同那些鱼儿们也亲昵地触碰他。 那些是海神大人的子民,亦是祂的信徒。 “咕噜咕噜……(他很好看,什么时候带回家?)”那片黑暗缓缓煽动?羽翼般的鳍,远处的海浪便滚滚向?远方推去。 “咕噜噜……(我?尽快,记得给我?准备嫁妆)”章鱼说。 章鱼妹妹:“?” 黎谦听不懂他们说话,又回过头,想问拉里:“他们在说什么?” 距离隔得有?点远,黎谦看到拉里用?手挡着?耳朵,好像没?听见。 “……”好吧,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黎谦什么也没?听懂,只感觉被握住的手又紧了几分。 “叽咕叽咕叽咕叽咕…(记得节制点,它是人类,受不住你。)”海面上又泛起?波纹,那片黑暗在发出声音之后就随着?潮水慢慢退却,消失在深海里。海水的颜色也从墨色中慢慢变浅,在月光的照耀下?如海里结霜那般空明耀眼。 等黑暗离开后,章鱼又恢复了那个柔软可欺的模样,委屈地缠绕着?黎谦的双腿爬进黎谦怀里,咕噜咕噜地呜咽着?渴求人类的怀抱。 “呜呜呜,亲爱的,你爱不爱我?~”安德鲁突然夹着?嗓子,看着?海边的两?人开始猜测黎谦和章鱼的对话。 拉里白了他一眼。 黎谦哄孩子那样将两?只触手搭在自己肩上:“我?还没?展示呢,她对我?印象好不好啊……” “我?当然爱你啦宝贝~”安德鲁学得有?模有?样,络腮胡子直挠到拉里的睫毛。 拉里:“……” 黎谦回来看到手舞足蹈的安德鲁和面无表情的拉里忍俊不禁,问:“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哈哈,没?什么……”安德鲁心虚地扣扣屁股,发现自己屁股没?感觉,扣的是拉里的。 黎谦感觉拉里牙齿快咬碎了,只见拉里拍开安德鲁的手,依旧面无表情地说:“他刚才模仿你和海神大人说话。” “哎我?——”安德鲁更加震惊拉里的告状速度。 “他说‘亲爱的,你爱不爱我?~’,还说‘我?当然爱你啦宝贝~’”拉里一改严肃的表情,生动?再现了安德鲁当时的搞怪模样,在说完话的瞬间又收放自如,恢复了刚才那副嫌弃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四个人都沉默了。 不对,是三个人加一只鱼。 等等,乔托去哪里了?! 三人这才发现刚才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乔托现在不知?所踪,黎谦抱着?章鱼站起?来。 “他可能去方便了吧……”安德鲁挠挠头缓解刚才的尴尬。 正文 第38章 普罗透斯(十三) 岛上的生活说难也难不倒哪里去, 倒是?清净了不少。 在安德鲁没来之前,黎谦和章鱼勉强能活下来; 安德鲁来之后,两个人还算能活下来; 拉里来之后, 两个人化身?巨婴并?丧失自理能力。尤其是?安德鲁。 “拉里, 我找不到路了!” “拉里!我抓了鱼嘿嘿嘿!” 黎谦和章鱼经常和他们?分开行动,就留下拉里独自面?对像狗一样, 不夸两句就蔫儿了的安德鲁。 ……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他们?将要?搭乘拉里雇的船队回镇上。 等上了船,他们?才?知道失事之后他们?被冲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其他船员都?回了家?。 安德鲁作为带队的人,早就做好准备悼念离开的船员了,结果悼词也没用上, 还差点迎接自己的追悼会。 这次失事很?奇怪,安德鲁和拉里都?说有神保佑。 下船后, 拉里说船队萨拉老板的,萨拉要?见?他们?一面?。 黎谦打算先送章鱼回家?:“那你乖乖在家?等我, 我去道个谢。” “一起吧,别麻烦了, 不会耽误你很?久。”拉里朝着海边摇摇欲坠夕阳催促道。 …… 酒馆的后院里,萨拉坐在窗边, 丝质的披肩被海风吹得?微微卷起, 她的目光从黎谦肩头攀附着的小章鱼上缓缓扫过, 又落回他脸上。 “黎先生, 你们?这次出行真是?惊险。”萨拉的声音像是?浸润蜜糖的白葡萄酒, 绵润入喉,柔软细腻中却带着几分甘洌,如丝如线钻进黎谦的耳朵。 萨拉给?黎谦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安德鲁父亲讲的海妖。 不, 不是?海妖,是?海神。 章鱼和她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萨拉神秘,美丽,遥不可及,更?像那位不可染指的海神。 “看来这次萨拉老板收不到我们?的海货了,很?抱歉。”黎谦脊背都?绷直了。 “怎么会,你肩上不就有。”萨拉打量着黎谦肩上的章鱼,“祂可以卖很?多钱。” 空气凝固片刻。 上次萨拉见?到章鱼的时候没说什么,怎么这次突然想买下章鱼了? 黎谦心里生出疑惑,但思考片刻后想通了。 今时不同往日,萨拉先前见?章鱼的时候还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特点,跟寻常章鱼并?无二致,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肯定看得?出不一般。 看来以后要?少让海神大人出去抛头露面?,在家?里乖乖待着算了。 “它是?我养的,不卖的。”黎谦掷地有声。 他下意识转头看章鱼,它警惕地缩在自己颈侧,腕足缠着自己的衣领,颜色也比平时灰了许多。 “真是?稀奇,你这章鱼能养那么大。”萨拉挑眉,对黎谦的反应很?感兴趣,“我虽然是?其他地方来的,也在海边住了十多年,还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章鱼。” 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在轮椅扶手上点了点,身?后的男人便?退到阴影里去了。不出半刻,男人端着个盒子从阴影里又走出来,越过萨拉来到黎谦身?边。 “打开看看。”萨拉说。 男人把盒子递给?他之后就转身?回到萨拉身?边,男人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睛从刚进门到现?在就一直在萨拉身?上,看不见?萨拉的时候瞳孔就散了。 那男人是?店里的伙计,黎谦认得?。 但怎么觉得?这么久没见?这伙计变年轻了点儿…… 黎谦没有感受到任何不妥,还想着这对小情侣真不一般。 他打开盒子,里面?的金光仿佛要?亮瞎黎谦的眼——满满一盒金币。 有了这盒金币,黎谦在镇上甚至可以游手好闲到死。 “我不买祂,我就借一会儿。”萨拉说,“这些够吗?” 正值海边的夏季,萨拉一直盖着毯子,想来是?身?体不好。可她脸上不显疲态,或许是?她穿着白裙子的缘故,身?上笼罩着层雪白的光晕,反倒像豆蔻那般娇俏。 黎谦沉默了。 “小先生,我是?个商人。”萨拉有条不紊,身?后的男人轻轻为她按摩肩部,“你坐了我的船,哪有不给?钱的道理。有的时候,还是?要?懂些礼貌。” “抱歉老板,小时候野惯了,不怎么懂礼貌。”黎谦的视线落在盒子里不足一秒就把盒子关上了,生怕再看两眼把持不住。 “那就是?给?的不够。”萨拉笑了。 她身?后的男人会意,又拿来一个更?大的盒子。 …… 当晚。 “海神大人别生气啊,我拿换来的金币给?你买吃的啊……”黎谦贴心地给?椰子开了口?,插上吸管,送到章鱼脸旁边。 尊贵的海神大人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水桶了。 祂的神使居然!为了!钱!把!祂!卖!了! 海神大人气急,身?上的颜色从爆红跳跃到爆绿,连同鬼火般的斑圈变得色彩纷呈,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也不如祂多彩。 黎谦在出口?之时没忍住笑,看到气冒烟儿的章鱼又憋回去:“好大人,我是?看萨拉老板比较讲信用,才?放心把你交给?她的,你现?在又不能给?我变金币出来,我也是?补贴家?用……” 黎谦厚颜无耻道:“别生气啦海神大人。”再生气吐不出金币不就白搭了。 而且黎谦真觉得?萨拉没有恶意,就算有,被骗了那章鱼不也是?海神大人吗,总不能屁用没有…… 章鱼还是?很?生气,黎谦想把它从桶里抱出来哄,章鱼却死死吸着木桶底部,就是?拔不出来。 “你别把自己憋死了,”黎谦也舍不得?硬扯章鱼触手,只能伸手进水里慢慢揉捻吸盘根部,一点一点把章鱼的触手从桶底扒出来。 章鱼被拔起来也不重新把自己的触手黏回去,乖乖缠绕在黎谦的手臂上,朝他衣服上吐口?水。 黎谦身?上被章鱼贴过的地方红紫交错,几乎没有一块光洁的皮肤,如同章鱼的警告。 再不拉着,章鱼直冲着黎谦的喉结去了。 被抱出来的章鱼也不生闷气了,固执地爬上黎谦的皮肤,吸盘贴上皮肤,在黎谦身?上不安分地摸。 黎谦心下一沉。 看来今晚要?哄海神大人去,睡不了觉了。 …… “所以,”萨拉缓缓道,她身?后的男人同她一样彬彬有礼地微笑着,“你们?在岛上……什么都?没发生?” 黎谦离开后,章鱼爬进了萨拉老板房间里的浴缸,沉在水底不说话。 萨拉的笑声柔和了许多,“你生什么气,自己演一出戏还自己不高兴。” 章鱼更?红了。 “你家?神使可真是?视财如命。”萨拉笑得?停不下来,“长老都?见?过了?” “……”章鱼不理萨拉。 “真是?臭毛病。”萨拉宠溺地看着眼前被老婆卖了满心委屈的章鱼,“你下次别玩太过分了,这次你篡改了他的记忆,下次呢?一件衣服都?不留,等以后定下来还得?了。” 萨拉教育着他这个看似稳重实际上天天生闷气的弟弟:“他毕竟是?人类……” 章鱼听到这儿怒火就蹭蹭直冒,气得?他吐了个巨大的泡泡。 人类人类人类,祂自己不知道吗!祂当然不会很?过分的! 祂都?对这个人类这么好了,结果这个人类真把祂卖了……小章鱼越想越委屈。 祂有八根呢,每次都?只能蹭蹭,等以后祂成年这个人类怎么受得?住…… 章鱼不免苦恼起来。 海神大人和祂的好姐姐聊了一番,应该说是?单方面?的好姐姐开导想不开的海神大人。 最后萨拉嘴都?说干了,海神大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不可自拔。 果然,陷入爱情的男人简直无可救药。 萨拉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让把章鱼送回给?黎谦去。 …… “黎!开门!快开门!”敲门的声音很?大,黎谦感觉自己的门快被震倒了。 黎谦和章鱼睡得?很?晚,累了一天,好不容易倒下去,就听到安德鲁在门口?大吼大叫。 黎谦睡眼惺忪地赤着脚下床给?安德鲁开门,差点儿腿一软摔在地上。 他一开门安德鲁就满脸惊慌地跳进来,然后利索关上门。 “怎么了?”黎谦看着安德鲁的样子像是?把自己家?烧了。 安德鲁大汗淋漓:“乔托没死!” 黎谦的小腿抽搐了一下。 “他回来就病了,他老爹现?在在我家?跟我爹吵架呢!”安德鲁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心有余悸地给?自己顺气。 黎谦给?他倒了杯水:“你这么躲着也不行啊。” “我又不是?怕他,我是?怕我老爹抽死我!”安德鲁声音都?打了个遛弯儿。 “乔托病了应该怪他自己体质不行,为什么会怪到你头上?”黎谦问。 安德鲁刚把水杯送到嘴边就猛地拍案而起:“就是?!他老爹偏偏说他儿子遇到了海妖,还要?找你理论,我老爹让我俩快溜,他帮你拦着呢!他真是?没福气,沾不到海神大人的光就算了还来找麻烦!” 想来这件事也是?因自己而起,黎谦不好让安德鲁和他父亲替自己面?对,于是?说:“你还是?带我去看看吧。” 毕竟船长年纪大了,再替他们?这些小辈挡在前面?黎谦也过意不去。 “啊?黎,你长脑子没?你过去挨揍啊?”安德鲁着急了。 黎谦笑笑,又给?安德鲁倒了点水:“走吧,他打我就打回去呗。” 安德鲁拗不过黎谦,只好跟着黎谦后面?回来自己家?:“黎,我们?都?爱好和平!他们?要?是?敢动手,绝对让他们?满地找牙!” …… 安德鲁家?。 “滚你妈的臭老头!你嘴里装屎了说话这么难听!你儿子病了找医生去,找我儿子有什么用?黎也是?我儿子!” 还在门口?就听到安德鲁父亲粗犷的嗓门,安德鲁跟他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对方骂的声音很?小,黎谦听不清,还有女人细细的哭声。 “那条章鱼更?是?来索命的!黎就是?被蛊惑了!厄运全都?来了!”女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声音突然变尖。 “你家?天天都?是?礼拜天,天天去做礼拜,也不见?你变成大富豪!先去看看十字架摆正没!”安德鲁的父亲单枪匹马跟乔托父亲母亲姐姐吵得?不可开交。 天很?黑,屋里吵架的几人身?影印在窗帘上,显得?格外可怖。 安德鲁和黎谦在门口?站了许久:“我俩真要?进去啊……” 黎谦也是?个文明人,吵架的经验少之又少,面?对着屋子内的鸡飞狗跳本能地想逃离。 “进去啊,肯定要?进去啊。”这话说给?安德鲁,又像是?说给?黎谦自己听,给?他自己加油鼓劲。 黎谦喘口?气,趁着自己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就按响了门铃。 行,现?在真没退路了。安德鲁无奈跟在黎谦身?后。 …… 天蒙蒙亮。 “黎谦,你简直神啦!你怎么知道他们?想要?钱啊!”安德鲁佩服地看着黎谦。 半个小时前,黎谦拿了几枚萨拉老板给?他的金币给?乔托的父母。安德鲁是?个真性情,对于钱没什么概念,也想不到乔托的父母只是?想要?钱。安德鲁的老爹尽管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也不想给?钱,看着自家?的犊子被欺负他咽不下这口?气。 吵了大半个晚上,乔托的父母真是?难缠,争执不下的时候黎谦开价了。安德鲁和他父亲本想拦着黎谦,黎谦确实摇摇头,说这钱他自己出。 “你还好意思说!”安德鲁脑袋被他老爹打了个包,“我的船呢!” “哈哈……”安德鲁摸着头走到黎谦身?边伸了个懒腰,假装不经意挪换了自己的位置,离自己老爹远些。 “伯父,我给?安德鲁买艘船吧。”黎谦说。 “啊?黎,海神大人显灵啦?” “你真养了只海神?” 安德鲁父子俩异口?同声道。 黎谦随便?编了个理由:“这几年跟着伯父攒了不少,总该回报您了。” 安德鲁的父亲愣了两秒,随即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我的小棉袄!” “老爹?”安德鲁这个亲儿子顿感压力。 黎谦本以为安德鲁父亲会刨根问底,对章鱼或者金币的事多问几句,没成想老人只是?笑得?很?开心,叮嘱他几句钱来得?要?光明正大,就放他走了。 安德鲁把黎谦送回家?的时候也没有追问:“黎哈哈哈哈哈哈哈!还好有你啊哈哈哈哈哈,不然我在家?里简直没好日子过!” 正文 第39章 普罗透斯(十四) 从?海上回来之后, 黎谦在自己又小又潮湿的?屋子里陪了章鱼两天。 明明是在床上睡了两天,黎谦却觉得自己累得半死,还?不如不休息这两天。 一无所获地从?海上回来, 安德鲁也不愿意出门?乱逛, 更不愿去找拉里。有的?时候会躲到黎谦家,两个玩一些无聊至极的?卡牌游戏。 拉里像是早有预料, 总会带着?安德鲁喜欢的?那家码头的?拉面, 还?有给章鱼带的?新鲜的?鱼肉来敲门?。 黎谦的?屋子里总是很热闹。 第三天,黎谦带着?章鱼去找萨拉。 黎萨拉的?酒馆还?有段距离, 黎谦突然站住,目漏奸邪之色:“海神大人你别怪我,你可怜一点儿我好谈筹码……” 说着?, 黎谦让章鱼摊在自己怀里,不明所以的?章鱼八条腕足懒洋洋地舒展开, 像是要被黎谦的?体温融化?了。 黎谦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按上它柔软闭合的?吸盘,缓缓地在上面绕圈。章鱼立刻瑟缩了一下, 绞紧黎谦的?手臂。 “放松点儿。”黎谦低声说,指尖却用更重的?力道揉捏起来。 触手突然绷直了, 半透明的?触手里面可以看到粉红色的?□□开始加速流动?。黎谦用指腹沿着?它神经最密集的?腕足根部按压,没得宠的?触手就争先恐后挤进黎谦的?手心。 章鱼的?吸盘不受控地张开, 发出细小的?“噗啾”声, 不知道碰到哪里时,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大股半透明的?粘液从?表皮渗出, 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这么多?……”黎谦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手臂上都是章鱼因为?羞恼给黎谦留下的?痕迹,“差不多?了, 萨拉老板一定会可怜你的?。” …… 萨拉老板的?后院里。 “老板,便宜点吧。上次章鱼借您半天,回来就绝食了,感觉现在病怏怏的?……”黎谦把羞涩得浑身通红的?章鱼抱到胸前给萨拉看。 黎谦光顾着?诉苦,完全没注意萨拉压住的?嘴角。 “那这样吧,”萨拉指尖习惯性地叩击轮椅扶手,目光始终落在黎谦脸上,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我送给你。” “什么?!”黎谦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要你钱,我的?船随你挑一艘,连带着?送你连个伙计,他们?比较熟悉船上的?操作。”萨拉看着?他,又说一遍。 萨拉旁边的?男人听到“伙计”两个字,脸上的?笑容顿时显得慌张,如同将要被遗弃的?大狗。 萨拉轻轻握着?他的?手,像妈妈那样温柔:“别紧张,不送你走。” 那男人这才冷静下来,弯腰帮萨拉盖好毯子。 “伙计倒不必,送我一整艘船,您真?舍得吗?”黎谦问。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舍不得啊,跟你说了,我是商人。”萨拉垂眸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男人就为?她倒来了水。 “您想要什么?”黎谦问。 黎谦身上要啥没啥,萨拉拿一整艘船做抵,大概是在打章鱼的?主?意。 黎谦已经做好天天把自家章鱼借出去的?打算了。 当然,萨拉要是想买下章鱼,那还?是算了。 要知道以后章鱼带来的?东西是不可估量的?,一顿饱和顿顿饱,黎谦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我想,多?见见你的?章鱼。”萨拉慢慢说。 “您也知道,上次章鱼借您半天……” “外加一箱金币。”萨拉说。 “……” 章鱼突然用腕足缠住黎谦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勒出红痕,把黎谦的?脑袋也变红之后才松开触手。黎谦咳嗽两声低头看了他一眼,章鱼仍执拗地圈着?黎谦,像是无声的?抗议。 萨拉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来:“还?挺可爱的?。” “希望萨拉老板喜欢借我的?宝贝宠物是因为?觉得它可爱吧。”黎谦有礼地回应,“希望您把它换回来的?时候全须全尾的?,病了就借不了了。” 他不打算追问萨拉要章鱼做什么,或许想让章鱼帮她赚钱什么的?。 不重要,让她赚。萨拉如果找到了让章鱼帮她赚钱的?办法,自然不会告诉黎谦。 不过萨拉已经给他给了不少,反正他不需要太多?钱,等以后他摸索出章鱼吐钱的?办法,就不借了。现在借出去他还?能捞不少钱。 想到这里黎谦心里突然掠过一丝酸酸的?味道。 章鱼怎么还?帮着?外人赚钱啊…… 不管了,反正自己也拿到不少分红。 黎谦转头把酸味抛到脑后。 …… 第二天一大早黎谦就带着?安德鲁看了船。他们?打算试试这艘船的运气。 “黎!这艘船真?气派!你打算给他取什么名?字!”风声很大,安德鲁扯着?嗓子吼道,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笑容。 “你来取名?字!”黎谦顺着风喊回去,“你比较适合当船长!这是你的?船!” “黎!我感动?哭了!”安德鲁笑得像朵向日葵。 “你快想个名?字!”黎谦笑道。 “哈哈哈哈!”风从安德鲁嘴里灌进去,“叫黎明!哈哈哈哈哈黎明号!” 黎谦也笑起来,海风抚过他的?额头。 “黎明号!我们?启程啦!”安德鲁兴奋地大喊。 黎谦看着?他这个时而成熟时而幼稚的?大哥忍不住也被他感染得笑起来。 在这个世界待了那么久,黎谦都快忘了他任务完成之后迟早要离开的?。 给这个养了他二十年的?好大哥留个念想吧。 他们?登上船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岸边。 “拉里?你怎么来啦?”安德鲁话还?没说完,看到拉里腿就先跑下船。 “我跟你们?去。”拉里平静地说。他阳光下浅棕色的?头发被风卷得像棉花糖,看起来软乎乎的?,皮肤也是白的?,看起来很少受阳光摧残。 安德鲁一跺脚:“你去干什么呀?你又帮不上我们?,还?是你金盆洗手不骗人买藏宝图啦?海上很危险啊!” 拉里瞟了安德鲁一眼,直接略过他登上了船。 “哎!”安德鲁还?想喊住他。 拉里先上来船,然后站在原地等安德鲁追上来,站在他跟前,才开口:“我带了药,谁受伤了我能治,船翻了不用你救。” “呸呸呸!”安德鲁急了,“你到底来干什么呀!” “……来看海神大人。”拉里脑子短路了片刻,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绝对?只?是来看看海神大人,绝对?不是怕安德鲁再出事…… …… “这船真?带劲!哈哈哈哈哈黎!海神大人显灵啦!”安德鲁光着?膀子撕下一块鱼肉咀嚼着?。肉质很有嚼劲,鲜美?又多?汁。这条鱼被鲨鱼咬过,他们?不打算卖出去了,留着?自己人吃。 天阴沉沉的?,但云层稀薄,一时半会儿下不下雨来,凉飕飕的?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黎谦坐在船舷边,放着?长线钓大鱼。 突然,他的?鱼线如琴弦般绷紧,尖啸着?仿佛要断裂。 “咬钩了咬钩了!让我看看是什么大宝贝儿哈哈哈哈哈哈!”安德鲁听到动?静大笑道。 黎谦抬着?腰向后退,却低估了大鱼的?力量,被猛地拽向前,膝盖重重砸在船舷上。 “咕噜咕噜!”章鱼突然发出声音。 鱼竿不堪重负随时都可能折断。 幸好黎谦没松手,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 线放得太长,大鱼挣扎得厉害,一时半会儿拖不上来,安德鲁立刻将鱼竿固定住:“拖死他哈哈哈哈哈!看它有力气还?是我们?有力气!” 风帆展开,顺风而去缓缓逆着?大鱼游的?反方向航行,等着?大鱼越游越浅。 “哎嘿嘿!好家伙!”盯着?渔网的?老家伙们?也笑起来,黎谦也走过去看。 黄昏时分,海面上暖黄色的?光把甲板上活蹦乱跳的?鱼儿晒得金灿灿的?。 “够我们?吃大半年了哈哈哈哈哈!黎!这艘船交了好运!”老伙计们?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在海上活了一辈子,能补到这么多?鱼都是运气爆棚的?时候,“等回去就去酒馆搓两把!” “屁!这是黎交了好运!黎就是提喀的?孩子!”安德鲁给拉里递酒精,看着?拉里帮黎谦处理好伤口。 “嘿,怕是海神的?小情人吧?”安德鲁一不留神就凑到拉里和黎谦面前。 黎谦:“……” 成千上万的?沙丁鱼挤在渔网中,泼在甲板上的?时刻如同碎裂的?银河。 黎谦蹲下身拨开鱼堆,底下的?大鱼剧烈地拍打着?甲板。就在这时,他余光撇见一团粉红色的?暗影鬼鬼祟祟地沿着?船舷爬行。 章鱼动?作极快,腕□□替移动?,银白色的?鱼就哗啦啦地被它扒拉到头下边儿的?嘴里。 把身边的?鱼吃完后又悄无声息地滑进鱼堆,卷着?几条鱼悄悄往自己怀里拖。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以为?没人发现。 黎谦眯起眼,心尖尖像是被电了下,突然伸手,捏住了一条作案的?腕足,接着?惯性把章鱼抱进怀里。 章鱼在他怀里瞬间?僵住,触手还?缠着?那条扑腾的?鱼。 “放下。”黎谦语气平平。 “呜噜噜……”章鱼恋恋不舍地丢下鱼,被黎谦抱紧了船舱。 祂又觉得委屈。 这个人类怎么这么坏啊,这些鱼都是祂弄来的?,吃一点儿都不让…… 黎谦将章鱼放进桶里,从?冰块上那条被鲨鱼咬过的?大鱼身上割下一大块鱼肉。 “吃小鱼干什么,这块大的?更好吃。” 正文 第40章 普罗透斯(十五) 昏暗的灯泡垂下来, 随着船晃来晃去,连带着船仓里的阴影也晃来晃去。光线很暗,看不清黎谦的脸。 “嘬嘬嘬。”喂了章鱼一块鱼肉, 黎谦又割下一块, 章鱼伸出触手正?想去捞黎谦手里的鱼肉,黎谦却在它快碰到?的那一刻收回手。 “饿了啊?”黎谦吐出气音, 晃了晃小刀上?的鱼肉。粉红的鱼肉在灯光下格外有光泽。 小章鱼愣了愣, 随即张开触手缠上?了黎谦的小腿,大腿, 腰腹,去够黎谦手里的鱼肉。 黎谦被挠得?酥痒,轻笑着仰头坐倒在地上?:“别急啊。” 海神大人饿了大半天, 触手红通通红通通的,理直气壮地挥舞着触手贴上?黎谦的胸腔, 黎谦侧身把手臂伸直。还差点儿距离。 章鱼急了,圈住黎谦脖子不轻不住地催促, 生怕弄伤人类。 黎谦却不着急,指尖划过鱼肉, 勾起刀尖上?血丝,然后抹在章鱼光滑的触手上?。 “想要吗……”黎谦的手指沾染了新鲜的血液, 对章鱼来说充满了诱惑。 黎谦任由?章鱼的每一根触手吮吸自己的手指, 章鱼的津液顺着他的指缝滴在甲板上?。 看着地板脏了, 黎谦下意识将手指含进嘴里, 免得?水液滴到?地板上?。 章鱼的脑袋瞬间炸开, 像是吃到?了什么更为丰盛鲜美?的餐食,在黎谦舔自己的手指时,它整条鱼都变得?僵硬。 会是什么味的…… 他会不会觉得?我的味道不好吃…… 他不喜欢怎么办…… 章鱼呆呆地看着黎谦。 黎谦故意放慢动作, 指尖舔过食指根儿将要流走的水。 他的唇舔得?亮晶晶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透亮,泛着水光。 章鱼肉眼可见地变了色,八条触手分工合作,分别缠上?黎谦的腰,脖颈儿,大腿根,沸腾的血液像要融化它的皮肤,化成?岩浆。 “嗯……”黎谦难受得?咽了口唾沫,仰着脖颈闷哼出声。 章鱼像是受到?了鼓舞,更加大胆地触碰黎谦的喉结。 这?块骨头还挺奇妙的,章鱼只?是轻轻碰了碰,黎谦就会发出令祂愉悦的声音。 很快另一只?触手冰冰凉凉地缠上?了黎谦的手腕,吸盘顺着黎谦刚刚舔舐过的地方咬出粉色的痕迹。 黎谦由?着它报复自己,竟然还分得?出神趁章鱼须爬过他指尖的时候用指腹蹭它最敏感的吸盘内侧。 “呃!” 章鱼卷着黎谦脖子的触手紧了紧,报复着黎谦的戏弄,然后顺势轻挑起黎谦的下巴,触手尖儿落在黎谦水光淋漓的唇上?,犹豫着下一步的动作。 “咕噜噜!”章鱼还没?反应过来,黎谦轻轻咬住章鱼的触手尖儿,垂下的眼眸里也因?为窒息而蓄满泪水。 黎谦通红着双眼,故作委屈:“好海神,放了我吧……” “……” 黎谦这?招实在是,百试不灵。 章鱼大脑宕机,触手却像是尝到?了甜头,更加渴求地在黎谦口腔中翻搅,柔软的皮肤碰到?坚硬的牙齿时又激灵得?颤栗。 很快,章鱼就饶过了这?个不给他祂吃的还钓着他的神使。 …… “哈哈哈哈……”楼梯口传来尴尬的笑声,安德鲁不知道手该放到?哪里,于是抓了把头发旋转一百八十?度,“头好痒啊该洗澡了,我去厨房上?个厕所,你们继续……” 黎谦扶着额头轻笑,倒也不避讳:“怎么了?” “哦,那个,我觉得?这?次差不多了,我们该返航了。”安德鲁说,脚下已经快走出船舱了,“来问问你。” 黎谦温和地笑笑:“好船长,这?是你的船,我听你的。” “哈哈哈哈,好,我们该回家了。” “嗯,回家了。” 夜晚降临,海面上?的景色总是很单调,平静的海面被月光晒得?波光粼粼,四?面八方都是水。 仔细想想还是别往这?幅画面里加料了。这?样安安静静的最好,如此平静的夜晚海上?格外珍贵。 循着灯塔的方向,船只?找到?了回家的路途。 值岗的船员还在甲板上?,大多船员都回到?船舱里休息了。 经历了大风大浪,有些力不从心的老船员没?有跟他们上?船,有的年轻力壮的伙子也应为害怕离开的了这?艘船。 不过还是留下了不少,都是值得?信任的人,这?样也好。 船员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闲聊谈话,上?次拿安德鲁找乐子的老船员安东尼身边围了一群抬着干面包嚼得?津津有味,听着安东尼讲故事的听得?不亦乐乎。 “然后呢然后呢?” “哈哈哈哈哈哈然后一人给我五便士!”安东尼抚摸着自己的白胡子,笑得?眉毛乱颤。 “嘿,老鬼!你太黑心了!”唉声叹气的船员咒骂着让安东尼继续往下讲,一共给他凑了五便士。 几个最甜的船员哄着安东尼,哄着哄着安东尼就飘起来。 “哎哟,好吧好吧!哈哈哈哈哈!”安东尼大笑,“然后啊,普罗透斯预知了未来,发现祂在未来有个情人……” “他们在说什么?”拉里和黎谦靠着模板发呆,听到?不远处吵吵嚷嚷,来了精神。 黎谦顺着目光看过去,安东尼的故事总是很诱人,还不讲曾经讲过的故事,错过了就听不着了,于是回头问拉里:“讲故事呢,你要去听吗?” “拉里不也是个编故事的吗,拉里给我讲一个!”安德鲁在附近处理捕到?的鱼,听到?两人对话也加入进来。 “滚。”拉里说。 “好的。”安德鲁扛着鱼肉跑了。 拉里和黎谦则加入了听故事的团伙。 “后来,普罗透斯见到?了祂心心念念的情人,瘦瘦高高的,跟你们一样是个水手。”安东尼音调时高时低。 有人发问了抬起手说:“那不是个男的吗!” “对呀!男的和男的呀!哈哈哈哈!” 安东尼看着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等他们笑累了才继续道:“谁告诉你们普罗透斯是男的呀?他是神,雌雄同体的嘞!他的情人希望祂是男的,他就是男的;希望他是女的,他就是女的,等变成?你枕边美?人儿不吓死你!” “再后来,普罗透斯打算变成?水手最喜欢的模样去勾引他,你猜怎么着?”安德鲁故意停顿,吊起大家的胃口,眼睛扫过每个人,确保所有人都看着他的眼睛之后才缓缓开口: “祂没?变身!”安东尼讲得?很小声,但大家都听到?了,“祂的小情人,居然就喜欢祂原本?的样子!” “啊!?那祂本?体是什么啊!”那几个年轻的船员坐不住了。 “那可是怪物!”安东尼撅着嘴,像是说出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 “你和他,说的是同一个海神吗?”黎谦安东尼讲着讲着,越觉着不对劲,转头看看另一位编故事能手。 拉里点点头。 “他说的都是真的?”黎谦问。 拉里点点头。 “而且这?些故事都是萨拉那里传出来的,萨拉是最见多识广的。”拉里补充道,“我的故事也是找她买的。” “你不是说你爷爷告诉你的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拉里说,“爷爷说的都是以前的故事。” 黎谦没?追问。骗子嘛,骗到?钱就行?,真假掺着讲也不在意。 …… “那后来呢?普罗透斯有没?有预知祂和小情人在一起了多久?”黎谦也加入他们。 “哎哟!海神也有害怕的东西呀!”安东尼一拍大腿,“海神从来不预知自己,也不轻易预知别人,因?为他改变不了什么。” “怎么改变不了?” “这?可就玄乎啦,命运总有办法?让我们走回原本?的路线。” 黎谦听得?出神。 “海神大人,他说的对吗?”黎谦正?想去摸章鱼,却只?摸到?潮湿还带着水痕的地板。 章鱼已经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黎谦站起来扫视一圈,没?发现章鱼的踪影,便对拉里说到?:“你先听,我去找找章鱼。” 拉里“嗯”了声,黎谦便走了。 他看过甲板,船舱,鱼堆里,冰块下边儿,都没?找到?章鱼。 完了,到?手的金山丢了。黎谦脑率先冒出想法?。 黎谦心跳得?很快,看到?储藏室门槛上?的水痕就知道章鱼藏在里面了。 他顺着水痕一路往里走,潮湿的痕迹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黎谦拉动门边的绳子打开灯,依旧很昏暗。 腥气混合着泡了很久的木头腐烂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令他感到?熟悉。 水痕在一个巨大的木桶后面消失了。 黎谦压低身子,尽管他的脚步足够轻巧,仍然在空气凝滞的环境里显得?刺耳。 他一步,一步,走到?木桶边,蹲下来,挪开木桶。 少年瓷白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嗬啊……”少年痛苦地仰起头,鼻音很重,急促而温热的吐息喷散在空气里,他没?有衣服但身材看得?黎谦直吸冷气,身体粉红粉红地起伏,腰后半截触手直挺挺立着。 光线太黑,黎谦看不太清,只?有那张漂亮得?令人想冲动的脸刺激着黎谦。他的手似乎在颤抖地动,脸上?满是痛苦和欢愉的挣扎。 “转回去。” 正文 第41章 普罗透斯(十六) 看到黎谦来, 少年瑟缩着缩进阴影。瓷白的皮肤像是什么易碎的物?品,他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绯红的脸颊上。 “转过去!”他声音隐忍, 强装着凶狠模样, 像条想要人奈何绳子不够长的疯狗,在黎谦看来, 确实要不到人龇牙咧嘴的小狗。 黎谦站在原地, 眼睛盯着少年的脸一眨不眨,丝毫没有想动?动?的感觉。 这也…太像了。 少年眉眼凌厉, 黎谦只花了一秒不到就?从他这辈子上辈子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搜索出一张几乎一样的脸。 因为这张脸是黎谦这两辈子见过最无与伦比的一张脸。 姚方隅的脸。 眼前的少年除了比姚方隅稚嫩些,瞪人的毛病倒是如出一辙。 哦对了,姚方隅这么涩/情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呢。 或许是舱内太封闭, 黎谦身上蒙上层薄汗。 少年正是窘迫,眼圈红彤彤的, 强忍着什么:“你先走……”他语气很慢很慢,颤抖着, 胸膛却起伏得很快,似乎忍到了极限。 什么啊, 姚方隅也穿越啦?还穿越回十八岁? 十八岁的姚方隅身材就?这么好?了……黎谦瘪瘪嘴,自己天?天?风吹日晒从早到晚干那?么多体力活儿?, 还没只刚变人的章鱼身材好?。 绝对是喂饲料喂出来的, 我可是纯天?然。 黎谦心说, 心里这才平衡不少。 少年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恶犬般的眼神勾着黎谦:“你还不走吗?” “你叫什么名字?”黎谦像是看不到他饿得眼冒绿光的脸, 问道。 少年话音未落,黎谦的心里话脱口而出,几乎是无缝衔接。 “……” 黎谦见少年没反应, 于是歪歪头,又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唔!” 话还没说完,少年突然暴起,黎谦只看到眼前一片白然后就?猝不及防向前摔去,下一秒就?贴上滚烫的胸膛,冰凉湿润的唇堵住了即将?出口的叫骂。 “我让你走了的……”少年声音干渴,如同饿了很久没吃饭的狗,在没经主人允许的时候咬了盘子里的肉,第一时间想的不是松嘴认罚,而是想着咬都咬了,反正都要受罚,干脆吃饱好?了。 大逆不道。 少年没有半点儿?技巧,还在不停地从黎谦身上掠夺,攻取,侵占,黎谦被猛烈的攻势亲得难受。 船被海浪掀得颠簸,两人被站稳,跌倒回透不到光的暗处。少年吻得毫无章法,又急又乱,差点咬破黎谦的下唇。 黎谦挣扎着推拒少年的肩,却发现这个人力量大得惊人,将?他越抱越紧,仿佛要揉进身体里。 黎谦趁着少年喘息之?际,问:“你到底叫什么?” “我……没名字。”少年冷静了些。 黎谦打量着他,目光向下移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火还没浇灭。 黎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用指腹擦过自己的唇。这个动?作让少年的呼吸更急促了。 他突然主动?推开少年的的腿,凑到少年唇边:“我给你取。” 少年想退,他还在担心黎谦会害怕他,后背已经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而身前是滚烫的体温:“你……” “我什么我。”黎谦低笑一声,跨坐在他腰上,抵住他的额头,抬手抚上他的后颈,“不喜欢吗?” 黎谦贴得非常近,少年聚焦不到他的眼睛,只看得到他水润的唇,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下巴上。 他被黎谦的气味裹挟,甜蜜的味道轻轻托起他的神经,少年不禁喃喃:“喜欢……” 话音未落,黎谦已经低头吻了下去,温柔而强势地带出少年的情丝。 少年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先抬起头迎上去,手不自觉地从大腿,臀部?,摸上黎谦的腰。他被吻得晕头转向,只能迎合着黎谦,乖巧虔诚地仰着头,在若即若离情欲里沉沦,沉沦。 …… 后来,少年学得很快,开始不停地主动?地索取,动?作更加大胆,按住黎谦的腰想要更多。亚当和夏娃吃到了苹果,而他的苹果到嘴边却落了空。 “会了吗。”黎谦撑着少年的腰站起来,被少年一把?抓住。少年乞求地望着他,眼睛里满是沾染情丝的无助惶恐,和渴求。如果忽略他刚刚干的事儿?,那?确实比姚方隅那?家伙柔弱可怜得多。 “现在在船上不太方便,你自己弄,我给你拿衣服。”黎谦抽出那?只被抓住手,整理好?凌乱的头发,衣服已经湿透了,绝情的样子和刚刚判若两人,“别?让他们看到你。” 黎谦离开储藏室拥抱了太阳,心情大好?。 “哎哎哎!黎!”安德鲁还在找章鱼,见黎谦过来了,于是问:“找到了吗?” 黎谦走过去,正想开口,却见安德鲁微微睁大的眼睛:“哎,黎,你嘴怎么破了?” “我——” “别跟我说自己咬的。”安德鲁嘴角歪朝一边,“我很懂你哦!” “……”懂个屁。 “你这么忍不了把?小情人带上船啦?”安德鲁压低声音。 “……” “那我得去找找!”安德鲁作势起身。 黎谦赶紧把?他拉回来:“章鱼变人了!” 说着他问安德鲁:“拉里呢?” “我给你喊来哈哈哈哈!”安德鲁先是震惊,然后笑起来,“你和章鱼到哪步啦?” “不应该先问公?的母的吗?”黎谦被安德鲁看起来呆头呆脑实际上猜得完全正确的样子震惊。 “生孩子才问公?的母的。”安德鲁越笑越大声,“那?就?把?人藏哪儿?啦?我叫那?些家伙别?去看!” 黎谦想想,章鱼人连件衣服都没有,还那?副样子,被人看了去就?危险了:“储藏室。” “哈哈哈哈哈哈!伙计们!黎的情人在储藏室!你们都绕道走啊!不然有得你们好?受的!” “……” 黎谦拿了衣服就?往储藏室奔,心惊胆战地推开虚掩着的门,少年还缩在那?里,黎谦终于松了口气。 少年低垂着眼,睫毛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影子,黎谦看得心悸。 他手背在背后,不知道在藏什么。 黎谦咳嗽了声,把?衣服丢在他身上:“手上是什么?” “水……”少年难以启齿。 “啊?哦对,我弄点水来你洗洗手。”黎谦非常贴心。 贴心的黎谦打了桶水进来,看到少年一动?不动?,道:“你用海水洗吧。” 等少年洗干净手,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散,触手已经完全藏好?了,他穿上衣服,黎谦看着还算合身,满意地帮他拉拉袖子,带着他走出去。 “等等。”少年拉住黎谦。 黎谦回过头:“怎么了?” “你还没,给我,取名字。”少年一字一顿道。 “你不是叫普罗透斯吗?”黎谦问。他差点儿?忘记了这茬。 “每任,都叫这个。”少年说话有点结巴了。 “什么?”黎谦没听清,反复琢磨了下,“哦,你是说每任海神都叫这个名字?” 少年点头,牵着黎谦的衣角不愿放手。 “你刚用你的手干了什么现在还来抓我。”黎谦晒笑,“我还没想好?,等我想想再给你取。” 少年似乎没听懂前半句话,后半句话倒是听见了。他情绪低落,跟在黎谦后面离开了仓室。 “哈哈哈!你输啦!钱拿来!”少年刚露面,桅杆后面就?爆发出笑声,安德鲁带着一伙人和安东尼他们打赌,堵黎谦带出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安东尼不服气,“砰”地拍桌子站起来:“你作弊!你是不是早见过了?” “我不是那?种人哈哈哈哈哈!”安德鲁看见安东尼抬手就?熟练地抱着头。 黎谦没管身后的人,头也没回走到安德鲁面前:“分我一半啊。” “你一半拉里一半,”安德鲁欲哭无泪,“我就?没有钱啦!” 黎谦笑起来:“那?我再分你一半。” 安德鲁愁眉苦脸:“行吧,四分之?一也比零大。” “数学挺好?。”拉里凑过来。 他大老远就?看到跟在黎谦身后的少年,不可思议地觉得这个人像雕像作品那?样没有瑕疵。 拉里没有靠得太近,而是走到安德鲁身边,隔着当成桌子用的凳子,凝视少年。 “黎,你真享福了,什么时候给我们玩玩?”有几个船员吹起口哨。 “嘿,你们这些人,闭上你们的□□吧!”安德鲁回头骂了句,然后继续扣扣屁股数金币。 拉里跟黎谦对视之?后,心有灵犀地离开了热闹的地方,回到他们私人的房间。 其他船员都是睡大通铺,安德鲁和黎谦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以前黎谦没有,安德鲁就?让他跟自己住一间,轮流打地铺。 现在有两个单间,刚好?黎谦和安德鲁一人分一个,不过拉里上了船,安德鲁就?住上了双人间。 …… “您,是海神大人吗?”拉里双手合十,低着头,也不看少年的眼睛。 “问过了,应该是。”黎谦道,“你应该问问他怎么搞点金币来花花。” “……”别?这么直白啊死直男。 拉里心说。 “该干的都干了,是不是该回报我?”黎谦平静地讲出这几个字,让旁边的拉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全听进去了。 “?!” 正文 第42章 普罗透斯(十七) 少年不说话了, 头发长得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但黎谦感觉得到?他看着自?己。 他的造型和姚方隅截然不同, 黎谦也记不太清上个世界的故事了。 但这个片段就跟刻在黎谦脑子里似的, 他无比清晰地记得这个表情。可能?是什么小癖好吧,他很喜欢这个表情。 “怎么不说话了?好歹养你养了这么多天,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又当爹又当妈,心都操碎了……”黎谦饱含深情, 如?怨如?慕地控诉自?己的不容易,越讲越入戏,一直用袖子擦眼?泪, 不过擦了半天袖子还是干的。 少年看着这个天天屁事不干又让祂抓鱼还欺负祂调戏他断祂口粮的臭神使,竟然说出?这种话!他有良心吗! 祂哀怨地看着人类不知道从何说起。又舍不得责怪这个人类, 只能?自?己憋着。 过了很久,少年紧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开了:“这, 艘,船。” “这艘船怎么了?不是萨拉送的吗?”黎谦问。 他顿了顿又想, 是哦,章鱼小孩应该怎么给他一座金山呢?凭空变出?来也太假了, 别人问起来也不好回答。 所以?章鱼小孩会给黎谦个合适的理由接受这笔钱, 而祂选择了让萨拉给这笔钱。 “我才是你的神使啊, 你不应该给我钱吗?”黎谦想了想, 说不通啊, 章鱼小孩明明可以?用其他理由,比如?在岛上挖到?宝藏,海底下?发现轮船遗骸, 等等各种。 “她,是我姐姐。”少年说话说得很慢,嘴巴不是很灵活,毕竟刚变成人。 好吧。黎谦闭上嘴。那神使的关系确实比不上姐姐亲。 “……她怎么不像八爪鱼啊?”安德鲁弯腰挤进?门来。 “她是美人鱼。”少年说。 那就对了,怪不得她一直用毯子盖着自?己的腿,原来下?面是鱼尾巴啊。 “那不对啊,章鱼跟美人鱼……”安德鲁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少年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声音渐渐消失变成了嘟囔,“章鱼跟美人鱼还是一家啊……” 舱内没了声。黎谦这才察觉,他和安德鲁问了那么多问题,拉里却只是安安静静在旁边坐着。拉里经常去?找萨拉,家里也是占卜的,还知道那么多故事,他大概知道不少,于是问拉里:“你早就知道萨拉是条鱼?” “是美人鱼,没见过萨拉这么迷人的女人。”安德鲁抢先感叹道。 “他们的大海的儿女。”拉里说,“大海孕育出?的神族都是有亲缘关系的。” “萨拉是什么什么神?”安德鲁问。桌子底下?有两瓶啤酒,拉里不喝,安德鲁就开了盖儿和黎谦一人闷一口。再抬头,就对上少年如?临大敌的模样,吓得他赶紧反思自?己最近做过的坏事,脑袋都快抓破了也没想出?自?己哪里得罪海神小人儿了。 “嗯?接着啊,怎么不喝了?”黎谦闷了口啤酒,把瓶子递给安德鲁,安德鲁没接,黎谦就用手肘拐拐安德鲁。 安德鲁呆若木鸡纹丝不动。他想起来了。 这海神大人,可是黎的小情人。 跟海神大人的小情人和一瓶啤酒,哈哈。他命真大。 “不……喝了。”安德鲁机械地挪到?拉里身边,拉里的袖子被拽着,领口都拽歪了,漏出?片纤瘦的锁骨。 “滚。”拉里死命保护自?己的领子。 安德鲁连遭两人遗弃。 几个人都不说话,为了避免尴尬,黎谦假装口渴在房间?里晃了一圈,不经意?拎起水壶给自?己倒杯水然后岔开话题:“你们喝吗?” 拉里摇摇头,安德鲁点?点?头又摇摇头,少年点?点?头。 黎谦倒了两杯水,递给少年一杯。 “……”还是没有人说话。 几个人在房间?里各自?找了个角落安息,没有人开口。一向开朗的几人不知道为何突然沉默。 “你还没给我——” “哎,那你说萨拉旁边站着那个伙计是不是也是神啊?”安德鲁憋不住了,正想打破僵局,却刚好打断了少年的话。 “萨拉不算神。”拉里回答。 “还没取名字……”少年的声音很小,是说给黎谦听的,只有黎谦听见。 黎谦没有回答他,只是拉过他的手,少年一激灵,黎谦就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在桌子底下?悄悄牵着,示意?他先听拉里他们说话。 哼,这两个人到?底说话要说到什么时候。少见低着头,看着那双算不上细腻的手。指甲很圆润,皮肤被晒成蜜色,右手食指上有道疤,很长,新长出来的肉是浅白色,像戒指一样。 少年对这道疤有点?儿好奇。祂还是章鱼的时候总是卷着黎谦的手,祂的触手已经很敏感了,也没发现这道疤的存在。 祂就觉得很喜欢。 如?果不是有人在,祂很想亲亲这里,像戒指一样的这里。 那边安德鲁还在问十万个为什么:“那为什么萨拉不算神呢?” “神,不是一种权利,”拉里娓娓而来,“这是一种责任。萨拉没有这种责任,海人大人有。” “什么责任?” “海神是需要被献祭的。”拉里说,“或许一两年,或许几百年,几千年。当海洋面临灭顶之灾时,海神就会被献祭。这算一种平衡,海洋哺育出?了生?灵万物,同样的,海洋也需要被反哺。” “所以?大海选择了我们这位海神大人?”安德鲁沉声问。 “不。” “是祂选择了大海。”拉里划了根火柴,点?燃了那盏将要熄灭的煤油灯,“为了我们。” 火苗蹿得老高,舔舐着黑暗里众人的脸。 …… 正说着,话题的主角不知不觉又消失了。 “人呢?” 黎谦一回头发现刚刚还臭着个脸在旁边坐着的少年不见了。 这是干什么,讲太深情把他尬走了? 黎谦顺势弯下?腰捞桌底下?的啤酒瓶,捞到?一把熟悉黏腻的果冻条。怕扯疼了章鱼,黎谦托着触手根把章鱼从桌子底下?拿出?来。 安德鲁灌了口酒把脸送过来:“怎么又变回去?了?” 拉里继续担当三人里面唯一读过两天书(天书)的人继续担当解说员:“祂现在处于发育期和成熟期中间?,不太稳定。” “还能?变回人吗?”黎谦问。 “说不好。”拉里托着下?巴,把衣服捡起来,“这要看祂,也要看你。” “啊?”黎谦听得一头雾水。 “……”拉里看着安德鲁大脑袋和黎谦略显睿智的眼?神,闭了闭嘴,继续解释,“你希望祂长什么样,祂大概率就是什么样。” “啊……”黎谦没动头,眼?珠转向怀里的章鱼,“我觉得章鱼和人形都行啊,人形比较好沟通,就是——” 黎谦想到?什么,突然哑声。就是人形控制不住容易走火。 “啥?”安德鲁听了一半满脸问号。 “……”拉里不想给这个看起来就记不住的猪脑袋再做解释,“反正,这是好事。黎,要对祂好点?。”拉里看着先前少年的反应有点?儿担忧海神大人的基本生?活保障。 “当然。”黎谦爽然一笑,像看自?家珍藏那样抱着章鱼准备去?甲板上晒太阳补钙,幸福洋溢道,“我爱它还来不及。” 好感度+60% 安德鲁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慈祥的人类感到?陌生?:“他变性了?” “是转性。”拉里纠正。 …… 黎谦自?然无所谓,反正章鱼高兴了他也过得舒服。最近章鱼的好感度也没涨,不过这已经是黎谦到?现在取得的巨大成功了。 不错不错,黎谦大王的魅力不减。 …… “嘿,黎!你的小甜心呢?”安东尼他们看到?黎谦从房间?里出?来不约而同漏出?八卦的笑容。 “睡着了。”黎谦笑着应。 “你可真行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很紧啊?”几个人在安东尼旁边边笑边收网。 黎谦假装没听到?,绕过他们去?了甲板另一头。 “黎!来收网!” 船只即将回港,黎谦让章鱼去?旁边玩儿,自?己则和其他水手们把渔网整理好,检查了下?网上的破损,又用海水把甲板上的血迹和鱼鳞冲洗干净,然后洗干净手,回房间?写今天的日志。 今天收获颇丰,黎谦整个人都很兴奋,字也学得飘逸起来。 “黎!来涂油!”又有人在外?面喊。 “来了马上!”黎谦整理好舱内有急忙出?去?,给船上一些涂上焦油。船体很新?,黎谦涂得格外?仔细。毕竟是新?船,黎谦很爱护,反复刷了两遍。 码头的影子映入眼?帘,黎谦前所未有地感到?愉快。安德鲁这回应该能?给他父亲交差了,其他船员回家也能?舒舒服服过一阵子。 船员们商量着要聚会,安德鲁叫得最大声,最后定在萨拉的酒吧。 “你说的啊,到?时候你买单!”众人高呼着,把高大的安德鲁抬起来举在头顶,抛起来又掉下?去?。 “我说的我说的!哈哈哈哈哈哈!”安德鲁享受着,“别给我丢海里啦!拉里救我!” “要不要……叫没出?海的船员啊?”一道声音弱弱地发出?。 气?氛瞬间?冷下?来,大家都知道乔托没出?海。 “……”安德鲁被放回地上。 “叫上吧。” 正文 第43章 普罗透斯(十八) “叫他干什?么?他醒了没有啊?”几个船员疑惑地问。 “应该醒了吧, 我昨天还看在他老爹家?门口坐着呢。”跟乔托住得比较近的船员道。 黎谦也没想到安德鲁怎么这么好心,于是把章鱼丢进水桶里,放在脚边听他们讲话。 黎谦觉得安德鲁心地善良, 也不怎么记仇, 乔托虽然?犯了错,但也没到罪无可恕的地步, 叫他来就当?告个别什?么的, 说?开了以后好见面。 “叫他来还能?干什?么?让他看看没了他我们大丰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德鲁重重拍了拍这艘新船,“小崽子坑老子, 我难道花钱让他恶心我啊?今晚随便吃随便喝啊!” “小心他记恨你。”拉里在一旁提醒。 安德鲁摆摆手,拍拍自己的肚子,放松的时候圆滚滚的:“好意思么他!他坑掉了我的船, 我还请他喝酒,我没记恨他就不错了!” …… 酒馆的夜晚热闹非凡。到了晚上酒馆里新换的电灯打开, 亮堂堂的,橘黄色的灯光如同炉火, 燃烧着在座的人?的热情。 视线像是蒙了层薄薄的纱,很多渔民自制的卷烟把整个酒馆弄得烟雾缭绕。 安德鲁灌下?去很多酒, 顶着沉重的脑袋在酒馆中间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小舞台上拍打着空木桶。 “春天我们用羽毛用骨头造了一艘船,” “走?进蓝色的大海里……” 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桶, 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舒张, 荷尔蒙的张力弥散开来, 嘴里唱着他们从小唱到大的民谣。 拉里在台下?搬个凳子坐着, 要来一杯果汁。他仰头望着安德鲁, 大海养出来的男人?肩膀宽阔,浑厚的嗓音用他们古老的预言,唱着爷爷唱过的歌谣, 那双眼睛被酒精洗得纯粹。 当?安德鲁唱着唱着,唱到“我对你的感?情也无改变”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在嘈杂的气氛里相遇仅片刻就挪开。 有那么一瞬间,安德鲁像是没醉酒,眼神温柔地凝视着拉里的眼睛。 拉里觉得后背有点儿热。 忽然?,安德鲁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缓,他放下?酒桶,跌跌撞撞朝着拉里走?来,在快要跌下?台子的时候“咚”地单膝跪在目台边缘,刚好和拉里差不多高。 安德鲁还唱着歌,拉里已经听不见了。安德鲁冲着拉里伸出拳头晃晃,示意他伸出手。 小巧的海螺落在拉里的手心。 “你喝多了,别用泡别人?那套对付我。”拉里说?着,连忙把小海螺装进衣服兜里。 安德鲁另一边膝盖也放下?来,把自己又放低了些。 带着酒气的味道逼近,安德鲁的歌声停了,拉里只感?觉长满胡茬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然?后珍重地在他额前落下?一个吻。 拉里觉得自己不仅聋了而且不会动了。只感?觉得到安德鲁滚烫的呼吸拂过自己颤动的睫毛。那人?又唱起了他的歌,回?到朦胧的舞台上。 “安德鲁什?么时候学了首情歌……”黎谦跟别人?玩牌玩得不亦乐乎,突然?听见正唱着歌的安德鲁转了调儿,还是他没怎么听过的调儿。 他刚转头就看见唱得忘情的安德鲁和台下?似笑非笑的拉里。 好家?伙。 …… “黎!看什?么呢?轮到你啦。”有人?推了黎谦一把。 黎谦回?过神,木桌上散落着几张几经褶皱的纸牌,他斟酌着丢出两张,对面兴高采烈的水手脸色直接垮了下?来。 “来!喝两杯,怎么不喝?嗯?喝呀!”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玻璃瓶子砸在木桌上的闷响。 黎谦赢了几轮,给其他人?脸上贴满了纸条,就拱拱手走?了。 他朝着被几个大汉围起来角落走?去,看见乔托被那几个满脸横肉的船员堵着喝酒。 “请你你还真敢来!”那几个船员平时都很咋呼,对待其他人?也不错,应该是帮安德鲁报复一下?乔托。 “老交情了,喝两杯啊,喝两杯给你钱,哈哈哈哈哈哈!”说?话那个门牙本来缺了一颗,镶了颗金的。 几个人?居高临下?地抱着手,不对乔托动手,也不放他走?,只想羞辱他。 乔托几乎要缩到墙里去,大病初愈的他裹着件深棕色的外套,跟他的皮肤快融在一起。鼻头冒出的汗珠在鼻子上很明显,他还在生病。 黎谦刚过去那几个人就让开了。黎谦从小跟安德鲁混在一起,是老船长认了干儿子的人?,能?力也很强,跟大家?关系都很好,几个大家伙都等着他说话。 “黎,来啦?”他们给黎谦让开路,脸上的惊慌跟正义感?不停地打架。 黎谦玩笑地比划着动作给了那个那块头胸口一拳,然?后拍拍他的肩,暗中用力推了推让他领着其他其他几个兄弟去别处玩:“走?了走?了,多吃点,吃垮安德鲁。” 几个人?朝黎谦咧嘴笑笑就走?了,只剩下黎谦和乔托两个人在角落。 “你不想玩就回?家?吧。”黎谦觉得他在这里也玩不下?去,这种人?就不该跟他有什?么接触。 黎谦玩够了,家?里还有条章鱼他放心不下?,跟乔托说完话就打算回家?去。 乔托刚迈出酒馆,衣袖就被人?拽住了。他回?过头,又是那张令他烦躁的脸。 “还要做什?么?”黎谦问。乔托要是再不松手黎谦就准备动手了。 乔托的声音像沾了油又黑又黏的灯管,歪着头,那双闪躲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黎谦,令黎谦毛骨悚然?:“你的章鱼,是哪里来的?” 再好脾气的人?此刻也丧失了耐心。黎谦甩开他的手,回?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能?不能?给我看一眼?!”乔托跟在黎谦身后不死心地提高音量。 黎谦加快脚步,再不甩了这个人?他怕自己装不下?去给乔托一拳。 后背的黏腻感?戛然?而止,黎谦紧绷着下?颚微微侧头,确认没跟上来之后才松了口气,步子越来越快直到跑起来。 等黎谦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那令人?不适的脚步声和若隐若现的恶心感?又跟了上来。 黎谦进了屋就反锁了门,低下?头找章鱼的时候发现门被章鱼打开了。 大晚上章鱼开门干什?么,外面还有个偷窥狂,黎谦不太想让章鱼出去,撑着门让章鱼打不开。 “出去干什?么,留在家?里看我不好吗?”黎谦的音调如同玫瑰香薰,丝丝缕缕勾着章鱼。 章鱼不出意外没挺住,缠上黎谦的身体。 正当?黎谦以为章鱼注意力被收回?来的时候,章鱼攀着他的腰滑上桌面,从窗子翻出去了。 “……”长大的鱼不中留啊。 黎谦怕乔托那个偷窥狂对章鱼做什?么连忙开门追出去。 …… 乔托躲在废掉的屋子后面,看到章鱼爬了出来,眼睛里闪烁着恶心的亮光。 章鱼朝着他爬过来。 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把它杀了……乔托一动不动等着章鱼过来。 在乔托快忍不住冲出去抓住章鱼的时候,章鱼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皮肤迅速变成亮红色,八条腕足缓缓张开,吸盘规律地张合,等不及要进食。尤其是它身上的斑圈五彩斑斓地闪烁起来。 在海边生活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东西很毒,碰了就会死。 “噩运,都是噩运……”乔托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踉跄后退两步,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蹬了两脚泥害怕章鱼继续往前,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中。 …… 黎谦站在不远处,弯腰捡起乔托掉落的布袋子。 豁,安德鲁藏着保险套的旧钱包还装在里面呢。 他本来还在担心柔弱不能?自理的章鱼会被乔托伤害,不过现在看章鱼这气势,光是变个身乔托就跑了。 看着章鱼得意洋洋地爬回?来,黎谦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水桶里的水淋在章鱼身上,章鱼爽快地拍打着他的裤脚,炫耀自己的战果。 “你还能?这么凶啊。”黎谦蹲下?来,手指轻轻点了点它圆润的脑袋。小章鱼立刻用两条触手缠上他的手腕,其他几条跑慢了的触手急切的寻找黎谦身上的其他地方?,像是把黎谦当?作什?么容身之所?。 黎谦知?道它在讨要夸奖,抓着章鱼脑袋亲了亲。这像是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开关,章鱼身上的颜色炸开成绚丽的粉红色,吸盘全部兴奋地张开。 黎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团滑溜溜的鱼扑个满怀,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直接倒在了床上。 “你别把我毒死了——”黎谦挣扎着坐起来。 章鱼根本没给他抗议的机会,灵活地钻进黎谦的衣服,冰凉的触感?让黎谦倒吸一口冷气。 宽松的衣服堪堪挂在身上,吸盘吮过他的皮肤。 吸盘在身上游走?,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 “够了……” 黎谦抓住那只最不安分的触手,却?反被他缠住了手指,黎谦只能?继续任由它动作。 章鱼得寸进尺地钻进他的被窝,伸展着触手,非要和滚烫的人?类一齐藏在被子里。 “咕噜咕噜……” 乌云压住了海边,黑暗中汹涌的海浪扑打着沙滩混着海浪的低吟,小船在夜色中浮沉。 正文 第44章 普罗透斯(十九) 后半夜一直在下雨, 第二天也没有停。看这架势,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黎谦就住在海边儿,雨稍微大些就能把他房子冲了。他只好去安德鲁家避一避。安德鲁家离海边远些, 地势更?高, 淹不到。 以前还小的时?候黎谦就是跟安德鲁住在一起的。那时?候他们住在安德鲁父母家里,虽然说是寄人篱下, 可安德鲁的父母都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 安德鲁也把他当成亲弟弟,处处照顾他。 后来?两?个孩子长大了, 安德鲁盖了自己的新?房子,让黎谦跟他一起住,黎谦拒绝了, 安德鲁就在家里给黎谦留了间房。嘴上说着不打?扫,等着黎谦自己来?家里打?扫, 实?际上黎谦来?的时?候每次都是干净的。 “黎!你可算来?啦!你再不来?我?都要去你家找你!”安德鲁听见敲门声,一开门黎谦就看到安德鲁那张阳光灿烂的大笑脸, 红扑扑的脸上容光焕发,感觉娶了媳妇儿都没他这么高兴。 果不其然, 等进了屋,拉里正窝在小沙发里喝咖啡。 “哈哈哈哈!黎, 雨停之前我?们可以住一起啦!”安德鲁兴奋地去厨房忙活。 “你要做什么吃的?”黎谦把章鱼泡在桶里, 抬起头见安德鲁背对着他们捣鼓吃的。 安德鲁做饭时?好时?坏, 黎谦很担忧。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安德鲁卖起关子。 黎谦索性由他去, 坐在拉里旁边的小沙发上熟练地找到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章鱼在桶里待不住, 自顾自爬出木桶,滑到黎谦脚边,蹭着黎的大裤衩就爬上黎谦下腹热乎乎的位置蜷缩起来?, 像家猫似的,不知道以为哪家的猫咪变异了成了无?毛八脚怪。 下雨前天气热得能把人蒸熟,下了雨之后气温又变得凉飕飕的。黎谦把湿掉的衣服放在小板凳上,拿到炉火边上烤。 他来?安德鲁家里的时?候其实?穿了雨衣,雨衣还挂在门口呢,雨水在那一处的地板上积成了水洼,但他还是被淋湿了。 因为昨晚章鱼不太老?实?,他今天走?路的时?候腿软直接摔水坑里了。 拉里看着黎谦无?奈又溺爱章鱼的样?子,低头又喝了口咖啡。 这俩还以为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呢,连拉里这个脑子里不知道有没有筋的人都知道了,就差摆在明面上说了。 不过几个人都是好朋友,对于朋友的离谱行为都很乐意接受。 外人虽然不知道黎谦跟他养的鱼有一腿,但船员们也都见过章鱼变人的样?子,知道他们眼睁睁看到大的小孩儿也有了情人。 反正黎谦自己都不反驳。 “来?啦来?啦,来?尝尝我?做的!”安德鲁端着他的杰作出来?了。 “……”端上桌的那一刻没有人说话。 等安德鲁给自己和黎谦倒了酒,给拉里榨了果汁,拉开椅子椅子坐下的时?候发现没有人开动。 “呃……虽然看着不太好看,但是应该味道不错的……吧。”安德鲁搓搓手,等着两?人回答。 “吃这个跟我?去茅厕捞点儿上来?有什么区别??”拉里不给安德鲁留面子,面无?表情地说。 黎谦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也难以用什么好的形容词来?安慰安德鲁。 拉里新?调制了个拉面配方,但是盘子里的面条呈现糊状,很浓稠,蛋黄色,像给宝宝吃的辅食,或者拉肚子人肚子里的东西?。 黎谦很难想象吃进嘴里的口感,于是先喝了水。这盘东西?连让他搅拌的欲望都没有。 “呃其实?,真的还行啦。我?把打?散的鸡蛋液倒进锅里跟面条煮一起啦,没有那么难吃……”安德鲁嘴上说着,自己也没有吃下去的勇气。 三个人僵持了一阵子,黎谦突然悠悠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章鱼:“你吃不吃?应该挺好吃的。” “……” 最终,三个人窝在沙发里啃干面包,又给章鱼喂了生鱼肉。天色昏暗,如果不看墙上的时?钟,就分不清现在是傍晚还是早晨,雨越来?越大,下得令人感到不安。 浑浊的潮水漫过码头,曾经的海滩早已汪洋一片。 黎谦从门前的空地上眺望远处的海,自己那破旧的小屋子已荡然无?存,到处漂着木板和很多木质家具。 原以为大雨会就此过去,等潮水退了再重?新?建起来?,可雨下了好几天也没有停的势头,反而愈下愈大。 镇上的人开始生病,发热、呕吐、拉肚子接踵而至。 潮湿和暴雨的声响如同急促的鼓点催促着时?间,催促着生命。安德鲁的父亲说情况不太对,在海上几十年?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雨,这样?下雨恐怕发大水。 家里人买了很多食物和要备着,身强体壮的几个男人跟其他人一起去疏通水道,抢险救人。 …… 十多天之后,暴雨终于停了。 潮水还没褪去死鱼垃圾混在一起,淤积在水洼里发酵腐烂。 有人死了,后来?得病的人越来?越多,死神像是阴影那般笼罩着每个人。 黎谦和安德鲁他们还住在一起,拉里已经发起了烧,意识昏沉。 安德鲁白天跟着其他人去外面疏通水道,黎谦去的时?间少?,大多时?候在家里照顾拉里。 家里没有药了,黎谦出去找药,药房也早没药了。 瘟疫传播得非常快,安德鲁的母亲出去发食物也病倒了,黎谦就两?家来?回跑,一边照顾拉里,一边照顾两?位老?人,几乎没有半刻休息。 …… 过了几天,安德鲁也病倒了。镇上健康的人寥寥无?几。有的人家里都死光了,没有人处理尸体,一具具泡大的、散发着臭味的身体就飘在水里,到处都弥漫着臭味。 再这样?下去,整个小镇都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淹没。 黎谦一个人照顾着他们,家里的吃的所剩无?几,黎谦一直紧绷着神经不敢松懈,他要是病倒了,那他们就都完了。 …… 安德鲁的母亲还是走?了。 办不了葬礼,黎谦带着这个疼他养他的人上了山。 山坡上的泥土被雨水泡的松软,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小镇上空,如同久久不散的乌云。 黎谦小心地整理了老?人的衣领,用草席裹起来?,轻轻地放入土坑。 埋在了很高的地方,往山下看就能看到家。 回程时?天色已晚,积水倒映着血红的夕阳。黎谦有种想逃的冲动,生生抑制下来?,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 等黎谦拖着疲惫的身躯给章鱼喂鱼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变得很慢,他拿着刀割下一小块鱼肉:“你少?吃点儿,外面都是死鱼,吃了要病的。” 黎谦蹲了会儿,把刀和鱼肉放在地上,捏了捏眉心,接着用指关节钻了钻太阳穴,一不留神就瞧见章鱼的触手碰到了刀尖。 他还没来?得及制止,章鱼脆弱的触手尖就涌出淡粉色的液体。 “你干什么?!”黎谦把刀甩开,眉毛拧在一起,忙抓着那只割伤的触手不知所措。他竟然本能地将那截受伤的触手含入口中,舌尖尝到咸涩与铁锈味混在一起。 章鱼呜咽着,却没有躲开,悄悄感受着黎谦口腔里的温热,其他触手开始抗议和羡慕那根被宠幸的触手,不满地拍打?着地面,被黎谦理解为疼。 “吹吹,不疼不疼……”黎谦模仿着以前安德鲁的母亲抱着他安抚的模样?,给章鱼吹着触手。 流走?部分血液的触手尖儿变成了玻璃色,亮晶晶的。 “唔噜噜。”章鱼把自己的触手抽了回去,身上慢慢变白,变长,不停地拍打?黎谦,想让黎谦走?。 黎谦看了一会儿哑然失笑,神经在此刻放松了瞬间。 章鱼要变人了。 还有羞耻心呢。 作为家长,黎谦转了身,去房间里找衣服。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地板上跪坐着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少?年?,皮肤上还留着淡红色纹路,慢慢退去之后呈现出阴郁好看的样?子。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再一见还是觉得视觉受到了冲击。 没有瑕疵,精雕细刻的漂亮。每块肌肉都精心雕琢,不愧是海的作品。 黎谦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衣服递给他,正欲开口,发现自己蹲在少?年?腿中间,低头就是天赋异禀少?年?天赋异禀的弟弟。 少?年?扶着他的腰一用力,黎谦就栽进他怀里,压得少?年?闷哼一声。 黎谦撑着少?年?的肩直起腰来?,那张好看的脸在他面前放大。 少?年?怯生生地伸出割破的手指,之间还带着那抹粉红色的血。 他轻轻拂过黎谦因为喘息而微张的嘴唇,磕磕绊绊地将血液抹在干燥的唇瓣上。 “你,别?难过。”少?年?缓慢地摩挲黎谦的脸颊,擦去他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瘟疫以来?,黎谦从来?都没哭过,他只是觉得累,也没有力气哭。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撑着,他绝对不能倒下。 但少?年?知道,安德鲁母亲病倒的时?候他就在哭,一直在哭。 “你疼不疼。”黎谦的声音几乎听不到,止不住心疼的目光落在那根不停冒血的食指上,手开始颤抖。 “你别?难过,”少?年?摇摇头,用血把黎谦的唇涂得鲜红,用不太熟练的语气说:“我?能,救他们。用我?的血。” 正文 第45章 普罗透斯(二十) 黎谦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连同呼吸也不被?允许。 “救了,他们,你, 会死吗?”黎谦连字不能成?句, 隔了半天才问,“你知道有多?少人生?病吗?” 少年的?皮肤目前?很脆弱, 皮下青蓝色的?血管很清晰, 黎谦按着他不停冒血的?指尖不肯松开。 少年歪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盖在额前?, 也挡不住他炙热的?眼神。 连续多?日的?操劳在黎谦眼尾印上深红色,眼球上布满血丝,却不肯揉揉眼睛, 让眼泪润一润干涩的?眼眶。 “我不会,有事。只是有点疼。”少年希望得到黎谦的?怜爱, 痴迷地望着黎谦,痴痴地看着脖颈的?汗珠消失在衣领伸出, “你想?,让我救, 他们吗?” “……” 少年看黎谦愣在那里,着急着撑着地面站起来, 然后把黎谦也扶起来:“真的?, 我的?血, 可以!” 他拉着黎谦冰凉的?手走进黎谦的?房间, 拉里睡在黎谦的?房间里, 现在早已?奄奄一息。 少年挤弄流血的?指尖,让血珠涌出更多?,在拉里干裂的?嘴唇上滴了几?滴。 黎谦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粉红色的?血液很快就被?吸收了,拉里的?体温慢慢降下来,惨白的?脸色也逐渐恢复,肉眼可见地鲜活起来。 “你看,真的?。没有骗你。”少年走到黎谦身边,弯下腰,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只要你想?,我会救他们。” 少年看着默不作声的?黎谦,这个?人类嘴唇微微张开的?时候可以看见里面若影若现的?舌尖,他很喜欢。 他根本顾不上在乎自己流血的?手指——尽管他受了伤之后是止不了血的?。 但黎谦很在乎。黎谦牵着他的?手按住伤口:“疼不疼?” “疼。”少年的?注意力?没有半点儿分给自己的?手指,只顾着观察黎谦的?反应。 这个?少年在心疼祂。祂要这个?少年心疼祂。 “这么点儿伤口也叫疼。”黎谦嘴上说着,按着少年的?手,在上面放了一小个?棉球,包好。 “你想?,我,救他们吗?”少年看黎谦一直不说话,又问。 “怎么你的?手还?在流血?”黎谦回避着,“都换了七八个?棉球了……” 黎谦不是故意不回答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船上安东尼讲的?故事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在遇到灾难的?时候,海神就会被?献祭。 救了拉里之后少年迅速变得虚弱,脸上的?气色跟第刚变成?人的?时候天差地别。 祂会不会被?献祭? 黎谦怎么会不知道让少年要付出的?代?价。 黎谦怎么会没看到少年一直流血的?手。 如果少年不会因此出事的?话,祂就不会到现在才说出口。 祂只是个?孩子。 黎谦选不了,本能地回避着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就好像不用面对似的?,自我欺骗,自我麻醉。 “……”少年不说话了。 祂不禁后悔,早知道祂就不把这个?问题抛给黎谦了,早知道祂就不要黎谦心疼祂,看着黎谦的?样子祂心口的?位置很痛。 黎谦的?视线模糊了。 像那个?很多?年前?打碎了花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孩子,只能掉着毫无用处的?眼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掉下来了,好像什么用都没有,但就是掉下来了。连续几?天的?委屈就如同搭好的?多?米诺骨牌,推一下就完全崩塌。 “你,别哭。”少年看黎谦脸颊两侧连续不断掉落的?珍珠,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亲我,就不疼了,没事,的?。” 黎谦背过身去,不让少年看自己的?模样,用袖子捂着眼睛,让眼泪刚流出来就被?袖子吸收。扣着袖子的?手指发白,指甲隔着薄薄的?袖口陷入掌心。 看着黎谦这副模样,少年的?心被?高高抛起,由酸又疼。 黎谦没有亲祂,祂就俯下身,额前?的?碎发垂落,扎得黎谦闭上眼。祂的?唇轻轻贴上黎谦的?额头,温热而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的?虔诚,这是人类才有的?温度。 在那瞬间黎谦的?睫毛颤了颤,眼角的?泪水被?吻去。 “我是第一百四?十三个?普罗透斯,”少年低声说,他很认真,“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他们。别难过,我不会,不会丢下他们。” 少年抓着黎谦的?手,动作笨拙却温柔。 “对不起。”少年说。 对不起,不该把这个问题丢给你。 这本就是祂的?职责,可祂却因为想看黎谦为他而担心,把这个?问题丢给黎谦。 黎谦刚要出口的话语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少年漆黑的?瞳孔,他连成?熟期都没到。牺牲他去救其他人的?话黎谦说不出口。他也只能说对不起。 “你,亲亲我。”少年再一次要求。 他几?乎要和黎谦贴在一起,虽是少年模样却还?是比黎谦高些,下巴蹭着黎谦柔软的?发顶。 黎谦红着眼,自己却没注意到,嘴唇快速地碰到少年的?唇便一触即分。 …… 随后,黎谦煮了锅鱼汤,浓郁醇厚的?白汤蒸腾着热气,鲜香飘散开来。 汤里像是混入了番茄酱,少年的?指尖搭在桶边缘,血珠在指尖汇聚,承受不住重力?就掉进锅里。 少年觉得这样太慢,就把手上的?口子割开了些。 “你……”黎谦喉咙发紧,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不疼。”少年轻声说。 少年的?模样让黎谦想?起姚方隅。他和姚方隅一样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但他的?技术没有姚方隅好。黎谦看得出来他疼,还?不想?让自己担心。 黎谦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去。 “你去睡会儿,我会看着火,等过会儿喊你。”少年说。 黎谦木讷地点头,然后放下勺子离开了。 他不想?看到少年残害自己的?模样,就独自离开,以为看不到了就不会痛了。 他自私,他懦弱。 对不起。 …… 黎谦几?乎是一沾沙发就昏睡过去,再醒来就感觉温凉的?肚皮上有熟悉的?东西在动。 他掀开衣服,看到几?乎透明的?章鱼缩回了刚捡到时那么大,又因为失去了粉色血液而变得灰白,像是一滩快被?融化的?水。 章鱼感受到人类苏醒,用纤细的?触手拍打着厨房的?方向然后又有气无力?地趴在黎谦身上不动了。 黎谦回到厨房看着鲜红的?鱼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给同样生?病的?安德鲁喂了鱼汤,又给安德鲁的?父亲送去。 等安顿好家里的?人,黎谦把鱼汤倒进桶里带出去,分给其他人。 不知何时,屋外的?水已?经变得澄清透明,浑浊的?恶臭消失不见,潮水也渐渐退下去。可是家家户户咳嗽声呕吐声哀嚎声仍然隔着门?板窗户散出来,不绝于耳,街道上空无一人。 黎谦顺着给自己人认识的?船员几?家送去了鱼汤,再顺着周围离自己近的?人家挨家挨户送进去。 黎谦蹲在潮湿的?巷口,小心翼翼地托起流浪汉枯瘦的?头。老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干涩地咽下那碗放凉的?汤。 “不急。”黎谦把碗贴着老人唇边,看着红色的?汤汁滋润他的?嘴唇,再流进身体里,滋润他的?干枯的?血管,萎缩的?肺泡,危在旦夕的?生?命。 突然,老人浑浊的?瞳孔筱地放大,紧接着“轰”的?一声,木桶被?人踢翻,红色的?汤汁流了一地,顺着石板路的?缝隙越流越远。 黎谦猛地回头,看见乔托踢翻桶之后就战战兢兢地退到几?步之外,慌张四?顾见周围有人之后才镇定下来瞪着黎谦。 “就是他!把噩运带给小镇,还?在这里假惺惺救人!没有你我们根本不会得病!”乔托尖细的?声音狠狠刺穿黎谦的?耳膜,“黎!我们知道你被?噩运蒙蔽了双眼,把章鱼交出来就没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人群骚动起来,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黎谦看看打翻的?汤桶,又望了众人一眼,转身离开。 “不能让他走!拦住他!这场灾难都是他造成?的?!让他把怪物交出来!”乔托见状赶紧拍打身边的?人让他们上前?阻拦。 “再不拦着他大家都得死!” “……”人群突然寂静。黎谦停止了脚步,一个?男人挡在他身前?。 “大伯,”黎谦轻声道,“你不是喝过鱼汤了吗?” 男人漏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尽量保持着镇定:“黎,我知道,章鱼是你养的?。不过是一只章鱼而已?,杀了就杀了吧。” 看着这群人,黎谦嘲笑自己泛滥的?良心。他不选了,他要回家,带章鱼走。 “……”黎谦绕开男人继续往前?走。 “不能让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乔托见黎谦要走,冲上去想?拉住黎谦,紧接着黎谦一拳直冲乔托面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乔托一开始还?在叫,后面不叫了。 黎谦的?拳头一拳一拳凿在乔托的?血肉上,粘稠的?献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却不是他自己的?,乔托脸上血肉模糊,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黎谦打够了,站起来,忍了很久的?痛苦一直闷在心里,连下拳时语气也不曾颤抖,没有怒骂,只有一声声闷响。 “对,老子就他妈是灾星,你有种弄死我。” 正文 第46章 普罗透斯(二十一) 黎谦快速朝着?安德鲁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浑浑噩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想?快点回?去, 带他们走?。 他知道,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他要带章鱼走?,带安德鲁他们走?, 不管去哪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们救了人,明明他们都能活, 为什么乔托要打翻那桶鱼汤,为什么…… 黎谦不想?继续往下想?了。他现在只觉得,他们不配。 他自己也不配, 是他让养了这么久的章鱼救人,却让章鱼沦为众矢之的。 他自己的烂好心, 却要别人替他付出?代价。 …… “哎,黎, 你回?来啦?”黎谦刚锁上门,就听见身后老?船长浑厚苍老?的声音。他转过去, 老?人拄着?拐杖,背有点驼了, 一如往常那般温和而笑容满面地?看着?黎谦。 老?船长妻子的离世早已使他满头白发, 一个晚上他像是老?了十多岁。 明明前些日子还开怀大笑, 身强体壮。那个老?顽童现在却像刚长大一样?, 如同被抽干了生命的枯树。那瞬间黎谦的眼神虚焦, 不敢将?老?船长的模样?看清,别过脸去低低地?说:‘嗯,回?来了。安德鲁还在睡吗?” “他早好啦, 在照顾拉里那孩子。”老?船长慢悠悠道,看着?黎谦的眼神充满担忧。 “嗯,好。”黎谦的声音哽咽。看着?眼前慈爱的老?人,他突然想?抱着?老?人哭一场。 …… 黎谦脱掉湿淋淋的外套,搀扶着?老?船长来到房间里,安德鲁和拉里也醒了,这时?候正靠在一起,见到他们进来立刻弹开。 黎谦说,他要带他们走?。他有船,他们可?以漂洋过海,去其他地?方,不在这里住了。 “黎,我们肯定跟你走?啊!我和拉里还要照顾你呐!”安德鲁不曾犹豫,欣然同意,还摸了摸旁边的拉里,拉里翻了个白眼,但看向黎谦的时?候也肯定地?点了点头。 很明显,乔托那帮人早在黎谦不在的时?候来找过他们了。他们这几天虽然昏头昏脑,但他们知道为他们跑前跑后的人是谁,为他们付出?的人是谁,他们早就做好了选择。 黎谦是亲人,他们赶走?了乔托。 “你们去吧,你们三个出?去也互相有个伴。”老?船长摆摆手说,“我不走?了,在海上漂了这么久,够了。阿米莉娅还等着?我呀,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我可?舍不得。” 阿米莉娅是安德鲁的母亲。 老?船长回?味着?阿米莉娅还在的时?候,禁不住笑起来:“你母亲可?小气了,之前每次出?海,她都生气。要给她买花才高兴。我们这里靠海边,哪有那么多花呀,可?是阿米莉娅喜欢……” 黄昏已至。 昔日热闹和谐的小镇早已消失不见,虚伪的表象被撕开,邻里街坊不再互相信任,处处充斥着?一触即发的恐惧和痛苦。 老?船长看看天色,说想?去睡觉了。 回?了房间,老?船长支开安德鲁,留下黎谦像从前那样?帮他脱掉鞋子,轻缓地?帮老?人翻身,盖好被子。老?船长拉住他,颤巍巍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黎,这都是留给你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很多金币,还有很多零散的钱币,是老?船长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黎谦刚想?拒绝,就像被老?船长猜透了心思抢先道:“黎,安德鲁是我儿子,你也是。他有的时?候脑袋没有你灵光,你原谅他。” “他比较缺心眼,还犟,我怕他吃亏,你和拉里看着?他点儿。”老?船长慢慢说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再次抚摸着?他的头发,“平时?我不怎么管你们,还好他没去外面瞎混,学些歪理会?来忽悠你。你们都长大了,我真高兴。” “您别着?凉。”黎谦把老?船长长满皱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被子角拉到肩膀,盖好。 “你还没叫过我爹呢,你叫一声,我听听。”老?船长轻声道。 黎谦嘴唇发抖,胸膛起起伏伏,才开口: “父亲。” …… “东西收完了。”老?船长刚交代完,安德鲁就进来了。 “老?爹……”安德鲁想?上前和老?船长告别,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老?船长已经?翻过身,背对着?他们,一副早已睡熟的模样?。 老?船长跟安德鲁平日的对话很少。两?个人都很犟,经?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黎谦每次都夹在中间,给安德鲁当挡箭牌。 这对父子连告别也是如此。 …… 带好东西,拉里身体不好,黎谦就让他抱着?装章鱼的小桶,自己和安德鲁则大包小包地抱着?,章鱼趴在黎谦肩头。 船上还有很多存货,他们不用?准备吃的,他们要趁着夜色上船。 路上很黑,月亮也不肯施舍些光下来。几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小路绕到码头。 浓郁的夜色之下,黎谦让安德鲁他们先上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粗糙的绳结被瞬间照亮。 “他们真的在这里!”远处有人喊了声,黎谦被强光晃得无法睁开眼睛,等强光消失的时?候就发现脖子上被冰凉锋利的东西抵着?。 找到他的那人高声喊:“你不能走?!把章鱼交出?来!” 他看到黎谦往怀里塞东西就想?上手抓。 “章鱼在水桶里,你等同伴过来去桶里拿。”黎谦抓住他的手,呼吸平稳,似乎还在安抚这个刀都拿不稳的人。 那人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神不断往不远处的水桶瞟,不是很相信他。 “就在桶里。”黎谦说,“它的血可?以治你的病,你放了我,我让它救你。” 那人头顶的探照灯范围不大,桶里的东西很难看见,只看到一片漆黑的水,看不到水底。 章鱼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要抓也是他抓先抓,治病也得是他先治。那人不想?让章鱼落到其他人手里,他一边控制着?黎谦,一边往桶里看。 “你……你过来!”那人下定决心,压在刀上的手用?了力,黎谦脖子上的血珠顺着?刀锋落下来。那人带着?黎谦往桶旁边挪。 那人按着?黎谦的手更加用?力,脖子使劲伸长去看桶里的东西。 四周躲藏的灯光逐渐汇聚过来,无数光把黎谦笼罩起来,像极了审判的囚笼。黑夜里,只有他被放在灯光下曝晒,而抬着?手电的人完全隐匿在黑夜里。 “在这里!过来帮忙!都过来!”那人似乎想?让同伴过来帮忙,又喊了声。 就在此时?,那人抵着?黎谦脖子的刀有些松动。 “小兄弟,告诉你个秘密。”黎谦用?很小的声音说,“其实我的血也能治病。” 说完,黎谦反手抓着?刀刃丢开,那个人也得了病,只不过没那么严重,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就已经?被打掉了,黎谦顾不上自己白骨森森的手掌,抱着?木桶就冲出?了探照灯光的包围。 “他跑了!在这边!” 黎谦在黑暗里狂奔,脚下的沙滩每次踩下去都要花些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冰冷的水花在脚边溅起来。 他的脸颊很烫,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刮得冰冷。 “远一点,再远一点……”黎谦的眼皮很重,脑袋里模糊一片,只一味地?往前跑,往前跑。 黎谦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一步也不敢停。 再远一点。 黎谦离船停泊的地?方越来越远,他开始向着?海里跑,在众人惊讶厌恶的眼神中,海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部,最后淹没他的胸膛。 …… 最终,他狠狠把桶里的东西甩了出?去。 “扑通”一声,里面的东西坠入汹涌的波涛中。 在他转身逃跑的刹那,一双粗糙的大手从背后钳住了他的肩膀。他被拖到岸上,呛了好几口水,体力渐渐不支。 站稳之后,黎谦肘部向后猛地?击打,听到一声闷哼,肩膀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他趁机逃脱,却见四五个渔民已经?围了上来。没有阴影将?他笼罩,他却感觉喘不过气。 跟四五个体型比他大一倍多人打架,他毫无胜算。 里面不乏有已经?喝过黎谦的鱼汤恢复的渔民。 黎谦用?不解的眼神质问他们。 “黎,那只章鱼是灾难。杀了它就没事了。我们也是没办法……”那些人小心地?解释着?,表现得很无奈。他们给自己找了个非常合理的理由,合理到直接硬抢也合理得不得了。 他们是为了消除灾厄,拯救小镇上的人。 黎谦突然笑了。看在漂浮在海面上的木桶被那群人打捞起来,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海里找!拿网捞!”黎谦身后的人吼道,“一定要把那只章鱼捞上来!” 黎谦被围在中间,他看着?一个又一个审判他的人,每一个人都带着?强光手电,他被光照着?,谁都看不清。 他不用?回?头看也听到身后的水声很大,那些人贪婪丑恶的模样?在黎谦脑海里翻滚,牵连着?胃里也翻搅起来。 “对不起,我们也不想?的……”突然,黎谦的背部被重重地?击打,整个人跪在地?上,然后又是一棍,黎谦被按在地?上来不及反抗,扭曲的脸被碾进沙子里。 他奋力抬起头,船只已经?远去,乘着?风,走?了很远。 赶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正文 第47章 普罗透斯(二十二) 黎谦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 他的意识像是残破的网布, 勉强拼凑出零星的片段。刚醒的时候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记忆回笼之后?好像放松下来,了无?牵挂的样子。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疼痛感瞬间袭来, 他的手腕被?钉穿在?十字架上, 手筋不知道断没断。 他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粗糙的十字架上,脚踝和手臂被?浸过盐水的麻绳死死勒住, 皮肉早已磨烂。而十字架底下放着两个桶, 手腕被?钉子钉着,血流干了很多次, 流干了就再割开?,反反复复连同?手腕处的骨肉,近乎被?啃食干净, 血一滴一滴连成串滴进桶里。 天还没亮,不知道是温度低还是流了太多血, 黎谦很冷,如同?掉进了冰窟窿。 黎谦的头快撑不住了, 手被?扯得很痛,生锈的钉子将他的手腕钉穿, 在?重力的作用?下皮肉继续被?撕开?。 黎谦疼得呼吸不了。这个世界他不想呆了,他不想呆了, 不想呆了不想不想不想…… “为什么不起作用?, 为什么, 为什么……”黎谦听见背后?有人崩溃地叫喊, “肯定是不够!不够!” 那人跌跌撞撞地爬到黎谦身边:“黎, 你会救我的,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救救我!”他慌张地抱着盛着黎谦的血的木桶,发现里面只有薄薄一层,于是慌不择路将头伸进去,如同?饿了很久的禽兽,将桶里的血水舔得一干二净。 等那人再伸出头,就像吃了人那般,整张脸都被?血染了。 黎谦想笑,他觉得自己现在?跟耶稣没什么区别。 那人身上已经溃烂,他还在?不断扣着自己身上的烂肉,发觉黎谦的血没有用?,眼睛转了一圈就走到黎谦身边,怕黎谦叫就把桶边的毛巾塞进黎谦嘴里。 然后?双眼通红地看?着黎谦手腕的血肉,把将要凝结的裂口用?力撕开?,血水就那样涌出来。 陆陆续续,去而复返的人接踵而至。所有的人在?黎谦昏迷的时候就将他的血分食干净,得到黎谦的血之后?,就将残破的人丢在?海边不管不顾,知道他们发现黎谦的血没有用?。 “干什么!你喝完了血那我们呢!”远处的人看?到黎谦身边,就发了疯地跑过来把黎谦身边的人推开?,饥饿的人群蜂拥而至,而黎谦的身体已经冷了,他再也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冷。很冷。 一个村民带着孩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仅存的理智看?了没跟上来的孩子一眼:“快点过来啊!” 那孩子站着不动?,显然是被?这景象吓到了:“他是不是要死了啊?” “那你还不赶紧!等死了说不定就没用?了!” 那个孩子还是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场面不知所措。 有人突然清醒过来,恐惧地看?着自己沾满血迹的手。 忽然,他发现海水毫无?征兆地凝固了。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形式,不像结冰,就是不流动?了,一点浪花都没有,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那些人争抢的声音。 那个人茫然地抬起头,他的瞳孔骤缩。 海平面抬了起来,像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来,越抬越高,直到阴影笼罩了整片海滩。 “祂怒了……祂怒了……”那人呓语,惊恐地回头看?其他人,没有一个人抬起头,仍然忘乎所以地啃食着黎谦的血肉,已经不再像是人的模样了,“祂怒了!祂要杀了我们!” 没有人听见。 那人看?见一条人鱼的阴影,人身鱼尾,却绝非传说中的美?丽存在?。她身后?还跟随着更多不可名状的阴影,层层叠叠,散发着来自深海独有的,原始的恐怖。 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声,脚边的水流像是一条手臂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拖进漆黑的深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紧接着,凝固的水慢慢将这里包围,形成一道水墙,黑暗的涌动?随时都可能爆发。 下一秒,水墙碎裂开?来。如同?玻璃碎片的冰锥狂风暴雨般落下来,沙滩瞬间被?血水染红。 除了黎谦和没喝过黎谦血的人,无?人幸免。没有任何准备,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削肉为泥,最硬的骨头也化作沙砾,最澄澈的海水化为血红。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孩子的哭声在?空旷的海岸回荡。 整个小镇,真的,安静了。 …… 黎谦像是做了个很久的梦,他的意识像是浸润在柔软的怀抱里,身体被?安抚得舒服,让他有些醒不过来,想就这样睡到死。 他又睡了很久,久到他真以为自己死了。然后?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发现不太对。 再睁开?眼,淡淡的粉光映入眼帘。他正睡在一个巨大的贝壳里。淡粉色的贝肉很有弹性,将他包裹在里面,充满了安全感。 四?面八方都隔着道流动?的水墙,头上的水落不下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一样。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在?海里。 四?周有很多漂亮的珊瑚和水晶,这里像是专门为他搭建的房间,荧光的水母缓缓飘过,不经意绕了一圈又一圈,让里面的光如梦似幻。 低下头发现一队螃蟹正排着队从他床底下走过,有只小的举着钳子就朝黎谦过去,被?旁边一只比较大的螃蟹扇进了水墙,舞动?着钳子跑走了。 墙边还有只小丑鱼不知道是不是被?同?伴挤到了,掉进黎谦所处的空间里,赶紧扑腾着滚回水里。 黎谦看?着眼前的景象如同?还在?做梦。只不过他最终会相信了这是真的,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海里生物都很可爱,好像还很喜欢他,但?他现在?不太方便有所表示,因为他的上衣飞了。 “……”黎谦不知道能对着群鱼说什么。 “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贝壳床旁边过来。萨拉老板坐在?轮椅上,为她推轮椅的还是那个男人。 萨拉耳后?延伸出鱼鳍,眼睛像宝石那般蓝,膝盖上再没有盖着毯子,而是一条晶莹剔透的鱼尾。 黎谦很快明白了怎么回事,勾起笑准备从床上下来,脚刚要触到下面的水时黎谦犹豫了。 “可以下来。”萨拉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才踩上水做的地面上。 这种触感很奇妙,章鱼的皮肤也是这种感觉,很滑,有点软,但?不会陷进去。 黎谦适应着走两步,才走到萨拉面前,看?着这个救命恩人,黎谦由衷说了声“谢谢”。 “其实?你可以把祂交出去的,只要祂不是自愿献祭,就不会死。”萨拉淡淡道,她打?量着黎谦手上的伤,“你的手差点断了。” 黎谦活动?活动?手腕,经络还是很疼,白嫩的鲜肉盖在?上面。他还是淡淡地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当时着急了,脑子比较糊涂。” “而且不会死,也会痛嘛。”黎谦又道,“舍不得。” 萨拉轻笑一声,指挥着身后?的人:“去给他换药吧。” 男人走到黎谦身边,拿出一个贝壳,掰开?之后?里面是淡绿色凝胶。 冰冰凉凉的药敷在?伤口上,黎谦整个人都舒服了。 “那个……”黎谦欲言又止。 “你的鱼和那两个缺心眼儿还在?海上漂呢,晚些才过得来。”萨拉对黎谦的心思了如指掌,“怎么了,担心祂?” 黎谦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在?沙滩逃跑的时候抱了个空桶,那群饿疯了人还真就没发现,等他们把黎谦抓了,章鱼早就跟着安德鲁和拉里坐船跑了。 幸好,幸好。 黎谦终于笑起来:“担心啊,我的金山还要靠祂呢。” 萨拉看?破不说破:“财迷。你的朋友也会接过来。你可以找条鱼陪你说说话?。” “算了。”黎谦摇摇头,心说要是让章鱼看?见了,指不定怎么缠着他闹呢,他可吃不消。 萨拉看?着他又笑起来,说出的话?直白又干脆:“祂喜欢你。” 黎谦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最好自己讲讲你们的故事,你知道你们的故事被?祂编排成什么样了吗?”萨拉好笑道。 “?” “祂说,你摸祂的生/殖/器,”萨拉的话?没转一点儿弯,“你还要娶祂。” 看?着黎谦呆若木鸡的样子,萨拉又道:“嫁妆我们都帮祂准备好了。” …… 另一边,海上狂风大作,章鱼还没安德鲁脸大,吸在?安德鲁脸上几乎要把他的脸揪起来。 “哎哟!海神大人您不能回去!黎好不容易把你弄出来你再回去哎哟!他不就白白牺牲了吗哎哟!拉里你怎么开?的船!”安德鲁乱叫着。 “我不会开?!现在?怎么办?”拉里大声说。 “往左边!左边!你什么时候左右不分啊!”安德鲁大叫着,还一边把想要爬走的章鱼抓回来,“海神大人你别跑了!等你养养给黎报仇去啊!哥你别跑了!” ……果不其然,在?安德鲁的指挥下,船翻了。 安德鲁和拉里打?算认命了。反正海神大人已经安全回海里了,他俩死了就死了吧。 “咕噜噜……”安德鲁浸泡在?水里,“拉里。” 拉里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拉里,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再不说没机会了。” 拉里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哎,不对。”安德鲁脑袋突然转过弯来,“我怎么能在?水里讲话??” 正文 第48章 普罗透斯(二十三) 安德鲁在?水里猛吸, 发现海水不会涌进他的鼻腔,空气能从嘴里吐出来。然后安德鲁就开始大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得到吗拉里!哦吼吼!啦啦啦啦啦啦……” 旁边的拉里似乎早就知道那般,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安德鲁。 “啊, 好神奇!”安德鲁大口大口地吸着, “我变成鱼了!我是人鱼哈哈哈哈哈哈哈!” 拉里很沉默,不想跟这个莫名其妙的人鱼废话?。 章鱼回?了海就是回?了家, 受到什么感应似的, 触手像花般张开蹬出去?,两下就跑远了, 把安德鲁跟拉里甩在?后面。 “海神大人你别跑那么快!万一被?鲨鱼吃了……”安德鲁担心地朝着章鱼游走的方向喊,泡泡从他嘴巴里冒出来,卷成圈儿冒上去?。 忽然, 那个方向有两道曼妙的影子破水而来。 那是安德鲁小?时候听到的传统意义上的人鱼。珊瑚红的发间缀着珍珠,剔透晶莹的长尾一摆, 便有闪亮灵动的波光缓缓而来,连海水都被?他们身上淡淡的光晕所点亮。 太漂亮了……安德鲁脑海里完全?被?这个想法占据。 拉里受萨拉所托,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这次的目的地,但见?到除萨拉之外的其他人鱼, 心中还是大为?震撼。 两条人鱼长长的鱼尾摆动起来,荧光的色彩便随着海浪徐徐而去?, 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向其他同类报平安。 借着两条人鱼见?到他们似乎很高兴, 围着他们转了很多圈, 游出去?一截儿又?游回?来, 然后好奇地打量着两个人。 “祂们好像很喜欢我呀……”安德鲁脑袋昏昏地做美梦。 “……祂们让我们跟上。”拉里被?这个蠢到家的人气得气了一下,他知道两条人鱼看他们像看两个弱智,“这是海神的族人来接我们了。” 安德鲁挠挠头, 和?拉里跟着人鱼祂们向前游了一段,远处莹莹地亮着光。成群的荧光水母如同感应灯,他们往前走到哪,水母就亮到哪,变着色的,像走进了梦里。 “呃,这位海神,我们要去?哪里啊?”安德鲁他们跟着两条人鱼游了很久,有些忍不住问。 “……”两条鱼像聋子似的什么都没听见?。 “你们好?” “……” “为?啥祂们不说话??我不帅吗?”安德鲁疑惑。 拉里怀疑他在?装傻:“祂们的声音我们听不见?,他们平时又?不上岸,不像萨拉老板那样会说人话?。” “啊?!”安德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接收的信息量很大。过了会儿他突然叫到:“我就萨拉老板看着不太正常!” “……”拉里没招了。 “这种水母可毒啦,现在?居然这么懂事?儿,居然还会听话?……”安德鲁还沉静在?眼前的景色之中没缓过劲来,一个珊瑚洞口就敞开在?眼前。 刚进去?的时候漆黑一片,路越来越窄小?,只有零星几个会发光的石头照见?路。 走了很久之后,豁然开朗。立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宫殿,处处由水晶雕饰,珊瑚点缀,华丽可比岸上皇室住的宫殿。 “哇塞……”安德鲁感叹,“这么漂亮的地方海神大人上岸干什么?” “你真以为?黎成为?神使是天?命?”拉里反问,看着安德鲁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忍不住说。 “啊?” “历代?普罗透斯都没有神使。”拉里觉得说到这份上安德鲁应该懂了。 “那为?什么这个海神大人就有?”安德鲁像棵千年不开花的铁树。 “因为?这个普罗透斯早就喜欢黎。” …… “轻点……”黎谦刚见?到章鱼的影子,一开口就被?堵住了唇。 他甚至还没看清章鱼什么时候游过来的,在?破开水帘的同时变成了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在?黎谦还没反应过来就仅仅将他抱在?怀里。 仅存的理?智撑到现在?已经完全?崩塌,暴走的触手还没完全?收回?,将黎谦完全?包裹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身体。 他的吻带着眼泪的咸涩,急得不小?心划破黎谦的下唇,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卷走,纠缠间浑然忘记周围还有偷看的小?鱼。 “等、等等……”黎谦被?吻得喘不过气,偏头想躲,却被?触手缠住脖颈,轻轻拉回?。 触手和?他们的主人一样着急,主人也没有时间管它们,每个吸盘都有自己的节奏,缠在?手上拔都拔不下来。就算拔下来了又?马上贴回?去?,黎谦没了办法,只能任由触手的动作。 许久未见的两人此时相见?恨晚,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更是舍不得分开,如痴如醉。 另外的触手则顺着脊背滑下,在?裤腰处试探,黎谦被?禁锢着,无路可逃。他正因为眼前的少年而颤栗连连。 “你……”黎谦声音有些发抖,伸手想推开那少?年,却被?少?年推得靠在?墙上。 黎谦这下看清了少?年的脸。他红着眼,委屈地收紧触手,执拗而又?贴过来,非要挨着黎谦,让他身上沾满自己的味道。 “别在?这里……”黎谦耳根发烫,周围游过的鱼儿像一双双眼睛让他浑身紧绷。 少?年却更加肆无忌惮,缠着黎谦不让他挣扎分毫,不停地亲吻着黎谦手腕上的那两处伤疤。 “它们,看不见?……”少?年气息交换间终于说出几个字。 察觉到黎谦紧绷的身体有一瞬间放松,少?年趁机将黎谦抱起来,触手推着他的臀腿,像捧着珍宝般去?往更深处的宫殿。 在?黎谦没有拒绝之后少?年便轻柔地吻他。触手却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探索着怀中人类的每一寸敏感地带。 …… 黎谦彻底清醒过来之后,身上盖了层被?子,很温暖。又?或者说,背后抱住他的人很温暖。少?年将他圈进怀里,不知何时,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那少?年好像涨了很多精力,黎谦感觉后背被?抱得发热。 “……你去?洗洗。”黎谦把他拍醒。 少?年无辜地闷哼,亲了亲黎谦的额头才依依不舍地下去?。 “哎对了。”黎谦叫住他。 少?年欣喜地转过头,以为?黎谦回?心转意要他回?床上来。 “我要衣服。”黎谦说。 少?年眼里非常明显地闪过一丝失落:“哦。” 黎谦无奈地笑笑。他真觉得自己两次落难之后衣服飞了的事?不像天?意,而像鱼为?。 少?年给自己也换了套衣服,然后给黎谦也拿来衣服,然后就寸步不离地跟着黎谦。 黎谦可以在?诺大的宫殿里自由走动,时而看看珊瑚,时而逗逗海葵。黎谦以为?过了很久,问了之后才发现,只过了三两分钟而已。 黎谦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书读,没有事?儿做,百无聊赖。 他感叹了一会儿,转身才想起后面跟着的人。黎谦眯起眼打量了少?年一番,和?上个世界的姚方隅几乎重合。 就算黎谦记不得上辈子的事?,也记不得姚方隅的五官,单是对上少?年的眉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扑面而来了。 黎谦来了兴趣,毫无厘头地说:“你过来。” 少?年很听话?,凑到黎谦面前,还想更进一步抱住黎谦,不过还是硬生生止住了。 黎谦乐了。少?年跟姚方隅连性格也一模一样,只不过少?年大胆些,心思更容易看穿。 黎谦指指自己的脸:“亲我。” 这样的命令对于少?年来说简直是奖励。 黎谦比少?年矮些,却不用踮脚,少?年俯下身将人揉进怀里,亲吻了他的脸颊,还嫌不够,想啄黎谦的唇。 颤抖的喘息之间黎谦轻轻推开,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摄人心魄,勾着少?年的心尖儿。 “你不是想要名字吗,”黎谦的呼吸凌乱,“我给你取。” “别乱动。”黎谦的指尖描摹着少?年的耳后,拨动他的头发,少?年微微侧过头就能吻到他手臂上的伤口:“你喜不喜欢春天??” 一条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将黎谦抱得更紧,半点儿都不要松开。少?年的声音贴着耳朵,带着渴望,和?蛊惑的意味。 “喜欢。” “你,等一下……”黎谦被?弄得语气不自觉转弯,“你知道‘芳’吗,芳就是……” 少?年开了荤似的用牙齿磨蹭黎谦的唇,满意地听着人类急促的呼吸。 “别弄了……”黎谦说不出话?,只得先制止他。 少?年很听话?,给自己和?触手各自找在?黎谦身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挂着抱着,腰被?少?年环住了,触手则非常自觉地缠住了黎谦的腿根儿,然后专心听黎谦说话?。 “‘芳’就是春天?。”黎谦顺了顺气,说。 黎谦在?这个世界没读过几天?书,可他偏偏记得:“采芳洲兮杜若,聊逍遥兮容与?。” “芳洲之隅,就许给你吧。”黎谦轻缓地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想看清这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你诞生在?大海,那草字头我们就不要了。”黎谦看着眼,怎么也看不够。 “以后,你就叫方隅。” 黎谦见?少?年沉默,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吗?” “记住了。”少?年说,“方、隅。” “嗯。”黎谦笑着肯定,心里暗自高兴。 芳洲之隅,河畔的那隅春天?。 正文 第49章 普罗透斯(二十四) 安德鲁和拉里在水晶宫里弯弯绕绕, 到?处都是漂亮的珊瑚水晶,走多了就觉得好像哪里都是一样的。 “你不是说你知道?在哪儿吗?”安德鲁已经撞在拐角处的珊瑚上不下十次了,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原点。他揉着额头上的包, 气呼呼地?想拍打那株珊瑚, 手掌都快呼下去了又悻悻缩回手。 “你不是说你认识路,不用找人带路吗?”拉里抱着手, 斜着眼睨他。 两?个对自己异常信任的人现在站在原地?, 大眼瞪着小?眼。 拉里很?仔细地?回想着那条人鱼给他的地?图:“安德鲁,我们?还是走这边吧。” “……安德鲁?” “嘿嘿嘿, 嘿嘿嘿……”拉里转头看见安德鲁贴在水墙上,流动的液体里有几?只水母不停地?挥舞自己的触须,“他们?会学我哎!你来看!” 他对着那些水母吐舌头扮鬼脸, 墙面里的水母也把?身体里的荧光色聚集在伞盖上,像极了一张张画上去的表情。 “……”拉里看着这个幼稚的蠢货无奈走过去, “水母重要还是黎重要?” “你重要。” 安德鲁头也没转回来,就那样像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情那样,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拉里突然不说话了,只有泛红的颜色从后颈蔓延上了耳后。 “拉里, 快过来,我想看看你的表情!”安德鲁轻轻一拉, 拉里就撞进他怀里, 那些漂亮的小?水母们?反应很?快, 把?拉里的表情印成两?点眼睛, 把?平直的线当作嘴巴。 “嘿嘿嘿, 可?爱吧?”安德鲁憨笑着搂着拉里,有些水母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不可?爱。”拉里面无表情地?回应。 “我觉得挺可?爱啊。”安德鲁才不管,将拉里揽进怀里, 拐进条看起来有些陌生的路。 拉里看他如此坚定,这条路好像还真没走过,不禁疑惑:“你这不是知道?路吗?” “哎呀你别?管了。” …… 与此同时,黎谦盯着眼前这只两?米多长的蓝色海马,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你觉得,这真能?骑?” 海神大人突然抽风似的要教黎谦骑马,黎谦兴冲冲地?问他马在哪里,是不是要上岸,他告诉黎谦要骑海马。 黎谦“……” 海马长长的尾巴卷起来又松开,在水里弹来弹去,背脊像丝绸般随着水流晃动,跃跃欲试地?想带着黎谦兜两?圈。 黎谦觉得自己见识真的少了,原来童话和现实可?以同时存在而且融合得那么完美。 少年?的手从后方按着黎谦的肩膀,气流缓缓拂过他的耳廓,对于黎谦骑海马这件事很?兴奋,语气染上渴求:“能?骑的,我教你骑,我想教你骑。” 黎谦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海马身上的纹路,凉的,有些骨感,坐上去真的不会硌屁股吗…… “哎!” 少年?突然走到?他身后,一把?抱起黎谦爬上了那只海马,胸膛贴着黎谦的后背,扶着黎谦的手臂,然后退远两?步。 黎谦刚跨上去就倒吸了口凉气,海马脊背上那排细小?的骨头正抵着他的大腿内侧,更糟糕的是触手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缠上了黎谦的小?腿,帮助他稳住身形。 前面冰凉的海水触及皮肤,黎谦却浑身燥热,又听少年?说:“要,夹紧,马肚子。” 谁家好人在水里骑海马…… 少年?的声音很?沉,黎谦听着觉得比自己还有磁性?。一条触手在海马呆呆的头上戳了戳,立刻感觉海马的鳍一下子炸开了,还扫到?了黎谦的脊骨。 嘶——黎谦打了个哆嗦,用手撑着不让自己的重量完全落下去。少年?就是在报复他!他之前天天玩章鱼触手,现在要还债了! “你自己动动,嗯它的头,它,就会往前走了。”少年?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愉悦,在黎谦身后扶着他,“很?好玩的,我小?时候就喜欢这只海马,它很?乖的。” 黎谦现在属于是骑虎难下,只能?听话地?靠着少年?的胸膛,来分担下面的重量,然后戳戳海马的脑袋。 海马的背鳍突然耸动,差点儿夹到?黎谦。 “我#!”黎谦想从海马背上下去,脚却没有借力的地?方,后面被少年?按回去。 “没事的。”少年?安抚道?,那些越来越过分的触手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他的裤管,吸盘正沿着他脚踝内侧缓缓上移。 章鱼又不会被海马的骨头硌到?,但他是人!人! “没事你大爷!”黎谦有苦说不出,刚吐出字尾音就翘了上去,海马一直在原地?耸动,好不容易前进了半米,暗流一卷就跟着水流往后跑。 黎谦大腿根部的皮肤被磨得通红,轻轻一碰黎谦就会抬起臀部?向后靠,身后的人却按着他,不让他起来。 “我不骑了,你放我下来……”黎谦万分后悔听了少年?的谗言,话语里带着哭腔。 少年?哄着他又骑了一会儿,等黎谦真的哭出来之后才肯放他下来。 真畜生。黎谦心里暗自气愤。 少年?却是小?心翼翼去捧黎谦的眼泪,那两?滴眼泪在离开眼眶的瞬间便融入了海水。 黎谦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条章鱼人在想什么,想接他的口水还是干什么。 眼见着自己好不容易搞出来的两?滴泪水就这样消失,少年?愣住了,手僵在半空:“怎么,不是珍珠……” “什么?” “萨拉说人类爽的时候掉的眼泪会变成珍珠……”少年?话语里又带上了委屈,指尖不甘心地?又蹭了蹭黎谦的眼角,“你难道?,不爽,吗?” “?” 黎谦长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少年?已经自顾自地?难过起来,完全没有刚刚按着黎谦骑海马的强势。 两?人刚落到?水墙里的小?房间,一颗圆润的大珍珠就“啪嗒”掉在贝壳床上,然后滚下来,落到?黎谦脚边。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爽,爽爽爽!”黎谦胡乱答应着,捧着满手珍珠接都接不住,“你等我找个盒子再哭!” 黎谦无奈地?踮起脚亲了亲少年?的下巴。 明明是自己被弄得腿都站不住,怎么哭的是他…… “真的吗……”少年?红着眼,触手缠住黎谦的腰,眼泪落下脸颊就变成了粉白色的珍珠。 “真的。”黎谦摸摸他的头发?又亲了两?口。 “那下次再试试。” “……” “人真的会掉珍珠?”安德鲁和拉里在大贝壳后面偷看,安德鲁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回头问拉里,眼神里还隐隐兴奋地?想尝试。 “假的。”拉里非常果断。 “哦。”安德鲁失望道?。 ……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萨拉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 拉里和安德鲁这才假装刚到?的样子从大贝壳后面走出来。 “黎!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来啦!”安德鲁热情地?冲过去给了黎谦一个熊抱,黎谦还没来得及躲呢就被抱住,少年?那想刀人的眼神在旁边忍了又忍。 “你怎么样?”拉里问黎谦。 黎谦摇摇头,说记不得了。拉里也不再问。 只有萨拉知道?黎谦当时的模样,看着这个人类的模样,她觉得普罗透斯爱上他是理所应当的。 “过几?天我们?要上岸,”萨拉说,“但我们?不回小?镇。” “那去哪里?”黎谦问。 “去伯卡西。”萨拉说着,让身后如影随形的男人递过来一幅画,“那里风景很?不错,我在那边有生意?,你们?可?以跟我去谈谈,可?以在那边定居。” “哇塞……”安德鲁欣喜。 “我听说那附近的海底下有活火山。”拉里制止了安德鲁的感叹。 “黎,谦,不去。”少年?低着头,磕磕绊绊地?说。 萨拉看了少年?一眼,没有解释的打算:“那火山安静了很?多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可?能?会有危险吧。”萨拉抬眼看看少年?,“我和祂都要去,黎,你要去吗?” 黎谦明白少年?为什么不想让他去,少年?只是拉着他的衣角不说话。那边安德鲁和拉里也都跟随黎谦的打算。 他沉默了会儿,萨拉又压得紧,加上他在海里也待不住,就说:“去吧。” 黎谦没问少年?,先?答应了。 祂能?去,他也能?去。 萨拉看着黎谦毫不后悔的模样,心底竟然暗暗松了口气。 …… 萨拉让黎谦带着安德鲁他们?先?去转转,自己则和他的好弟弟单独谈谈。 “你怎么又不想让他去了?”萨拉好笑,“你之前不是很?希望他去吗,现在又害怕了?” “嗯。”少年?眉眼很?冷。 萨拉看着不吭声的少年?,刚才的玩味也散了,她又吐了口气:“按理来说,你成熟期才刚到?,和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只是你运气不太好了。” 少年?的稚气褪去得很?快,现在的祂眉眼间已经染上了忧郁,稚嫩和沉重在祂身上有些违和。 祂还是没说话,因为祂觉得自己的运气都用在了其它地?方。可?能?遇到?黎谦,他就已经很?幸运了。 “黎自己都说要去,就让他去吧。”萨拉说,“你的时间也不多,能?多跟他停留一会儿就多一会儿吧。” 萨拉的声音轻得如同涓涓细流,潺潺流过少年?的心头。作为祂的姐姐,萨拉很?是担忧地?看着她这个弟弟。 “……” 见少年?还是很?纠结,萨拉又语重心长道?: “你要相信,你能?保护他。” 正文 第50章 普罗透斯(二十五) 最终, 一行人去往伯卡西的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 原来的小?镇少了很?多人,吃过黎谦血肉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人不多, 是有良心的。黎谦想过回去, 最后想想还是算了。可能他也需要一个全?新的开始。万一回到过去,想起来什么, 会难受的。 黎谦忘性大, 忘了的疼就算了。少年很?想知道在祂虚弱地?跟着安德鲁他们离开后,黎谦那里发?生了什么, 问黎谦的时候,黎谦就说记不清了。 后来少年去问萨拉,萨拉也不说。 萨拉给了他们一些喘息的时间, 少年就每天拉着黎谦在海洋里当街溜子。 比如变成一只大章鱼,粘在和小?山一样的鲸鱼腹部, 抱着黎谦搭顺风车,鲸鱼游到哪, 他们就去到哪,最后又搭着其他鱼类游回来。 “我以前, 喜欢,这样玩。”少年开心地?介绍着, 又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章鱼模样。 黎谦被章鱼的触手?卷着, 很?有力?, 他不怕自己掉下去, 鼻孔里有很?多气?泡钻出来。黎谦玩得?不亦乐乎, 鲸鱼游得?很?快,黎谦像是在云端却又在海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阻力?让黎谦很?有逆流而?上?的成就感。 “还能再望深了走吗?”黎谦眼睛亮亮的, 对深邃的海产生了无尽的探索欲望。这么深的海底他曾经从未来过,少见的或者从未见过的鱼类令他感到新奇。 “能的。” 黎谦问这些鱼叫什么名字,少年说不知道。 过了会儿,少年又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它们没有名字,但是我有。” 他很?骄傲,像自己得?了奖状,其它孩子没有,只有他才有,回家对着妈妈炫耀。 于是黎谦顺着他:“嗯,就你?有。” 少年的触手?又开始分泌红色汁液了。 黎谦和少年在海里极速穿梭,稀奇古怪的鱼儿从面前游过,有的很?漂亮,有的很?吓人。 海底很?黑,但黎谦跟着少年走,走到哪里都有一团光。 黎谦感受着飞一般的刺激,等鲸鱼慢下来之后,他才想起来身后抱着他的少年。 少年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在黎谦回头的时候跟黎谦对视也不闪躲,要将黎谦的每个表情都记下来似的,如同?一个认真听课 的乖乖学生。 “你?高兴吗?”少年问。 “肯定高兴啊。”黎谦被突如其来的问句搅得?莫名其妙。 “那你?爽吗?”少年继续问。 黎谦:“……”好吧,总算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为了杜绝少年之后的想法?,黎谦拾起了他童叟无欺的骗术:“我爽呀,但是人类爽了是不会掉珍珠的,只有你?这样的美人鱼会掉珍珠。” “啊?”少年似懂非懂。 “但是我舍不得?你?掉珍珠。”黎谦说着,回头反手?揽着少年的头亲了一口。 这个姿势黎谦很?别扭,他本来想把?少年的头掰过来亲,少年倒是主动得?很?,伸着头凑上?来去接黎谦的吻。 果不其然,少年对此很?受用?,好像也不再执着于让黎谦爽/哭这件事了。 …… 安德鲁和拉里不怎么在外面逛,他们总是在萨拉提供的隔开水的房间里面研究怎么做意大利面。 “为什么这个意大利面是卷卷的?”安德鲁说。 “因为你?之前吃的直直的那种是盗版。”拉里面无表情道。 安德鲁一听不高兴了,嘴张开就做好哭的准备,拉里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巴:“这种也很?好吃的,你?多吃一点。” “真的吗?”安德鲁被捂着嘴,咕噜咕噜地?说着,嘴唇碰到拉里的手?心会痒痒的。 “真的。”拉里松开他的嘴。 安德鲁很?委屈:“可是我很?喜欢吃那种长长的意大利面。” 安德鲁眼睛红红的,大块的肌肉随着哭泣而?颤抖,与他楚楚可怜的表情格格不入。 拉里嫌弃地?甩甩手?,看着安德鲁这副表情却又心头一动,说:“那等上?岸之后我们去买。” “嘿嘿,好。”安德鲁高兴了,给拉里做了几个他喜欢的菜。 拉里心底也高兴,把?安德鲁哄好了,他的胃也不遭罪。安德鲁做了一些海鲜,但都是小?鱼小?虾,因为人在海底,大鱼不敢吃,万一吃到谁家鱼的亲戚那可就不好了。 …… 到了时期,萨拉带上?了所有人,北部的平原突然出现一个马车队,在无人发?现的时候浩浩荡荡地?前行。 正值夏末,太阳高悬,马车里很?热,黎谦就让海神大人给他扇风。 黎谦靠在软垫上?,远处是农场,矮篱笆那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天空很?蓝,戴着宽帽檐的农民拎着桶去挤奶。 黎谦他们在这个世界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景色,平坦宽阔的草地?不知比小?镇大了多少倍,开阔的视野和蓝天跟海上?完全?不同?,大家都被眼前的景色感动了。 “我觉得?我们来对了……”安德鲁痴痴地?说。他早就被眼前的景色所吸引,探出头去感受风拂过面颊的温柔。 拉里就抓着安德鲁的脚防止他掉下车去。 “那你?呢,你?觉得?呢?”少年对外面的风景不感兴趣,只关注着马车里黎谦的反应。 他们早早换上?了绅士的礼服。阳光从马车的窗口照进来,黎谦的燕尾服裁剪得?合身,粉色的宝石袖口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照进少年的眼睛里连带着黎谦整个人都发?了光。 太要命了。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皮肤经历过大海的洗礼,岁月磨过的沧桑使他更加坚韧,不曾留下皱纹,倒留下了一种沉着与高傲。 他像是有与生俱来的气?质。马甲将黎谦的腰臀束出精妙的比例,黎谦的腿很?长,坐着的时候交叠在一起。 黎谦不知道少年在期待些什么,但还是回答:“我也觉得?来对了,这里很?漂亮。” “我也觉得?,很?漂亮。”少年听完心情好起来,一直搂着黎谦。 “哦,到底是谁漂亮啊~”安德鲁在旁边笑。 黎谦温和地?笑笑。 他的性格像是和衣服挂在了一起,穿燕尾服的时候,他就显得?谦谦如玉,温润内敛了; 穿短衫的时候就亲切些,更加张扬野性了; 不穿的时候……嗯,只有海神大人自己知道了。 …… 萨拉华丽的车队顺利地?进了城,没有经过任何阻拦。 “好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萨拉在空旷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啊?”黎谦几人皆是震惊地?在车底下看着萨拉。 萨拉坐在马车里倚着窗俯视他们,唇角轻轻勾着:“我只带你?们进来啊,我哪有那么多钱养你?们。” 哈哈。众人面面相觑。 “黎,你?能照顾好祂的吧?”萨拉意有所指,“毕竟,我没少给你?金币。” 黎谦点点头。 那些金币逃难的时候黎谦都没忘了带上?,现在也在自己的包袱里完好无损地?带着。 “那就好,别把?祂饿死了。”萨拉手?中的扇子轻摇。她帽子边沿的蕾丝半遮,白色的手?套也是蕾丝的,浑身上?下无不彰显她的贵气?,“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住处,晚上?你?们能住到这里来。” 萨拉指尖夹着两张纸片,递给他们。 “一路顺风。” 几人被赶下了马车,闻着马车远去卷起的尘埃,安德鲁不禁感慨:“连亲弟弟都不要啊……” 黎谦把?金币跟安德鲁平分了,然后在街角处和他们分开走。 街上?很?热闹,跟小?镇封闭的景色完全?不同?,有各式各样的商店,餐厅。行人也很?少穿着方便干活的短衫,有的穿着裙子,有的穿着西装拄着拐杖。黎谦觉得?现在这里,安德鲁大概就能享用?到真正的意大利面了。 黎谦牵着少年在街上?逛了两圈。他们穿着华丽容貌出挑,惹得?不少人频频回头。偏偏少年眉眼凌厉,想搭讪的人也望而?却步。 “你?好先?生,我看你?们迷路了。”有个热心的女?孩儿走上?来,她穿的很?简单,头巾包着金红色的长发?,脸上?的雀斑显得?她的眼睛很?大。她挎着篮子,布把?下面的商品盖住了。 “你?们需要帮助吗?嗯,您别误会,我知道你?们很?相爱,我只是觉得?,嗯,你?们需要帮助。”女?孩儿看着两个比她高很?多的男人心里犯怵,但是为了推销她的商品,她还是走了过来。 “谢谢你?,你?带我们去赌场吧。”黎谦微微颔首。 天色渐晚,女?孩把?他们带到了灯火通明的街区虽是黄昏,别处的灯光还未点亮,这里早已灯火阑珊。 “先?生,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了,里面,我不太想进去。”女?孩儿小?声说。 黎谦看了那边一眼,那边大概就是所谓的红灯区。赌场妓院都有,只把?有钱人当人的地?方。 “谢谢你?。”黎谦说。 看着女?孩犹犹豫豫想走又走得?很?慢,黎谦笑着叫住她:“你?篮子里的东西,都给我吧。” 黎谦觉得?篮子里应该是火柴香烟什么之类的,大方地?把?小?女?孩的商品都买了。 女?孩儿用?一种感激的眼神看着他。不像是单纯的感激,像是那种看着黎谦舍己为人做好事的感激。 有那么感动么…… 黎谦看着小?女?孩远去,心里喃喃,然后掀开了盖着商品的布。 接着,黎谦沉默了。因为他知道那女?孩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满满一篮子保险套。 正文 第51章 普罗透斯(二十六) “里面?是什么??”少年看着黎谦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好奇地走?过来。 黎谦手一抖,上面?的布盖了回去:“没什么?,就是气球。” 黎谦转头的时候发现少年手里已经拿着个粉色的盒子,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 少年就自顾自把?包装撕开来。 “我记得的,你还帮我套过。”少年拉着橡皮圈比了比大小, 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进去, “有点小,套不上去了。” “……”黎谦拉着少年快步走?, 脸上几乎要烧起来。他?之前那是无所谓,单是想逗逗章鱼。现在换了城市,他?不想这么?快就把?脸丢干净啊! 再不走?他?感觉周围人?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了! 两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挎着个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身上的篮子, 闯进了红灯区。 黎谦找了个人?少的角落里让少年把?篮子里那些保险套全部倒进皮包里,鼓起来的盒子棱角像是一捆又一捆钱, 很有面?子。 街道上灯红酒绿的招牌闪烁着灯光,黎谦摆脱了那个篮子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拉着少年在里面?乱逛。 很快,黎谦抬眼看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招牌, 嬉笑着的女郎穿着暴露,头发卷成大波浪, 踩着高跟, 搂着男人?进了楼。 “你觉得, 那边的姐姐好不好看?”黎谦看得出神。 “好看。”少年懵懂地点头。祂不知道为什么?祂的神使要这么?问, 不管是谁, 祂都说好看。 “那这个呢?”黎谦抬抬下?巴,示意少年去看旁边一个穿着貂,手上全是金灿灿的镯子, 雍容华贵的女人?,那女人?左右各搂着一个只穿了裤子漏出上身肌肉的男人?,说说笑笑也?上了楼。 “好看。”少年又说。 “你想跟她们睡觉吗?”黎谦问。 他?打算把?海神大人?买到这里赚点钱,海神大人?的姿色来到这里绝对是抢手货。反正海神大人?什么?都不懂,哄两句就去了。 当然啦,总不能强迫海神大人?。所以黎谦很仔细地观察海神大人?的反应,看看他?能不能接受。 海神大人?看谁都说好看,黎谦心情大好,觉得海神大人?肯定很愿意被他?卖到这里。 “不想。”少年回答得非常快。 “……”黎谦扬起的嘴角立刻塌了下?来,“好吧,那走?吧,我们还是去赌场。” 黎谦努努嘴,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那栋灯光暧昧的楼上移开,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两步,少年还站在原地,黎谦又折回来,拉起他?的手,问:“怎么?了走?累了吗?” 少年摇摇头。 “那怎么?了?”黎谦问。 “你没有问我想跟谁睡觉。”少年表情严肃。 黎谦乐了,于是问:“你想跟谁睡觉?” “……”少年又不说话了,自己开始生闷气,让黎谦自己猜。 黎谦一头雾水:“怎么?不说话?害羞吗?” 少年站在原地,像没买到玩具的小孩儿?。 “先?走?,挡着别人?的路了。”黎谦拉他?。两个人?在大街中?央站着扯来扯去,黎谦脸都丢光了。 少年不情不愿地被黎谦拉着,走?到了那家妓院旁边的巷子里。很多不明所以的叫声从楼上传来。 “现在没有人?了,你要说吗?”黎谦安抚道。 “……”少年还是不说话。 祂想跟谁睡觉还用问吗……这个人?类居然真的敢问!都睡过那么?多次了!这个人?类居然还想让祂跟别人?睡觉!哼! 少年脸上越来越冰,触手气愤之下?冒了出来,后面?的砖被吸盘吸得掉下?来很多碎渣。 黎谦看着少年别扭的样子,不用三秒就猜到少年为什么?不说话了,黎谦看着少年分外想笑,压着嗓子里的愉悦说:“好了,我知道你想跟我睡觉,今晚就睡,不让你跟别人?睡觉了,行不行?” 黎谦还以为海神大人?不食人?间烟火,真的什么?都不懂,看祂这反应应该还是懂睡觉的意思吧,就,两个人?盖一床被子。 少年抿着唇,黎谦却觉得他?的嘴要撅到天上去了,于是吻了吻祂的脸颊:“走?了,我教你赚钱。” 不出一分钟黎谦就把?人?哄好了,拉着他?走?出巷子。 …… 黎谦在金灿灿的大门前停住,浓厚的香水味裹着热浪扑面?而来,进去之后里面?亮如白昼,如同?不夜城那般,金发碧眼的荷官在赌桌上掌控者全局,谁也?分不清过了多少个日夜。 “别跟丢了。”黎谦说。 少年点点头,好奇地东张西望,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泛着粉,让人?想在祂皮肤上留下点儿什么。 黎谦看了看身后的人?,祂这样懵懂,定要看紧了。殊不知,黎谦在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神里更加危险。 礼服把?黎谦的腰线收得极紧,不知什么时候领结已经被扯掉了,衬衫的纽扣解开两颗,锁骨漏了出来。 无数道贪婪的目光顺着黎谦后腰凹陷的弧度下?滑,直到燕尾服的下?摆遮住的饱满曲线。 少年很不爽,那些人?目光太?露骨,黎谦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扒掉他?这身衣服。 如果不是黎谦在,祂真想把?他?们的眼珠子全部挖掉。 走?着走?着,黎谦身形被少年罩住,少年不安地贴在他?背后。黎谦以为少年很害怕,于是握住祂的手。 少年炫耀般像四周扫了一圈。 …… 黎谦浏览了一圈,挤进了一桌赌局,赌桌是一个大大的轮盘,红黑相?间的数字格子泛着光泽,金属小球在里面?疯狂转动,停在哪格,哪格就赢。 “你选个数字。”黎谦头也?没回道。 “二十一。”少年说。 黎谦将所有兑换的筹码推过去。 离黎谦近的人?看着黎谦的行为很不解。这种数字很多的轮盘赢的概率太?低了,赌个运气也?不能这么?赌。想来黎谦还是个初入赌场的新人?,没什么?脑子,真以为自己是幸运之子。 很快,下?注的铃声响起,金属小球在轮盘里快速地转动,随着速度越来越慢,小球转的圈越来越小,最终,停在了第二十一格。 “承让承让,运气好。”黎谦笑笑,拢过自己的筹码,又问少年,“这次呢,这次选几?” 草,算他?运气好。 刚刚在黎谦旁边鄙视黎谦的人?表情不太?自然,第一次算黎谦运气好,他?不信黎谦还能再赢。 不出意外,黎谦再一次大获全胜。 第三次。 第四次。 整个牌桌鸦雀无声。 绝对出千了。 在场每个人?都这么?想。黎谦玩得招摇,其他?地方的人?发现不对,也?凑了过来,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在旁边人?怀疑和不解的眼神里,黎谦还是平静地挂着笑。 是,黎谦是初入赌场,是没什么?脑子,也?不是什么?幸运之子。 但偏偏,他?旁边有个幸运之子。哦,不对,那得是幸运本身。 十赌九输的概率在绝对幸运的加持下?成了笑话。 不过黎谦心里的警钟敲响了。 他?初入赌场,以为自己真能克制住欲望,赢到他?们接下?来的生活费就收手,结果一赌再赌,完全忘记自己低调的打算,多玩了两把?。 周围的眼神令他?不安,他?准备卷钱跑路。 “这位先?生,请等一等。”黎谦走?的时候被叫住。 黎谦后槽牙咬紧,停住脚步,转过身,内心早已后悔万分,早知道他?少玩两把?!面?上依然淡定道:“有事?” “先?生,家主觉得您赌技精湛,想向您请教。”侍者很恭敬道。 “哈哈,运气而已,时间不早了……”黎谦委婉地拒绝,却感觉在开口的那一刹那,各个牌桌上都有目光分散过来,将黎谦死死咬住。 看来,这个家主面?子挺大。 黎谦耸耸肩,瞥见身边的少年,开口道:“他?是我的弟弟,我要带上他?。” 黎谦原本想让海神大人?去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去试试,转念又想想自己的牌技……呵呵,还是带上海神大人?算了,到时候两个人?吃不了还能兜着走?。 侍者看了看黎谦身后的人?:“好,请跟我来。” 大厅拐角有一处长廊,大厅花里胡哨的地板到这里变成了红丝绒,两侧是镜子,将整个走?廊映照得金碧辉煌。 进了包间,黎谦目光直视,一位身着酒红色鱼尾裙的女人?坐在牌桌前,慵懒的卷发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手臂上纹着红色的方片。 她仿佛荆棘中?长出的蔷薇,妖艳而美丽。 “先?生,玩两局?”女人?起身走?过来,价值不菲的项链在领口前晃荡。 “您高看我了。”黎谦说,“我欠了钱,只不过是运气好赢了两把?,还上钱,就没钱跟您玩儿?了。” “哦,是这样呀。”女人?娇媚的声音似乎有作罢的意味,可下?一秒,自己存在前台的皮包就到了女人?手里,“我还以为,你的皮包里,都是现金呢。” “啊,看看。”女人?拉开了皮包的拉链,看着里面?的东西,又看看黎谦身后的少年,再看看黎谦,笑起来。 黎谦被她看得脑袋发晕。 女人?打量黎谦的眼神越来越露骨,将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就像把?玩着寻常打火机那样,慢悠悠地看。 “哈,这么?多才能喂饱您啊。” 正文 第52章 普罗透斯(二十七) 女人的表情慢慢发生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玩笑话,逐渐变得戏谑好奇。 黎谦脸上有些挂不住,脸上一热, 三两句就把?责任推给了身后的少年。他低声笑着说:“没有办法, 祂精力比较好。” 女人像极了盘丝洞里吃人的妖精,笑着打量他们, 眼神在他们俩当中来回穿梭:“您的魅力这么大?, 祂精力不好,那才叫奇怪。” 黎谦笑了笑, 女人眼睛一亮,又俏皮道:“这样,你陪我玩两局, 你赢了,赢的钱都让你带走。”女人眼神拉丝, 暗示地?顺着黎谦身上下滑,“你输了嘛, 就留下来,听我的。怎么样?” 见?黎谦不开口, 女人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让人舍不得看?她这样, 她继续道:“当然, 你们俩要一起的话, 我乐意至极。” 说着, 她还不忘向黎谦身后的人抛去眉眼。不过少年的眼神始终落在黎谦身上, 女人的举动祂丝毫不曾看?到。 “老板,我可不太会玩。”黎谦摊开手,对女人表示歉意。 女人轻敲桌子, 黛眉微蹙,娇嗔道:“哼,可别叫我老板,我只?是荷官。” 黎谦可不觉得区区荷官会有这么大?排场,但也尊重她:“好,好姐姐,放过我吧。” 女人这时候又温婉起来,微微向前俯身,露出胸前的雪白:“亲爱的,你赢了赌场那么多钱,我总要要些回来。要是让老板知道了,才不会怪了我。” 身后的门?敞开着,近在咫尺,那令人晕头转向的回廊却不知道藏着多少危机。女人嘴上是这么说,但她不跟黎谦赌钱。 不是黎谦自恋,他觉得女人要么看?上了自己?,要么看?上了海神大?人。 黎谦知道,今天他不玩两把?,是走不了了。 “好姐姐,那不要玩复杂的。”黎谦大?丈夫能?屈能?伸道。反正他大?不了带着海神直接逃跑,他还不信了,海神大?人总不能?这么弱,谁都打不过还当神干什么呢。 女人一听,开心了,叫人拿来酒和扑克牌:“今天不玩赌场里的规矩,我们喝点酒助助兴。就比比大?小好了。” 黎谦看?着侍者将高脚杯放在他面前,红色的酒液流入杯中,很清脆的声音敲醒了黎谦,侍者随后又恭敬地?当着黎谦的面将那副新的扑克牌拆开来,递给女人。 女人手指纤长精巧,一副新牌在她手里翻转成花,堪称艺术。黎谦静静地?欣赏,看?杂技似的,并不去猜女人出千的手法。 他觉得,跟自己?这种?货色赌牌,连出千都犯不着。更?何况女人一看?就是江湖老手,她的手法,自己?怎么看?得清呢,所幸欣赏得了,还是她真?的强抢民男,黎谦当然…… 嘿,黎谦还真?没打算输。 女人洗牌洗得很快,无数张来不及看?清的牌在手里轮转,叫黎谦瞧花了眼。 “亲爱的,你不害怕我做什么手脚吗?”女人的声音听了让人仿佛进入了温柔乡。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您的名字。”黎谦抿了口红酒,喉结滚动,绵润甘甜。 女人将牌推到前面,卷长的头发被她撩到身后:“亲爱的,你真?招人喜欢,我舍不得算计你呢。叫我萨琳娜好了。” 萨琳娜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她不出千,两个人纯靠运气玩儿?。当然,她出不出千,他怎么会知道呢。 黎谦也没客气,搓搓手,在每张牌边儿?上摸了摸,抽了牌,掀起角看?了一眼,很一般的两张数字。 反观萨琳娜,她随便抽了两张,看?了看?就翻了面儿?扔在桌上。 一张红桃A和一张方片Q。 “宝贝,你很难赢哦。”女人绰绰有余地?摇晃着酒杯,等着黎谦翻牌。 黎谦挑起眉,将牌也扔了出去。 女人连牌都没看?就笑了:“宝贝,这可不能?说我欺负你。” 黎谦故作轻松:“当然,刚才运气用完了吧。” 黎谦此时也感到疑惑,少年就在旁边站着,怎么一点儿?幸运因子都没粘着…… 他想了想,站起来道:“我想去洗手间,失陪。”说着,黎谦拉着少年被侍者带去了房间的另一扇门?。 一进洗手间黎谦就将门?关上了。 少年以?为他想逃,面色担忧道:“这里通风管道很小,我们出不去的。” “亲我一口。”黎谦身上很热,有些烦躁,环上少年的脖子。 他没粘到海神大?人的运气,肯定是接触不够多。 少年脸上还泛着迷糊,嘴已经听话地凑了上去。 热流在血管里乱窜,黎谦的吻很急,少年就很凶地回应他。甜蜜的酒味在唇齿间蔓延。 黎谦被抵在洗手台上,从索取变成了承受。 等黎谦快要站不住,少年才放过他。 黎谦洗了把?脸,把自己脸上的红晕压一压,才带着少年走出去。 这么深入的接触,黎谦不信自己?运气回不去。 “你们去了很久哦,是不是在我的洗手间……”萨琳娜似乎不急,半靠在沙发上,高跟鞋随意地?倒在地?上,一双长腿交叠,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黎谦衣服凌乱,漏出来的皮肤都是红红的。不用猜都知道,刚刚的他有多诱人。包括现在欲盖弥彰的样子,萨琳娜觉得有趣极了。 “咳咳……久等。”黎谦看?着桌上的花瓶,又看?看?旁边的烟灰缸,然后看?看?自己?的鞋尖儿?。 “让我等了这么久,理应多陪我一会儿?。亲爱的,想好今晚怎么度过了吗?”女人勾起发丝在指尖缠绕。 正巧黎谦想试试手气:“那就再玩一会儿?。” 这一次,萨琳娜将扑克牌交给黎谦来洗。 黎谦洗牌的动作很慢,手指也不是很灵活,将牌扣在桌上打乱,再把?乱七八糟的牌整理好。 萨琳娜看?着他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欣赏,并没有露出不屑的表情。 果不其?然,善变的幸运之神重新站在了黎谦身后。 黎谦翻开的牌比萨琳娜都要大?。 他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如同红酒撞上了巧克力,甜甜的,晕晕的。 很久之前,黎谦好像对运气这件事总有阴影。无论是考场上的二选一,石头剪刀布,任何随机选的东西,他一定不会是幸运的。 海神大?人带来的幸运像是一种?底气,黎谦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亲爱的,真?遗憾,今晚留不住你了。”萨琳娜指尖夹着张稍微褶皱的方片3,遗憾地?把?装满保险套的包还给黎谦,“真?想知道你今晚会爽成什么样子。” “咳咳。”黎谦掩饰着尴尬,“那我们就先?走了。” …… 两个人离开赌场之后就近住进了旅馆。他们今晚搞了很多钱,不打算回萨拉提供的住处去。 黎谦想着进了房间就能?躺倒在宽松柔软的大?床上,他整个人几乎要散架了。 今天晚上可谓是惊心动魄,他哪知道自己?赌了两把?就上瘾了差点停不下来。幸亏只?是跟那个荷官多玩了两局就算警告了,要是他再沉迷一点儿?,今晚怕是不能?全?须全?尾出来了。 等打开门?的瞬间黎谦才发现不对劲,昏暗的灯光是淡粉色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柑橘的香味,床边的地?毯上还放着一面大?镜子,床上几片玫瑰花瓣让他明白了什么。 好吧。黎谦扶着额头。红灯区哪有正经的旅馆。 黎谦太累了,在粘到床的那一刻就跟丢了骨头一样陷下去,人事不省了。 少年贴心地?服侍着祂的神使,帮黎谦脱了鞋袜,又脱了衣服,然后抱紧了浴室。门?是玻璃的。 黎谦喝了点酒,睡着了也不太老实。 身上很热,被浴室里的水蒸气一熏更?加闷热了。 黎谦跌坐在浴缸里,绷紧的肌肉线条上挂着水珠。 “嗯?”少年听到黎谦的闷哼,以?为他在说话,就扒在浴缸边上,听黎谦说话。 少年冰凉的手刚碰到黎谦的额头,就被猛地?一拽。 “别动……”黎谦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帮帮我……” 少年身上很凉,不知所措地?看?着人类在自己?的颈窝里嗅闻。黎谦的呼吸也很烫,所经之处泛起绯红。 少年想帮帮他,可他一点儿?也不乖。少年没办法,只?能?给黎谦接了很多冷水,做为他的海神,少年心疼地?安抚着黎谦,摸摸他的头,亲亲他的脸。 “呃……”黎谦泛着水光的眼睛望过来,滚烫的身上碰到冰凉的触手就不肯放了。 “不要,绑我……”黎谦吐字不清,不让少年帮他洗澡,“要……冷水。” 少年看?着黎谦泛着粉的皮肤觉得不太对,感觉萨琳娜给黎谦下药了。 哼。这个萨琳娜,总是自作主张。 少年想着。 不过萨琳娜居然把?祂的神使变成了这个样子。 好可爱……好漂亮。 少年不由地?想。 黎谦让少年变回章鱼给他抱着,如同一个天然的制冷器,让黎谦慢慢冷却下来。 …… 另一边,在岸上待了许久差点以?为自己?真?变成人了的萨琳娜独自忧伤。 没想到普罗透斯找的神使这么可爱,她也想玩一玩。谁知道普罗透斯跟神使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反悔了,重新把?好运分给了黎谦。 哼哼,什么锅配什么盖。自己?玩去吧。 正文 第53章 普罗透斯(二十八) 那一篮子保险套都被少年用了。八只触手, 十四盒。少年把这些套套当成?了手套穿上,把自己的液体装进去,扎起来当作水球, 给黎谦放了一篮子。 “你在干什么?”黎谦清醒过来之后, 揉着眼睛看着少年的动作。 “嗯,你刚刚还很喜欢的。”少年扎气球的动作一顿, 呆楞地眨眼, 看着黎谦,“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黎谦两眼一黑。把自己的□□装进保险套里?送给他, 到底是什么别出心裁的礼物。 少年很伤心。他是因为喜欢黎谦,才给黎谦扎气球的。而且祂识字的,包装后面就是这么写的呀, 套套不?就是用来装祂的爱/液的吗。 “哦……”黎谦见?少年眉眼低落,于是接上了祂的话:“喜欢的。” 少年漏出来的触手挥舞着, 像狗尾巴似的,摇得很快。 黎谦哄着他, 亲了他的触手一口?。于是少年的脸又变红了。 黎谦脑子里?的雾渐渐散去,黎谦突然想?起来, 自己刚被下药了啊! 下药的人是萨琳娜无疑。但萨琳娜的心思很难猜。 拉着他赌牌,却不?要钱。 给他下药, 却又放他走。 这不?是耍他呢嘛。 黎谦并不?觉得萨琳娜有什么恶意。 萨琳娜给黎谦一种和萨拉很像的感觉, 莫名其妙找理由给黎谦送钱, 黎谦怀疑萨琳娜也跟海神大人有点关系…… 不?管了。 只要给钱黎谦就花。 …… 第?二天黎谦带着少年玩了一整天, 晚上带着少年去了萨拉安排的住处, 安德鲁和拉里?已?经在那里?了。 这里?是一间大平层,但是只有两个卧室,安德鲁跟拉里?已?经占领了一个。 “怎么样黎, 你们昨天晚上去哪里?了?”安德鲁听到开门声就乐呵呵地跑上来,勾着黎谦的肩膀问道。 “去赌场了,赢了点钱。你们赚到钱了吗?”黎谦给自己倒了杯水。 拉里?给大家切了水果?:“赚到了,安德鲁带我去吃霸王餐,然后没付钱去洗盘子了。” “去吃意大利面吗?”黎谦笑?道。 “哎呀你怎么猜到了……”安德鲁大鸟依人,要拉里?给他喂草莓。 猜都不?用猜,安德鲁除了想?吃意大利面还会吃什么。 拉里?翻了个白眼给安德鲁喂草莓:“你都多大了,还是人吗。”拉里?很嫌弃,手却诚实地塞了个草莓在安德鲁嘴里?,还把草莓屁股的叶托摘了。 安德鲁很神气,因为拉里?会给他喂吃的。 黎谦笑?盈盈的看着他们,并表示祝福。 “我也没到成?熟期。”少年的声音贴着黎谦的耳朵,吓得黎谦一激灵。 “?” 少年又说?了一遍:“我也,想?吃,那个。”少年眨巴着眼睛。 哦,想?吃就说?嘛。黎谦突然笑?了,摘了颗草莓喂进少年嘴里?。 “甜不?甜?”黎谦问。 “甜的。”少年的触手摇得很欢,“你也吃。”少年也摘了颗草莓递到黎谦嘴边。 “我现在不?太想?吃。”黎谦扭开头。 “……”黎谦的脸颊被冰凉凉的草莓尖戳着,少年固执地想?让黎谦吃掉。 “吃吃吃。”黎谦张嘴咬住了草莓。 几个人闲聊着,车轮压过木地板的咯吱声。萨拉坐着轮椅推门进来。她换了套睡衣,裙摆下再没有盖着毯子,幽兰色的鱼尾搭在踏板上。 “黎,你来。”萨拉柔声说?着,被一直跟着她的男人推进了卧室。 黎谦正准备跟进去。 “不?,要。”少年拉住黎谦。 “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他该知道的。”萨拉淡淡回望。 少年攥紧发白的指节渐渐回温。 好?吧。 黎谦察觉到少年的情绪,拍拍他的头,跟萨拉进了房间。 …… “坐吧,他们听不?到。”萨拉红唇抿着,明?明?没有张口?,黎谦却听到了声音。 “怎么了吗,是说?祂的事?”黎谦也没有张口?,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嗯。”萨拉说?,“你知道我们此次来,是为了什么吗?” 黎谦愣了愣。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自己的想?法,他可能早就猜到了,但是他不?想?继续想?下去。 “火山要喷发了吧,他要献祭了吗?”黎谦舒了口?气。 “嗯。” 黎谦在来之前就猜到了。他总是不?敢继续想?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好?像他们的路很长。 到如今,事实摆在面前。他好像只能面对。 “他总是要被献祭的,只是运气不?太好而已。”萨拉很坦然。 黎谦的内心很复杂,祂运气不?太好?,那为什么自己赌牌的时候,运气那么好?呢。 黎谦怀疑,海神大人的运气是不?是都给了自己。 “但其实,我还有另一件事。”萨拉说。 “什么?” “祂想?跟你结婚。” …… 黎谦和萨拉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海神大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黎谦送走了萨拉,来到少年旁边,试图抱起他,在触碰到少年的时候手腕就被抓住了。 客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灯,少年的睫毛颤抖着,咬着下唇,淡粉色的唇被牙齿碾得发白。 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少年仰视着黎谦,眼睛里?盛着水光。 “哭什么。”黎谦拂过少年的眼角,泪痕早就干了。 “做噩梦了。”少年的手不?自觉地捧着黎谦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有点,害怕。” 黎谦喘不?过气来,鼻尖一酸,仰起头:“睡觉吧。” 秋天到了。 气温降下来,树叶却还是绿的。凉意丝丝缕缕袭来,牵走了夏天。牵来了落叶。 伯卡西?的昨日还日光灼灼,今晨已?带上了凉薄的雾气。 黎谦虽然盖着薄薄的被子,却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寒意侵扰。身后的少年将他环在怀里?,护食似的从背后抱着他。暖烘烘的,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不?会跑。”黎谦无奈戳了戳缠在他身上的触手,“你不?要装睡。” 少年闭着眼,呼吸却是乱的,喷洒在黎谦脑后更加明?显。祂的睫毛心虚地颤个不?停。触手偷偷卷起被子,把黎谦裹得更加严实。 “你松开一点,我要翻身。”黎谦动了动胳膊。 少年下意识松开力道,黎谦在他怀里?翻过身,脸就埋在少年胸口?。 祂怎么长这么快,自己个子又不?矮,怎么才几天就能被抱着了…… 黎谦从被子里?钻出来,抽出手,捧着少年的脸,鼻尖几乎抵上祂的。 阳光细碎地穿透帷幔,少见?的睫毛在晨光中扑朔,两人的唇瓣仅隔两指。 少年从黎谦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别害怕。”黎谦的呼吸挠得少年很痒。 “我们结婚。” …… 很快,他们就去了裁缝店,订了西?装。 又去了教堂,想?找一个牧师主持婚礼。 可他们又觉得自己是神,还是不?去教堂结婚了。 于是他们选择了沙滩。 秋日的景色愈浓,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落叶掉在泥土里?,不?知什么时候会跟大地融为一体。 黎谦和少年并肩走在墓园的小路上,偶尔零散的叶子飘下来窸窸窣窣的。 “这里?很安静,你喜欢吗?”黎谦感受着秋风,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丘,从这里?俯瞰,能看到远处的麦田。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只蝴蝶停在祂的发尾。 橘红色的蝴蝶停在墓碑上,翅膀缓缓开合。看着看着,黎谦心里?缀着的沉重的石头好?像消失了。 好?像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 和爱人睡一觉,醒来到处走走。 “哦对,你是鱼,不?该埋在土里?。”黎谦晃过神,不?由得笑?起来,自嘲一般道,“那把骨灰洒进海里?好?不?好??” “不?,好?。”少年盯着地面,视线却没有焦点。 “是好?,还是不?好??”黎谦的声音轻缓。 “好?。”少年闷闷道。 “好?吧,那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埋了吧。”黎谦眉眼弯弯。 入了秋,黎谦身上加了衣服,套上了风衣。头发很久没有剪过了,被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他眉间,又被风轻轻拂开。 他的眉目在萧瑟的季节里?显得格外温柔,唇角总是挂着笑?,冷风一吹,鼻尖儿便红了。 少年望着黎谦的眉眼,望了很久也不?够。 祂亏欠黎谦太多,还想?让黎谦跟祂结婚。等祂献祭之后,就放黎谦走吧。 祂有一点点自私。 祂想?一直待在黎谦身边,不?想?回海里?,也不?想?被埋起来,祂想?跟着黎谦,或者让黎谦把祂的骨灰做成?什么挂件,随身带着。 可是带上了,看到祂的神使?以后会娶别人,祂就,鼻子酸酸的。 所以去哪里?都好?,还是不?要待在黎谦身边了。 …… 黎谦摸到少年衣服的布料,触碰到少年温凉的指尖,然后十指相扣,紧紧握住:“冷不?冷?我们先回家。” “不?冷。”少年说?。银杏还是绿色的,落在黎谦发梢,少年小心翼翼地把那叶银杏摘下来,握在手心。 黎谦看着少年的样子,觉得好?笑?。怎么搞得好?像他们要分?别了似的。 黎谦当然知道海神大人舍不?得他。海神大人还打算放他走呢。 好?吧好?吧,先哄哄祂。 等结了婚,再告诉祂个惊喜。希望不?会吓到祂。 祂的神使?怎么会让祂一个人走呢。 正文 第54章 普罗透斯(二十九) 从赌场回来?之后, 他们花了很?多钱。买了很?多吃的用的,很?多东西在小镇上都没见过。比如到处乱开的铁皮盒子,扭一扭就?可以冒出火焰的炊具, 冒着烟一路尖叫就?跑走的火车。 买完了玩的穿的, 订好了婚礼的布置,他们还?剩很?多钱, 不知道怎么花出去, 于是黎谦带着少?年去了面包店再买些吃的。在小镇黎谦他们大多时候吃黑豆米饭,加上炖鱼。如今到了, 食物丰富了很?多,不仅吃到了那?些他们只是听说却没有见过的水果,还?吃到了各种菜品。 黎谦坐在铁皮盒子里, 看到方向?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仅仅三天速成的车技载着海神大人,歪歪扭扭地开着车上了街。 刚推开门, 门口的铃铛就?清脆的响起来?,午后的阳光是金黄色的, 羊角面包的表皮也是金黄色,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哎, 你以前吃过面包吗?”黎谦看着玻璃柜台里金灿灿的面包问。他之前一直给海神大人喂鱼肉,还?没喂过其他的呢。 少?年牵着黎谦的衣角站在他右后方半步。面包的香气早就?将他层层包裹起来?, 裹着面粉、糖霜、落叶和阳光的味道, 是祂从未体?会过的。 少?年诚实地摇摇头。 “那?都买。你回去记得问问萨拉, 怎么上岸了也不给你带点?吃的。”黎谦取下托盘递给少?年, 又分给少?年一个夹子, “你想吃什么就?夹到这里来?,不要?用手拿。” 黎谦自己也去找了喜欢吃的面包。不知道海神大人喜欢吃什么,黎谦按自己的喜好, 每种都夹了两个,等他逛了一圈,绕回少?年身边,看看少?年给自己买了什么。 “你只喜欢这个吗?”黎谦看着少?年托盘里只有个涂满奶油的纸杯蛋糕。 少?年垂眼看看自己双手举着的托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喜欢。” 啊,喜欢吃甜的。 黎谦笑着把?人往面包柜带,扫了眼柜子里精致的奶油蛋糕,跟店员说:“这几个蛋糕都好了。”说着,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吃点?甜的过得就?不苦了。” “哎对?了,你变成人的时候,吃不吃烤章鱼?”黎谦等店员结账的时候靠在旁边的墙上打趣道。 “……”尊贵的海神大人不理他。海神大人肯定不吃章鱼,倒是祂的神使,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回了,以前是谁天天抱着祂的触手咬…… 黎谦还?要?了两杯咖啡,等咖啡的途中他们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外?面陌生而热闹的街道。 “你什么时候生日知道吗?”黎谦问少?年。 少?年思索片刻,抬起头:“记不得了。” “那?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吗?”黎谦又问。 “冬天。”少?年说。 “哦,那?还?早。”黎谦转头看了看远处,自己的咖啡还?没动静,就?把?头转回来?,打开盒子掰了一半可颂给少?年,“没关系,生日不重要?。你先尝尝这个,晚上回去吃小蛋糕。” 他们的对?话?很?轻松,像聊家常似的,听得旁边的人默默震惊,默默远离这两个帅气逼人的神经病。 黎谦咬了口自己的可颂,问少?年:“好吃吗?” 少?年点?点?头。店里的暖气吹得他脸上热热的。 这里还?有很?多漂亮的树,常绿的比较少?,街上见不到。枫树很?多,叶片红得层层叠叠,日光又是金色的。 …… 整个世界看起来?是暖色的,只有秋风钻进袖子的时候才发觉寒意。 离开面包店,风迎面扑了上来?。 “喜欢这里吗?”黎谦扯高了衣领,试图挡住从脖子漏进去的风。 “喜欢。”少?年不怕冷,手也是凉凉的。被?黎谦摸了一把?装进口袋里。 风有些迷人眼。“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还?是陆地语言没学会,只会说这个?”黎谦知道少?年话?少?,故意逗引他多说两句。 少?年不上他的道,闭着嘴巴不说话?。 “哎,果然海神就?是冷艳,结了婚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冷落我。”黎谦眉眼弯弯。昏黄的阳光将黎谦的头发染成栗色,他整个人身上裹了层淡淡的光晕,少?年有点?儿看不清。 …… “你去那?边等我,我去开车。”黎谦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给少?年,就?着少?年手上端着的咖啡喝了口,撇撇嘴:“挺苦的,你别喝了,另一杯我喝了或者拿回去给安德鲁喝。” 少年看着黎谦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乖巧地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思索着什么。 良久,祂贴上黎谦喝过的杯口,喝了一口咖啡。 什么苦的,明明是,甜的。 …… “求你了宝宝,你吃一口,吃一口好不好?”面包店旁边的巷子里发出声音,少?年就?看到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枯瘦的孩子。 孩子的身体?上有很?多脓疮,好像生了什么很?重的病。闭着嘴巴,只是掉眼泪。喘不过气了才张开嘴呼气,妇人就?把?面包掰开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又吐出来?。 “妈妈,妈妈你别要?我了,你把?我丢掉吧……”那?个孩子一直哭,哭得抽搐。 少?年看着,太阳穴跳了两下。 祂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阳光把?祂的影子拉得很?长,黎谦按喇叭的声音穿透了祂的耳膜。祂绕过那?对?母子,向?黎谦走去。 祂低头扫了一眼他们,那?孩子的眼睛正?好看到了祂。 “先生,你的钱掉了。”妇人的声音在少?年身后响起。 “哦,给你了。”少?年没有回头,顿了顿脚步,又快步往前走。 “哎——”妇人想站起来?去追,少?年已经不见踪影。 回过头,孩子身上的疮口好像慢慢地愈合,血肉生长。 那?枚金币被?妇人捧在手心。 “怎么这么慢?”黎谦在车里等着祂。 “你刚刚指的方向?不清楚。”少?年坐进车里。 “就?知道赖我。”黎谦笑道。 “昨天……”少?年在副驾驶坐着,低着头,斟酌着要?不要?说下去。 “哦,被?萨琳娜下药了。”黎谦很?平静道。他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还?庆幸萨琳娜虽然给他下药了但是放他走了。 反正?最后还?不是被?海神大人吃到了。 “你……”少?年结结巴巴道。 “我没事。”黎谦说。 “你爽吗?”少?年说。 两个人异口同声之后,黎谦握着方向?盘的一只手松开了,撩了一把?头发:“还?行。” “哦。” 街上人很?多,他们混在里面,像一对?寻常的爱人,讨论着一些奇怪的事。 …… 暮色四合,少?年拎着几大袋吃的,黎谦则端着两杯咖啡。一杯快喝完了,一杯冰化完了。 黎谦手肘夹着两杯咖啡翻钥匙时,停住了动作。 他们家门口站着个女?人。 女?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弯了起来?:“哎,这么巧呀亲爱的。” 她手里抱着几本书,穿着白衬衫墨绿色长裙,卡其色束腰显得她腰很?直,头发盘起来?,像刚下班的老师。 是萨琳娜。 他见过赌场风云妩媚的荷官,眼前的人令他大吃一惊。 “萨琳娜,晚上好。”黎谦礼貌回答。他很?好奇萨琳娜为什么穿成这副样子来?到这里,但也没有多问。 “别紧张,我刚上完课。”萨琳娜笑声爽朗,似乎早就?猜到了黎谦的想法,“多一份工作多一份钱,你说是不是?那?些小孩很?可爱的,不可爱的扇两巴掌就?变可爱了……” 萨琳娜滔滔不绝起来?,十分自然地拿出钥匙打开门,把?帽子挂在门口的架子上:“对?了,忘了说,我是萨拉的朋友,她找我来?,当你们的婚礼司仪。” 萨琳娜自然而然地在沙发上躺下,完全没有刚在外?面的端庄模样,也更?亲切了些。 “我知道,你们不想去教堂结婚,也不需要?牧师。所以你们需要?我。”萨琳娜说。 “亲爱的,你穿上西装的样子一定很?涩。我有点?儿迫不及待了。”萨琳娜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唇角勾起来?。 少?年从黎谦肩后探出头,顿时屋子里杀气弥漫。 “你看什么?我好心给你主持婚礼,好心帮你下椿药……”萨琳娜分出一只眼睛睨着少?年。 少?年心下一惊,刚想辩解就?听黎谦道:“啊……” 黎谦眉毛挑起来?,他觉得海神大人的反应很?可爱。 “其实那?种药没事啦,顶多让你感觉热点?儿。”萨琳娜无所谓道。她是混迹赌场的人,道德感自然是没有的。 少?年想用眼睛瞪死萨琳娜,萨琳娜扒拉着眼皮扮鬼脸闭上嘴。 少?年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眼睛不自觉地注视着黎谦,观察着他的反应。触手不自觉地冒出来?,想攀附在黎谦身上,却只敢勾着他的衣角。 黎谦凑近祂,唇瓣几乎贴到他的耳垂:“爽的。” 少?年手里的面包袋子“啪”地掉在地上,藏不住的触手红通通的,脸上的表情更?是藏不住。 “哎!怎么还?当着别人的面讲悄悄话?,看样子就?知道是什么荤话?……”萨琳娜摘掉眼镜随手丢在桌上,嫌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 没过一会儿,安德鲁和拉里也一前一后回来?了,萨拉在后面。 “哎,怎么又是一对?儿。萨拉,我俩凑活一下吧……”萨琳娜话?还?没说完,萨拉身后的男人动了动眉毛。 “行。”萨琳娜重新倒回沙发上。 正文 第55章 普罗透斯(完) 秋意?渐浓, 巷口几?树梧桐最先感知到秋的到来,泛了黄。海边的早晨格外温柔,光线被海水滤过, 透着蓝色的调调, 如同丝绸那般,温和而有光泽。 黎谦微微动了动身子, 腰身便被圈紧了。少年?明明比他高大, 却蜷缩在他怀里,要他抱着。 黎谦顺了顺少年?的脊背, 看到了少年?的好感度,已经涨到了百分之八十。只需要在少年?献祭之前让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一百,他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了。 每每想到这里, 黎谦总觉得恍如隔世。在这里呆了太?久,黎谦有的时?候会忘了这是哪里, 以为这里就是现实。 人物的存在感越来越弱,在他慢慢觉得自己融入了这里之后?, 好感度又跳出来,告诉他这只是任务。黎谦挡着窗帘外的光线闭了闭眼。 少年?抱着他的腰, 脸颊也贴着。睫毛轻轻地扇动,呼吸均匀, 生?怕黎谦离开。 黎谦还是吵醒了少年?, 少年?抬起眼, 呼吸很重, 显然还没?睡醒。 “老婆, 早上好。”黎谦低声说?着,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的额发,如同日后?日复一日的清晨。 少年?眨了眨眼, 晨光落进他的瞳孔里,像投了碎石落进深湖,朦胧的雾气散开,湖面泛起了涟漪。 “早上,好,”少年?消化这几?个?字,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喃喃,“老,婆。” “是我娶了你,你要叫我老公。”黎谦敲敲少年?的脑袋,纠正祂的说?法。 “老——”少年?缓缓开口 黎谦期待地等着少年?说?下一个?字,按着少年?的肩,就等着少年?说?出来。 “婆。” “……”黎谦擦了把脸,把少年?捞了从床上坐起来,捧着祂耳后?,让祂看着自己,发挥自己超乎常人的耐心,“叫老公。” “老婆。”少年?死性不改,假装听不懂黎谦讲话,还眨眨眼睛,无辜地看着黎谦。 “不对!”黎谦锤了拳少年?的肩膀。 少年?被打痛了,向后?倒去,捂着自己的肩膀搓了搓,唇角却止不住地漏出笑意?。 “哎!你笑!我以为你不是人听不懂!”黎谦又锤了他一拳。 …… 作为婚礼的主角,两?个?人慢悠悠地收拾好自己,穿上西服,帮对方打上领结,扣上袖口。 白色的西装裁剪得很合身。白色很衬他们?,尤其?在阳光明媚的沙滩上。两?个?人如同精雕细琢,又像艺术家的缪斯。 比他们?还着急的安德鲁他们?一大早就去了沙滩,在他们?的精心布置下,就等着两?位新?人前往了。 他们?选择了一处僻静的小?海湾,离住处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皮鞋进了很多沙子,黎谦走几?步就要扶着少年?把鞋子里的沙子抖出来,反正这附近又没?人。 看着少年?镇定自若的样子,黎谦不信他鞋里没?进沙子:“你不硌脚吗?” 少年?摇摇头:“不硌脚,老婆。” “……不用加那两?个?字。”黎谦耳朵热热的。 私底下逗逗海神大人也就算了,这种称呼当着其?他人的面叫黎谦多少有点儿羞怯。 远处的景色铺展开来。 平坦的沙滩上,素色的长?毯通向木头搭成?的拱门,四处都是花瓣。拱门的枯木上早已经缠满白色的鲜花,绿色的藤蔓衬着,串好的花儿垂落下来,形成?了一道帘。 木质的椅子两?只手就数得过来。上面也系上了同色的小?花,很和谐。 来的人很少,却不乏欢声笑语。萨拉指挥着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搬桌子,安德鲁和拉里一边摆食物一边偷吃,萨琳娜在琢磨旁边一架钢琴,两?只乌龟趴在琴盖上想抢夺钢琴控制权,被萨琳娜抱起来丢回海里。 海边起了浪,浪花却卷不到场地。黑压压的水底有很多鱼儿,海神大人的家人都来了。 人是少了点儿,热闹倒是一点儿没?少。 “哎哎哎!人来啦!” 众人见两?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而来,躁动起来。 萨琳娜赶紧整理好自己的裙子在拱门旁边等着他们?,两?只乌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回钢琴上,琴声在他们?踏上地毯的时?候响了起来。 他们?并肩站着,黎谦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海风也变得温柔起来,仿佛在为此刻屏息。 黎谦唇角微微上扬,扣住少年?的手,牵着他走向那道幸福的拱门。 “你是否愿意?接受他为你的爱人,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愿意?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尽头?”萨琳娜念着誓词。 “我愿意?。” 风过耳畔,写了一叶诗。 “哇哇哇哇!戴戒指戴戒指!”安德鲁和拉里一人拿着个花儿编织的戒指,交到两?人手里。 黎谦的指尖有些凉。 少年?低着头,看着那枚戒指被缓缓推上自己的无名指。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戒指上那朵脆弱的花白得灿烂无比。 “谢谢,老婆。”少年?出声。声音不大,被旁边的人听了去,安德鲁又叫了。 “……该你了。”黎谦瞥了祂一眼。 少年?的手在抖。 祂捏着另一枚戒指,抬起黎谦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祂盯着黎谦的指节,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如鲠在喉。 “我爱你。”少年?抬起眼,祂的声音很轻,看着黎谦的模样像是要分别,满是不舍。 黎谦看着祂,一如往常那样含着笑:“我知道,我爱你。” 少年?又低下头去,将戒指戴在黎谦手上。 黎谦发觉少年?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于是又轻轻在祂耳边说?了一遍:“别担心,我爱你。” “亲!快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德鲁拍着手笑起来。 黎谦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于是少年?看见一汪春水。他捧起少年?的脸,在海浪的喧嚣里,吻上祂等待已久的唇。 这个?吻短暂而甜蜜,当他们?分开时?,黎谦看到少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滚出来就成?了珍珠,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在众人的欢呼中,黎谦和祂真的,结婚了。 …… 夜晚,海边生?起篝火。他们?围坐在一起,享受着夜晚的静谧。 黎谦靠在少年?肩膀上,由着火焰灼烧眼眶,直到闭上眼,眼睛才生?涩地疼。 “我知道,冬天太?远了。”黎谦捧着祂的脸,“萨拉跟我说?,秋天就该走了。” 黎谦靠着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少年?的眼睛里闪过无措和惊慌。 黎谦不靠着祂的肩膀了。 祂不知道萨拉为什么要告诉黎谦!祂明明,明明……明明可以不告诉,悄悄地离开。 “再说?准确点儿,今晚就该走了。”黎谦淡淡道。 “没?有……”少年?撒开黎谦的手。 “我还知道,你预言了两?次,一次是今天,另一次也是今天,对不对?”黎谦的神情温暖而充满眷恋地在少年?眉目间流连。 “第一次,你预言了你什么时?候献祭。”黎谦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开,“第二次,你预言了我们?结婚。” “你还把你的运气都给?了我,想让我在今天以后?好好活。” “没?门。”黎谦抵着少年?的额头,颤抖着,居高临下审视着少年?,“神使就应该一辈子跟着他的神。” “不要……”少年?浑身都在发抖,祂计划好的谎言都被黎谦戳破,再也忍不住,咸涩的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我知道你一个?人会害怕,”黎谦像是牵着走夜路的孩子。 “所以我来陪你好了。” …… 篝火在沙滩上熊熊燃烧,火星噼里啪啦着迸溅出来,又消散在风里。萨琳娜举着酒瓶,笑声被海浪卷走,又送回。安德鲁拍着鼓,断断续续地哼着歌。影子被火光拉远,黎谦和少年?坐在边缘,西服还没?有脱去,沾了些沙子。 他们?靠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十指相扣。火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黎谦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记得上次又唱又跳还是流落荒岛的时?候呢,那时?候这货还只是章鱼。 黎谦不由地笑了:“冷吗?”他低声问。 少年?摇摇头,却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我们?怎么献祭啊,等着就行吗?”黎谦心跳得很快。 “等一等。”少年?闷声说?。 “你不能骗我。”黎谦说?。 没?人注意?到他们?的异常,两?个?人只是笑着,看着喧闹的朋友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最先变化的是指头。黎谦垂下眼,手掌的皮肤泛起一层灰白的色泽,皮肤下的血肉好像正在脱离自己的感知,慢慢凝固。 “老婆。”祂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我爱你。”黎谦靠着少年?,等待着。 “我爱你。”少年?回应着。 好感度99% 篝火旁的笑声依旧热烈,有人举杯,有人吟唱,黎谦觉得自己回到了爱里。 火星飞溅,落在黎谦裤脚上,却没?有烫到他。 “我给?你取的名字,是不是从来没?叫过?”黎谦的喉咙慢慢哽咽。 “嗯。”少年?的声音很轻。 “等我下次见到你,就会喊你的名字。”从指尖到手腕,他们?的呼吸变得缓慢,每一次吸气变得越来越艰难。 黎谦侧过头,吻了吻少年?的唇角。 “叫你的时?候,记得答应我。” 正文 第56章 难山路(一) 世界消散, 黎谦闭上眼,像是?在?绿皮火车里坐了很久,轰隆隆的声音戛然而止。到站了, 于是?他醒过来。 正巧天光大亮。 喜樂小店入了秋, 春日的喧嚣早已褪去,疏朗的枝干斜斜地指向?天空。 踩在?落叶上碎裂的声响刺激着黎谦的神?经, 真实?的, 而非虚幻的。 再次推开小店的门,黎谦脸上浮着笑。他很有把握, 这次好感度绝对到达百分百了。黎谦压下心头?的躁动,脑海里已经想着自己的愿望了。他很想知道?自己生前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事儿到死了都没放下来跟阎王做交易。 …… “耍我很好玩?”黎谦“砰”地放下茶杯,“上次好感度刷满了, 你跟我说我死了好感度不算。这次好感度差一点刷满了,你告诉我他死了所以差一点?” 黎谦深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不是?有求于这里,他现在?已经拍桌子走人了。 “哎呀小帅哥, 别生气?嘛,还有机会……”古灵精怪的小阎王换了金黄的旗袍, 头?上的丸子上戴了毛茸茸的绒球。她拽着黎谦的袖子重?新做回椅子上,“消消气?, 消消气?……” 小阎王跳上柜台, 从陶罐里抓了把茶叶, 亲自给黎谦泡:“知道?委屈你了, 但这也不是?我说了算, 最后一次行?吧,最后一次?不管成没成我都把你生前的记忆还你,行?吧?” “记忆是?还了, 那愿望呢?”黎谦没有被小阎王牵着鼻子走。 “哎呀……”小阎王挠挠头?,“那肯定是?要?成了才能实?现,不过我保证!真的不会出意外了!” 黎谦盯着掰着手?指头?对天发誓的小阎王,叹了口气?:“最好是?。”反正生杀大权都在?她手?上,黎谦还能谈谈条件已经谢天谢地,谢阎王不收之恩了。 “好啦好啦,要?喝孟婆茶吗?出新品啦。”小阎王热情地介绍。 “什么新品?”黎谦问。 “这次有加芒果。” “那尝尝,加芋圆。”黎谦说。 小阎王眼睛湿漉漉的,撅着嘴:“加芋圆不好吃……” “那加点好吃的。”黎谦靠在?椅背上有点儿累了。 “好呀,孟姐姐!来活啦!” …… “嘿!你干什么干什么!你悔棋了!上次都让你删记忆了,你这次还刷好感度,没有道?德!差点就圆满了!”月老?尖叫起来。 孟婆抱着手?冷哼:“你还有脸说?是?谁之前把姚方隅的好感度调那么低?你有什么好叫的?你难道?不想再看看他们会怎么做吗?就来说我?我就想看他俩闹掰!” 月老?和孟婆两个人在?后厨为了一盘棋争执起来。 …… 在?外面叫人叫了半天没人理的小阎王握紧了拳头?:“孟姐姐!” “来了来了!”孟婆终于听到叫声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棋盘掀了,棋子掉了满地。 孟婆和月老?两个人为了看好戏,不惜删记忆降好感度。一个喜欢悲剧,一个喜欢喜剧。 哈哈,唯一相同的是?还都挺喜欢整活。 被整的黎谦再一次喝了甜滋滋的茶,又昏睡过去。 …… “黎谦,黎谦?” 黎谦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腿上像是?万蚁啃噬般令他僵在?原地不能挪动分毫。 “黎谦是?不是?最近压力大呀?快下课啦。”和蔼的小老?头?拍拍黎谦的肩膀,乐呵呵地问道?。 黎谦这才发现,他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周围安静如鸡的同学老?老?实?实?在?座位坐着,有的撑着头?假装在?看题。 他好像到了学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黎谦好像刚经历过。争分夺秒,起早贪黑的氛围让黎谦反胃。他真的有些?恍惚了。就像是?趴在?桌上睡了一觉,梦到了自己的未来,梦到了自己的死亡,梦到了阎王殿。 相比跟阎王做交易的荒唐事,他更相信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个梦。 但梦醒来,他对周围的环境是?真的想不起来。好吧,可能,和阎王做交易才是?真的。 尽管黎谦记不得自己生前干了些?什么事,但他还是?认为生前应该是?上过高中的,可能对于学校有点儿生理性厌恶。 系统准备的记忆也随之而来。 黎谦,南林附中高三的学生,成绩优异,待人友善,同学老?师都很喜欢。 系统为此还贴心地准备了维持黎谦身份所需要?的知识储备。各学科的知识争先恐后地涌进大脑,黎谦瞬间觉得自己的命都被吸走了。 “黎谦,快下课了,多出去转转,一直在?教室里坐着对身体不好,也会影响学习……”班主任于洪,过几年就退休的小老?头?。 小老?头?对谁都笑哈哈的,班上的学生却不敢闹事,生怕自己干了什么把小老头气没了。再加上现在?高三,大家?都忙于学习,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乱七八糟的。大家?各自安好,小老头教的数学也教得不错。 知识刚刚进入黎谦的大脑,黎谦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还在?懵圈中点点头?。 “黎谦,等下课你来办公室,有事情跟你说。”小老头?说完,扫视了直起腰扫视了一圈低头做作业的学生,又回到办公室去。 墨蓝色在?窗外铺开,教室里在?上晚自习。第一段晚自习小老头让他们做卷子,第?二?段晚自习对答案。 黎谦翻翻自己的作业,老?师布置的做得差不多了,他桌上摆着一些?自己找的题。 黎谦又摊回桌子上。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攻略人物。 什么啊,边上高三边追谈恋爱,系统怎么想的! 黎谦转了转头?埋进臂弯里。不管了再睡会儿。 真别说,黎谦在?刷刷的写字声中一点都睡不着。但他还是?趴在?桌子上闭着眼,显然还没做好当一个高三牲的准备。 下课铃一响,黎谦就去了办公室。 “来啦,”小老?头?在?位置上向?黎谦招招手?,撑着椅子站起来,不知道?从哪翻出颗巧克力塞给黎谦,担忧地看着黎谦,“你也要?适当休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死。” 黎谦点点头?,说“好”。 “哦对了,叫你来是?觉得你跟班上其他人关系都不错,想问问你姚方隅在?班上跟同学关系怎么样?他不爱说话,心事也多。” 黎谦顿了顿,他刚在?班上还没看到姚方隅呢,不过不出所料还是?他。等会儿就回去看看他在?这个世界长成啥样了。 “他……我不太清楚。”黎谦保守地说。 “嗯,我看你平时?也在?班上学习,多带带他行?吗?”小老?头?抬着头?看着黎谦,“高三了,我知道?你也忙,但是?姚方隅我觉得这孩子挺聪明?的,就是?性格孤僻,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我……” “我可以带他。”黎谦看出了小老?头?的为难,主动应下来。不用想都知道?这次的攻略对象是?谁。 小老?头?一听这话,看黎谦的眼神?都变得欣慰起来:“黎谦,你真是?好孩子,你一会儿回去换个座位吧,跟他当同桌。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我们不用把同班同学当成竞争对手?,我们要?团结……” 小老?头?念叨了会儿就把黎谦放了回去。 看着黎谦离开,小老?头?坐回椅子上,拧开保温杯,雾气?湿润了他的眼镜,拿起手?机,想给黎谦父母谈谈黎谦这次月考的成绩,想想又放下了。 姚方隅是?孤儿,县城里好不容易考上来的,家?长会也自己给自己开。黎谦也是?个好孩子,就是?家?里什么也不管。让黎谦跟姚方隅多说说话,不知道?能不能调节一下。 回到教室,黎谦的同桌孙晋阳就搂了上来:“黎哥哥,于洪叫你啥事啊?” 黎谦听到这个称呼麻了一下,才想起来系统说黎谦之前被低年级的学妹追,那个妹妹总是?来他们班门口找他,哥哥哥哥地叫,让其他同学帮她给黎谦送东西。 黎谦拒绝无果,就因此得了这个称呼。 “保重?。”黎谦戏精上身,满脸不舍地拍拍孙晋阳,“我要?走了。”说着,黎谦就把抽屉里的书搬了出来。 “啊?你保送了啊?”孙晋阳声音一出,半个班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让我换座位。”黎谦想把孙晋阳敲死。 在?半个班的人的眼神?中,黎谦一眼看到了那个坐在?自己位置上头?也没抬的少年。 他的座位靠窗,后面几排。窗外可以看到操场和行?政楼,玻璃窗在?夜幕下映照着他的侧脸。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从黎谦的视角去看,可以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写字时?手?指修长,皮肤白净,像在?教室里放了尊雕像。 姚同学的颜值依旧抗打。 “啊啊啊,好哥哥,不要?丢下我啊!”孙晋阳故作哭相,缅怀离开的同桌。 班上五十五个人,凑了同桌之后单出来一个人,所以姚方隅一个人坐。 “我又没死,就隔着两排。”黎谦安抚道?。 “呜呜呜,以后问不了题怎么办,抄作业怎么办,想念你怎么办!”孙晋阳痛哭流涕依依不舍仿佛两人马上要?天人永隔。 “我会想你的。”黎谦借花献佛,把班主任给的巧克力给了孙晋阳。 “我也是?!”孙晋阳一把鼻涕一把泪,感激涕零撕开包装纸喂进嘴里。 “姚方隅。”黎谦站在?桌前,抱着书。 少年手?中的笔停了下来,风吹起了他的眼睫,他抬眼,看到了黎谦。 “以后我就是?你同桌了,请多指教。” 正文 第57章 难山路(二) 换完座位, 上课铃就响了。安静的?教室里说话声音太明显,黎谦就撕下卷子空白的?一角写了张纸条,推到姚方隅桌子边上。 [下课要?不要?去吃夜宵?] 黎谦观察到姚方隅的?好感度, 不出所料是负值, 只不过?没有之前的?世界负那么多,这次只有负七。 姚方隅写字的?手把?笔放下, 头也没偏拿过?纸条看了一眼, 在上面写了两笔就还给黎谦: [不去] 黎谦想?不通自己给人的?第一印象就这么烂吗,笔飞快地手里转两圈, 想?起自己是走读生,姚方隅这个住校的?平时吃不到校外的?东西,于是灵光一闪, 又写下几个字递过?去: [明早给你带早点,想?吃水饺还是什么?] 姚方隅还是面无表情地在上面写了字, 又继续做作业: [不用] 黎谦看到纸条,冷笑。欲擒故纵罢了。 那小张纸条字写满了, 于是黎谦又撕了一条之前写过?的?卷子: [哦,那就买水饺。] 他笑盈盈地把?纸条推过?去。 姚方隅看完纸条后皱了皱眉, 写了字给黎谦传回来。 黎谦看都?没看,把?纸条揉作一团丢进了垃圾袋。 不顾姚方隅的?视线, 黎谦打开自己的?卷子就开始写。 不是他想?写, 是系统开始发话了。 这个世界是有原主的?, 但两位原主悲剧了, 黎谦要?做的?就是改变这个结局。 系统给黎谦灌输的?是初始知识, 后续的?提升需要?黎谦自己学习,可能会进步,可能会遗忘。黎谦需要?做到系统给定?的?目标分数, 不然?缺的?分儿会用好感度来补。 黎谦心里早已骂了一万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系统到底怎么想?的??!让高?三?牲学习时间追对?象的?坏主意?到底是什么缺德人想?出来的??这能在一起,那还能考大学?俩人一起上大专算了! 更糟糕的?是,黎谦就是不得不完成这个任务的?倒霉蛋。 好在任务时间暂时没有限制,只要?别像前两个世界把?姚方隅设定?死了就没什么大事?。所以黎谦决定?先把?高?考考了。 黎谦压力倍增,决定?写两道题安抚一下自己。 新脑子就是好用,黎谦的?卷子做得很快,公式定?理信手拈来,不用翻书,流畅地写完了整张卷子和一张单子。抬头看了看时钟,刚好还有两分钟就下课了。 “姚方隅,明天见。”下课铃响,黎谦背上书包,看着少年的?眼睛用很轻的?声音道了别。 姚方隅点点头,收自己的?东西。 “哎,黎哥哥,走啊,我还以为你要?再坐会儿。”出了教室黎谦就看见孙晋阳啃着个鸡腿,迎着人流走向他。 差点忘了孙晋阳跟黎谦都?是走读生,而且都?在学校隔壁的?小区租了房,晚上约着一起回去。不过?这才刚下课,这货怎么跑这么快就买到夜宵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食堂?”黎谦问。 “晚自习啊,我说我去厕所,然?后去了食堂的?厕所……”孙晋阳满嘴流油,把?手里另一个用塑料袋装着的?鸡腿递给黎谦,“给你带啦。” “谢了。”黎谦咬了一口鸡腿,还不错。相比白天难以下咽量少价格还贵的?饭钱真的?良心了不少。 …… 到了家,黎谦翻出陌生的?钥匙,金属丁零当啷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脆。感应灯不太灵光了,有的?时候不会亮,只有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地闪。 黎谦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一条缝,玄关幽暗的?灯光从缝隙漏出来。他愣了愣,把?门推开。 客厅空荡荡的?,诺大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家具很少,显得更加空旷了。他回到房间,换了衣服,洗漱完就拿了手机,靠在沙发上刷了会儿。 九亿少女噩梦:[黎哥哥,睡了没?] 孙晋阳发了个兔子探头的?可爱表情给黎谦。 正巧黎谦没什么事?,回得很快: 梨:[怎么了?] 孙晋阳也秒回: 九亿少女噩梦:[嘿嘿,明天早上我起不来,但是我想?吃那个手抓饼……卖萌jpg] 梨:[好。] 黎谦回过?去,退出聊天界面,看着好友列表里寥寥可数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黎谦点开和父母的?聊天界面翻了翻,基本都?是转账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黎谦继续了解了一下原主的?生活。 原来的?黎谦父母工作忙,从来不管他,以前他为了让父母关注到他,在学校里干了很多坏事?,逃课上网谈恋爱混社会,什么都?干,老?师就叫他父母来,结果父母两个人都?不在省内,一个人都?没来,还在电话里说黎谦丢人。 后来,黎谦上了高?中,他好像能理解父母了,也不再给父母添乱了,他向着父母期望的方向发展,好好学习,琴棋书画都学得很好,什么都?会,为了得到几句夸赞,他总是帮助同学,其他人的?要?求他都?尽可能满足,给大家营造出一种他真的很好相处感觉。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姚方隅。 看着孤伶伶的?姚方隅,他善心大发,对?他格外照顾,十分上心。最终让从不主动的?姚同学,学会主动提问题了。 后来他病了。焦虑,健忘,整宿睡不着,但高考在即。他不能休学,学了这么多年,就差这最后几步路。 可他的?成绩一落千丈,之前来找他问题的同学都没有了,大家像看神经?病一样小心翼翼地对?他,生怕自己说错话惹到他。他们都怕他。 只有姚方隅像是什么都?没发觉,还是会找他问问题,找他要?笔记。 有一次,他开玩笑说想?让姚方隅抱抱他。 姚方隅抱了。 黎谦顺利参加了高?考,不出意?外地被第一志愿录取。 他跟姚方隅表白了。 他们?在一起了。 看到这里,黎谦觉得这还有什么能悲剧的?。 后来,“得病王”黎谦居然?得绝症快死了,不想?耽误姚方隅把?他甩了,因为受不了自己这副模样,黎谦自杀了。 …… 好吧,故事?看到这里,黎谦觉得这位原主的?做法?挺有道理的?。 换做是他,可能也会这么做。 他挺佩服原主的?决绝,就像一个本来就要?走向灭亡的?人,看到了路变得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他为之留恋,驻足片刻之后又踏上了他的?末路,谁也不能留住他。 但是,这原主有点倒霉了吧。高?中精神出问题,工作身体?出问题。 这简直给黎谦丢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他俩感情都?没破裂,最后是因为原主死了才悲剧的?。 这种狗屎剧情到底要?怎么修复?研发新药让他别死吗?还是带着原主去阎王那里划名字? 黎谦既然?已经?是带系统的?人,自然?觉得复活的?事?大有可能,各种奇怪的?结局都?想?了一遍。 算了,先刷好感度吧。 黎谦想?不通。又刷了会儿手机就睡了。 灯还开着。 …… 第二天六点黎谦就起床了,因为孙晋阳跟他说那家手抓饼去晚了要?排很久的?队。 黎谦先去买了水饺,又买了手抓饼,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他把?手抓饼袋子丢在孙晋阳桌上,水饺则放在自己桌边,打算等?姚方隅来再给他。 黎谦眼睛有点酸,趴在桌上又眯了会儿。感受到椅子被碰到了,他就醒过?来,看到姚方隅在他旁边坐下。 姚方隅手里拿着面包,显然?没有把?昨天黎谦的?话当回事?。 “不是说我给你带?”黎谦把?水饺放在姚方隅桌上。 姚方隅看了看桌上的?盒子,又看看黎谦:“我没让你带。” “我想?给你带。”黎谦丝毫不让步。 “我没有钱给你。”姚方隅低下头,想?把?那碗水饺放回黎谦桌上,被黎谦按住手。 “我请你的?。”黎谦说,他知道姚方隅家境不好,突然?给他买东西他不一定?会接受,于是找了个借口,“第一天当同桌,对?同桌好点儿不是应该的?吗?” 姚方隅望着黎谦固执的?眼神,最终还是先撤开眼,声音很低:“你不用这样。” 黎谦没听清:“什么?” 姚方隅稍微提高?了声音:“你可以多睡会儿,不用起早去买早点。” “……哦。”黎谦没料到姚方隅会这么说,不过?很快他就调整了话术,“那今天买都?买了,你就吃了得了?” 姚方隅撇了眼黎谦买的?早餐,淡淡问了句:“你的?呢?” 黎谦一愣,随即笑了:“我在家吃过?了。” 姚方隅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黎谦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真的?,我吃过?了。” “你给自己吃吧。”姚方隅叹了口气,把?餐盒还给黎谦。 一盒水饺,被推来推去,谁也没吃。 “哎,黎哥哥,你这里怎么还有水饺……”孙晋阳嘴里塞得满满的?,头从旁边伸过?来,超不经?意?路过?,超不经?意?看到桌上香气四溢的?饺子。 黎谦后槽牙咬紧,在姚方隅那里吃了瘪,赌气道:“买多了,你要?吃就拿走吧。” 孙晋阳口水直流端走了那碗水饺:“哈哈,那多不好意?思……” 姚方隅还是在看书,像是没发觉旁边的?声音。 哼。大早上的?心情本来就不好。 黎谦也翻出书来自己背单词。 正文 第58章 难山路(三) 上了一早上的?课, 黎谦已?经生无可恋。他很久没?有体会过大脑被?知识侵占的?感觉了。虽说他记得的?东西很多,老师复习的?东西他也基本都知道,但早起晚睡的?作息他还是有点难以适应。 最?后一节课是选修课, 这也是整个高中最?后一节选修课。 原本黎谦选的?是自习课, 去大教室上自习就好了,但显然黎谦这次不打算去上自习。他知道姚方隅要去上编程课。 选修课是非常松散的?课程, 很多课程都是挂着牌子给学生看电影做手工运动之类的?, 编程课也是一样。虽是这么说,但老师并不怎么管, 去上编程课就等于玩一节课电脑。 黎谦没?跟姚方隅一起去教室,他隔着几步路,在姚方隅后面跟着。 看着姚方隅先进了教室, 他后脚跟上。不知道的?以为他暗恋姚方隅。 黎谦还在门边,就看到一个扭来扭去, 校服上衣改成紧身款的?,头发染成棕黄色的?男生拉着一个女生站在他桌前:“学长, 请问这里?有人吗?” 姚方隅已?经坐到了教室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本来就是为了尽可能不引人注意, 可还是足够吸引人。 哈哈,这次吸引到一个男孩儿。黎谦在门外倚着墙, 看着姚方隅应付两个人。 “有人了。”姚方隅声?音淡淡。 “快走吧,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男的?……”小男生旁边的?女孩儿有点羞, 拉着男孩儿的?衣服想把他拉走。 小男孩儿被?姚方隅冷淡拒绝的?模样弄得尴尬, 有些恼, 干脆拉着自己的?闺蜜在姚方隅旁边坐下:“学长你别为了赶我走,我知道你没?人,我可以——” “他有人。” 一本书拍在桌上, 小男孩儿抬起头,然后怔住了。 阳光越过窗框,落在黎谦脸上。他的?睫毛被?染成浅金色,眼里?盛着澄澈的?春水,礼貌地?笑着,唇色很淡。 “不好意思,他帮我占了位置,可以跟你换换吗?”黎谦从兜里?翻出薄荷糖,敲开盖子递给男孩儿。 “啊……”男孩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带的?书拢了拢,“行,行的?。” 男孩儿立刻起身,黎谦倒给他两个薄荷糖,被?他手抖得掉在了地?上,他慌忙蹲下身去捡。 黎谦拉他起来:“别吃了,我还有的?。”说着,黎谦拉过他的?手,又给他倒了两颗,还示意他分给旁边的?女孩儿一颗。 “谢、谢谢。”男孩儿看着黎谦的?目光像是被?烫到,慌慌张张地?收了东西给黎谦挪位置。 “不谢。”黎谦挂着他的?招牌“男女老少?通吃”微笑,把掉在地?上的?糖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礼貌地?把座位往姚方隅旁边挪了挪,然后坐下来。 “那个……”男孩儿还没?走,站在原地?,“我能要你微信吗?” 黎谦:“?”兄弟你感情变化这么快啊。 黎谦愣了愣,眉眼弯起,看了看旁边的?姚学长:“人还在这儿呢,下次吧。” 黎谦向他挥挥手,有赶人的?意思。男孩儿还想说两句,他旁边的?女生已?经把他拽走了:“人家?有对象了你还追……” 黎谦还了姚方隅清净,看着两个人挑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下,才撑着头看姚方隅的?表情:“听你说这座位有人了啊?” “嗯。”姚方隅给电脑开了机。 黎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哦,那我来,还占了人家?的?座。” “没?。” “什么?”黎谦其实听清了,但没?听懂,“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姚方隅:“……” 哎不对,姚方隅承认自己占了座,又说黎谦没?占别人的?座。 啊……丝丝痒痒的?感觉爬上黎谦的?胸口。 “姚同学,帮你处理了麻烦,有什么表示?”黎谦拖长了音调,笑得狡黠。 “谢谢。”姚方隅看了黎谦两秒,转头看自己的?电脑屏幕。 “不够。”黎谦还是撑着头,早就料到姚方隅的?回答似的?脱口而出,眼神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个好看的?人。 姚方隅沉默了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最?终,他缓缓道:“我没?有钱。” 黎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睛一弯:“不要你钱。”说着,他又凑近了些,“以后给你带你早餐,你不要拒绝。” 黎谦想了想,继续补充:“我钱多得花不完,你帮我花点儿。” 这哪是补偿,分明?是奖励。 姚方隅手指微微收紧,黎谦连忙道:“你不能拒绝。” “嗯。” 黎谦这才松了口气,伸手要揉姚方隅的?头发,姚方隅自然地把头伸过去。 等等。 两个人皆是僵住,黎谦迅速缩回手,抓抓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电脑按开机。 上课铃恰到好处地?响了,老师走进来,连上主?机,给他们发了任务就让他们自己完成。 选这门课的?人很少?,座位都没?坐满,那两个前来搭讪的?同学坐得离他们不是很远,但并没?有继续打扰他们。 黎谦扒拉着电脑,点开4399小游戏随便找了一个玩。 玩了一会儿黎谦觉得没?意思,侧过头看姚方隅的?电脑桌面。 姚方隅在写一些他看不懂的?代码,手指敲键盘敲得飞快。但姚方隅这熟练程度显然不是老师布置的?任务,应该是他自己学的?吧。 “这个代码写完是什么东西?”黎谦问。 “是个游戏。”姚方隅说。 “哦,单机游戏?”黎谦继续问。 “嗯。” “你做出来我先玩玩儿?”黎谦又说。 “好。”姚方隅盯着屏幕。 看着姚方隅波澜不惊的?模样,脑子里?突然闪过上个世界姚方隅满脸通红,欲求不满向他寻求帮助的?样子。 只是时间?过得太久,黎谦只隐隐约约想起那种感觉。一个邪恶的?念头在黎谦脑海里?酝酿。 他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问:“哎,你平时会不会自己弄?” 姚方隅的?睫毛轻轻颤动,古怪地?看着黎谦:“……” 黎谦以为他不太懂:“就是你平时会有需求吗?” 空气凝固了。 “……不会。” 黎谦怎么可能相信。上个世界姚方隅看起来功能很好啊,难不成这个世界变成性/冷淡了? 黎谦看着姚方隅的?模样,滚动的?喉结暴露了姚方隅的?不安。他这副一尘不染沉着冷静的?模样极大地?激发着黎谦的?好奇心。他太想看看这张脸潮红的?模样。 黎谦说干就干。 既然不会自己弄,那一定?是没?找到合适的?小电影。 “怎么可能没?弄过,你真当是自己无欲无求的?和?尚?对自己好点儿别憋死自己。”黎谦说着,已?经出手,把姚方隅握着鼠标的?手拍开,流利保存了他正在写的?代码,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一串网址。 然后抬起头看看周围没?有别人,低下头点了访问。 黎谦觉得现在应该配一个丁零当啷节操碎裂的?音效。 白?花花的?俊男靓女占满了整个屏幕。 黎谦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姚方隅。他平静地?看着屏幕。 不对,姚方隅是gay啊,给他放错了。 黎谦想了想,又把满屏的?“白?花花”关掉,重新输入一个网址。 这次,跳出来的?都是白?花花的?俊男和?俊男。 屏幕上的?画面让黎谦自己感到一阵燥热。他偷瞄着姚方隅,对方的?视线盯着屏幕,没?有任何表示。 像是看着黑板,或者看一道物?理题。跟平时表情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靠。 最?终是黎谦没?忍住羞把画面关了,偏偏在这种时候网页关了一个又跳出来一个,最?后好不容易关了,然后给姚方隅调回他原来的?界面。 这人真是性/冷淡吧!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黎谦身上热热的?,正想从姚方隅脸上看出什么好歹来,低头看到姚方隅身上好像有个帐篷。 等等,有个,帐、篷。 他立马站起来隔姚方隅远了些。 “没?有。”姚方隅安静地?坐着,像是瞎了一般。 黎谦皱眉:“你要不去医院看看?” 姚方隅:“……” 姚方隅的?沉默让黎谦觉得周围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他知道姚方隅嘴硬,但怎么感觉现在自己有点儿危险呢…… 黎谦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安慰姚方隅:“哎呀其实第一次看都这样……” 姚方隅终于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经常看?” 黎谦反被?噎住了。 “也…不是经常。”黎谦说着又补充:“偶尔,偶尔。” 两人陷入沉默。 机房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和?远处同学的?低语。 下课铃一响,姚方隅就去了厕所。 果然,年轻人还是精力旺盛。活了三辈子的?黎谦感叹着回了教室,没?有等姚方隅。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弄完。 …… 厕所隔间?的?门被?反锁上,姚方隅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呼吸急促。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黎谦的?脸。 黎谦凑近是带着笑意的?眼睛,说话时张合的?嘴唇,曾经无数次在他身下痛苦喘息的?模样……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仰起头,后脑抵着墙壁,想象着黎谦的?模样,The back is tense, the fingers are tightened and then released. 最?终,汗水浸湿他额前的?碎发。 “黎谦……” 正文 第59章 难山路(四) 中午孙晋阳拉着?黎谦去吃饭。秋风凉嗖嗖地吹, 一想到吃完饭就要回?到教室学习,黎谦心里就莫名烦躁。 食堂有三楼,一楼是打饭窗口, 二楼是一些从校外搬进来的?小店, 三楼是回?餐。一楼比一楼贵。 黎谦知道姚方隅肯定?会去一楼吃饭,于是拉着?孙晋阳在一楼选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 孙晋阳看着?他这位黎哥哥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眼神还时不时看着?门口, 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黎哥哥,你有情况了啊?是我们年?级吗?” 黎谦这才回?过?神, 大脑处理到孙晋阳说?的?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又虚焦,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故作神秘地告诉孙晋阳:“对啊, 想追,不知道怎么下手……” “害!黎哥哥你看上谁了还得你去追别人?你喜欢谁啊?哪个班的??”孙晋阳的?八卦之心油然而生, 心说?终于开窍了。 “以后?就知道了。”黎谦想了想,还是先别说?。他不太确定?自已的?性取向会给他的?高中生活带来什么奇怪的?影响。 黎谦和孙晋阳这么熟是因为之前?有同学想追黎谦, 拜托孙晋阳去打探消息,打探着?打探着?人没追到, 孙晋阳倒是觉得黎谦是个能处的?兄弟。 不容易啊。孙晋阳一副久经情场,看着?后?辈懵懵懂懂的?作派, 欣慰地吃了口饭。 两个人吃了很久, 吃到食堂的?人尽数离开, 他们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黎哥哥, 还没见到吗?”孙晋阳看了看表, 提醒黎谦,“你要不给人家带点吃的??” 黎谦一直没见到姚方隅的?身?影。 他也太久了吧? 不管了。黎谦端着?碗从座位上起来。反正回?教室还不是要见面。 黎谦和孙晋阳溜达到小卖部买了点零食面包,再?溜达回?教室, 上课铃已经响过?,老师还没进来,他们各自就偷偷溜回?座位。 姚方隅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很久的?作业。 “你没去吃饭?”黎谦低声问。刚从外面回?来,黎谦说?话还带着?喘息。 “嗯。” “那你吃什么?早上你不是只吃了两个面包?”黎谦说?着?,料定?姚方隅没吃饭,把自己的?零食袋子拿过?去,“给你买的?,我妈不会让我吃,你吃吧。” “我有吃的?。”姚方隅没有接黎谦递来的?食物。 “你最好别说?俩馒头俩面包是吃的?,”黎谦说?着?把零食袋子塞到姚方隅腿上,“不是你凭啥啊,你吃这么少,还能长这么高?” 姚方隅不说?话,黎谦就继续说?:“你吃啊,你不吃我就得丢掉了。” 黎谦看姚方隅手上不动,就让那袋吃的?放在自己腿上,黎谦也搞不清他到底收下还是没收下。 后?面还有人看着?呢,姚方隅不收显得他多尴尬。 黎谦脑子一热,伸手在袋子里摸,想摸点现在能吃的?喂给姚方隅,摸到一个硬硬的?。 “我没买棒棒糖啊?”黎谦脑子还没启动,嘴已经启动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突然开始安静地做作业。 他们中间没有隔阂,桌子都是连在一起的?。偏偏两个人突然变得井水不犯河水,下午上了两三节课也没说?过?话。 “谢谢。”下午的?课快上完了,姚方隅才打破他们之间尴尬的?氛围。 黎谦刚好看了眼姚方隅的?好感?度,已经从负数变成了正数。 哼哼。黎谦自信地想,没有人能拒绝投喂。 下课铃一响,马上要飞出教室的?人飞到门口,又一个急转弯飞回?来。因为小老头来了。 小老头笑呵呵地进来,让那几个站在门口蓄势待发冲出去打球的?人等等,挑着?重点把话说?了:“下周考试你们多复习一下,赶紧走?吧。”小老头说?完就挥挥手让那些着?急打球着?急吃饭的?人跑了,然后?又说?:“黎谦,你吃完饭来找一下我。” 黎谦点点头。 下午孙晋阳要去打球,黎谦去吃饭,但是又不想一个人去吃饭,于是把目光落在了姚方隅身?上。 “要跟我去吃饭吗?请你。”黎谦把凳子往后?靠,姚方隅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不去,让开。”姚方隅坐在位置上,看着?黎谦堵人。 黎谦低下头,眼神晃动,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前?挪,喃喃道:“都没人跟我吃饭,我不想一个人吃饭……” 姚方隅离开了座位,听见黎谦这么说?,又转回?来。黎谦察觉身?前?的?光被?挡住,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摆出“我没人爱”的?模样,望着?姚方隅:“怎么了?” “不是要吃饭?”姚方隅声音平静。 “行。” …… 黎谦带姚方隅去了三楼,一楼人太多,黎谦被?别人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 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黎谦看姚方隅只有一个菜,就端着?他的盘子又给他打了两个荤菜才让他吃。 姚方隅也不怎么说?话,黎谦给他打了饭他就吃了。 黎谦看着?姚方隅吃自己买的?饭很高兴,自认为把姚方隅养得很好。 “你们宿舍晚上几点门禁?”黎谦问。 他想了想,想能不能把姚方隅宿舍退了,让他搬来和自己住。反正他父母又不管,跟姚方隅一起住能提高一下两个人的?好感?度,还能让自己好受点。 “十一点。”姚方隅低头喝粥,睫毛垂下黎,不去看黎谦的?眼睛。 “那太早了,晚上是不是还不让开灯?我有个想法。”黎谦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肉,等姚方隅“嗯”了一声才继续道,“我租的?房子就挨着?后?山,学校后?面那里,平时我一个人住,晚上闷得慌,你要不要把宿舍退了搬过?来跟我住?” 黎谦知道这个决定?动静不小,又补充:“不用你交房租,就当你来陪我,我房间里有空调,你要写?作业开灯通宵都行,电脑随你用,别看浏览记录就行,手机也给你买一个……” 黎谦越说?越小声,因为姚方隅一直没反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黎谦心里咯噔一下。 感?觉好像,伤他自尊了…… 黎谦正想着?怎么找补,姚方隅突然开口说?:“好。” 黎谦反倒愣住:“啊……你不再?想想?” 姚方隅答应得太快,黎谦反倒不知所措,感?觉像被?人套了。 姚方隅住过?去这件事本来就很麻烦,要找老师申请退宿,要搬东西; 黎谦那边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父母说?。说?了要是不同意,姚方隅一天都住不了;不说?要是被?父母发现到时候不知道怎么收场,班主任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通知家长。 再?者?,他们才认识一天不到,姚方隅住进黎谦家里,不签合同不交钱,就像跟黎谦私奔一样,赌的?是黎谦的?良心。 要是他们之后?闹掰了,姚方隅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好。”姚方隅又说?了一遍。 黎谦筷子掉在地上。张了张嘴,突然笑了:“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把你卖了?” “那我帮你数钱。”姚方隅冷着?个脸,一本正经道。 黎谦突然听到姚方隅开玩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行,那你晚点去找老班申请退宿,到时候我帮你搬行李。” 姚方隅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黎谦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有点乖。” “……”姚方隅安静吃饭。 回?到教室,还有一段时间才上晚自习,黎谦让姚方隅先回?去做作业,自己去找班主任。 黎谦不知道小老头找他什么事儿,心里隐约感?到一丝怪异,但也没多想,进了小老头的?办公室。 小老头这在批作业,看到黎谦进来就合上笔帽,扭开保温杯吹了吹,和蔼地笑了笑:“来啦,坐。” 黎谦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心里越发疑惑。 “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看监控的?时候你今天迟到了好几次哦。” 教室里有两个监控,一个学校安的?,一个班主任安的?。平时小老头会通过?监控看他们学习情况,查迟到或者?查晚自习纪律。 “还好。”黎谦回?答。 “那这个,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扰。”小老头推了推眼镜。 黎谦一头雾水:“没有啊。” 小老头笑了笑:“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啊……”黎谦打着?哈哈不知道怎么回?。 “哎呀没有不让你谈的?意思,我只是问问,毕竟高三了压力大我能理解……”小老头语气温和,感?觉更?像是个八卦老头,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好学生情窦初开不免好奇。 黎谦越听越觉得不大对劲,终于忍不住问:“老师您听说?我谈恋爱了?” 小老头顿了顿:“哎呀……” 黎谦一听就知道是别人告诉小老头的?,他思来想去自己好像只跟孙晋阳说?过?这个事,但又不觉得自己好兄弟会干这种事,于是继续旁敲侧击:“老师,我真没有啊。” 吃瓜吃得起劲的?体育老师带着?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在旁边笑:“你就知道学校表白墙是谁不?” “你能赶紧滚不!”小老头假装生气。 体育老师的?东北味儿一来,整个办公室都染上了东北味儿。 黎谦看看体育老师,又看看小老头。 哦,深藏不漏啊。 正文 第60章 难山路(五) 学校有个表白墙, 传闻是之前毕业的学长留下的,现在也是一个学长在管理?。 “你们于老师,以前就是我们学校的学长哈哈哈哈哈哈!”体育老师拍着?大?腿笑这个三四?十年前的学长。 小老头嘻嘻哈哈也不跟他们吵, 咳嗽两?声道?:“呃, 我这是为了为了更好?地关心同学……” “自己八卦吧你还说哈哈哈哈哈哈哈!”体育老师一点面?子都不留。旁边没去上课的老师也在偷偷笑,假装自己非常忙碌。 “小黎, 没说不让你谈, 避着?点人?。”小老头语重心长道?,“你在年级上还挺出名, 要是被德育处主任抓到我可?就救不了你哦!” 黎谦点点头,回了教室。 …… 晚自习的上课铃已经响了,黎谦看老师还没有来, 于是从?后门绕到了座位。 “黎哥哥,怎么了啊?”孙晋阳探头探脑, 伸长脖子问黎谦。 黎谦跟他比口型:“下课说。” 孙晋阳拱拱脑袋,低下头去, 熟练地看看后门,翻出耳机, 偷偷连自己的mp3。 黎谦回到座位,好?奇心爆棚, 把自己的笔推到桌边, 笔掉了下去, 掉在了黎谦和姚方隅的座位中间。 黎谦弯下腰, 额头抵在姚方隅的大?腿上, 手机从?书包里翻了出来。 “你帮我看着?点儿。”黎谦声音闷闷的,把手机调成静音,又调低亮度, 打开了自己的□□。 学校查手机查得不严,学生纯靠自觉,所以不自觉的黎谦平时都带手机。黎谦平时也不会用手机,只是手机带在身边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黎谦平时都关机放进?书包底层,放学的时候才拿出来看。 只不过表白墙的事儿他真有点好?奇了。要是他现在不看,整个晚自习他都会心不在焉。 综合考虑,黎谦飞快地登上□□,找到表白墙,点进?表白墙的动态。他之前加过表白墙,但因为不怎么用□□,所以一直搁置。 最新?一条动态砸到黎谦脸上: [墙墙,今天被高三八班的黎同学婉拒,觉得他真是一个有教养懂礼貌的绅士,在看到他喜欢的人?是谁之后,我自愧不如,终究只能退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没有人?愿意听我诉苦……] 牛逼。 黎谦看了半天,最终只想到两?个字。 黎谦替这条动态里的主人?公感到尴尬并且浑身起鸡皮疙瘩。 黎谦手机差点儿没拿稳,抬起头看看监控又看看后门,然?后又把头搭在姚方隅腿上往下翻了翻其他动态,都是什么捞人?骂人?啥的,正经表白的基本没有。 黎谦刷了两?条就把手机关了继续做作业。 学校布置的作业对于黎谦来说不算多,黎谦在课间就会做一些,晚自习的时间大?多数留给课外的附加题。 黎谦觉得自己快做死了,再这样下去不行,他得调整一下状态。 黎谦打算给自己少布置点课外作业,平时课间的时候多补补觉。 说改就改,黎谦吸了口气,在桌上趴下了,趴了会儿觉得不放心,因为自己靠过道?,要直面?老师威压,于是他抬起头对着?旁边的人?机说:“老师来了喊我一下。” 黎谦才不管人?机到底管不管他,他觉得这个人?机肯定舍不得让他挨骂。 晚自习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或者卷面?翻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同学的咳嗽。头顶的日光灯投下暖白色的光,木质地板显得整个教室暖洋洋的。 黎谦脸侧枕着?手臂,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有一缕睡翘了,被窗口拢进?来的风吹得晃动。校服袖口微微上缩,漏出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像只毫无防备的猫儿。 姚方隅看着?黎谦,在第一道?选择题上卡了很久。 黎谦闭着?眼,昏昏沉沉的没有睡死,能感受到周围的动静,甚至比睁开眼睛更加敏感。 旁边的人?写字的声音消失,黎谦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他突然?睁开眼,对上姚方隅的视线。 视线是滚烫的,差点儿灼烧着?黎谦。他眨了眨眼。 姚方隅的眼睛一直是宁静的,漆黑沉静,犹如冬日的一潭深水,无声地望着?他。 “看什么。”黎谦受不住这种注视,感觉姚方隅的视线将他丝丝缕缕的外衣都剥下,看到了他的全部,要将他拆吃入腹。 姚方隅不慌不忙地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写题,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注视只是错觉罢了。 “老师来了。”无情的话从无情的姚方隅嘴里说出来。 黎谦脑子想被钝锤子敲了敲,敲得晕头转向。 他直起身子,看到自己卷面?落下了阴影。哈哈,原来要将他拆吃入腹的不是姚方隅啊。 黎谦没有往回看,十分自然?地拿起笔开始写卷子。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老师才继续慢慢往前走。 这是他们的英语老师,徐梅。一头长发,有一种岁月装饰过的气质。不说话的时候很有威严。 徐梅是名牌大?学毕业,而且很严,而且她一视同仁,不管男的女的成绩好?的成绩差的,她都平等地看不起。 只要英语没考满分,她是不会有好?脸色的。 这次因为黎谦已经做完了徐梅布置的作业,所以徐梅放过了他。 不是。黎谦看着?在旁边面?无表情做作业的姚方隅,想说两?句。 哪有这么提醒同桌的?!拿眼睛把同桌看醒吗? “我准备喊你的时候,她让我别喊,看你什么时候醒。”姚方隅预判了黎谦的想法?。 “你可?以拍拍我,像这样。”黎谦瞬间没了说叨姚方隅的动力,开始给他演示怎么不用嘴和眼睛叫醒同桌。 黎谦用手肘拐了拐姚方隅,“或者这样。”然?后又用自己的鞋尖碰了碰姚方隅的。 “行吗这样?”黎谦问。 “好?。”姚方隅回答。 “这才乖。”黎谦顺口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尴尬之余假装自己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继续做自己的作业。 下了课,姚方隅去办公室找班主任,黎谦本来要趴在桌上睡觉,怕姚方隅自己不会说,就跟着?姚方隅一起去了。 “行,那你今晚先跟小黎去家里住一个星期试试,要是行我就把你的退宿申请交上去,今晚我给你批假条。”小老头很好?说话,姚方隅说自己申请吧,就帮姚方隅交了申请,很快就批了下来。 小老头问话的时候黎谦说自己父母已经同意了,小老头就没再管。实际上黎谦还没跟父母说。 不过出了事碍不到小老头,几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姚方隅下个星期就能搬到黎谦那里去住。 下了晚自习,黎谦陪姚方隅回宿舍收东西,孙晋阳赶着?回家吃妈妈做的夜宵就先跑了,走之前还不忘说:“黎哥哥,记得带着?姚同学来我家吃点啊!我妈今晚烤鸡腿!” 黎谦朝孙晋阳挥挥手,和姚方隅抱着?东西走在小路上。 “你知道?今天晚上于洪找我干什么吗?”黎谦问。 “不知道?。”姚方隅说,为了显得自己说话不那么干巴,他又说,“怎么了?” “他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黎谦说。 “嗯。” “嗯什么?”黎谦不满,但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黎谦就忍不住笑,“我说我是谈恋爱了,跟你谈的。” 姚方隅的步子顿住。 黎谦侧过脸看了看姚方隅,脚步却没停,继续往前走着?,头也不回地上了楼,留下姚方隅,不知道?在想什么。 姚方隅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想将他的影子也钉在地上。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黎谦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不然?你猜于洪为什么同意得那么快,当然?是在撮合我们……” 密码锁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接着?是门开的轻响。姚方隅终于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在黎谦即将关门的瞬间抵住了门板。 黎谦挑眉看他:“怎么?” 姚方隅喉头滚动,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想谈吗姚同学,”黎谦逗着?姚方隅,“你看GV的时候反应不小哦。要不要跟我试试?” 姚方隅呼吸一滞,垂下眼,强作镇定:“还没成年。” 黎谦一只手撑在姚方隅耳侧的墙壁上,“没成年怎么了?” 他的膝盖若有似无地蹭过姚方隅的腿,感受到对方瞬间紧绷的肌肉,黎谦眨眨眼:“那就等成年好?了。” 他知道?姚方隅是个古板的人?,只是想逗逗他,为之后做铺垫。 黎谦拉开门放姚方隅进?来,然?后锁上了门。 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孙晋阳知道?黎谦的密码,给黎谦投喂了两?只鸡腿,放在了桌上。 黎谦笑笑,递给姚方隅一个,自己啃了一个。不得不说,把黎谦香迷糊了。整天学习的怨气都被鸡腿驱散了,吃得黎谦笑起来。 …… 姚方隅看着?黎谦,也笑。 他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梦到了他和黎谦的未来,梦到黎谦离开。而如今梦醒了,他看到了那个活泼,生动的黎谦。 他确定,黎谦还是黎谦,但不是那个十七岁的黎谦。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现在的黎谦更加大?胆,更加热情,更加亲近他。 他很喜欢。 既如此,姚方隅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要将黎谦留在身边。哪怕他们的未来很短,哪怕这可?能是另一个梦。 没关系,没关系。 这次黎谦绝不能丢下他。 正文 第61章 难山路(六) 姚方隅向黎谦借了电脑, 黎谦把他带到书房。开了灯,墙上挂着字画,上面豪情万丈地写着“非池中之物”。书房很宽敞, 有?一整面书墙, 不过书没?有?摆满,只有?挨着书桌的那部分摆了书。 “你的书都?能放到这里, 桌子挺大的。”黎谦说着, 把电脑打开,“你这么晚开电脑要?干什么?看小电影吗?我能给你找。” “……我写代码。”姚方隅冷冷说。 真不知道黎谦脑子里除了小电影还有?什么。 “写了干什么?”黎谦感到奇怪, 难不成这是姚方隅的爱好? “竞赛有?奖金。”姚方隅说。 黎谦看着姚方隅认真的模样,有?些心疼。他自己学了一天?人都?死了,姚方隅学了一天?回来还要?写程序, 成绩好不好另说,身体怎么吃得消? “要?不, ”黎谦按住姚方隅的手,“多少钱我给你, 你别写了,高考完再?写?” 姚方隅自然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黎谦的手:“不会很久, 今晚就差不多能弄完。” 这幅场景不禁让黎谦想?到妻子深夜安慰加班的丈夫。 姚方隅显然也意识到了,各自偷偷摸摸把自己的手收回去。 “呃, 行, 你忙, 别太晚, 明早我叫你。”黎谦的脸又?燃烧起来。 “好。”姚方隅用黎谦的电脑用得很自然。 黎谦熬不住先睡了, 看着书房渗透出来的光,黎谦格外地安心。 姚方隅两点多才睡下。他写了一个程序,上辈子他上了大学之后才会写代码, 但这次不一样。他要?压缩更多的时间,给黎谦留更多的钱。 在之前做的噩梦里,黎谦父母在黎谦上大学的时候出了车祸,都?走了。 之后黎谦没?有?拿到多少遗产,还背了债。他的学费是他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真的穷怕了。 他永远记得黎谦跟他说“我没?有?妈妈了”。 如果?那个噩梦是预言的话,那姚方隅希望在灾难来临之前,他已经搭建好了独属于他们的诺亚方舟。 …… 第二天?,黎谦在床上翻来覆去,闹钟不响他就不肯睁眼,直到姚方隅敲了他的门:“该起床了。” 一丝灵光在黎谦脑子里闪过,他猛地翻身看闹钟。 我靠!七点了! 黎谦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姚方隅已经规整地穿好校服了。 “你先穿衣服,然后去洗漱,我去楼下买早点。”姚方隅扫了眼白花花的,光穿了裤衩的黎谦,咳了一声?。 “你有?没?有?钱?鞋柜子上有?零钱,你拿上啊!”黎谦砰地关?门抓着衣服裤子就往身上套,还不忘冲着门大喊。 听到外面“好”了一声?,黎谦飞快换了衣服,又?飞快地刷牙洗脸,然后冲出了门。抬手一看七点十分了还有?二十分钟才会迟到。 姚方隅买了早点,在树下抱着英语书背,另一只手提着两个手抓饼。隔着很远他就看到一个鸡窝头朝着自己跑过来,姚方隅心里突然痒痒的。 “等下!我书包没?拿!”黎谦在看到姚方隅的下一秒大叫起来,准备往回跑。 “在我这里。”姚方隅说。 哎?黎谦站住脚,看见姚方隅两个肩膀,一边背了一个包。他刚还以为姚方隅背了个双肩包呢。 “哦……行。”黎谦心情大好,步子不免轻快了些,只是眼睛还是很干涩,感觉需要?再?睡会儿。 黎谦一身轻地咬着加满料的手抓饼,姚方隅则背着两个包跟在黎谦后面。 像个书童。 黎谦不紧不慢地走着,后面跟着人的感觉让黎谦很舒服。 …… 考试尽在眼前,黎谦丧失了挑逗姚方隅的欲望,专心沉浸在题海里。不出意外,他的成绩依然挂在年级前列。 发完成绩当天?,姚方隅就退宿了,他彻彻底底住进了黎谦家里。 黎谦对?此非常开心,刚好是周六,只有?早上有?课,黎谦拉着姚方隅和孙晋阳吃烧烤。 “黎哥哥,你怎么开心成这样?真有?喜欢的人啦?我看那个表白墙了,说的是你吧哈哈哈哈哈!”孙晋阳大笑着往嘴里塞肉。 “对?,下次把嫂子带出来给你看。”黎谦说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姚方隅。 姚方隅一声?不吭地给两人倒啤酒。 黎谦越看越来了兴趣。他觉得姚方隅这人特拧巴,看起来高冷得要?死,实?际上就是偷偷把心事藏着不说,要?黎谦问才肯说。 黎谦觉得要?是形容姚方隅的话,两个字就够了。 闷、骚。 脸上看起来那么正经,还不是偷偷石更。 黎谦刚考完试心情不错,邪恶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黑夜里的烧烤摊烟火缭绕,油滋滋的肉串在铁架上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合着,刺激人们的唾液腺和味蕾。 黎谦三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堆着空啤酒瓶和竹签子,孙晋阳争分夺秒打游戏,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两个人的行为。 黎谦的运动鞋在桌下不安分起来,轻轻蹭过姚方隅的小腿,从裤腿最底下把姚方隅的裤子往上撩,撩不上去,自己的鞋尖就隔着布料剐蹭那根笔直的腿骨。 姚方隅低头剥着烤虾,动作一丝不苟。 黎谦没?观察到姚方隅的反应,于是得寸进尺,若有?似无的摩挲。 姚方隅睫毛微颤,腿微不可?察向后缩。 黎谦刷着手机突然笑起来,脚越发不安分,慢慢抬起来,直接蹭到了姚方隅的。 下一秒,他的脚踝被一把扣住。 姚方隅的手掌温热有?力,五指收紧,指腹贴着黎谦脚踝那里,凸起的那块骨头,警告似的摸了摸。 黎谦猛地咬住唇,差点呛到酒。 姚方隅握着他的鞋,想?把他鞋脱了! 黎谦浑身一颤,膝盖猛地撞上桌底,震得铁盘哐当响。 “怎么了?”沉迷游戏的孙晋阳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继续玩。 “没?事,”黎谦把嘴里的酒水咽下去,“腿抽筋了。” 姚方隅这才松手,慢条斯理地起身去水龙头洗洗手,回来的时候抬眼看看黎谦,唇角悄悄上扬。 靠!果?然就是个闷骚男! 黎谦狠狠喝了一大口?酒。 …… 黎谦喝得有?点多了,晃晃悠悠地咬着姚方隅塞到他嘴里的肉。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是“妈妈”。 姚方隅把电话接起来,放到黎谦耳边。 “喂,妈妈。”黎谦声?音懒洋洋的。 “嗯,吃饭了吗?”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似乎很疲惫,她很少关?心自己的儿子,问起问题像是例行公事。 “吃了,和同学,在外面,吃,烧烤。”黎谦断断续续地说。 母亲意外耐心地听他说完了话,然后顿了顿,“你爸爸他想?……” “我什么我!我不跟他说话!”父亲的声?音很暴躁。 “你……多照顾一下你自己,给你的银行卡还找得到吗?”妈妈的声?音很别扭。 “嗯,找,得到。”黎谦说。 “我往里面打了点钱,有?的时候忙,收班费书本费什么的来不及给你交,你自己交一下,不够就跟我说,也不要?亏待自己,该买什么买什么。”妈妈第一次说了很多话。 “好,”黎谦靠在姚方隅肩膀上,“谢谢,妈妈。” 母亲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好好的家庭关?系,儿子却被他们教得这么生疏。 …… 挂了电话,黎谦还不肯从姚方隅身上起来。区区啤酒,把黎谦喝得醉成醉鬼,孙晋阳在边上脚趾抠地,他跟姚方隅不熟,姚方隅看起来冷冷的,他一个黄花大闺男有?点儿不太好意思说话,挠挠头,还是决定打破这份寂寞:“黎哥哥喝醉了会不会讲胡话?要?不,我俩问问他喜欢谁?” “我先把钱付了,你看着他。”姚方隅把黎谦的脑袋推开。 “我付过了。”孙晋阳乐呵呵说,“黎哥哥考试的时候坐我附近,嘿嘿借鉴了一下。这顿饭当补偿啦!” “那……谢谢你,下次我请你们。”姚方隅点点头。 “哈哈哈行!”孙晋阳笑道,“那我俩现?在把他弄回家?” “你先回去吧,我晚点把他带回去。”姚方隅说。 “你一个人能行吗?”孙晋阳有?点疑惑。 “行。” 孙晋阳走了,姚方隅摸了摸黎谦脸,把他背在了背上。 秋高气爽,路灯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暖黄。黎谦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温热地拂在姚方隅颈侧,手臂松松地环绕着他的肩膀,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 “姚,方,隅。”黎谦被颠得难受。 “嗯。” “我跟你说,我早就……认识你了。” “嗯。”这些话都?在姚方隅的意料之中。 “真的……”黎谦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费力地回想?,“不是在学校……在很久以前……” “你就这样背过我,我们,在一起,很久了……”黎谦慢慢说。 “嗯。”姚方隅说。 “可?是,可?是你的好感度,每次都?刷不满,你怎么就这么讨厌我啊……”黎谦的脸颊贴着姚方隅的后背。 只是跟系统有?关?的一切,黎谦都?说不出口?。 最后一句话姚方隅没?有?听到,只有?酒气夹在风里,从他的耳边掠过。 正文 第62章 难山路(七) 睡了一整天, 黎谦心情很好。他看了姚方隅的成绩,只比他低一点?,但是有点?偏科, 没有原主成绩那么差。 除了语文, 姚方隅其他五科的成绩都跟黎谦差不多?。 不对啊,那这样他还辅导个?什么劲? 不过这样也好, 姚方隅不会影响自己学习了。 “你有不会的地方跟我说。”黎谦还是经常说。 刚好语文老师在课上宣布, 让学生两两组队,互相背书, 互相监督。 “一个?成绩好的去找一个?成绩差的,两个?人都要同意,从今往后, 你找的那个?人就交给你负责了……” 黎谦连下课都等不及,还在上课就传纸条给姚方隅。 [要不要跟我一组?我把秘籍交给你, 保证你下次考得跟我一样^-^] 姚方隅打?开纸条看了看,在上面写了写, 就传了回来: [好] 黎谦高高抛起?的心被轻轻接住,盘算着下课拉着姚方隅去找语文老师登记。 数着墙上的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三?格,分?针就挪动到了下课铃响的时间?。 班主任却?在这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打?断了课堂。小老头脸惨白, 像出了什么大事。 “黎谦, 出来。”小老头脸色凝重地朝他招了招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其他人的目光也聚集过来, 姚方隅皱着眉, 像是料到了什么。 小老头的短腿跑得飞快,拉着黎谦下了楼。 “你先别急啊,小黎你先别急, 我跟你一起?去,你父母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我跟你一起?去,你别急啊,你别急啊……” 黎谦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猛地按进水里,所有声音瞬间?变得模糊而遥远。 小老头搂着黎谦的胳膊怕他站不稳摔地上,一直用力拉着他把他拉上了车。 …… 医院的长?廊尽头是一片刺眼的白光。黎谦被小老头拽着,脚步越来越快。 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黎先生的家属吗?” 黎谦喉咙发紧:“嗯。” 护士一瞬间?沉默:“您母亲抢救无效,这是死亡通知书,您父亲现在在重症监护室,生命体征平稳,您现在可以探视。” 黎谦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小老头紧紧地拉着他。 “……好。”黎谦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哑。 重症监护的门紧闭着,明明光线不暗,此处却?显得昏暗阴凉。护士给他们刷脸进去了,穿上防护服,带上鞋套。 里面很亮,很安静。只有机器监测心率的声音。 那个?鲜少见面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好像动一动就会散架。 “爸。”黎谦艰难地迈开步子,走到床边。 黎谦的父亲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到黎谦脸上。 他罩着嘴和鼻子的呼吸机喷满雾气,想说什么,但黎谦听不到。 父亲的手动了动,想抬起?来,却?是被针管绊住了。黎谦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他握住,他的力气明明不大,黎谦却?被拽得膝盖一软,跪在床前。 “……”父亲又说了一遍,黎谦还是没听清。 黎谦撑起?自己的身?体,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 这次他听见了,父亲说“对、不、起?”。 父亲的眼睛睁不开,却?还是艰难抬手,轻轻摸了摸黎谦的头。 护士走进来,说时间?到了。 “先回家吧,明天再来。”小老头拉着他,“明天还能见到……” 小老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一直拉着黎谦怕他摔倒。 小老头把黎谦送回了家,还想再陪陪他。 “于老师,谢谢你。我自己呆着就好,您回去上课吧。”黎谦哑声道。 小老头踮起?脚,抱着黎谦,拍拍他的后背:“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都在的。” “谢谢老师。” …… 家里没开灯。 黎谦站在玄关,没脱鞋,站在原地。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昏黄的格子光。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抱着自己。 好安静啊。 …… 黎谦只是觉得很安静。觉得自己被堵住了,怎么都喘不过气 。 为什么呢,他只是体会了别人的人生。 他想安慰自己,安慰自己说,这是别人的人生。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细密密地疼呢。 明明这对父母一直不关心他。 难道就因为一句“对不起?”,他就真的能原谅他们吗? 黎谦一次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人生。 可是他无法分?离,就像已经穿上了这层皮肉,血肉长?合在一起?,想要脱离只能剥皮抽筋。 没关系,没关系,这不是他的人生,他不能哭。 有本?书里说“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陪他走上一段。” 黎谦就这样穿上了“黎谦”的鞋子,走在“黎谦”走过的路上,他怜悯,他冷静,他从未发现自己穿上了自己的鞋子。 很晚,门锁被按开的声音响起?,姚方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小卖部?的塑料袋,目光落在沙发角落里的人。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瘦弱,瘦长?的腕骨抱着膝盖,睡了很久。 看到姚方隅进来,黎谦抬头看他,眼神有些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 “放学了?”黎谦说。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理智些,但话一出口就完完全全将他的脆弱暴露。 “嗯。”姚方隅说,“怎么了?” “我妈死了。”黎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他好像很平静,就好像死的不是他妈。 姚方隅的呼吸一顿,伸手想碰黎谦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回房间?,这里凉。”姚方隅从玄关拿来拖鞋,握着黎谦冰凉的脚踝,给黎谦套上。 “好。” 黎谦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却?把茶几上的东西打?翻在地,最后重重跪在了地板上。 “……” “嗯……腿麻了。”黎谦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扯起?嘴角不知道该不该笑笑。 姚方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黎谦避开他的视线,手撑着地板想站起?来,可手臂却?使不上力,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试了两次,最后还是跌坐回去。 姚方隅没再给他第?三?次自己爬起?来的机会。 他一只手绕过黎谦的背,另一只手超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一米八的人就被他轻而易举地抱起?来。 黎谦身?体一轻,下意识抓住了姚方隅胸前的衣服。 “你……” “别动。”姚方隅的声音很稳,手臂绷紧。 黎谦僵了一下,最终没再挣扎。他很累了,累得连指头都不想动,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姚方隅抱着他进了卧室。 到了床边,姚方隅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黎谦放到床上。黎谦拽住了姚方隅的衣领,姚方隅站不稳,压在了黎谦身?上。 黎谦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带着近乎执着的渴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稻草。 黎谦声音很小。 “姚方隅,我们做吧。” 姚方隅看着他,目光沉静。黎谦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很亮,却?又蒙着一层雾,脆弱得让人心疼。他伸手,拇指蹭过黎谦的眼尾,那里没有哭过的痕迹。 他们的鼻息近在咫尺,彼此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他们的周围。 黎谦以为他同意了,抬起?头,想亲姚方隅的唇,掀起?姚方隅的上衣,腿盘上姚方隅的腰,摸到他结实有力的背脊…… 姚方隅没有回应,只是在黎谦的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他知道,他知道黎谦只是害怕了,像曾经那样因为害怕分?别才如此主动。 “等成年。”姚方隅冷酷道。 黎谦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翻了个?身?,背对着姚方隅。 过了很久,黎谦身?后的床凹陷,姚方隅掀开被子爬了进来。 “你干什么?”黎谦冷声说。 “我冷。”姚方隅平静地说,手臂环着黎谦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腹部?,温度透过布料,滚烫极了。 窗外树影婆娑,风移影动。黎谦的呼吸渐渐平稳,姚方隅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为什么黎谦父母的变故会提前呢。 姚方隅脑子里塞了很多?谜团。上一次黎谦是因为自己的心里疾病导致整个?高三?很崩溃,这次黎谦心里没有问题,他的父母却?提前离世。 难道高三?时期的崩溃是黎谦必须要经历的吗…… 他记得上辈子黎谦得的病和他父亲一样,是家族遗传。当时他父亲为了治病花了大把大把的钱,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他的母亲也因此心梗死了。 这辈子却?是因为车祸…… 按时间?线来算,这个?时间?他父亲刚查出病,昨晚黎谦父母又打?来了电话。 姚方隅不觉得黎谦父母是意外死的。 或许,是想把钱留给黎谦吗…… …… 医院里。 黎谦的父亲突然醒过来。 他突然有了力气,碰到了自己身?上的管子。 氧气管滑脱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正文 第63章 难山路(八) 第二天, 黎谦的父亲也走了。 昨夜黎谦父亲自己拔了氧气管,没有救回来。 黎谦拿到了保险公司的赔偿金,和父母的遗产。办完葬礼, 处理完其他事, 黎谦就打?算回到学校继续上课。 下葬之后的那天下了小雨。 黎谦穿着白体?恤,站在墓碑前。 他想把伞打?在墓碑上, 风却把伞吹跑了。 好吧黎谦, 跟你的父母道?个别。 黎谦对这具身体?的原主说。 总觉得?天在哭。 …… 黎谦休息了两?天,在下一个周一, 他照常出现在教室。 校服熨烫平整,头?发梳好,不像平时那样给鸟儿搭窝的模样。 有人小心?翼翼地看他, 有人在见到他的时候笑声突然收敛。 黎谦本来已经收拾好情绪,在这些奇怪的目光中?胸膛再次变得?起伏。他回到座位, 尽可能?不去打?扰别人。 “黎谦……”前桌女生?翻出两?颗糖递过来,便也没了后话, 想说些什?么,又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黎谦笑着接过, 在女生?面前晃晃自己手里的糖:“谢谢,我没事。” 女生?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回去了。 高三的时间总是容不得?一点放松。 黎谦的班主任劝他多休息段时间, 哪怕留级也没有关系。 黎谦还是摇了摇头?。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黎谦每天六点半起床, 穿上衣服, 穿上袜子?,穿上鞋,刷牙, 洗脸,出门,进教室,坐在座位上学习,晚上和姚方隅一起回家,再次脱鞋,脱袜子?,换衣服,洗澡。 他要?做很多,很多事,才能?躺在床上。 黎谦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有二十四小时跟着他的姚方隅知道?他变了很多。 黎谦做什?么都觉得?很累。上述的每一件小事都使他身心?俱疲。每做一件事,黎谦就要?花费极大的精力说服自己动起来。 他觉得?自己太懒了。 只有姚方隅知道?,黎谦病了。 黎谦变得?非常不爱动,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中?午下午也不去吃饭,有的时候让孙晋阳帮他带饭,有的时候姚方隅会要?求黎谦陪他吃饭,黎谦并不拒绝,只是回来之后,他明显感觉到黎谦更累了。 “黎谦,我看你好久没去食堂吃饭了……”孙晋阳有的时候会问黎谦。 黎谦总是笑一笑,看看外面的天,然后说:“太热了,不想出去晒太阳。” 或者说:“食堂人太多了,我社恐。” 黎谦越来越害怕遇到阳光了。 下一次月考即将来临,黎谦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这个月没怎么听课。最后两?个星期他强迫自己打?起了精神,做好了看成绩的准备,希望自己不要?考得?太差。 可是看着无?数叉叉的卷面,他的心?还是咯噔一下。 通知栏贴着的成绩排名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忘了很多东西,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身体?。 以前,学业对他来说是开心?的,轻松的,轻而易举的。 但现在学业对他来说,成了难以抓住,无?法突破的高墙。 他站在大雾中?间,不知道?往哪里走。 “黎谦。”姚方隅叫住他。 “回家。”姚方隅继续说。 “哦。” 黎谦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去收桌上的东西,姚方隅却拉住他的手:“收好了,走吧。” 黎谦站在原地,好像忘了怎么走路。 “黎谦,黎谦在哪里?”姚方隅拉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牵着他混沌的思绪往回拽。 “……在这里。”黎谦听见自己在说话。 黎谦的手很凉,姚方隅温热干燥的手心?源源不断地将热量传递给黎谦。 姚方隅牵着黎谦走了一路,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黎谦低头?看着被牵住的手,突然说:“我爱你。” 姚方隅捏了捏他的手:“嗯,我知道?。” 回到家,站在玄关出,黎谦还在想接下来要?干什?么,姚方隅就蹲下身,帮他解开鞋带。 “抬脚。” 黎谦顺从地抬起左脚,然后是右脚。袜子?被脱掉时,他冰凉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姚方隅的手掌包住他的脚踝,热度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黎谦把姚方隅蹬开了。 “脏的。”黎谦说,“我自己来。” 姚方隅不强迫他,看着他自己脱袜子?,结果单脚站着没稳住,差点跌倒,被姚方隅揽在怀里。 姚方隅把他打横抱到沙发上坐好,给他脱掉袜子?,穿上拖鞋。他的沉默好像在告诉黎谦:看吧,你什?么都做不好。 黎谦用力锤了姚方隅一拳。 “要?洗澡。”姚方隅说。 当姚方隅的手指碰到黎谦的衬衣纽扣时,黎谦才如?梦初醒地抓住对方的手腕。 “……我自己。” 姚方隅没有坚持,只是转身去厨房热牛奶。黎谦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解开剩下的纽扣。 他看见,茶几上放着孙晋阳送来的鸡腿。 孙晋阳最近很少找黎谦讲话,但鸡腿一天都没少过。 等姚方隅回来,就看到一个赤/裸的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走,洗澡。”姚方隅把他拉起来。 浴室里水汽弥漫,镜面上铺了一层水雾。黎谦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他的后背,皮肤渐渐泛起一层薄红。他低着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视线一片模糊。 姚方隅弯起袖口,手臂线条很清晰。他挤了些沐浴露在浴球上,搓出泡沫,然后从黎谦的肩颈,慢慢往下涂抹。 “抬一下手。” 黎谦抿着唇,抬起手臂。姚方隅的手掌贴着他敏感的侧肋,黎谦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姚方隅的手滑过他的腰腹,沐浴露的泡沫在皮肤上化开,带着淡淡的香。 黎谦的指尖扣着瓷砖缝隙,耳朵很红。 “转过去。” 黎谦僵硬地转身,背对着姚方隅。温热的水流冲走泡沫,姚方隅的手贴上他的脊背,顺着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停在腰窝处揉了揉。 黎谦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被姚方隅一把扶住腰。 那双手继续往下,滑过臀缝,黎谦一激灵扶住腰方隅的肩膀,弄湿了姚方隅的衣服。 姚方隅的手不容拒绝的继续动作,指节蹭过腿根,若有似无?地擦过前端。黎谦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水珠顺着紧绷的背肌滚落。 “姚方隅……”他的声音发颤。 “快了。”姚方隅说,“舒服吗?” “嗯……”黎谦被热水一冲,浑身都暖洋洋的,手脚也不再冰冷。 停了水,姚方隅把黎谦裹了放床上,把温好的牛奶塞进他手里,才去洗自己。 等姚方隅出来,就看到黎谦缩在被窝里,头?发还是湿的。 姚方隅把他捞出来,吹风机的声音在黎谦耳边响,热风喷到脖子?,他轻轻缩了缩肩膀。 黎谦的头?发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姚方隅顺手揉了揉,确定干透了,又把黎谦塞回被子?里。 “现在才十一点,是不是没有那么累?”姚方隅把吹风机的线慢慢缠好,放回柜子?里。 “嗯。”黎谦窝在被子?里玩手机,默许了姚方隅钻进自己的被窝,“我以为你不会照顾人。” “嗯。”姚方隅嗯了声,他上辈子?就学会怎么照顾黎谦了,他甚至还没学会照顾自己,就已经学会照顾黎谦了。 以前,他觉得?维持基本的生?命活动就行了。现在,照顾黎谦这个小少爷让他自己的生?活质量也变高了。 “姚方隅。”黎谦丢掉手机。 “嗯。”姚方隅给他盖好被子?。 “我爱你。”黎谦说。 “晚安。”姚方隅说。 房门轻轻关上,黎谦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后颈还残留着姚方隅指尖的温度,暖烘烘的。 “闭眼睛,睡觉。”姚方隅不知怎么猜到黎谦睁着眼,轻声哄道?。 好吧,姚方隅要?他睡觉,那就睡觉吧。 …… 黎谦做梦了。 梦到跟姚方隅做/爱。 好像他们已经结婚了,姚方隅喜欢抱他,吻他,带他出去看花。 春天,姚方隅把地上落下的桃花别在黎谦耳朵上,黎谦嫌弃,把自己耳朵边的那朵花摘下来,插在姚方隅头?上。 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过了很久。 …… 早上闹钟还没响,姚方隅就起床了,知道?黎谦怕闹钟的声音,他就先收拾好自己,再把黎谦扒拉到半醒。 半醒就是听得?见他说话,但还在睡的状态。 然后帮黎谦换衣服,穿鞋,洗漱,再牵着他出门。 黎谦听到早自习的上课铃才猛地醒过来。虽然还是很困,但黎谦心?里很舒服,刚醒过来就能?学习,不用走路,也不用想今天穿什?么,他听课的效率提高了很多,每每他想睡觉,姚方隅就给他喂吃的,他吃着东西就会想过一会儿再睡,过着过着就不睡了。 两?个人上课虽然悄悄吃东西,但老师都知道?黎谦的情况,没有阻止姚方隅的投喂。 老师们尽可能?地对学生?好,上早自习让他们边吃边听课,为了能?让他们多睡几分钟。 黎谦渐渐地,真的好起来不少。一个月时间快要?过去,要?期中?考了。 期中?考是市里统测,很重要?的考试,黎谦被拖着拉着学了这么久,他想这次应该会比上次好些了。 正文 第64章 难山路(九) 黎谦做了很多?题, 晚上又开始睡不着?,姚方隅哄他也没用。 看着?分分秒秒过去,黎谦一边睡不着?, 一边计算着?自己还能睡多?久。到最后黎谦从床上坐起来, 干脆不睡了,穿上拖鞋走到阳台, 去吹风。 阳台没有做封闭, 楼层不高,夜风吹在黎谦脸上,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眼睛被吹得干涩,但?他不想回到卧室里去, 他觉得一进房间就呼吸不了。 路灯昏暗而宁静地照着?,可以听到风的声音, 远处大车鸣笛的声音。 黎谦趴在栏杆上,头伸出去, 往下看看,又缩回来。 黎谦的手被人抓住了, 身后布料摩挲,肩上重了重, 落下了一层毯子?。 姚方隅站在他身边, 好?像误会了他刚刚想要探头的动作, 紧紧握着?黎谦的手腕。 黎谦突然笑了, 深深吸了口气, 让湿漉漉的空气涌进肺部:“我还年轻,还不想死呢。” 他想让姚方隅别担心?。 姚方隅还是抓着?黎谦的手腕。温热的能量顺着?脉搏流向心?房,流向四?肢百骸。 黎谦知道姚方隅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他, 寸步不离,细致入微。 “姚方隅,对不起。”黎谦说,声音刚出口就随风散去。 他想跟姚方隅说“你辛苦了”,还想说“我爱你”,但?最后他突然不想说了,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能让他减少一些?对姚方隅的愧疚。 “没有对不起。”姚方隅说。 他知道黎谦对他有多?好?,也知道黎谦如果没生病对他会有多?好?。 黎谦带他走的这条路,他总会回头看看,从来没有过迷路。 所以以后就换他来领着?黎谦走。 “你……”黎谦突然转身,背对着?围栏,面对着?姚方隅,尾音已?经开始发抖,“你抱我一下。” 这个姿势很容易翻下去,姚方隅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毯子?裹着?两个人,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换。姚方隅抱着?他,往远离围栏的卧室带。 一滴眼泪刚刚涌出就被姚方隅的睡衣吸收。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那片在空中郁结的乌云最终承受不住了,积蓄已?久的雨倾盆而下。 黎谦的脊背开始颤抖,呼吸变得破碎。 姚方隅收紧手臂,不停地给黎谦顺气。 “怎么?这么?累啊啊啊啊……”黎谦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兽想往妈妈怀里拱。 姚方隅手掌扣住黎谦的后脑勺,暂时取代了母亲的位置。 自从黎谦的父母离开之?后,黎谦一次眼泪都没掉过。 很多?人包括黎谦自己都觉得自己没事?了,只有姚方隅知道黎谦憋坏了。 他知道,他知道黎压力大,黎谦心?里难过,黎谦不敢摔东西,黎谦不敢大喊大叫,黎谦不敢哭,黎谦不会宣泄。 姚方隅吻了吻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起初,黎谦只是掉眼泪,后来收不住了,身体开始发抖,最后闷在姚方隅怀里,像个跌倒了哇哇大哭的孩子?,再也不顾及其他,哭得喘不过气。 阳台连接卧室的门打?开着?,姚方隅抱着?黎谦坐在地上的毯子?上。远处的高楼灯光变着?花儿地闪烁,有规律地闪烁拼接成图案。 过了很久,黎谦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姚方隅抱着?他的手松开了些?。 “几点了?”黎谦腿麻了,撅着?屁股换成坐在姚方隅腿上的姿势,又往姚方隅怀里拱了拱。 “两点半。”姚方隅说。 发泄完的黎谦精神?好?了些?,耷拉着?的手臂环住姚方隅的脖子?。他跨坐在姚方隅腿上,比姚方隅高半个头。 “你抱紧一点。”黎谦拍了拍姚方隅,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沉沉地闭上眼。 姚方隅抱着?他,轻轻地拍他的背。等他睡着?之?后,就站起来,将挂在他身上的黎谦轻轻放回床上,亲吻他的额头,跟他说晚安。 前一晚没睡觉又哭过,第二天?黎谦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好?好?的双眼皮过了一晚上肿成了单眼皮。 黎谦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又看看。 “我丑不丑?”黎谦顶着?俩熊猫眼外加肿眼泡,认真地等着?姚方隅回答。 “不丑。”姚方隅唇角忍不住勾起。 于是获得了黎谦一拳重击。 黎谦精神?好?了很多?,没有那么?累了,但?是能不干的活还是不干,孙晋阳说他纯懒。 “黎哥哥,你再不来打?球,连新一届球王都不知道是谁了哦!本球王昨天?刚被要了微信,球王的春天?要来了……”孙晋阳滔滔不绝地说着?。 黎谦看着?他笑:“期中考完看你妈不收拾你。” 孙晋阳愣了愣,一把?揽过黎谦:“期中考完我妈也收拾你!” “哎不对,我妈要让你收拾我了!” …… 黎谦好像又听到了声音。 尽管他期中考的成绩没好?到哪儿去,但?也没差到哪儿去。姚方隅考得比他好?,姚方隅爬到了年纪第一。 黎谦很高兴,因为姚方隅是他教的。 尽管没教几天?,但?教了就是教了,黎谦就是很高兴。 但?同时黎谦熄灭了很久的决心?又点燃了些?,他想爬回去,爬到姚方隅旁边去。 …… 秋末,天?气奔着?冬去。天?很冷,周末的时候黎谦拉着?姚方隅去逛商场买冬装。 黎谦一直以为姚方隅没什么?钱,其实姚方隅已?经偷偷攒了些?,他写代码赚了一些?,然后注册了账户去炒股,买了两手,上辈子?是赚的,这辈子?也赚了。 姚方隅用自己的钱给黎谦买了羽绒服,还有其他设计感比较强,比较符合黎谦臭屁审美的外套。 黎谦欣然接受了,他很喜欢,当场剪了吊牌穿着?走。 走在路上,黎谦搓了搓发红的鼻尖,买了两杯热奶茶,分给姚方隅一杯。 冬天?还没来,冬天?的味道已?经来了。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 “阿嚏!” 在商场里暖风一吹,出来又遇上冷风,黎谦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都冒了出来。 …… 晚上他们?在外面吃了饭,路灯亮起才回家。 给黎谦换了衣服,黎谦又打?喷嚏,姚方隅发现他的脸有点烫。拉开家里装药的柜子?,里面的药都过期了,于是姚方隅想出去买点药,不然一会儿黎谦烧起来了。 “你先睡觉,我去买药,好?不好??”姚方隅热了牛奶给黎谦。 “好?。”牛奶还有点儿烫,捧在手里捂着?刚刚好?。 黎谦吹了吹牛奶,让滚烫的香气把?自己包裹起来。 姚方隅还是有点担心?,在家里绕了一圈关好?窗户,关上阳台门才走出去。 …… 姚方隅到了药店,买了一些?常用药,付了钱,走出店外,忽然,整条街的灯光同时熄灭。 这篇街区停电了。 姚方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抓起塑料袋冲出药店,寒风刮在脸上,直奔家里。漆黑的楼道里,门锁的供电系统不同,还能用密码打?开,姚方隅输了两遍密码才打?开门。 “黎谦!” 屋内一片死寂。 姚方隅打?开手机照明,光束扫过空荡荡的沙发,毯子?还堆在那里。 “黎谦!” 姚方隅冲进卧室,床上也没有人,姚方隅拍了拍阳台的门,也没有动过。他有点急了,翻了衣柜,找了卧室的边边角角,最后停在紧闭的浴室门前。 微弱的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姚方隅猛地推开门。 浴缸里,黎谦蜷缩在水中,水面没有热气,冷冷的。他瞳孔涣散,像是坐了很久。 黎谦还是不说话,一动也不动,直到姚方隅把?滚烫的人儿从池子?里抱出来,黎谦才紧紧地回抱住他的脖子?,双腿夹住他的腰。 姚方隅感受到身上的人抖得不行。 “对不起,我怕我出声音会招鬼……”黎谦逐渐平静下来,闷在姚方隅肩膀上。 黎谦有的时候很迷信,换个说法,很没有安全感。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把?所有灯打?开,打?开电视,显得家里有人。 但?父母死了以后,他觉得这样会招鬼,就不开灯了,把?自己捂在被子?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变得僵硬,希望鬼怪不要找上他,坏人不要发现他。 他泡在浴缸里的时候听见姚方隅叫他了,但?他不敢回答,他怕姚方隅不叫了,或者喊来一个有姚方隅声音的鬼。 只有等姚方隅真的站在他面前,抱住他,他才敢喘气说话。 “怎么?放冷水,现在头晕不晕?”姚方隅皱着?眉,黎谦在浴缸里要泡发了,把?黎谦捞出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黎谦烧傻了。 他给黎谦夹上温度计,塞进被窝里,烧了壶热水,给黎谦冲药。 “有点热……”黎谦的嗓子?像是被小刀划过,“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姚方隅还是这样说。 “……” “你是不是很累?”黎谦弱弱地问。 以前那个开朗的,给他放片看的,爱逗他的黎谦慢慢变得小心?翼翼。 姚方隅心?口发疼。 “不累。”姚方隅说。 “我知道你累。”黎谦自顾自地说,翻过身,面对面抱着?姚方隅。 这样的拥抱对他来说比药管用些?。 “对不起。”黎谦抱着?他,昏昏欲睡。 “没有对不起。” 正文 第65章 难山路(十) 期末考完入冬了, 他们有一个很短的寒假回家过?年,然后就要继续回来学习。 黎谦期末考的成绩又好?了起来,但还?是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不过?他现在没有那么焦虑了。 黎谦没地方去, 姚方隅把?他带回了孤儿院。 那里有很多孩子, 得了各种病。有很多得了先天性疾病被父母抛弃的,先天畸形的, 唇腭裂, 智力有问题的,都?有。姚方隅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很多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黎谦看着姚方隅的过?去,他害怕了。 他突然说:“要不要买点礼物什?么的?” “好?。”姚方隅。 他们买了孩子的冬装,买了衣服, 给院长带了瓶酒。 院长看到他们很高兴,笑?盈盈地走过?来, 老人?一头卷发,穿着棕色的衬衫, 外面是一件厚重的大衣,带着一副老花镜。 “你?让我买的酒?”黎谦看着这样以为慈祥的老太太是在不觉得她能喝两?口。 “她喝的。”姚方隅肯定道。 “小鱼, 这是你?的男朋友吗?”小老太太张口就把?黎谦定在原地。 “嗯。”姚方隅张口第二次将黎谦定在原地。 “啊哈哈……奶奶好?。”黎谦看了看姚方隅的表情,不敢去看院长的表情。 打完招呼, 院长说, 今晚是除夕夜, 晚上他们一起吃饭。 等院长走了, 黎谦才偷偷凑到姚方隅耳边说:“她怎么知?道你?是gay?她不觉得奇怪吗?” 姚方隅想了想, 认真道:“她最近好?像收了一批书,可能看了一点这方面的知?识?” “……”哈哈。 姚方隅带着黎谦在这里逛了逛。姚方隅跟他说,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那个时候玩不了游戏, 他就去图书馆找书看,从字母A读到字母B,或者被别人?拉着翻墙去网吧看别人?打游戏。 孤儿院旁边有所职高,他们去那附近翻垃圾桶,找那些?职高学生丢掉的小蛋糕,炸鸡块之类的。 孤儿院里吃大锅饭,会随机获得很咸或者没放盐的礼包,有的时候会迟到指甲盖。 有些?比他们年级高的混混会使唤他们。 “那你?呢?你?听他们的吗?”黎谦问。他不觉得姚方隅会这样憋屈。 “没。”姚方隅说。 “然后呢。” “我跟他们打了一架,他们让我当老大。”姚方隅说。 黎谦笑?了。 姚方隅继续说,那些?被他降服的小混混去捡地上的烟头来,裹成卷烟孝敬他。 黎谦说他还?挺威风。 孤儿院的教学资源很差,一个老师教好?几个科目。能考上普通高中的少?之又少?,姚方隅就是。 所以姚方隅进?高中的时候基础很差,后面才慢慢跟上来。 黎谦知?道,姚方隅走到他面前绕了很多路。 “姚方隅。”黎谦喊他的名字。 “嗯。” “我爱你?。”黎谦说。 “嗯。”姚方隅平静地接受。 姚方隅发现黎谦的爱好?像随时都?能说出口。黎谦心疼自己的时候,黎谦高兴的时候,黎谦愧疚的时候,都?会向姚方隅表白?。 姚方隅的情绪,没有什?么是黎谦一句“我爱你?”解决不了的。 ……晚上食堂包了饺子,大堂里放了很多圆桌,孩子们聚在一起吃饭。姚方隅和黎谦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姚方隅的同龄孩子有的出去打工了,有的去了职高。 院长很喜欢姚方隅这个孩子,跟黎谦一个劲儿地夸:“他小时候可听话呢,还?爱哭!以前被那几个年龄大的欺负了就来找我告状,让我揍他们哈哈哈哈……” “你?不是说你?会打架?”黎谦挤挤眼睛,准备嘲笑?姚方隅。 “你?眼睛痒?”姚方隅假装没看懂,凑近黎谦要给他吹吹眼睛。 黎谦把?他扒开。 姚方隅什?么时候还?学会骗人?了,还?把?自己伪装成高冷街霸形象,明?明?就爱哭嘛。 黎谦记得上一次见姚方隅哭还?是在上个世界。姚方隅被他捏得直流水的样子黎谦还?记得呢。 哎对哦,上个世界。 ——他和姚方隅已经过?了很久啦。 …… 屋外的雪还?在下,飘飘洒洒的雪花四处落下,黎谦扒拉着落在姚方隅发丝上的雪花,用手机放大拍给姚方隅看。 是很标准的那种六个棱角,画里画出来的那样。 孤儿院的各个门都?挂上了红灯笼,暖色调的光映着雪,像铺了层金子。 春晚节目在电视机里放,院子到处都?有笑?声,然后淹没在烟火声里 新年的钟声敲响,烟花炮仗的声音也瞬间浩荡了。 姚方隅看着黎谦。他的眼睛里映着花火的光,闪烁着,像星星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小小的褶皱。 “姚方隅,新年快乐!”炮仗声太大,黎谦几乎是喊出来的。 “新年快乐。”姚方隅说。 …… 过?年的两?个星期黎谦都?和姚方隅待在一起,待在黎谦租的房子里。黎谦爱睡觉,他们基本不出门。 姚方隅会出去买菜给黎谦做饭。 短短两?周,黎谦枯瘦的脸上有了血色。 尽管是高三的下学期,黎谦的状态却比上学期好?了很多。 高三是枯燥的,黎谦每天的乐趣就是跟姚方隅说话,或者摸一摸姚方隅,晚上偷偷抱他,跟充电一样。 百日誓师的时候黎谦和姚方隅的成绩就已经稳定下来,他们想去同一座城市。 “你?想报什?么专业?”黎谦问姚方隅。 “学医吧,具体的到时候再说。”姚方隅说。 “行?。”黎谦点点头,心里怪怪的。 上辈子他不是选的金融吗,怎么变了…… …… 很快,高考来临。 高考前几天高一高二的学生给他们喊楼,又唱又跳。其实不怎么好?看,话筒声音小了,走廊的护栏不够站了,荧光棒不亮了…… 但是没关系。站在那里,就能听到鼓舞。 高考那几天氛围营造得很紧张,黎谦和姚方隅稳稳地考完试,黎谦觉得自己死?了一轮终于?重生了。 …… 那个假期黎谦闷在房间里大睡特睡了两?天,然后和姚方隅表白?了。 事实是黎谦表白?了很多次,表白?了一整年,只不过?这次表白?完他们做/爱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套?!”黎谦不知?道姚方隅从哪里掏出来个套,还?没看清就被姚方隅扔在床上。 “我们考场前面那家超市。”姚方隅动作不停,上下其手,弄得黎谦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啊……”黎谦说话断断续续,腿根被磨得发红,“你?他妈刚考完就……” 要不是看那几天黎谦太累,姚方隅早就饿昏了头。 从床上折腾到浴室里,黎谦被翻过?来,背抵在瓷砖上,全身?的重量都?落在那里,抱不住姚方隅的人?呻吟着,只能摇头,于?是在浴缸里又被要了一回。 他们一起旅游,一起上了大学,在外面租了房子,把?该体验的都?体验过?了,仍然如胶似漆。 他们在富士山,巴黎,摩尔曼斯克留下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照片。 他们的未来看起来充满希望,平坦宽阔。 姚方隅算着时间,离黎谦上辈子得病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 黎谦发现大学这几年姚方隅很乐忠于?带他去做体检,说是怕做多了把?黎谦做坏了。 他们每天除了做/爱就是各忙各的,姚方隅很忙,说是在学校里做实验。 黎谦表示很理解。 但黎谦觉得不太对。 姚方隅的微信步数刷得很快,不像是在实验室的样子。 而且原主就是得病死?的,姚方隅像是先知?一样如此频繁带黎谦体检,也没有像原剧情那样学经融,难道他也是穿越来的?难道是想查个早期尽早治疗? 像这样的话,姚方隅是不是也有任务?那他接近自己,是不是也是任务? 那他说“我爱你?”是不是假的…… 算了。 算了。 黎谦喜欢姚方隅就够了。 自己原来也是因为任务才接近姚方隅啊,只不过?时间久了,姚方隅这个人?开始对他产生意义了。他忘了自己是有任务的。 万一姚方隅也是呢。万一他也爱自己,万一他说的是真心话。 算了。他不会去问姚方隅。不管“姚方隅”到底是谁。 …… “怎么又去体检?我又不会怀孕。”黎谦看了眼手机上的预约界面,倒在床上把?手机丢朝一边。 黎谦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知?道体检结果改变不了什?么。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一定会得病的。 没有了父亲的遗传病还?有癌症,还?有各种罕见病。他总是要死?。 当年姚方隅报医科大的时候,他真的想帮他改了。 “我自己去吧,孙晋阳这两?天刚好?来看我,约了他去吃宵夜,你?跟他不熟,看你?俩在一起尴尬,你?就别去了。”时间到了,最近很有可能查出病来,黎谦琢磨着怎么不让姚方隅知?道这个消息。 “嗯。”姚方隅把?医保卡塞进?黎谦的背包,把?黎谦抱起来亲了亲,“十点我来接你?。过?几天我去取体检报告。” “……好?。”黎谦心脏砰砰跳着,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黎谦。”姚方隅叫住他。 “嗯?”黎谦回头,看见姚方隅深不见底的眼睛好?像潜藏着悲伤,和很难察觉的……嗯,危险吗? “别买医院门口那个自动贩卖机里的冰可乐,喝酒不要喝浓度高的,晚上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我不是你?儿子。”黎谦看着姚方隅笑?笑?,准备走。 “黎谦。”姚方隅又叫住他。 “嗯?”黎谦回头看他。 “记得早点回来。” 正文 第66章 难山路(十一) 黎谦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黎谦后?知后?觉地?发现掌心出?了?汗。 出?租车后?视镜里,自家阳台的身影越来越小。姚方隅站在那?里,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黎谦不?知道如何圆一个美满的结局送给?姚方隅。 算了?, 都算了?。 黎谦离开?医院之后?, 打车去了?更远的酒吧,姚方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地?方。 酒吧里暖气开?得很足。这一片街区他们不?常来, 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黎谦都不?认识, 还都是男人。他坐在吧台前,指尖缓缓摩挲着玻璃杯壁, 就有不?少目光转过?来。 调酒师是个高挑的男人,跟姚方隅差不?多。右耳带着枚耳钉,衬衫领口敞开?着, 穿着围裙,擦着杯子, 像只锁定猎物的狐狸,目光一直落在黎谦身上。 “一个人?”他走过?来, 推给?黎谦一杯特调,声音低哑, 散发出?性感的荷尔蒙,“还是学生吧?” 黎谦“嗯”了?一声。 调酒师看出?了?他的生涩, 更有兴致地?凑近了?些, 手肘撑在吧台上,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 漏出?手腕内侧一片玫瑰纹身。荆棘顺着青筋延展缠绕。 “请你的。”调酒师笑着, 五指并拢指了?指黎谦面前的酒,“心情不?好?” 黎谦嗤笑一声,抿了?一口酒:“你调点儿甜的。” “啊, 那?确实?心情不?好。”调酒师眼看黎谦接受了?自己的邀请,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紫色的酒,和黎谦叫不?出?名?字的气泡水啥的,倒在一起,加了?冰叮铃哐啷一顿摇。 看到最后?,只觉得调酒师的手臂上那?朵玫瑰化成了?蛇,有力?的手臂体现着他的张力?,跟他精致的脸形成强烈的对比。 酒液倒出?来是很漂亮的蝶豆花紫色。杯托打了?白灯,把紫色照得清透。 “请。”调酒师挑了?挑眉,一双上挑的眼睛盯着黎谦,看起来人畜无害。 酒吧的灯光暗下来,爵士乐的欢快活跃着氛围。 “怎么样?”调酒师问,领口垂下来,漏出?他白皙的线条分明的胸膛。 “还行。这杯酒叫什么名?字?”黎谦垂下眼又抿了?一口,只不?过?这次口感比较好,没有酒味,他多喝了?两口,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倾覆了?。 “叫,You are really pornographic。”调酒师注视着黎谦,“喜欢吗?” “还行,不?是很烈。” “我可以?更烈一点。”调酒师隔着吧台几乎要凑到黎谦眼前,“想?不?想?试试?” 黎谦醉了?酒的眼神迷离,桃花眼勾着这只狐狸,却毫不?留情地?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扯到自己看得清的地?方,在他耳边吹了?口气:“看看你有多烈。” 调酒师笑了?,被扯了?头发也不?恼,勾了?勾黎谦的下巴亲上去,发现黎谦拿着手机拍下了?照片。 “你喜欢这样啊,”调酒师继续倾占黎谦,“保证让你□□,Slutty bitch。” 调酒师离开?吧台,搭上黎谦的腰。黎谦没动?,任由他靠近。调酒师以?为他默许了?,手指顺着他的腰线下滑,带着他起身。 冷风卷着街边的落叶,窸窸窣窣的。酒精在血液里烧得慌。调酒师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进了?酒店,调酒师飞快地?刷卡把黎谦推进去关上门,将他抵在玄关的墙上,手指已经挑开?他的衬衣下摆。 “相?机。”黎谦别开?脸,“架好。” “这么骚,”调酒师动?作一顿,指尖摸过?黎谦腰侧,“行。” 调酒师从包里拿出?小型摄像机,调整角度对准大床。黎谦看着镜头红灯亮起,突然觉得荒谬。 既然和姚方隅没有结局,与其让姚方隅在他死后?伤心欲绝,不?如让他看看自己有多下贱,恨死自己好了?。 “好了?。”调酒师走过?来,勾住他的皮带扣,“现在,该我了?。” 黎谦闭上眼,任由对方解开?他的扣子。冰凉的空气贴上皮肤,他微微发抖,却听见?调酒师突然“啧”了?一声。 “应该是跑腿送东西?,我开?下门。”调酒师皱着眉,披上外套去开?门。 “你走错门了?朋友。”调酒师看着门口的人,帅倒是帅,只不?过?跟自己撞号了?,调酒师略感惋惜,“啊,你想?跟我们一起吗?他可能受不?住……” 调酒师还没惋惜完,脸上一痛,就摸到热流从鼻子底下淌出来。 调酒师晃晃脑袋,甩甩胳膊还了姚方隅一拳。 “他是我的,我要带他走。”姚方隅挨了一拳,晃了?两步握紧拳头,没再动?手。 “靠。”调酒师估量了?一下自己跟对方的实?力?,为了?个鸭子大打出?手不?太值当,但言语上还是气不?过?,“你对象挺带劲的,今晚我请了?。” 说完他拿上外套走了?。 “黎谦,怎么不?早点回家。”姚方隅看着黎谦身上的痕迹,平静的声音落入深井。 房间里安静极了?,黎谦像被从头泼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 “如你所见?。”黎谦说,“我就这样了?,你嫌脏就换一个。” “你喝多了?,不?要这样说。”姚方隅冷静地?可怕,走到床边把黎谦扶起来,看到床边的摄像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黎谦扇了?他一巴掌:“我说,你嫌脏就换一个。” “不?要这样惹我生气。”姚方隅说,要去抱黎谦起来,给?他穿衣服。 “姚方隅!”黎谦甩开?他。 下一秒,黎谦失去了?知觉。 …… 等黎谦再醒过?来,想?睁开?眼睛,睫毛却剐蹭在布料上,他眼睛上戴了?一个眼罩,什么都看不?见?。 他头痛欲裂,想?抬手去摘眼罩的时候才发现手腕动?弹不?得。束缚带拉扯着他的手腕,让他无法挣脱。 黎谦什么也看不?见?,身体被束缚着,想?摇头把眼罩甩掉,脖子却被锁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周围没有声音,一股恐惧油然而生。 门锁响动?的声音让他忍不?住颤抖着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却被束缚带牢牢绑在原位。 “黎谦,你醒了?。”耳边是熟悉的声音,黎谦的呼吸瞬间变得汹涌。 黎谦不?说话,只是转动?手腕想?脱离出?来。 “你知道拘束床吗?” “之前有病人想?拔掉针管,然后?自己回家。在病得很重的时候,有的病人是有时清醒,有时不?清醒。 医生和护士其实?没有办法判断他到底有多少意识,然后?就听家属的意愿,家属坚持治疗的话,就会把他捆起来。” 姚方隅觉得,现在的黎谦就是想?丢下他离开?。 姚方隅说着,把黎谦脖子上的束缚带解掉,黎谦听到玻璃杯的声音,一根吸管放在他嘴边:“先喝水。”姚方隅说。 黎谦狐疑道:“我不?要眼罩。”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踩断了?的枯木条。 “过?一会儿。”姚方隅说。他怕自己看到黎谦的眼睛就舍不?得了?,就会把黎谦放跑。 “学校里我已经给?你的辅导员请过?假了?。这里很安全,是我知道你不?喜欢见?到阳光,所以?这里是地?下室,没有窗户。你平时也不?爱出?门,这里的布置跟家里是一样的。过?几天你的体检报告我会拿回来。”姚方隅继续说,“喝点水。” 黎谦倔强地?闭着嘴。吸管也同样固执地?停在唇缝,水珠滚落,顺着下巴滑进衣领。 他突然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软得像被抽了?骨头,动?弹不?得。 过?了?这么久,好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姚方隅了?。现在连被人关起来都不?会有人发现。 “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黎谦问。 “……”姚方隅不?说话。 “因为我跟别人做了?,你就要把我关起来?”黎谦又问。他的声音很小,因为嗓子干得厉害,而他又不?愿意去喝那?杯水。 “嫌脏你就换一个。”黎谦的眼罩突然湿了?。 “我看了?你们的录像,你当时不?清醒,你们没有到最后?。”姚方隅平静的声音里突然夹杂着一丝害怕,“是他想?趁你——” “我约的他。”黎谦打断姚方隅,“我约的他。我就这样,你嫌脏就——” 温热的水流流进口腔,姚方隅不?可拒绝地?吻住他。 黎谦的双手被束缚住,视线也被剥夺,姚方隅的温度更加滚烫。腕骨被磨红,他仰躺着,胸膛起伏。 “对不?起,”姚方隅的呼吸很乱,他摘掉了?黎谦的眼罩,却不?敢看他。黎谦终于见?到了?他慌张的模样,“我知道你是因为会生病才,才……不?想?要我,你别不?要我,我的团队在研究新药,很快的,很快就……” “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黎谦突然吼起来,“我就是要死的!怎么办!怎么办!你非要把我关在这里,看着我死掉你才高兴吗!” 房间里所有坚硬的地?方都被铺上软垫,黎谦身上没力?气,应该是被姚方隅喂了?药。 两个人突然变得心照不?宣。明明体检报告还没下来,明明黎谦还没病,两个如临大敌的人早已做好十全的准备。只不?过?他们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个想?自己死,另一个想?陪他一起死。 时间静止了?,没有窗户,没有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前晚还如胶似漆的两人突然变得无法交流。 正文 第67章 难山路(完) “黎谦。”两个人冷静了很久, 姚方?隅突然开?口,“我爱你。” 黎谦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姚方?隅说这?三个字。 他的眼泪又不争气了,用头撞姚方?隅的胸膛, 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 尾音一颤:“你就是这?么爱我的……” “我知道?你会生病,我怕你不要我。”姚方?隅说。 黎谦被猜中?了心思, 顿然无?话可说。 他的眼泪温湿了姚方?隅的衣服, 无?力地靠着他,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你不要怪我。”姚方?隅说。 “……”黎谦没有怪他。黎谦只是怪自己。三天前还把他圈在怀里抱着, 想把他喂胖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从大学学医开?始,他就开?始谋划了。明明都是大学生, 姚方?隅总是很早出?去,很晚回来, 黎谦早该意识到?的。 早该意识到?姚方?隅瞒着他做了这?么。 他理解姚方?隅,他不怪姚方?隅。 两个人在明亮的房间里对峙了很久, 房间里一直开?着灯,而外面的天早已经黑了。 但?是他能怎么办?指望两个人一起面对困难面对病魔, 最?后人财两空死一个留一个?还是拉着姚方?隅一起死? 他想一个人悄悄走掉有错吗? “黎谦,”姚方?隅说, “我, 想陪陪你。”肉麻的话从姚方?隅口中?说出?, 在黎谦心里荡出?一圈又一圈涟漪。他被困在这?些世界里太久了。每一次都是从出?生开?始, 等黎谦十多?年, 上百年,然后又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他想解释,解释自己不是疯子, 只是很害怕,害怕再一次的分别。他等黎谦等了很久,他再也不想等了。 “这?里是郊区,风景很好。我们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你想旅游也行。你不想活的时候告诉我,我们回到?这?里。到?时候我预约丧葬公司,让他们来给我们收尸,不会很麻烦的。” “黎谦,你不要一个人。” 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 黎谦是一个要强的人。他决不能看着自己掉光头发,大小便失禁,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他迟早会死,不如自己早点了断。 但?他还有一个爱人,他不想让他的爱人为他而痛苦。 他的爱人太害怕了,他的爱人没有他活不了。 好吧。 既然他的爱人没有希望的未来,那就留下来陪陪他吧。黎谦好像在一片沼泽里越陷越深,而他爱姚方?隅,所有舍不得把他也拖进来,却希望姚方?隅能救他。 “姚方?隅,”黎谦靠在姚方?隅的肩膀上,“你好累啊。” 黎谦听见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怎么那么重?呢。或许一开?始他不去找姚方?隅,就不会后面的一切了。 是黎谦自己带姚方?隅走错了路。 “瑞士有雪山,很漂亮,冰岛有极光,我带上相机,我们可以一起去。你不想出?国也行,你想不想去西?藏?我去给你求平安,去哪里都行……”姚方?隅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缚带,抱着他。 “姚方?隅。”黎谦打断他,“我走不动?了。” “那……我背着你去,你想坐轮椅也行,我推着去。” 黎谦笑了笑,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姚方?隅:“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姚方?隅因为爱他,自愿踏入万劫不复的泥沼。 [好感度100%,宿主完成任务,脱离世界。] …… “怎么样?我说这?个世界很容易吧?”黎谦再次醒来,是熟悉的书店。熟悉的木书柜,熟悉的茶香味,还有熟悉的小阎王合上书,漂亮的杏仁眼水灵灵地望着他。 我靠! 黎谦猛地站起来,怎么现在就穿回来了! “后来呢?我不是还没死吗?我脱离了世界之?后还会运转吗?”黎谦问。 小阎王笑着,她今天穿着件袖着金线的白色旗袍,盘了个头发,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小阎王杵着脑袋看他,红唇微启,轻飘飘道?:“和你们约定的那样,他跟你埋在一起啦。” 黎谦站不住,重?新回到?了座位上。 “好啦,都是虚幻世界,你不要陷得太深。”小阎王取了一个青瓷茶盏,倒给他一杯过了水的清茶,只品得到?苦涩的味道?,一股非常怪异的甜味碰到?舌头,像吃了黄连,黎谦皱皱眉眉咽下去,嘴里又都是苦味了。 “这?是你的记忆,”小阎王拍拍黎谦的脑袋,“摇一摇你的头,晃均匀一点。想起来之?后,我会满足你的愿望。” …… 黎谦像是睡了很久,记忆灌进大脑的时候就像那杯淡茶,苦涩得让他只能咽下去,突然蜜糖一样的甜味涌上来。 明明是甜的,添加在他的茶里却无?法改变那道?苦味,反而显得荒谬怪异。 如果他不是一盏茶,而是一罐咖啡就好了。 啊…… 姚方?隅。 黎谦记起来了。他记起来了。最后一个世界,原来是他自己的世界。 原、来、是、他、自、己、的。 “怎么样呀,想好你的愿望了吗?”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他想复活,无?病无?灾地复活,然后去找姚方?隅。或者只需要几分钟,让他偷偷看姚方?隅一眼,把那些信送出?去,让姚方?隅不要太难过。 “想好了。”黎谦笑起来,那双眼轻松地笑着,好像马上就要见到?姚方?隅一样期待。 “那告诉我吧。”小阎王取来纸笔,研了墨,准备写字。 “让他把关于?我的所有记忆忘了吧。”黎谦坦然地说。他自己活不动?了,姚方?隅还要活呢。 “不行。”小阎王刚要下笔,一听这?话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姚方?隅已经死了。”小阎王迟迟没有下笔,笔尖的墨水晕开?在纸上,“忘了跟你说来着,你刚死他就跟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路上遇到?了呢。” 黎谦沉默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那就让他复活吧。” “哎哟,你怎么不给自己许愿让自己活,专让他活?”老板娘感叹。 黎谦还在庆幸没许愿让自己复活,不然上去之?后没见到?人,终归还要下来。 “把他记忆顺便删了,”黎谦补充道?,“不然他还会再下来一次,这?样就不算数了。” “你就这?样就是两个愿望了。”小阎王还是没有下笔。 黎谦开?始耍无?赖:“我说真的,要是不删记忆让他回去,他肯定会再下来一次。这?样就不算复活成功,你不能这?样黑心,做事得做到?底啊,不然还开?店干什么?回去当你的阎王啊……” 小阎王撇撇嘴,突然笑了:“行吧。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坏……你真装。” 说罢,小阎王重?新蘸了蘸墨汁,执起那只判魂笔,笔杆沉黯,笔锋却锋利有力。 笔锋倒转,洋洋洒洒。朱砂印盖在诗笺左下,一层淡淡的光晕边漂浮起来。 诗言“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 临走前,小阎王送给黎谦一盒书:“这?里面是你们的故事啦,你们常来看看呀,这?里面的故事很精彩哦,不知道?姚方?隅小先生还记不记得呢,你可以带回去给他看看,讲给他听听,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小帅哥记得好评下次光临哦。” ……暂时不打算有下次了。 …… “我*#@$&*&!你讲不讲理!”月老发现孟婆突然让黎谦抽离,还没看够他俩的戏份,破口大骂,“你真没有道?德!” 月老头发气得翘起来。 孟婆慢悠悠的啜了口茶,眼皮都不抬:“好感度本来就刷够了,为什么不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