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解放碑(九)

    雨一直在下。
    姚方隅背着黎谦,走了很久。
    ……
    黎谦在床上躺了四五个星期。
    他醒来的时候在医院,睁开眼就是惨白色的天花板,看得人喘不上气。
    “你醒啦?”Linda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躺一会儿,我去找护士来。” Linda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搁在床头柜上,起身走了。
    黎谦撑着身体坐起来,他在一间单独的病房,很安静。房间里哪里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还有铁杆围起来的床边的扶手。
    窗帘是拉起来的,因为阳光现在是刺白色,对眼睛不好。
    黎谦转过头,想拿床头的柜子上的水果。
    柜子上放着两枝桃花。
    因为没有花瓶,两枝桃花就横放在桌上。长的那枝伸到了黎谦的枕头边。
    黎谦笑起来。
    Linda带着医生来,为黎谦做了检查。他的伤基本稳定,但还需要静养很久,暂时回不了训练营。
    也见不到姚方隅。
    不过他暂时不想见姚方隅。他现在应该丑得要死,一点儿也不帅气,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
    “亲爱的,你受苦了。”Linda在他床边坐下。
    “谢谢,那个人抓到了吗?”黎谦心情很好。
    “上帝,你竟然还想着他。”Linda大声笑起来,似乎心情也很好,“你知道吗?他死了。”
    “死了?”
    “当然,亲爱的,你不开心吗?”
    “有没有审问过?”
    “当然啦,他们发现你失踪以后就把他逮到啦。”Linda眉飞色舞地说,“当时他说你掉下山了,我真想掐死他。”
    “他确实死了,你的愿望很灵。”黎谦说。
    “可不是?你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那可太精彩啦!”Linda拿起苹果继续削皮,“当时姚上校说他还要再审审,我们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审的,出来的时候那家伙就死透啦!”
    Linda的水果刀快要舞到黎谦脸上了。
    “那家伙只是个鱼饵,被拉出来挡枪地。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呢。”Linda说,“还是聊上校比较带劲,当时你困在山里,直升机进不去,救援中心差点想放弃你。
    上校第一次强硬地反对指挥中心,申请独自救援。
    你知道那有多难吗?如果不是上帝保佑他,他根本找不到你。”
    “他受伤了吗?”
    “亲爱的,别担心啦,上校会处理好的。”Linda把苹果递给黎谦,“你们都是上帝的孩子,你们都很幸运。”
    黎谦咬了口苹果,慢慢嚼:“也麻烦你了,琳,谢谢你。”
    “哈哈,亲爱的,那我真是抢了别人的功劳啦。”Linda很开心,“前几天一直是上校陪着你,我只是今天趁他忙,代他效劳。”
    “麻烦你们了,出院请你们吃饭。”黎谦说。
    黎谦的心跳得很快,大概是被子太厚了。
    “那可还早着呢!现在不如期待一下你的奖章。”Linda继续说,“瞧好吧,我能给你弄个银的。”
    “我以为我是给部队添乱的。”黎谦被Linda逗笑了。
    “黎,别这样想,你立了大功。”
    Linda说话带着一股腔调,快把黎谦也传染了。
    “哈哈,大难不死而已。”
    “噢,别告诉我后面那句是什么,我知道的。”
    Linda想了很久,终于看着黎谦的眼睛,相视而笑。
    “必有后福嘛!”
    ……
    Linda小姐又陪了黎谦聊了会儿天,她晚上还有工作,就先走了。姚方隅会过来替他。
    临近下午,太阳移到另一边去,不再照射着窗户,护士把窗帘拉开,房间里亮堂起来。窗外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树,绿色的,被阳光晒得油亮。
    黎谦问护士小姐要来小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缠了很多纱布,吊着一只手,还因为头部受伤剃掉了一块头发。
    丑死了。
    黎谦把镜子倒扣在桌上,狠狠地咬了口苹果。
    门突然被敲响,黎谦知道姚方隅来了,立刻拉起被子裹住头,慌乱间撞到床上的护栏,疼得他紧紧攥床单,不敢出声。
    没有人应声,门外的人自己开门进来了。
    黎谦闭着眼,感受着来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挡住了窗前的光。
    “黎谦。”
    黎谦不回答。
    姚方隅喊了一声就不喊了,在床头放下些叮铃当啷东西,丝毫没有关注到旁边睡觉的黎谦有没有被吵到。
    脚步声又远去了,最后听到一声“咔嗒”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
    ……
    黎谦从被子里探出头,抱住自己撞疼的手。
    他忽然感受到什么,他抬起头。
    姚方隅倚在门边,看着他。
    他根本没走。
    黎谦手指动了动,按住想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的冲动,冲姚方隅笑了笑:“您来了。”
    姚方隅带了一个花瓶,把两枝桃花放进去。
    他在病床旁边坐下:“有水果,晚饭,你现在要吃吗?”
    “吃饭吧,谢谢。”黎谦浑身不自在。
    姚方隅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把饭盒递给黎谦。
    黎谦一只手端着饭盒,还没想好如何下口,姚方隅已经拿着勺把饭喂到了他嘴边。
    他本想拒绝,可汤汁快要滴在床单上,他只好先张嘴吃了。
    等他咀嚼完想开口说话,下一勺饭又喂到了嘴边。
    “你……”
    黎谦只能一口一口把饭吃完,等姚方隅放下勺,他才开口。
    “给点水,有点噎。”
    于是姚方隅给他盛了碗汤,又喂到他嘴边。
    黎谦:“……”
    他不太习惯别人喂他吃东西,汤汁顺着唇角流下来,他下意识用手去擦,却发现手还吊着石膏。
    黎谦因为尴尬,感觉自己整个人很热。
    姚方隅替他擦了嘴角。
    “饭是你做的吗?”姚方隅终于停止投喂。
    “不是,外面买的。”
    “看着就像你做的。”
    “为什么?”
    “卖相不好看。”
    “但挺好吃的。”黎谦补充道。
    他觉得不那么尴尬了,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秃掉的那块头皮,头发茬有些扎手。
    “容易发炎。”姚方隅冷不丁说道。
    “……”黎谦不摸了,扭过头去。
    后来没有人再说话,姚方隅带来了报纸,黎谦在看报纸,姚方隅在收东西。
    “还疼吗?”
    过了很久,姚方隅的声音让黎谦心头惊动。
    “不疼。”
    “嗯。”
    两人又在沉默。
    黎谦觉得这样很难受,想找个法子让姚方隅出去。
    还没等他开口,姚方隅又说:“黎谦。”
    “嗯。”
    经过考量,姚方隅注视着黎谦:“你不适合当我的副官。”
    黎谦心下一沉。
    “你自作主张。”姚方隅说,“总是将自己置于危险,没有警惕性,不懂得团队合作。”
    “你指挥不了一个团队,你只想逞强。”
    姚方隅缓慢地列举着他的罪行。
    黎谦单是看着那棵香樟树。
    “我给你申请了另一个职位,薪水比这里高,不用出任务。”
    黎谦还是看着那棵香樟树。
    眼睛被晒得很酸,他还是不想转过头。
    窗檐上停了两只麻雀,头一点一点地啄米,黎谦猜想,那大概是上校喂的。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不想转过头去。
    姚方隅知道他都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于是静静地等着。
    毕竟伤到脑子的人思考总是很慢。
    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
    黎谦转动僵硬的脖子,还是淡淡地笑。
    “那还能见到你吗?”
    “能的。”
    “好。”
    “我想睡一会儿。”黎谦接着说。
    “嗯。”姚方隅起身去拉窗帘。
    没有开灯,房间里是昏暗的,黎谦觉得很安全。
    黎谦手疼,只能平着躺下,姚方隅帮他拉好被子,出去了。
    ……
    黎谦看了一眼好感度,降了一点,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他不觉得姚方隅说的有错,只是有些难过。说不上来的。
    自从他成了姚方隅的副官,总是给他惹事。或许这对于姚方隅来说,确实是丢掉了一个累赘。
    干了那么多破事,惹了那么多麻烦,最后好感度还掉了。
    他姚方隅怎么那么大脸。
    黎谦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可他还是觉得堵得慌。
    不知不觉,气得黎谦睡着了。
    ……
    他做了一个梦,又梦到了姚方隅。
    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春天,他和姚方隅是同学。
    姚方隅还是那样的沉默,他们是同桌。
    或许是老师觉得黎谦话多,于是让他们做同桌。
    那时的黎谦人缘很好,家境很好,很招老师喜欢。
    他学习好,有很多同学找他问问题,他也知无不言。他很喜欢看到同学对他崇拜的眼神,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因为黎谦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他从小就很优秀,但他的哥哥姐姐总在他前面,比他还要优秀。
    他在家里从来没有被夸奖过,父母只会说继续保持,或者只是微微点头。
    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做到的。
    家里没有人在乎他,他就在学校里找存在感。
    所以他很喜欢帮助别人,喜欢被利用,把自己打造得很善良,乐于做别人的铺路石。
    他喜欢让别人踩在他肩上,好像别人看到的风景他也看到了。
    他认为这不是任人踩踏的讨好,更像一种神性的怜悯与博爱。
    当时姚方隅成绩不好,黎谦就慢慢帮他补,什么都告诉他,像帮助其他同学那样。
    后来,他好像得了什么病,又不敢跟家里说,拖着不去看医生。
    他没办法专注听课,对任何事提不起兴趣,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呆。
    成绩一落千丈。
    以前喜欢找他要作业的同学不来了,老师只是说没关系,家里的人看到他的成绩总是皱着眉。
    他们自以为表现得不明显,还是一如既往地和他相处,可这些细节全部被黎谦看在眼里。
    他们还是都尊敬他,因为他有个厉害的爹。
    以前他还能骗骗自己,觉得他们喜欢找他是因为他自己优秀。
    现在他最后那点,把讨好幻想成怜悯的自我安慰的想法也破灭了。他根本就没有优点,没有价值,他是一个废物。
    他越来越挫败,痛苦,丢脸,厌学,恶性循环。
    后来,姚方隅的成绩开窍了,取代了他原来的位置。
    黎谦以为他也不需要自己了,他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因为他没有价值而远离他。
    姚方隅什么也没做,只是和往常一样,问他问题。
    “黎谦,这题我不会,想问问你的意见。”
    “黎谦,请帮我看下这个。”
    他好像不在意黎谦家里是什么样的,还是冷漠地,除了问他题目不会跟他讨论别的。
    起初,黎谦以为姚方隅也在可怜他,会问他一些简单的题。
    可事实是姚方隅一直问他一些难得想吐的题,以前黎谦倒是能慢慢解决,他现在看到就头疼。
    于是黎谦就跟他说,明天给他答案。然后晚上回家熬夜把题做出来。
    强撑着查资料,翻笔记,或者拉下脸深夜骚扰家教。
    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成绩真的又回去了。
    就这样,一开始黎谦帮姚方隅打着灯,照着姚方隅往前走。
    后来灯灭了,黎谦找不到路了,姚方隅就拉着他的手,问他是不是往这边走。
    黎谦想放弃自己,他想了很久要不要一走了之。
    好吧好吧。
    既然姚方隅还需要他,他只好先活过这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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