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谢妄之之前想过,许青山养出来的那些药草,如果对人、修士的效果都很好,那对妖是不是也能有作用?
    在野外,但凡宝物,周围必有大妖。因为妖的感知比人类敏锐许多,总是能察觉到非一般的东西,也天生会被不凡之物吸引。
    虽是人为培育,但那些药草若当真与天生地长的宝物价值等同,会吸引妖邪聚拢也不奇怪。先是向城镇聚集,而后是向许青山的医馆。
    但是……谢妄之蹙眉,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想。
    不过是十来盆成了精的药草,何至于引发如此规模的妖邪入侵?更何况,许青山养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些妖早不入侵晚不入侵,非要挑这个时候?
    这些成了精的药草或许是因素之一,但绝不是主要的。
    难道背后还有推手?
    谢妄之眉头蹙得更深,试图回忆那个话本是不是有相关剧情,借此找出原因——
    故事进行到中后期,此时的主角经过一系列的历练,修为已臻化境,而世家之间、世家与散修之间的矛盾冲突愈发激烈,彼此间争斗不休。潜藏的邪修与妖魔勾结,趁势大举进犯,意图颠覆修仙界。
    而主角及后来会加入主角阵营的配角们,纷纷在此时大放异彩,不仅击退了妖邪,后来更是青云直上,连带整个修仙界都收入囊中。
    顺带一提,在这其中,他谢妄之是什么角色呢?
    ——不到故事的中期,他已经是个残废了,甚至是英年早逝,那些剧情统统与他无关。并且实际上,话本中对他也着墨不多,更多的是存在于主角的记忆中。又或者是些趋炎附势的人,总爱将他拎出来,借他羞辱或是巴结主角。
    再回到永宁城为何忽然会聚集如此多的妖邪这个问题上面来。
    谢妄之思忖了一番,最后得到的结果是——
    没有结果。
    类似妖邪大举入侵的剧情都在中后期,与此时根本对不上。
    但已经没有更多时间让他去思考为什么。
    他仰头看着天边黑压压的妖气逐渐逼近,眉心紧拧,握紧了随心剑,沉声道:“初晴姑娘,你们躲好。”
    “好、好的,你们千万小心。”许初晴扫了眼面色凝重的众人,自知是拖累,也没有犹豫,迅速将许青山扶起,一齐退到屋里去,将门窗关好。而谢妄之在门上留了道剑气,用以保护他们。
    紧接着,天边浓稠的妖气便化作流星直坠而下,深浓雾气陡然弥漫开来,视野一片空茫,不见同伴,只看得见数十道身形模糊的黑色影子将他包围,还有几十双明明灭灭的血红色眼睛,像是暗夜里点的灯笼。
    与血瞳对上的瞬间,那藏在雾中的妖立刻扑咬上来。与此同时,那道留在门窗的剑气也传来被攻击的波动。
    谢妄之凭直觉迅速提剑格挡,又反手杀退几只,正欲去处理攻击门窗的妖邪,未想到那些妖忽然反身集中对付他。虽是不解,但于他而言是省了事。
    但不知到底有多少妖邪向此处聚拢,源源不断,几乎不给他任何喘息时间,即便他修为碾压,也架不住灵力飞速消耗。更何况连日来的高强度作战,早就令他疲惫。
    他像是被困在梦魇中,身周俱是一片漆黑的浓雾,只是依凭直觉与本能一次次挥剑,无法感知到周遭的环境与队友,只能朦胧感到留在门窗的剑气与他还有一丝联系。
    天地被漆黑的雾气笼罩,而他也被黑暗吞噬,仿佛是孤军奋战,听不到他人的声音,也没有人帮他。
    不知过去多久,他的灵力与体力飞速流逝,五感变得迟钝,随心剑鸣也变得沙哑。
    分不清是妖还是他自己的血喷溅在脸上、身上,混着汗水流淌,传来温热而粘稠的触感。衣物好像也被彻底浸润,变得沉重,竟拖得他险些抬不起手臂,最后完全是靠意志支撑。
    而他不知道的是,确实几乎所有的黑雾都疯狂地涌向了他。
    在杀死最后一只扑咬上来的妖之后,他终于撑不住单膝点地,随心剑尖插入地面三寸,勉强支撑他的身体。
    他垂着头大口喘息,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来自于头顶。
    这是第二次。
    “谁?!”谢妄之依凭直觉猛地抬头。
    只见漆黑的无尽虚空之中,裂开一道狭长的缝,几乎横亘整片天空,透出些微曦光,而后裂缝稍稍张开些,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
    与之对视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仿佛化作千钧之鼎压上他的脊背与头颅,迫他弯腰、垂首。
    但谢妄之不肯,仍仰头直视虚空。
    他的不敬似乎令对方不满,凛冽的杀意倏忽而至,铺天盖地,千钧之鼎一瞬加重数十倍。
    “唔——”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猩甜,丹田绞痛难忍,浑身经脉犹如烈火烧灼。曾被剖开、剜出骨头的后腰更是刺痛难忍,仿佛再一次经历非人的折磨。
    谢妄之拼命捺下呻吟,死死咬牙,颌角都鼓起。他已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仍固执挺着脊背、仰着头,直到视野充斥一片猩红。耳畔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液体淌出,传来细微的酥痒。
    恍惚之间,眼前似闪过些画面,却朦胧得难以分辨。
    紧接着,面前陡然现出一张咧开嘴笑的、面色苍白、双目猩红的妖邪的脸。
    一只同样苍白、瘦骨嶙峋的鬼爪朝他伸出,长而尖的黑色指甲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妖气,朝他的脖颈抓来。
    而他的身体仿佛坠入冬日冰湖,浑身湿冷僵硬。那千钧之鼎仍压迫着他的脊背,令他丝毫动弹不得,竟只能眼睁睁看着。
    天上那道裂隙微微弯了一下,似是轻蔑地笑。
    “那只眼睛”,要杀他。
    可笑。
    凭什么?
    谢妄之在心底嗤笑出声,拼命挣扎,唇角滑下殷红,双目双耳也涌出更多鲜血,残存的灵力在经脉中逆行。
    灵力流即将逆向运转一周,那只鬼爪距他的咽喉不足半寸。
    千钧一发之际,耳畔忽然灌入大片的风声,似乎有人颤抖着嗓音喊他的名字。
    “谢妄之!”
    他猛然回过神,逆行的灵力流立时停滞。身体似乎又恢复行动能力,感觉到血液在呼啸奔腾,浑身发麻,战栗不止。
    他抬起手。
    刹那之间,随心剑拔出,上挑。
    一道雪亮剑光刺破黑暗,狞笑的妖邪登时化作飞灰,方圆数里的浓雾也被这一剑驱散——
    云开。
    和煦日光落于指尖时,谢妄之抬头,只见一片蔚蓝。
    而他的身侧正站着池越,黑色的丝线蔓延了整张脸,暗沉无光的眸紧锁着那道裂隙消失的位置。
    *
    经医馆一役,大部分的妖邪已被诛灭,不再有别的靠拢,而残余的更不足为虑,由伏妖司派人肃清即可。
    但永宁百姓死伤惨重,而且大片房屋受到牵连崩塌,整座城镇要想恢复到从前的生机蓬勃,恐怕要好一阵子。
    医馆内,许初晴正替谢妄之把脉,秀眉紧拧,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松开手,轻轻摇了下头,歉然道:
    “抱歉,初晴学艺不精,帮不了你什么,只有谢公子自己多加注意,不要再如前几日一般,过多消耗灵力。”
    “好,没关系,多谢初晴姑娘。”谢妄之微笑颔首,把手收回来。
    话音才落,白青崖便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司尘和池无月,几人均是一脸担忧。
    白青崖扫了他们二人一眼,眉心微蹙:“你过来医馆怎么也不说一声,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难道本公子去哪儿,还要向你报备么?”谢妄之撑着头睨去一眼,微微勾唇,“放心,不过闲来无事,找初晴姑娘聊聊罢了。”
    “是么?”白青崖蹙眉,显然不信,“那怎么不与我聊?”
    谢妄之没应。
    “许姑娘,谢妄之的情况怎么样了?”白青崖没再与谢妄之拌嘴,转头看向许初晴。
    战后,谢妄之虽除了妖邪,但体力消耗过大,当场昏迷。
    许初晴替谢妄之诊治,发现他体内灵力流紊乱,恐有入魔征兆,同时经脉受损,要将他留在医馆照看,被他拒绝之后又叮嘱他复诊。
    出于奇妙的自尊,谢妄之不想让另几人知道自己的情况,便瞒着他们过来。
    但此番重新把脉,许初晴发现他的情况远比之前复杂,竟令她束手无策。
    “呃……”
    面对白青崖的询问,许初晴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看了眼谢妄之。
    而谢妄之微笑着回看她,沉默不语,但眼神明显。
    看着谢妄之两人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另几人不由蹙眉。
    在众人起疑之前,许初晴便道:“各位不必担心,谢公子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灵力消耗过多,歇一阵便好。”
    “当真?”
    几人将信将疑。
    “初晴姑娘,我们方才说到哪了?”见势不好,谢妄之索性插话,“许青山怎么样了?”
    “哦,就是说到他。”许初晴会意,忙接过话头,“他恢复得差不多,现在还在隔壁治病呢。”
    “好,既然医馆繁忙,我们也不多叨扰了。”谢妄之点头,作势起身离开。
    “谢公子若再感到身体不适,记得及时过来。”
    出了医馆,谢妄之立即被白青崖攥住手,对方拧眉问:“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司尘也凑上来:“主人,你的身体没事吧?”
    池无月也看过来。
    “放心,没事。”
    谢妄之一时不备,怕被他们发现端倪,下意识挣扎,却发现自己挣不开,只好停住,无奈道:“初晴姑娘在许家排行第一,你们还信不过么?”
    “是么?”白青崖勾唇冷笑,“我先前便想问了,你和她很熟么?”
    “没有,就是见过几次。”谢妄之赶忙摇头。
    “哼。”司尘忽然冷哼了声,添油加醋道:“我看可不只是见过几次面的关系。主人当初可是为了她要割下我的翅膀呢。”
    “嗯?”白青崖的眼神立时变得锐利。
    “不是!”
    谢妄之赶忙反驳,将当时的情况省略了些部分简单说了一下,同时对司尘这般记仇有些无奈。
    但白青崖还是面色难看,冷淡地应了声“哦”。
    带蝶妖出去就出去,没事收什么奴隶?
    *
    之后几日,谢妄之一直在休养,另几人陪伴身侧,偶尔帮帮伏妖司的忙。
    而医馆里,经过多日共同作战,许初晴与许青山二人关系缓和许多,后来在统计病人情况时终于发现永宁城出现湿邪症的原因。
    原来许青山培育的药草容易吸引妖邪,服用其制成的药物也会如此。
    而被吸引的其中一种妖,迷蝠,会吸食人血,但凡被吸食过血液便会染病。而其他人只要与患者接触过密,便有概率被传染。
    但这种妖一般只在西北区域活动,并且天性胆小,从不会主动袭击人类,除非受到强烈的吸引。
    那么,瘟疫的源头便显而易见了——
    有人服用了许青山制成的药前往西北区域。迷蝠受到吸引,吸食了他的血液。而这个人因为迷蝠的种族天赋,致幻,并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而且染上湿邪症后不会马上显露出症状,故而掉以轻心,继续与其他人亲密接触,疾病便由此传播。
    那个镖师的情况大概与此类似。
    调查出结果时,许青山久久不语,后来便亲手将自己精心培育的药草一把火烧了。
    之后两人便共同研究瘟疫的治疗方法,所幸结果喜人。
    正捣着药,许初晴忍不住瞄了眼对面,低声问:“你那天,为什么救我?”
    “……没为什么。”许青山动作一顿,轻叹了声,“大概是觉得,你活着,比我更有用吧。”
    许初晴握紧捣药杵,沉默了会儿还是憋不住道:“看在事情快解决了的份上,老娘先不扇你。”
    “既如此,青山多谢大小姐高抬贵手。”许青山忍俊不禁。
    *
    在永宁城的湿邪症患者痊愈之后,许初晴便告别了众人,前往西北。
    而谢妄之一行超额完成任务,也准备打道回府。他没再有什么身体不适的表现,后来几人便信了他的话。
    几人乘坐马车回了扶摇城,池无月和司尘回客栈,白青崖与谢妄之回白家。
    等身边终于不再有闲杂人等时,白青崖伸手拦住谢妄之即将关上的房门,低声问:“我先前问过你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嗯?什么?”谢妄之没反应过来。
    白青崖手指攥紧了门板,双眸微眯,紧盯着谢妄之,一字一句道:“我的发热期,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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