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医馆里,许初晴再次和许青山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之前在西北待了那么久,能分不清楚他们这到底是什么病吗!高热、意识不清、出现幻觉,血液中的那几项成分都远超出正常指标,这全都一模一样!”
    “那你说他们到底是被什么传染的?永宁城离西北多远?我在永宁待了那么久,从未遇见过湿邪症的病例!难道他们是凭空产生的吗?”
    “我——”许初晴下意识反驳,又猛然止住,神色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距瘟疫爆发至今至少半年,她在西北待了两月,依然弄不清湿邪症因何而起,又凭借什么渠道传播,她也始终没有找到能有效治愈病症的方法。
    故而瘟疫横行的区域被白家封锁,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不!我想起来了……”
    许初晴没有接话,空气便沉寂下来,许青山也稍微冷静了些,继而脑中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难看。
    “我曾经接诊过一个镖师,他的症状和染了湿邪症差不多。”
    “你是说……?”许初晴猛地抬头看他。
    “不。”许青山摇摇头,面色微白,手指攥紧了些,“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许初晴微微蹙眉,没有接话。
    许青山继续道:“他来找我看过两次病,第一次是他自己来的,只是老毛病犯了。第二次是他的家人送他过来的,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症状就跟你说的湿邪症差不多。
    “我两次都给他开了药,用的是我养的那些。一般来说都能治,除非……”
    想到镖师的家人来取药时发生的那场意外,许青山的手指不由攥得更紧。
    那时候他用妖邪治病的事被伏妖司的人知晓,对方要他交出自己辛苦栽培的药草,他当然不肯,便与他们据理力争。
    他向伏妖司的人演示自己如何取药、制药,又向他们证明制成的药当真可以治病,效果也很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伏妖司的人好像并不关心他辛苦养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害人,只问“对修者有没有用,效果如何”。
    答案显而易见,伏妖司的人很满意,答应放过,但条件是他每隔几日都要送些“贡品”过去。他答应了。
    但未想到,有人在医馆开门之前就溜了进来,藏在暗处,目击了这一切。
    目击者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大概是因为每日来医馆求诊的人太多,总要排队许久,便提前进来蹲守。
    但实在很不凑巧,他目击了一场不甚光彩的交易现场。伏妖司的人毫不犹豫出手,竟当场就抹了他的脖子。
    未想到本该坚决捍卫正道、为民除害的伏妖司,竟视凡人的性命如草芥,杀人不眨眼。
    他心神俱震,也不忍,动用禁术令那个凡人起死回生,用药草涂在被割开的咽喉,令致命伤处愈合。
    伏妖司的人见状并未阻拦,只是笑了笑,语气嘲讽地说一句“许家人果然医者仁心”。
    但伏妖司并未完全放过那个凡人,在他身上下了禁制。只要那个凡人胆敢说出当日看见的东西,他会再死一次。
    但之后,那个凡人不知为何再没来取过药。许青山每日要接诊的病人那么多,实在忙碌,哪能天天惦记着一个不主动遵医嘱、治疗态度相当不积极的病患,渐渐就将这件事淡忘。
    直到今日,他忽然想起来,或许永宁城中早就存在一个湿邪症的病例。而正因为他没能将其治愈,放任其将病症传染了别人。但为何时至今日才爆发?还是说……?
    许初晴见他蹙眉思忖,还想再问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轰然声响,浓郁的妖气弥漫开来,几乎化作实质,空气中流淌着数条黑色的丝线。
    两人神色一凛,当即大步出去,却见院中笼着一大片深浓雾气,数道黑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亮起几双猩红色的眸。
    妖邪咧开嘴,凭空指了指许青山的方向,嘶哑着道:“你身上,有很好吃的香味……”
    *
    时值秋末,天色暗得越发快。黑色的纱帐笼下,一只只乌鸠漫天乱飞,沾着污浊气息的鸟羽如雪般飘落,却能将地面缓慢腐蚀出一个坑洞。
    谢妄之手臂向前一挥,身后凝出的数十道冰剑电射而出,化作流光冲天而去,一瞬间连续穿透了数十只乌鸠,将其击落在地。
    重复几次之后,这一片天空大概被清理干净,很快有伏妖司的人上前去收拾残局。谢妄之则离开这片区域,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入侵永宁城的妖邪数目众多,源源不断,但好在它们似乎没有组织,只要后备资源与战力补足,应该没有大碍。
    正这般想着,前头忽有人跌跌撞撞跑来,扑倒在他近前,粗喘着气大叫道:“谢、谢公子,不、不好了,医馆、医馆……”
    他实在跑得太急,话说得磕绊,但很明确说了“医馆”二字。谢妄之眼神一凛,没等他继续说完,当即飞速往医馆去。
    其实那个人没说是哪家医馆,但谢妄之直觉就是许青山的医馆,便径直过去。
    连日来的战斗令许多人负伤,还有好些伤得太重,昏迷不醒,只能留在医馆中密切关注治疗。
    只见浓稠的黑色雾气将整座医馆环绕,空气中充斥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不时传来令人浑身颤栗的皮肉撕扯声与骨裂声,随后是一阵咀嚼与吞咽声。
    他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大步走入雾中,只见道旁蹲着好几只妖邪在分食人类,一个捧着一条胳膊,一个撕扯下大腿,还有一个正伸手在被剖开的胸膛里翻来覆去地挑拣,血水与肠子淌了一地。
    谢妄之毫不犹豫出手,随心剑化作流光瞬息间将妖邪尽数歼灭,从门口一路杀到内里。
    正看见许初晴二人被黑色的雾气包拢其中,一道冲天火光将雾气劈碎,清晰露出崔岫的身形,过会儿那雾气又合拢,将里面的人包拢得密不透风。
    “谢兄!救命啊!”黑雾裂开一瞬间,崔岫便眼尖发现了他,立即扬声高喊了句,声音听起来十分沙哑,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谢妄之疾步走近,催动随心射出,却在半途忽被数道黑影拦住。各个有着一双殷红眼睛,苍白皮肤,乌发缭乱飞舞,周身裹满浓郁妖气,将他包围。
    不给他丝毫反应时间,妖邪隐在雾中,却又陡然在他近前出现,伸长了头发袭向他的面门!
    “谢兄小心!”
    似乎知道谢妄之才是最难缠的,原先包围着崔岫他们的妖邪竟转头合力对付谢妄之,崔岫见状忙扑上来要帮他。
    却见数道寒芒一闪而逝,攻向谢妄之的头发在瞬息间被尽数切碎,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一时间周身响起一阵厉鬼哭嚎般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
    而后,那些黑影又隐在雾中,猩红色的双眼如灯笼一般明明灭灭。
    见状,谢妄之扫了一圈,双眼微眯,陡然竖指一抬,随心高飞半空,瞬息化作千万道剑影,如雨丝一般落下。
    黑影像是被溶解了,体积一点点缩小,鬼哭般的声音不绝于耳,几乎要撕裂耳膜。
    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这些东西毫无悬念被谢妄之尽数歼灭。不是崔岫实力太弱,只是单纯的杀敌比一面保护弱小一面杀敌要简单许多。
    “许青山!”
    谢妄之正收了剑,忽听到许初晴那边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
    原来是有一条漏网之鱼,做鱼死网破的争斗,临死之际猛地扑咬向了许初晴。
    而边上的许青山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推开,以身代之,几乎被咬下了半个肩膀,血液一瞬如泉喷涌,身体摇摇欲坠,猛地往旁侧倾倒。
    许初晴目眦欲裂,下意识伸手把人接住,两人却一起跌倒在地。
    但那道黑影也用尽了最后力气,当即灰飞烟灭。
    许初晴抖着手给许青山做急救,却被人抓住手制止。她反手把人挥开,治愈的法术一个接一个丢出来,却见收效甚微。
    她不由眼眶发酸,伸手想揪起对方的胸襟,半途又停下,带着哭腔低吼道:“你那个破药呢,快拿出来啊!”
    她分明是最反对的人,但到了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未想到,都到这时候了,许青山竟然还有力气跟她拌嘴:“咳,不、不是,不让我用么?”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强撑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只瓷瓶,揭了盖子倒出药丸喂进自己嘴里。
    那药果然神奇,许初晴连丢了好几个止血法诀都没用的伤口,竟肉眼可见地慢慢愈合。
    谢妄之两人扫了眼,见没有大碍,便各自去清理残局。并且外头还是有许多妖邪在向医馆这处靠近,天边黑压压翻滚着一片妖气。
    谢妄之见状,眉心不由蹙得更深,接着便见远处飞掠而来几道身影。原来是白青崖他们。
    他们几人原先各自分头处理妖邪,大概是都察觉到了什么,此时正不约而同地向医馆靠拢过来。
    此番,谢妄之心中猜想愈加明晰——这些东西是被许青山养的那些成了妖的药草吸引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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