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信

    沈玉玹变得太黏她。
    虽每日公事繁忙, 但每每结束公事,他定会来她的身边,如幼时一般,给她带吃的, 玩得, 穿的, 用的。
    “这绣鞋底是春麻的料子,鞋头又坠了东珠翡翠玉, 便是宫里的妃子都没得一双穿的。”
    送来绣鞋的宫奴说着话, 对明心展示这双鞋, 明心只看见这双美丽绣鞋上头坠的明珠玉石,哪哪都如此美。
    “奴来为太子妃穿上——”
    如今,虽因皇后才逝,无法成亲, 但伺候明心的宫奴早已唤明心为太子妃了。
    若是不唤, 沈玉玹会不高兴。
    “我来便好。”
    他一切都如此喜欢亲力亲为。
    明心虽有些难言,却也只能看着他蹲下身来, 他身上的太子服饰还没脱, 最近沈玉玹瘦了许多, 反倒是盯着明心吃饭盯得很紧,他喜欢给明心一勺一勺喂饭,也喜欢给她梳发,料理她的一切。
    与幼时一般, 又比幼时更要亲近。
    他亲手将绣鞋给她穿上,又轻摁着鞋尖对比,“嗯,刚刚好。”
    “乘月喜欢吗?”
    这鞋子太美。
    美到不适合走路, 走久了,恐怕都只会觉得重。
    明心懒得理会他,只是轻点了下头。
    “喜欢便好。”
    他笑,将一双鞋都给她穿上,格外满意的样子,又坐到明心的身侧,侧躺在她的腿膝之上。
    宫奴见此,忙忙退下。
    这好似会要他颇为安心。
    “近两日,父皇身体不好,我大抵要偶尔过去守夜,不能一直在你身侧了。”
    天子抱病,此事明心也略有耳闻。
    天子行辟谷之举,按理来说,能撑到如今,已是难得,如今宫内住了更多道士,每日都去天子寝宫,不知在做些什么。
    沈玉玹不能过来,明心也松了口气。
    他虽不知为何,从没对明心做过什么,但他夜夜抱着她,看着她,这更要她心觉不安。
    总觉得,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幼时。
    她还似幼时一般无力,整日等着他过来,他每日最期盼的便是到她的面前,与她说话,送她东西,只是与幼时不同的是,沈玉玹不会再离开,他会整夜陪伴在她身边。
    明心厌恶他,甚至不想看到他,每夜,她总能感觉沈玉玹紧紧抱着她,就像是生怕她会离开。
    “无事。”
    见他不再说话,明心望着他的侧脸道,“知瑾,我忧心祖母的身体,可以偶尔回去一趟吗?”
    他许久未言,只是坐起了身,面朝着她。
    “可以,我陪你一起回去。”
    “可我近两日便想回去一趟,陛下多病,你抽不开身,我……”明心对他笑了笑,“我近两日想起祖母,都睡不安稳,又不能要祖母过来看我,知瑾……”
    她没听到回话。
    只见沈玉玹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片晌,才浅浅弯了弯唇。
    “可以,要云山陪你回去罢,”沈玉玹凑近,亲了亲她的面庞,又低下头,亲吻她的手背,迎着明心抵触的视线道,“抱歉,明心,我近日太忙不能每日陪你。”
    *
    当日,明心被云山等一众宫中侍卫护送,前往明家。
    她并未去谢柔惠那屋,只径直去了祖母的屋院,老夫人听闻明心要回来,早已等候多时了。
    最近接连不断的事情,便是有心想隐瞒,也瞒不过老夫人,明心见祖母明显苍老许多,她忍着泪,祖母摸着她的手,却哭了。
    “好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祖母拉着她说贴己话,云山似是想跟随,却被明心瞪回去,他哪里见过明心这般利害,忙停了脚步。
    “是不是在宫里过的不高兴?”
    明心一点点抿紧了唇。
    若是有心想说,便只能趁现在。
    她抬眼看着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的好孩子,都怪祖母,也怪你母亲,事事都没有告知过我一句,”老夫人与谢柔惠关系越发僵硬,如今人人都知晓,“你还未嫁,怎能就不接你回来?她非说你撞了脑袋,神志不似从前,需得宫里的太医看顾,我给你写了几封信,宫里也没回信,我担心的病了一冬,可我这瞧着你,哪哪都好啊?”
    “祖母,我哪里都好,只是——”
    明心忧心隔墙有耳,在祖母手心里写了个‘困’字。
    “你说什么?”
    老夫人明显没想到皇室会有这样大的胆子。
    “那你根本没有事,是不是?”
    明心对她点了点头,望见窗外云山的人影,又凑近了许多。
    她无声道,“祖母,孙女求助无门,这封信,只央您寄给明烨,您切记,勿要进宫去说理,如今天子病重,明家也不似从前。”
    她最担心祖母有什么事。
    老夫人将明心写好的信紧紧捏着,对明心重重点了点头,又擦了擦明心脸上的泪。
    “好孩子,你放心,你是我明家女,皇室万万不可如此磋磨于你。”
    “莫哭,来,吃些葡萄。”
    老夫人的话音回归正常,明心点头,将葡萄塞入口中,含了满口的甜。
    她要寄的信,是写给清叶的。
    她并不担忧沈玉玹会知道,毕竟如今,明遮下落不明,只剩明烨,也留在西境无法回来。
    他恐怕以为沉清叶早已经死了。
    *
    殿内只余药苦气味。
    沈玉玹端坐于天子的黄幔之前,手中端汤药碗,垂眸望着躺在床榻上将要奄奄一息的天子。
    其枯瘦如柴,一点也不像他幼时所见的那般,高大,威猛,可怖。
    宫中的孩子都鲜少能见到天子。
    郑孝妃因面有佛像,才受天子喜爱,他也因此,才见过几次天子。
    幼时总觉得天子十分可怖。
    沈玉玹端坐于木椅之上,只是静静的盯着他。
    药苦的气味。
    要他想起乘月,光是想想,便觉得怀念,幼时乘月身上的药苦气味便这般重。
    余光,只见天子招了下手,他端起汤药碗,面上牵起笑容,将汤药一勺一勺喂给天子。
    天子僵愣的视线定在他的脸上,唤道,“琴颜……”
    跟在沈玉玹身后的宫奴闻言一顿。
    天子又在对着太子殿下念已故郑孝妃的名字了。
    “父皇,是儿臣,”沈玉玹面上是始终不变的笑意,“母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您又认错了。”
    他柔和美丽的一张脸笑起来最像郑孝妃,可不知为何,他又最喜欢笑,哪怕笑得虚假,天子恍恍望了他许久,又唤他琴颜。
    “母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便这么孜孜不倦的解释。
    天子唤他一句,他便解释一句。
    待到一碗汤药喂完,沈玉玹由宫奴服侍净手,他边用巾帕擦手便出去,外头,一早便有侍卫正等他。
    “如太子所料,二娘子确实做了些举动,与明家老夫人说了些话,奴听从您吩咐,并未做别的。”
    “嗯。”
    沈玉玹浅笑,随手将帕子交给宫奴扔了。
    他自然知晓乘月与他虚情假意。
    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也足够要他心满意足,毕竟,他已不奢求乘月的真心。
    真心善变,他要让乘月绝望,彻彻底底知晓自己逃不出去,只能心甘情愿,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毕竟,明家倒台,明烨性燥,再无人能助她。
    想起那空有相貌的男奴,沈玉玹笑得讽刺,一路离去。
    *
    沉清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收到明心的信。
    这信是自京城明家送出,寄到明烨手中,又由明烨亲手转交给他。
    近些日子,他常在战场出生入死,一开始,他杀了人心里也有慌,但更多地是喜,他喜,杀多了人,便能多给她写一个字。
    一个人头,与他而言,就是给她写去的信上一个字。
    熬过这四季时节,他对她的思念已然到了将要湮灭本性的地步,就连他自己都想不到,杀人,热血喷洒到他的脸上,无力的头颅被他提着,对这一切,他竟一点点习以为常。
    甚至,他比谁都想立功。
    所以杀得更多,更多,更多。
    他要变得更有力气,更厉害,要立功,被明将军看到,要回去,回到贵女的身边。
    他只想这个。
    她的信件早被拆过了,是被明烨看过,他知道,他净了不知多少次手,才将她的信拆开。
    短短的几行字。
    他就这么看了一夜,待到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沉清叶拿着信,去寻明烨请辞返京。
    *
    天越发冷了。
    与之相对的,天子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这时节,明心已穿上大氅,今日又下雪雨,宫内阴凉,总是比宫外更冷,近些日子众多官僚时常来天子寝宫拜见。
    都知晓天子时日无多。
    明心跟随沈玉玹一同前往天子宫殿,天气冷,她不喜要宫人在外受冻,只要宫人与云山他们都进来避风,才与沈玉玹一同进去了。
    一掀帘,便闻到浓苦的药味。
    天子已是暮气沉沉,躺在榻上的脸都已然僵枯。
    “父皇,儿臣来看您了。”
    沈玉玹坐下来,天子眼梢微转,看向他。
    “知瑾……”
    “父皇……?”
    天子许久不认人了,明心也有所耳闻,据说天子病糊涂了,总是将沈玉玹认作死去的郑孝妃。
    也不过天子会错认,毕竟沈玉玹与郑孝妃相貌太过相似。
    “您认出儿臣了,是儿臣啊,父皇。”
    沈玉玹牵住天子的手,又唤明心过来,他目露感激,“乘月便是儿臣的吉星,乘月一来,儿臣便认出父皇了。”
    “父皇,您还认得吗?这是乘月。”
    沈玉玹对天子浅笑。
    天子只是望着明心,许久,才道,“知瑾……此女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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