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寺院祈福

    今年, 她一如往常跪坐于蒲团之上,拿着布帕,与几位女眷擦拭殿内散落的花灯。
    只是到底,女眷们不大敢理会她, 独明心坐在一侧, 也落得自在。
    她喜爱将花灯擦拭的明亮干净, 纤尘不染,寸寸角角都擦拭的十分仔细, 擦拭的认真, 才导致连四下里越发安静, 也没能注意。
    直到感觉身侧有阴影坐过来。
    明心闻到了一股清雅的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味道清澈又淡然。
    她擦着花灯,还惦记着没擦干净的边角, 擦得很认真, 始终没有抬头。
    总不过是有其他的贵女过来了。
    却听旁侧,传来男子轻笑。
    是沈玉玹的声音。
    怎么会是沈玉玹的声音?
    明心拿着布帕的指尖霎时僵止, 也正是这时, 对方白底压红边绣金丝线的宽大衣袖过来, 露出他食指的玉戒。
    与指尖一道极为不相称地严重伤痕。
    他指尖轻轻,点上明心手中的莲花灯,明心僵硬抬头,又对上了他那双眼睛。
    浓黑到不进一丝光亮般, 弯弯笑着。
    “擦不干净吗,我来帮你吧?”
    *
    郑孝妃生前,是极受天子喜爱的美人。
    她出身并不高,听闻在未被天子看重之前, 只是一区区商户之女,却因生了张宛若仙妃一般的净玉美面,近乎独得皇帝宠爱,后来甚至被皇帝亲自抬了自身的身份,因她姓郑,硬是将她纳入了京城贵姓郑家旁支。
    皇帝曾痴痴称,郑孝妃是天上的玉净仙。
    作为郑孝妃唯一的孩子,沈玉玹生了一张与郑孝妃十分相似的脸庞,美到有神性一般似玉观音的面庞,又因他生为男子,眉目间不似郑孝妃一般柔丽,更多地,是一种身为男性的俊美。
    才导致当下,他身穿这红白相间的锦衣,三千青丝以玉冠高束,发丝垂落于身后,又身处寺院,其自身的美丽要众贵女一时无话,只痴愣望他。
    毕竟,沈玉玹鲜少穿颜色鲜亮的衣裳,此时此刻,他似天上仙君一般。
    虽然,他瘦了许多。
    明心浑身僵硬。
    “怎么了?”他声音温柔入水,“给我吧,我帮你擦。”
    话毕,他将明心手中的莲花灯接过手中,又拿了明心手中的布帕,帮着明心细心擦拭起来。
    明心望他垂下眼睫的样子,他肌理莹白,此时微微笑着的模样,甚至可称憨态可掬的纯然,明心却难以言喻当下心情。
    ——沉水香。
    那香料,沈玉玹烧了不知多少年,自明心回来,沈玉玹成为皇后养子之后,他用的香料便一直都是沉水香。
    因那是天子,与皇后的宫中才可使用的香料。
    使用那香料,本就意味着身份的尊贵。
    可如今,沈玉玹身上的香味竟变了。
    明心不免想起,日前自己的话语。
    她直言不讳,说了沈玉玹身上的气味要她闻了身有不适。
    可如今,明心跪坐此地,更是心觉摇摇欲坠。
    他身上的,这个味道。
    越是闻,越让她想起沉清叶。
    这样清冽,又纯净的白花一般的香味,在明心的记忆之中,一贯是那宛若琉璃一般的少年身上的香味。
    “乘月?”
    他将擦好的莲花灯递给她,莲花灯被他擦得净澈不染纤尘,他始终微微含笑,“我擦好了,给你。”
    明心却始终没有接。
    直到他将莲花灯越发送到她的面前。
    明心不语,径直推开他的手,他没有拿住手中的莲花灯,花灯滚落到地上。
    明心抬眸冷冷,与他对峙之间,未发一言。
    沈玉玹静静望着她一张冷面,面上的笑也一点点不见了,他只是看着她,一双生来端庄的凤眸越发动摇。
    “为何总是这样看着我?为何要离我这样远?”他越是靠近,明心越是远离,他紧紧扣住明心的胳膊,面上依旧僵硬,“乘月,你不是不喜欢我身上的熏香吗?我已经换了啊,如今这个气味你会喜欢的吧?”
    明心对他满含警惕,再没有丝毫怜悯。
    她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如今她不似之前一般总是有气无力,却依旧不敌他,被他紧攥,不禁紧蹙眉心。
    越是闻着他身上如今的香味,越是让她极为难受。
    “这不是你该熏的香料,”明心再不给他留情,“不要学他,走开——”
    只感觉他紧攥她手腕的手一瞬之间用力到好似恨不能将她手骨捏碎。
    明心疼到浑身冒起冷汗,见他身后,却是崔璋茹进了寺院门内。
    “七殿下,您留在这里做什么?”
    崔璋茹的声音似是拉回他的思绪,寺院内还有许多其他贵女在,明心看着他微微垂下头,他松开了她的手,又抬起头对她笑。
    “乘月,今日有些忙,不能好好陪你,我去去便回。”他起身之前,又将那擦干净了的莲花灯交到了她的面前。
    明心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呼出口发颤的气。
    她越来越难以理解沈玉玹。
    不知他为何会做出这些怪异的事情来。
    不论是明心自身对他的了解,还是她知晓的未来,沈玉玹都是一个极为冷清冷心的人,他有身为皇子的高傲雍容。
    可他如今身上的香味——
    哪怕他离开,周边的白花香味依旧萦绕。
    这明明是沉清叶身上的香味。
    他在模仿沉清叶吗?
    明心甚至想都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寺院之中,红叶簌簌。
    沈玉玹随寺院内高僧一同,为每一位前来参加诞生日的善信净手。
    明心站在谢柔惠的身侧,只望见沈玉玹的身影逐渐靠近,直到他来到她的面前,旁侧的沙弥将金盆递到明心面前,她净了手,沈玉玹拿起帕子,细致的给她擦拭指尖,指缝,手掌,手背。
    他擦得极为细致。
    周身的白花香味,不住将她萦绕。
    明心没有抬头,只看着他苍白的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拭,偶尔,他食指的玉戒会贴上她的皮肤,一片冰冷。
    他擦完她的手,便继续往前,直到为所有善信净过手后,众人才可为沙门多宝天尊供奉香火。
    烟雾茫茫,红叶飘零。
    明心将线香插入香炉,隔着香火冒出的白烟往前看去,看到的却不是沙门多宝天尊。
    而是与僧人一同站在台阶之上的沈玉玹。
    他红白相间的锦衣映衬他皮肤宛若冷玉,墨发高束,垂落满身,天神一般,隔着烟雾望过来的一双凤眼,却宛若毒蛇。
    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明心与他对视片晌,只觉当下香火气味呛人,她闭上眼,尽力摒弃心头杂念,为沉清叶与明烨祈福。
    只期盼他们平安。
    只期盼沉清叶能不要受太多苦难。
    愿他平安,愿他平安。
    她许下心愿,一时入神,只是想起清叶,便会觉心酸。
    他怎么样了?
    如今可还好?
    明心微微抿起唇,忍着眼眶发热的酸涩睁开眼。
    却看到了沈玉玹。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香炉的对面,正面朝着她,烟雾缭绕间,他貌若虚幻,将手中香线插.入香灰之中。
    靠明心的线香极近。
    只是看他靠近,便会心觉不安,明心后退一步,再未与他有任何交谈。
    参与诞生日过后,天色已然挂满晚霞,明心随众女眷一道离开,又被谢柔惠带着,与众女眷一同打招呼。
    明心不知谢柔惠今日为何这般拖延。
    好似故意等着什么一样,带着明心与女眷们一个个招呼完毕后,天已经越发暗了,明心正要再催促一句,便听她“啊”了一声。
    “知瑾过来了,”谢柔惠转头,对明心浅笑,“乘月,七殿下今日便与我说,想要与你一同下山呢,你许久没有好好和知瑾相处了,今日可要一起好好说说话。”
    话毕,她拍了拍明心的后背,明心有意想与她一同下山,却见明家奴仆早已拥护在谢柔惠身侧,带着谢柔惠便下了山。
    本就走得晚。
    寺院前早已没有什么人了,明心只望着沈玉玹与寺院住持对话,他连连点头,面带浅笑,似是聊完了天,朝她转过头来时,凤眼中的笑意还未散。
    满身气质雍容华贵,宛若金珠宝玉。
    明心只面无表情与他对上视线,他面含浅笑,到她面前,“乘月,久等了,我们下山吧。”
    明心始终没有理会他。
    她也没有其他下山的办法,神佛诞生日一向如此,上山时为不耽误时间,女子们都可做兜笼上去,下山时便都要徒步下山。
    此时四下人群寥寥,明心径直下山去,沈玉玹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天越发暗了,不打灯笼,几乎快要看不清前路。
    她能听到沈玉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
    “很暗吧?乘月,不要走那么快,小心看路。”
    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始终给她从后面照明,明心没有说话,到底放慢了些脚步。
    听他在她的身后微微轻笑。
    明心又闻到了他身上的白花香味。
    清澈,又因是从他身上传来的缘故,不知为何,含着阴冷的黏腻,追在她的身后。
    “今日你说的话,我没有放在心上,”他的声音一贯温润平和,皇室一贯如此,咬字都是不紧不慢的贵气天成,“你许了什么心愿?我看你许了很久,本来我想要与你说话,你却很快就走了。”
    明心始终没有理他。
    “你为何总是躲着我?你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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