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8章 她曾真心爱他

    明心还没有将他推开, 却是沉清叶自己直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背靠夜雨竹林,并没有再靠近她分毫。
    明心一瞬之间,恐惧他逃入竹林之中,自此再也寻不到他踪迹。
    可沉清叶没有逃跑, 只是站在原地, 明心隔着雨幕望他, 隐隐,她似是望见沉清叶对她浅浅弯起了唇角。
    像是想要让她安心。
    “乘月!”
    明家私兵眼利, 看到明心的踪迹, 忙唤明烨, 明烨带人,速速踏过层层竹林,终于找到了明心的面前。
    看到明心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说话。
    直到看清了她身后的人影。
    那张被雨淋到湿透的, 苍白幻美的脸。
    “你他娘的——!”
    明烨额间青筋蹦起, 抬步便要去打他。
    “阿兄!”
    明心拦在沉清叶之前,“是我自愿的!”
    “是他引诱你的!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他停下来, 我会一直往前逃跑!是我不想再受桎梏!”
    “你——!”明烨满含怒气, 烧空理智, “什么叫桎梏?你是自幼与皇室定亲的明家女!这福气世间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乘月!你才是疯了!你中邪了!你与我回去!”
    他抬手紧攥住明心的手,便要扯她回去。
    “阿兄,你为何也要这样说我?”
    她声含颤抖,已然哽咽。
    “我这一生从没有过选择, 我生来便在病榻,我生来便有婚约,我生来便是女子,日日夜夜我要在一间屋子里, 我每日每夜清晨看到的是床头的帘子,入睡时依旧是床头的帘子,我从没有半分顽劣,从来温顺乖巧,因我是女子,是明家的女子,我要比任何女子做的都要好,若是哪里做的不好,我要被鞭打,要被训诫,当年我对知瑾心心爱爱,郑孝妃亦爱我如亲女,她薨了,我连吊唁一句都没有办法,家中不要我去,我便不可以去,宫内只剩下知瑾一个人,我想留在京城,可我没有办法,我无力到连一封信也没有办法给知瑾寄过去,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一句话,就这样将我送走,我南下第一次见到外面如何,第一次知晓一个人该有怎样的自由。”
    她泪落满脸,“我第一次知晓原来我说话也是有人会听到的,原来我不只是个终日缠绵病榻又无法孕育子嗣的废子,如今我不想再被病榻所困,也有了要逃出去的想法,怎么样?不可以吗?”
    “明烨,你哪里都去得了,既你说我得了福气,那你呢?我嫉妒你,嫉妒你有男子的自由,而我不仅要困于病榻,还要困于宅院,我要做的比谁都好,我当年离开的太早,如今知瑾已与疯无半分差别,我却要进宫去,我没有选择,明家要我嫁给谁,我便要嫁给谁,我要一生受他的憎恨,我究竟亏欠你们什么?我还要如何做才能做到更好?”
    “乘月……”
    “阿兄,听一听我的话啊?”明心只觉得自己的心无比痛,“我求求你们看看我,福气吗?我究竟受了什么福气?我是嫡长女,可是这么多年,便是连我的衣料都不如庶妹,我要行明家节俭之风,我从来没有半分其他贵女的奢靡,每日吃药,每日苟活,这便是福气吗?”
    “这便是我的福气吗?”
    明烨早说不出一句话。
    他其实注意到过。
    哪怕是他给明心买了贵重些的,时下女子都喜爱穿的鲜艳衣裙,她都只是束之高阁,后被谢柔惠瞧见了,送给了庶妹。
    当时他问过她为何不穿,还因此生了怒气,乘月当时只是苦笑。
    她不能穿。
    明家的嫡长女,她不能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背负的更有太多。
    更不要提,谢柔惠因谢氏微末,对她从没有疼爱,只有要求。
    夜雨淅沥。
    明烨听到明心的哭声,他的妹妹,他却只在幼时见过她的眼泪。
    只是这些日子。
    他常见。
    更没有见过她此时这般,抑制不住声音,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呜咽出声。
    好似再也无法承受。
    太累了,这么多年,她太累了。
    “我买下清叶,不后悔,今夜我与他逃跑,也不后悔。”她一点点咬紧了唇,却哭到身子发软,明烨刚要扶她,却是她身后,那个叫沉清叶的男奴扶住她。
    要她直身,视线再无半分他熟悉的温驯,含满倔强与泪。
    “我已不是从前面对郑孝妃薨时那般无能为力,如今,你们谁想要碰他,我绝不会允许。”
    “我不碰他,乘月,阿兄不碰他,”明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担心,担心乘月会做出傻事,“你放心,乘月。”
    明心握紧了沉清叶的手。
    又抬头,抚摸上少年冰凉的面颊,望他清澈的眼,他的唇,他耳上的伤。
    望他的痴情。
    好似知晓什么般,他的指尖攥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依依不分,“贵女……”
    他声音哽咽,干涩。
    明心却看向明烨。
    “阿兄,清叶不能留在京城,知瑾不会要他好活,”她紧紧咬住下唇,“除清叶与阿兄外,我没有可以信任之人了,阿兄去西境时,烦请将清叶一同带上,若他不幸,或是因战乱,或是因残病死在西境,也比困在这京城,死的不明不白要好。”
    *
    回去的路上,明心由几名私兵护送,明烨则是带沉清叶离去。
    明烨在明府之外亦有居处,离出京还有不足三日,这期间,他不会允许明心再与沉清叶见面。
    本是要给明心准备马车。
    明心却不允,连私兵骑马带她的请求都被她驳回。
    这一路漫长坎坷,她自己走回去。
    走到她久不下地的脚底尽是磨损残血,痛苦非常。
    近乎是踩着血,回到明家。
    明烨带私兵去寻她,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有宋嬷嬷知情,恐怕是宋嬷嬷向明烨告信,当下,宋嬷嬷正焦急等在明心的卧房外。
    见到被雨水淋了满身的明心,正要说话。
    却对上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二娘子……”
    明心没有说话,只是独自回了卧房,宋嬷嬷紧跟两步,待见明心卧房内的昏暗,也停了脚步。
    明心浑身无力,摔坐在床榻上。
    这张床榻,困了她此生太多时间。
    她在这张床榻上受过太多身心折磨,曾经,也觉得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她生来柔和的一双杏眼望着前头地上满当当的碎片,那是一尊尊佛像被打碎的碎片,废墟一般堆在她的面前。
    走了太多的路。
    她抬头,又看到了床榻上方的床帘,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下意识抬手,想要攥紧胸前常戴着的璎珞项圈,因她常年卧病,谢柔惠便要她在病榻上也需得戴好首饰。
    所以她养出了习惯,喘不上气时,便死死拽着脖颈上的璎珞项圈不放。
    这次,却摸了个空。
    她脖颈上空空如也,束缚早已不再,她抬手,一点点往下。
    触摸到的,是她自己跳动的心房。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沈玉玹过来了。
    他知晓明心与那男奴私奔逃跑的消息后,寻明心寻了一整夜,遍寻不到,甚至在出关口一直等着。
    直到,听闻明心孤身一人回来。
    他连夜难眠已成习惯,今夜又整夜在外,可谓担惊受怕,来到明家时,他近乎似鬼魂一般苍白,如入无人之境,进了明心的门。
    他对她怀恨。
    本以为她定如往常在床榻上病倦,却见少女坐在不明的幽蓝里,便连每日常穿的银白衣衫,都映上了月白的蓝。
    她脊背挺直,墨发散乱,始终望着前方。
    沈玉玹微顿,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她面前遍地的佛像碎瓦。
    他一点点攥紧了掌心,指甲掐陷,近乎溢血。
    “乘月。”
    坐在床榻上的少女回神,她转过头,形容狼狈,不似从前。
    她乱发之下,原本柔和秀丽的一张脸,不知为何显出如这寒月一般的幽冷。
    那双杏目,只是清凌凌的看着他,不带丝毫感情。
    她曾真心爱他。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她不再爱他了。
    *
    从幼时开始,他每年前往佛前许下的心愿,就是期盼母妃与乘月能够长命百岁。
    母妃与乘月的身体都不好,可他从未想过她们可能会离开他。
    毕竟,自他有记忆开始,母妃便一直陪伴着他,而他与乘月自幼定亲,他们近乎整日都待在一起,每日,沈玉玹结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去看她。
    而她,几乎每日都会静坐在床榻上,等着他过来,与他讲些话本,他将每日发生的琐事说与她听,她便静静的听着,偶尔,一张莹白的脸便露出笑,或忧,他会带许多东西,看她品尝他带来的糕点,玩他带来的玩具,他为她采摘最美的荷花,给她摘莲蓬,买发簪,衣裳……将一切新鲜的,好的,有趣的,都送给她。
    因他心爱她,将一个人放在心中爱护珍视,这便是心爱,也是他对明心最开始的感情。
    他们两情相悦,想到将来,只有彼此。
    这便是他最熟知的幸福。
    他知足,且珍惜,可母妃的身体还是越来越不好,不知为何,所有一切总好似掌中沙一般流散于掌心。
    “知瑾,”母妃病中,声音已如游丝,“若母妃有不测,你要乖巧,听话,不可有任何反抗。”
    枯瘦如柴的女子躺在床榻上,一张原本美丽至极的面孔早已枯黄。
    再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看她。
    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她的孩子。
    “皇后娘娘膝下无子,若母妃离去,你定会成为皇后养子,不可以反抗她,知瑾,”女子边言,边淌泪,“你能信的人太少,除郑家外,明家双生子,明烨虽直爽,却被明家所控与老五交好,独独剩下的,只有乘月。”
    “她身弱,却是个最最外柔内刚的好女儿,你们生来有缘,你又是真心爱她,知瑾,你要与她相互扶持。”
    似是望见了儿子的眼泪。
    郑孝妃病中抬手,用尽全力,将沈玉玹面上的泪擦去。
    “往后的路不会好走,你要听母妃的话,在这宫里,你若无权无势,便会被人人欺之,你要懂蛰伏,先自立,如此你才能护好自己,才能护好你想护之人。”
    她不住抚摸沈玉玹的面庞。
    “是母妃无能,没有守护好你,知瑾。”
    抓不住。
    无论如何,他也抓不住母妃的命。
    不论给母妃喂多少汤药,捏多少次穴位,母妃都没有再醒过来。
    母妃离开他了。
    可他没有想到,乘月也会离开。
    那日,其实他偷偷去了渡口。
    他望着她乘坐的船离开,可他并没有感觉他与她的缘被切断。
    反而,那缘在他的心中,变得更深,深到只要一想到她,他便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大抵,是因她临行之前,与他亲口说,她一定会回来。
    她那时因病虚弱,却因他而流泪,清楚告知他,她会很快便会回来,她要他等着她。
    只是,他向佛许的心愿改变了。
    每年,他许下的心愿,变成了,希望明心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他靠想念她活着。
    他靠她偶尔寄来的信件活着。
    若是乘月在的话。
    若是她在的话,她会紧紧牵着他的手,如那夜走失于深夜山林中时,他们互相依靠,好似世间只有彼此。
    他心悦她,这外界太脏乱,人心恐惧,他想要守护她,珍视她。
    他将她写的信触摸了无数遍,其中一封,他将它叠起来,装进香囊里。
    被皇后娘娘殴打到他只能浑身颤抖躲在桌下时,他死死攥着香囊不放,只要想起里面是乘月的信,他便能好起来。
    他的人生自从母妃死后,便好似出了错。
    但只要填补回来就好了。
    只要修补回来就好了。
    所以他下了江南,是他让乘月提前回来了。
    回来之后,她变了许多,变得比从前更加乖顺,知礼。
    但他也始终,从没有想过他们会分离,从没想过,乘月有朝一日会变心。
    因为乘月就是乘月。
    他们怎么可能会分开?
    怎么可能呢?
    “……你怎么这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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