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追月之人

    这世间太虚幻, 人人的真心都总是瞬息万变,所有的努力都会轻而易举的成为镜花水月,她本做好安然等死的准备。
    可偏偏,她依靠自己, 救了一个傻傻的沉清叶。
    “贵女, ”少年将她越发抱紧, “爱您……永远爱您……”
    *
    这一夜,明心没有回自己的卧房。
    她心乱如麻, 睡在沉清叶的身边, 这是沉清叶对她的哀求, 牵拽着她的衣角不想要她离开。
    只感觉自己的手指不断被湿润覆盖,发麻的感觉是他柔软的舌头舔过,偶尔轻咬,不痛不痒, 明心闭着眼, 努力想平息一切心念。
    却觉指尖冷不丁微痛。
    “唔……”
    “啊!”
    少年松开含着她指尖的唇,夜色朦胧, 光影暗淡, 他额头围着白布的缘故, 脸越发小,一双桃花目盈满潋滟的水色,面庞亦早已染红,唇上是一片水光, 他微微喘着气,揽着明心的手腕道,“对、对不起,贵女, 我吵醒您了。”
    虽是不会自称奴了。
    但他改不掉对明心称呼“您”。
    明心看着他痴痴的样子,总感觉说不上来的心绪蔓延,“没有……我本就没睡。”
    方才明心本合衣入睡,手也放在腹部。
    但不知何时,沉清叶揽过了她的手,一开始是牵着,握着,明心没管,握了一会儿,他便不住的舔。
    “对不起……没有忍住……”他浑身都好难受,知晓自己是因为她才会这样,想要从了她的话送她离开,又舍不得,一开始本是想偷偷闻闻她身上的气味便好,后来,又想,牵牵手就满足,到不知何时,他忘我的不住舔咬她的手指,他侧躺着,下半身亦是紧紧的并拢着。
    “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为何,沉清叶越发容易流泪,明心能感觉到他的焦虑与自厌,不知何缘故越发严重了,“无事,清叶,你想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啊?”
    沉清叶牵着她的手,呆愣愣的望着她,明心忍不住浅浅蜷缩了一下濡湿的手指,手指离了他的温暖的唇舌,湿润的有些发冷,他近乎将她每根手指都舔舐过了,“如何才能要你不那么焦躁?”
    她话落,又担心他更自厌,“并没有嫌你烦。”
    沉清叶一下下喘着气,他墨发流水一般落了满榻,轻轻抿住泛带水色的唇,“贵女……抱抱我,可以吗?”
    明心没有说话,只是往他那边翻过身,面朝向他,她从方才便故意不去看沉清叶的脸,这会儿,视线已然无法控制,落到他的脸上。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便是连明心,都会因沉清叶的姿容感到恍惚,更不要提他近乎将能展现的美丽都尽数展现在了明心一个人的眼前。
    明心沉默好一会儿,才将他环抱住。
    听他略重的呼吸声,她抬头看着他的脸,“清叶,你知不知道,你像话本中的仙灵一般美。”
    其实,她想说的甚至是如仙女一般美丽。
    那些活在天上,吃琼浆玉露,花果仙叶,为历劫而下凡的仙灵。
    “你大抵当真是来历劫的仙灵,百年后便会回去天上享福。”
    他似有浅浅疑惑,不知明心为何这样说,只揽抱着明心的后腰,定定望着她,“天上……?”
    “我哪里都不要去,除非天上有贵女。”
    明心微愣,不免失笑,“傻话,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吗?”
    “嗯,贵女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他痴缠着她,“贵女总是护着我,我也要护着贵女,想一直都护着贵女,特别特别想。”
    他声音与往日有些不同,明心被他抱着,只觉他浑身不知是怎么的,竟有些发抖,下意识拍上他的后背,却觉少年冷不丁浑身一顿。
    明心也被惊了一下。
    “怎么了?”
    “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他觉得自己恶心,恶心的不行,明明在她的怀里,竟也想要去死,甚至自己一个人待着,又好舍不得,离开她就好难受,不离开,也好难受,“对不起……”
    他连连道歉,手都松开了明心,将自己的脸也大半都埋在被褥之间,明心看他这样,却是越发担心了,“到底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埋在被褥之间的头轻轻摇了摇。
    明心担忧,摸了摸他的发,只看着少年浑身越发颤,双手也用力紧攥着被褥,“清叶,听话,抬头要我看看你,是不是又发了温病?”
    沉清叶浑身僵硬,却一贯只听明心的话,紧抿着唇抬起头来。
    明心摸了摸他的脸,又要摸他的脖颈,沉清叶轻“唔”了一声,到底攥住了明心的手。
    “贵女……”
    “怎么了?”少女眸光澄澈,只含不解,沉清叶光是碰着她的手就要疯掉,更不要提看到她的脸,她的视线越是澄澈,他越是觉得自己恶心,而且,竟不知为何,越发难以忍受,“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回事?总是道歉,却不说实话,”明心也没了耐性,“你若再不说,我直接去将张医师唤醒——”
    “不要!”
    他匆匆牵住明心的胳膊,只是轻轻拽着,桃花眼里竟都有了湿意,脸红透了,“不要,不要去喊,贵女,我说,我真的说,对不起……”
    明心只坐在一边看着他,沉清叶却不敢坐起身了,他不敢动了,一只手牵着明心,“贵女,我能把我自己藏起来吗?”
    “什么?”明心愣愣。
    沉清叶呼吸都是抖的,“想要把脸埋进被褥里,可以吗?贵女,求你了。”
    “可以……”
    明心不知他为何如此央求这件小事,看着他将脸埋进被褥里,只露出后脑勺,他也不敢攥着明心的手了,怕被明心厌恶,可又更不想明心走,只浅浅的拽着她的一片衣角。
    “我……最近,时常会有些奇怪,身体上,有些奇怪。”
    “奇怪?”明心皱起眉,越发怪他连这事情也不告知他,“怎么奇怪?何时开始的?”
    “就是……一接近贵女,就会奇怪,很难受……对不起……”
    “接近我,便会奇怪?”明心拧眉细想,竟全然不知为何,只是看着他这幅样子忍不住心怜,“清叶,你等我明日便询问张医师,莫怕,若是病了,定能治好的,实在不行,我也能去问问宋嬷嬷,宋嬷嬷会好些偏门方子——”
    “不要!求求贵女不要去问……”沉清叶急出来的泪都打湿了被褥,“奴、奴有些头绪,好像有些头绪,只是,因为太喜欢贵女才会这样,太喜欢了,对不起……”
    “太喜欢我,才会这样?”
    明心未通人事,自幼身体不好的缘故,也从未学过那类事物,知道的太少,却到底本性聪慧,她想起自己在之前与沉清叶接触时,身子也有了十分怪异的感觉,浑身都热的厉害,所以她才隐隐知晓,那种感觉大概便是男女之间会有的感情。
    “你……”那时让身体怪异的感情再次浮上心头,甚至要她现下都有些燥热,“清叶,我好像知道了,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她甚至话都没有说完。
    是沉清叶过来,冷不丁紧紧抱住她的腰身。
    “对不起,对不起……求您不要厌恶奴,对不起……”
    恨不得自己去死一般的自厌,她定是知晓他有了多腌脏的一面,沉清叶只想去死。
    “清叶。”
    他呼吸越发快,明显不对劲,明心知晓他一向神思不稳,担忧他自厌,更担忧他会寻短见,忙揽住他的额头,抚摸上他的脸,硬是让少年在她怀里抬了头。
    他天生便浓密的眼睫都哭湿了,只顺着她的手,含泪抬头看着她,也不敢说话了,整张脸都是红的。
    “我没有厌恶你,不要再道歉了,”他的眼泪让她心里怪怪的,折腾了这么一会儿,明心身上都出汗了,本该累,本该困,可她的精神却有一种近乎从未感受过的高涨,浑身都燥热。
    少女天生便寒凉的指尖碰上他的眼睫,又一点点往下,碰上他眼下的红泪痣,只是被她这样浅浅碰触,沉清叶都浑身僵硬,又忍不住发抖,他抬手,想要碰触明心的手腕让她停下来,又害怕她会嫌他脏,便只是抬头,定定望着她。
    “贵女……”
    不要再碰他了。
    他好恶心,哪里都好脏,不要救他,不要看他,好想去死……
    “清叶,你真漂亮,”明心说着自己此刻让内心近乎满溢而出的话,她迎着沉清叶怔愣的目光,抚摸着沉清叶的脸颊,又弯下腰,低下头,亲吻上少年额头含带浓重药味的白布。
    “不要再哭了,”
    她一点点往下,亲上少年湿润的眼角,他的脸颊,又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下微微直身,只是定定望着他。
    少女的脸颊像是染了胭脂。
    她从未做过这种事,不禁微微喘着气,“我很喜爱你,我一点都不厌恶你。”
    “啊……”
    少年微张的嘴中发出一句短暂的音节,他怔怔望她,一张面孔定格越发像不属于这世间的人偶,却因她而鲜活。
    大滴大滴的泪不住从他眼眶中落下来,沉清叶僵僵坐着,从未体会过的情绪要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觉得自己在做梦,抬眼下意识想看她,眼里却全是泪,他才意识到,他又在哭。
    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沉清叶有自尊心,他比这世间的所有人都在意明心,更想被明心所喜爱,所以他知晓,世间男子若想得女子喜爱,便要刚强能干,绝不可轻易落泪。
    明明他从不哭的。
    在过去,无论是要被打死的时候,还是被拔指甲的时候,他的眼睛都像是生了病,他从不会哭。
    他以为,他的泪都在不知多小的幼时,在那时一次次的痛苦中流尽了。
    但怎么会这样。
    此时此刻,贵女就在他的面前。
    可他竟忍不住流泪。
    他不知自己的样貌如今丑到什么地步,不想被她看到,想要躲起来,想要道歉,更想找一个地方静静的去死,道歉的话却因哽咽在喉咙里,一双柔柔的胳膊过来,将他环抱住。
    “清叶,不哭了。”明心抱着他,两人衣衫交叠,沉清叶埋在她的怀抱里,忍不住紧紧攥着她纯白的衣摆。
    恍似追月之人攥住池中那唯一的一捧镜花水月。
    他与她相贴,手用力,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摆不放,指尖都含带颤抖。
    心中,第一次,竟祈求起他从未祈求过的过路神佛。
    ——若停留在她怀中的此时此刻便是永远,那该有多好?
    停下来。
    停下来吧。
    *
    沉清叶的病好的近乎极快。
    只是这期间,他越发缠人,若是入睡,便会不住喊明心的名讳,呓语唤贵女,要不然便是乘月,明心也不敢要其他人照顾,这些天近乎一直要他宿在自己卧房屏风后的那张拨步床上,到了夜间无人时,便要他过来自己的身边睡下。
    明心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做。
    但她好像也比她自己所想的,更在意沉清叶,每每与少年提出要他宿在她身边,少年便会下意识微微抿起唇,神情辨不清是开心,还是有些犯难,但还是沉默着躺到她身侧。
    也不靠近,只是明心几次因莫名的情绪无法入眠,都能注意到他在不知不觉间拽住她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问他在抖什么,他便会像受了惊吓一般,脸都会红透,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且,明心总是留意到,他夜间偶尔,常会起身下床出门去。
    *
    “清叶。”
    他大病将愈,脸上的伤还没好,便又硬是揽下了煎药和替她挽发的差事,今日给明心挽过发后,便坐在明心床榻边,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听她张口,他目光痴痴的从她墨发上戴着的花玉簪上移开,望她面庞,先拿帕子细细擦了她的唇,才看着她,“怎么了,贵女。”
    最近沉清叶看她的眼神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明心也不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每每与他对上视线,都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惊,唯恐要其他人看见,她撇开视线,“今日我去藏书阁,你自己好好歇息,勿要去干活儿。”
    “……藏书阁?”沉清叶呐呐,这几日他几乎每时每刻都与明心待在一起,想到要与明心分开,他下意识浮上心头的就是害怕,“我不可以和贵女一起去吗?”
    “和我一起去?”明心微愣,想了想,“别府的藏书阁里没什么有趣的话本,大多都是些枯燥无味的藏书,你跟着我怕是会无聊。”
    他怎么会无聊?
    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只期盼能一直与她在一块儿,不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分每秒都想她想到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焦虑焦躁到只会要他不住啃咬手指,现下,更是再不想与她分开,“……与贵女在一起,怎么会无聊?”
    他又用那种有些幽怨又含着渴求的目光望她,明心被他看的心里都怪怪的,“好,我知道了,我带你一起去。”
    沉清叶这才笑了。
    最近他时常会对她笑,又爱笑,又爱哭,明心摸一摸他的墨发,他一双桃花眼都会弯起来,见他笑眼,明心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只是简单的碰触,少年又是浑身僵硬,定定望着她。
    “好了,我们快走吧。”
    明心被他喂了块饴糖,他舍不得明心下地,给她穿好了鞋袜,披好了外衣,又拿了暖手炉,要抱着她下床榻,忙被明心制止了,才坐立不安的听她的话,只扶着她出门。
    他落后于明心半步,望她发间佩戴的,他亲手送的白花玉簪,今日天色怪异,早起时还晴空万里,这片刻功夫便有了阴霾将雨之势,沉清叶一向敏感,甚至能闻出雨水将近的气息。
    他却没出口提醒。
    这几日,他都近乎沉默。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尤其此刻,走在她身后,更像梦境。
    不知是在哪里听说过,若是做梦之人,便不可轻易出声扰乱梦境。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醒过来。
    明心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说了些闲话,见他始终沉默不言,也没再开口,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终于到了藏书阁。
    明家别府的藏书阁内种类可堪五花八门。
    多是医书,兵书,或是一些杂乱的书卷。
    明心想探寻的书卷在更深处,“清叶,你随便看看,这里的所有藏书你都可以看……对了,”她想起些什么,“之前听张医师说,你似是在医学药理方面也有些天赋,那边也有医药方面的书卷。”
    “医药方面……”
    沉清叶视线自她身上移开,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后看去,“很全吗?”
    他问的问题略有怪异,明心思考了下,“都是些天南地北的藏书,该是很全的。”
    “那贵女,我过去看看。”
    本以为沉清叶会继续黏着她。
    没想少年便这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离开了。
    明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虽确实听张医师说沉清叶学医极有天赋,只跟着学了一阵子,便已经能顶替跟着张医师十几年的小童了,但却没想到他对医药方面原来也这般感兴趣。
    她没再想,沉清叶不在,也正巧方便她寻找,明心往自己想要探寻的藏书处去,只是寻觅了一会儿,便寻到了她熟悉的书架前。
    这里放着的,是明家本该在她及笄之时教会她的一些有关于男女欢.爱的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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