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自厌

    “嗯。”
    此时, 她下裙就堆在右腿处,进宫穿的裙子繁复,明心不大敢乱动,她看着沉清叶微微低下头, 夜色里, 玉白的手朝她的方向靠近, 却在碰到她小腿时停止。
    又抬起头面朝她,“是这里吗?”
    明心捏着自己的衣领, 虽现下已经换好了较长的里衣, 她还是因少年抬头的样子一顿, 点了下头。
    少年没动,明心才回过神,意识到他看不见,“是这里。”
    “好。”
    沉清叶极轻的碰上她穿着层薄薄下裤的小腿, 确定般轻轻的捋着堆叠的布料, 他动作好似碰触将碎的琉璃,明心只觉小腿越发痒, 似是确定好了, 沉清叶动作轻巧的抬起她的右脚, 将堆叠的石榴裙脱了下来。
    一丁点也没有碰到明心的伤。
    他低头靠近的缘故,垂落的墨发不经意间扫到她的皮肤,明心忍着这莫名的难耐,只觉四下, 少年身上泛出的栀子花香,极为幽然。
    “清叶。”
    沾了雨水的外衣都换完了,明心不禁朝他靠近,望着沉清叶的脸。
    每每与沉清叶相处时, 她总觉得少年恍似一面美丽至极的明澈水镜。
    至净至洁,心思单纯,才会招惹到那些趋之若鹜的淤泥。
    明心对他多是怜惜。
    所以,她不会对沉清叶有半分多余的心思,也绝不允许。
    这样干净的人,合该活在最干净的世间。
    “我怎么闻到你的身上总有一股栀子花的味道?”
    “你可是一直与那盆栀子花待在一处?”
    她莞尔,探出指尖,想要趁他不注意摘下他覆在眼睛上的发带。
    少年却抬头,他微微张唇,目不能视的情况下,依旧面朝着她的方向。
    他的手里紧攥着明心脱下的石榴裙。
    鲜红的颜色,映衬少年皮肤洁白无瑕。
    “……不是从栀子花上,染到的香味。”
    他抬起手,准确无误的,攥住明心想要摘他覆眼发带的指尖。
    心都落了一拍。
    沉清叶另一只手自己摘下了眼前的发带。
    露出一双内勾外翘的潋滟桃花目。
    这双泪痣桃花目,本该挑笑时极为风流多情,顾盼间生辉灼灼,此时此刻,却只全心全意的从下往上望着她一个人。
    “是贵女身上的味道。”
    “……什么?”
    “贵女离开别府,有二十七日了,这二十七日以来,奴始终无法安眠,只有抱着贵女留下的旧衣,才能要自己入睡,”
    月色如水,缓缓流淌而过,少年牵着她指尖的手微微发紧,
    “奴又做了大不敬的错事,贵女不论如何惩罚奴,奴都毫无怨言。”
    他低下头,额头却忍不住蹭上明心的指尖。
    对她的眷恋,越来越难以克制。
    这种感情,他从未经历过,要他早已荒芜的胸膛满溢又酸胀。
    他的心里眼里,什么都没有,只装满了一个人,满满当当的,承载着她一个人。
    明心微愣,与他对上视线。
    “……我不会罚你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总是如此。
    沉清叶痴痴望她面容,目光上移,落到她发间珠翠,“贵女,奴能为您卸下发饰吗?”
    “当然。”
    她身有不适,不好乱动,只能坐在榻上转过身。
    沉清叶拿了梳子,站到明心身后,指尖一一掠过她发间的寒凉朱钗。
    如他白天,也是这般,一一捋过。
    这由他人亲手簪上的发钗,被他一根一根的拔下,要他心头难言喜悦,他拿着梳篦,从上至下,将她墨发轻轻梳到底。
    恍似这样。
    就能彻彻底底,抹消掉他人痕迹。
    少女细而软的墨发宛若一捧柔云般落于他的掌心。
    是他极为怀恋的熟悉。
    明心僵坐着,只觉他今夜梳发的动作,较比从前都要慢上许多,明心不禁有些昏昏欲睡,又觉得他这样轻轻的梳发颇为舒服。
    “清叶,你很想我吗?”
    似是没想到她忽的这样问,少年梳发的手明显一顿。
    明心听到他“嗯”了一声。
    “很想,奴很想很想贵女。”
    任谁被这样全心全意的对待,都会高兴的。
    明心也不例外。
    她想了想,“那你今夜,要不留在卧房与我一道睡罢。”
    正巧莲翠跟宋嬷嬷也都留在主宅,没有回来。
    明心生着病,身边本来就需要人伺候,沉清叶比谁都细心,合该留他在身边伺候着。
    “就睡在你之前睡的那张拨步床上,怎么样?”
    明心回过头。
    恰巧撞上少年些微怔愣的桃花目。
    他似是才回过神,对明心慢半拍的点了下头。
    “好。”
    *
    贵女床榻之外,屏风后的那张拨步床,是他最怀恋的地方。
    烛火光暗淡。
    沉清叶侧躺着,视线长久落在纤薄的屏风上。
    屏风的对面,就是贵女睡着的床榻。
    明明此处,是最要他怀恋的地方。
    自从离开这里,他多少次怀念不已,甚至时常因此夜不能寐。
    沉清叶一直都很难睡着。
    他不知酣然入睡的幸福,入睡于他而言总是极为不安,他总想要时刻都醒着,注意着周围的一切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才能安心。
    自从来到别府,来到贵女的身边,这个现象更是越发严重,他生怕这一切皆是大梦一场。
    但此时此刻。
    他却很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入睡。
    明明贵女就在他的对面。
    为何他还会如此寂寞呢?
    与贵女离开时,他每夜只能抱着贵女的旧衣,闻着贵女旧衣上的香味,才能要自己安心阖眼的感觉相似。
    寂寞非常。
    他不知这是什么情绪,闭上眼睛,越发心乱如麻,他紧紧抱住被褥,将自己埋入黑暗之中,也无法缓解半分。
    想要离贵女更近一些。
    为何守夜的莲翠,宋嬷嬷。
    就可以在贵女的床下入睡呢?
    为何她们都可以离贵女那么近,他就不可以呢?
    好想被贵女摸摸头顶,想要一直与贵女说话,想要……想要贵女再似从前一般,到他的怀里,抱一抱他。
    想和贵女待在一起,更多地待在一起。
    想要贵女只和他一个人待在一起,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想要……”
    呐呐出口的话语要少年浑身一顿,深浓的夜色里,他猛地睁开眼,心乱如麻。
    不满足。
    不满足。
    这种感情,原来是不满足。
    陌生的情绪越发混乱,从前他的人生极为贫瘠,只是从花楼的窗口望见外面的晴天,都足以要他心满意足整整一日。
    但如今。
    他竟也会不满足。
    他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为何会嫉妒,为何会不满足。
    为何会变成这样,令人厌恶的样子?
    沉清叶不敢再想了。
    只觉得自己恶心。
    被褥盖到了头顶,大抵是因精神紧绷太久,今夜,他竟入睡的比往常更要容易。
    思绪层层落陷。
    耳畔,是他熟悉的靡靡之音,丝竹乐曲,他从幼时便听到大的音调,入目皆是浓彻的暗红。
    他孤身一人跪坐在软席上,恍惚想起,今夜他第一次被卖了出去。
    卖给了郑家的公子。
    低下头,十指指尖早已血迹干涸,他的指甲才被剥了,奇怪的是,他竟觉不出半分痛。
    无论是怎么下意识的紧捻指尖,他也没有丝毫痛觉。
    外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紧攥着指尖的手越发用力,看到鲜血自指尖层层渗出,却依旧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潜意识里,有某种感觉,想要逃离,只有让自己痛到无法忍受,才能醒过来。
    他的手里满是他自己的血,吓到了前来的老鸨。
    “清叶,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鸨忙要上前,“你这不是要吓到贵客——”
    “无事,”温和恬静的女声在后,“你先出去吧。”
    女子的声音好似一杯温润的清茶。
    沉清叶浑身定住,门被拉上,他怔怔望着她走过来。
    温婉柔丽的女子拢着与此处浮艳全然不同的香妃色衣裙,跪坐到他的面前,她与他浅笑,杏眸弯弯,竟上前捧过他的手。
    “清叶,你看看你,”她温软的手揽着他的十指,“又这样对待自己。”
    “贵女……”她的手太温暖,要他极为留恋,沉清叶不可置信的望着她,“是您将奴买了下来吗?”
    “在说什么呢?”女子杏眼笑得越发弯了,“都被我买下那么久了。”
    她沾着他指尖鲜血的手柔柔碰上他的脸,又寸寸划过,环住他的脖子。
    “清叶。”
    她只是这样柔声唤他一句。
    少年便已无法自控,他含颤的手拥住她的后背,又往上,抚摸过她散乱的墨发。
    她墨发之间簪着的发钗,带着声响落地。
    自然而然,与她亲吻,唇齿相依,牙齿不时磕碰,唇舌又纠缠至一起。
    鼻息之间只剩下她身上的香味。
    心里眼里,只承载得下她一个人的存在。
    他心念摇曳,酸胀不已。
    只要与她在一起。
    只要在她的怀抱里,只要与她相贴,只要留在此时此刻。
    他就能忘却一切。
    他就能继续活下去。
    “贵女……乘月……”
    他从来也没有过根基,永远都是无根的浮萍。
    脱落的衣衫层叠到一处,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我心爱你。”
    自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被她救下开始,他浑身的骨血,他的生命,他的一切,都是因她而存在。
    “谢谢你要我活下去,我爱你,乘月,我爱你。”
    少女汗湿的胳膊回抱住他,她亲蹭上他脸颊的泪,亲昵的举动燎燃少年心头极端压抑的渴求,他不禁层层深入,恍似在水波之上飘荡,他微微细喘,指尖掠过少女裸.露的腰间,指尖欲要向上。
    只是当下。
    他却猛然注意到自己在梦中完好无损的手指。
    “嗬——”
    沉清叶一下子从拨步床上睁开了眼。
    窗棂外天色薄蓝,雨已然停歇,沉清叶浑身冷汗,他不用掀开被褥,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身体出现这种变化,并不是第一次。
    从前在花楼,他不知人事,且对那类事情极为厌恶,自然也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只是自从到贵女的身边。
    他已经有几次这样了,从前尚可压制,但这一次,是最无法令他忽视的。
    甚至,不能如往常一般无视,等着让那股情绪消失。
    沉清叶忍不住躺下来,他紧紧抿住唇,侧躺着身,浑身汗湿淋漓,少年苍白的脸也染上绯红,他贴靠着枕榻,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想起方才梦中的经过。
    便已经,无法忍耐。
    “嗯……唔……”
    他紧蹙起眉,感受到欲.念层层消退,越发觉得自己恶心。
    *
    井水寒凉。
    天色未明,沉清叶在井边用力搓洗着手中衣衫,搓洗到指尖泛出血丝,指节一片通红。
    这双手如此模样,却与梦中的越发相似。
    要他不禁停了动作。
    梦中旖旎景象现于脑海,他通红的指尖点在水面上,未束的墨发垂落,他微微抿起唇。
    指尖荡起水面层层涟漪。
    少年一双望着水面的桃花目都失了神。
    耳畔,依稀尚存梦中他孟.浪的呓语,他对贵女表达自己的心意。
    长久身处花楼的少年,甚至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
    他见过最早的,便是令他厌恶恶心的媾.和,他不知心悦,不知情动,才要如今,他对自己只剩憎恶。
    他对这世间最不应该的人,起了欲.望。
    “好恶心。”
    他想要自.残。
    想要去死。
    想要如从前一般,一根一根的拔掉自己的指甲,毁掉自己的脸,他恨不能自己去死。
    但不行。
    因为他的命是贵女的。
    他不想看到她为他伤心半分。
    波荡不平的水面上浮现出他扭曲的脸,他低下头,盯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你最应该去死……”
    *
    明心吃过饭后,又喝了沉清叶递来的汤药。
    到底身子不适,明心没有睡上太久,脚踝隐痛又觉肿胀,一夜里明心都睡得不怎么踏实。
    喝过药后嘴里发苦,她下意识面朝向沉清叶,少年却微微低着头,将准备好的麦芽糖块递到了她手中。
    她急于解苦,麦芽糖含入嘴里,丝丝缕缕的甜香要少女下意识弯起眼,她今日还没梳发,有些睡乱的墨发披在身后,模样越发像只纯白的矜贵猫儿。
    “还是你做的麦芽糖最好吃。”
    沉清叶侯在她床榻一侧,只是望着她的样子,心头便盈满浅浅欢喜。
    ——越是欢喜,越是自厌。
    “清叶,”明心捋着睡乱的墨发,“去喊秋秋过来,我得换身衣服。”
    她睡了一夜,衣衫上沾了她的汗,到底觉得不舒服,这次得全都换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