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您可以碰奴

    他捋着墨发, 呆呆站着,就好像没有听见。
    窗棂下,薄阳浮掠而过。
    明心清晰望见,他露出来的左耳通红。
    “……清叶?”
    “贵女, ”他将墨发匆匆放下, 却依旧背着身, “能不能——”
    他话音一停,继续道, “能不能, 先等一下?”
    明心愣愣。
    “奴好奇怪, ”他的手往后拽住自己的一缕墨发,一向沉静的声音都泛着颤,“脸烫的厉害,心也跳的……好快, 从方才开始, 就总是……抱歉,贵女, 等一下, 等一下……”
    明心拿着量尺, 僵站在原地。
    她看着沉清叶无措的蹲下身,过长的墨发垂在地上,他像是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躲起来,藏起来。
    明心掠去心头的起伏情绪, 回过神来想明白大概只是沉清叶脸皮太薄的缘故,她到他面前,片晌,也拿着量尺蹲下了身。
    “怎的了?怎的还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了?”她的手去摸他的墨发, 却被少年抬手阻挡。
    她已经许久没有被沉清叶拒绝过了。
    明心微愣,指尖都僵持在半空,刚想问他是不是被吓到了,却见沉清叶自臂弯之间抬起头来。
    少年捂着心口,唇一张一合的微微喘息着,原本苍白的面颊若染了胭脂,他墨发都乱了,散在脸侧,一双潋滟桃花目直直望着她。
    黑澄澄的一双瞳仁儿,显得眼下红泪痣越发明显,眼眸像水洗过,就这么将她盛进眼底。
    明心甚至清晰在他眼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倒影。
    “贵女……抱歉。”他与她四目相对,竟抬手,勾住了她僵在半空还未收回的指尖。
    明心只感觉他五指冰冷,勾住她的指缝,好似挠上她的心。
    少年面色染红,平日里的清冷之感减少,越发艳若海棠,顾盼之间,一股少年人毫无自知的媚气横生。
    世间无人,会在他这般的注视之下不感到心动。
    “您可以碰奴,无论怎样碰,都可以。”他勾住明心的手,却犹觉不够,看着她愣怔的面庞,他却只想靠的再近一些。
    贵女会惧怕他的唐突吗?
    脸只要发烫,便会染红,他如今定极不好看。
    可他好想离贵女更近一些。
    好想,靠的更近一些。
    沉清叶将明心柔软的手细细扣紧,他另一只手放在地垫上,朝明心的方向靠近。
    将碰到少女银白色的裙摆时,他没敢再往前,只停在明心的裙摆之前,一双桃花目定定望着她。
    明心从未有过此刻这种心绪。
    像喝了春日里的一壶桃花酿,喉间含甜,泛起醺醉的糊涂。
    她被少年的眼眸牵着勾着,他做低了姿态,压低了腰身抬眼望她,过长的墨发垂落在地垫上,两人目光相交,少年勾着她的指尖,将她的手,贴到了他自己的心口处。
    明心下意识想要移开指尖,却感受到了少年过快的心跳。
    一下一下,鲜明的砸着她的手心。
    “清叶……”
    “贵女,”他低下头,声音都含着细微的颤,“奴是病了吗?”
    “只要一与贵女相处,贴近,听贵女夸赞奴……奴便总会这般,心跳个不停,”
    身处花楼,对情事早已耳濡目染的少年,却白如一张纸。
    他连心动,爱慕,此刻的心绪为何物,都尽数不知。
    只知这份心意由眼前的女子而起,凭借着本能,想要靠近,贴近,想要触碰她,拥抱她,更想求她再碰碰他,摸摸他。
    “贵女,奴是病了吗?若是奴病了,”他扣紧了明心的手背,“您这次,可不要再在奴的身上浪费任何金银了。”
    “你没有生病,”明心忙忙打断他,“清叶——”
    她话音在与沉清叶对上视线的刹那消止。
    那双桃花目浅浅弯了起来,他面颊还含着绯色,展颜时若春池荡漾,难以言说。
    “太好了,”他捧起明心的手,贴到他自己的额头处,“那奴便可继续留在贵女的身边,照顾贵女了……”
    所有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
    ——大抵,是她想太多了吧。
    明心的指尖微僵,好片晌,她忍不住往上,轻轻摸了摸沉清叶的头。
    *
    日薄西山之后,是短暂的霞光万道,天色暗的快,只余滚烫浓药蒸煮之时,挥散的白雾在天际环绕,久久不散。
    张医师正在沉清叶身侧,教导少年煮药的火候。
    晚霞渐退,夜幕降临,张医师低下眼来,恰巧见热的额间沁满汗珠的少年边拿小扇认真掌控火候,边不作声将矮凳往他后头搁了搁。
    张医师一贯是苛刻之人,都不免对其目露赏识之色。
    这沉清叶,倒是极少见,心细如发不谈,又沉默寡言,学东西比他从前收的任何一个小徒都要快得多,不怕吃苦又能干,才几日的功夫,竟都能替药房的小童煮药抓药了。
    又因他心细,每碗药煮出来的汤色,竟比其他小奴都要做的更好。
    短短几日的功夫,整座药房的小奴们都因来了个沉清叶越发不敢再有丝毫懈怠,张医师对沉清叶也越发赏识,甚至第一次萌生了想要收一奴隶为弟子的念头。
    毕竟都不说这其余优点。
    光是这张脸,他往后领着带出去,都甚是长面子啊!
    “好了,”张医师笑着连连点头,“火不可更旺了。”
    “是。”
    沉清叶当即收了扇子,煮药是个辛苦活,一个时辰手挥着扇子不能断,还要时刻盯着火候,其余人都是两人一道盯着,药房里没人愿意帮沉清叶,所以一向是他自己在矮凳上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饿了没有?若是饿了,老夫来瞧一会儿。”
    “多谢医师,奴并不饿。”沉清叶拿随身带的帕子擦汗,他一向不喜自己身上有任何的不洁净。
    “最近,”挨着火炉确实是热,张医师离着远都觉身上冒汗,接过沉清叶递来的小扇扇着风道,“你可是将我交给你的草本经看完了?”
    “回医师的话,未曾。”
    “我料想也是,再快也快不到这地步,”张医师纳闷,“你既没看完,那我怎的听小童说你还翻阅起其他的医书来了?”
    沉清叶指尖一顿,忙转过身低下头去,“张医师,还望您恕——”
    “不必紧张,你有好学之心是好事,”张医师唤他起身,“只是你若有不解之处,大可直接过来问我,私自翻阅医书,你看不看得懂是一回事,若哪天学了些不对症的可不是糟了?”
    “医师说的是。”沉清叶垂下目光,盯着灶上煮沸的浓药,许久无言。
    张医师身上的汗要这夜间春风吹凉了,觉得冷了些。
    他套上外裳,弯月挂上夜空,春风吹乱了少年霜白色的发带,宛若雪白蝶翼在夜间翻飞。
    那是明心新送他的发饰之一,是沉清叶如今最喜欢的,霜白色发带。
    “医师,奴确实对一心中方法有所不解,翻遍医书,也始终未能寻到有关于此的救治之法。”
    “你来说说?”
    他歇了炉火,对张医师低下头恭敬道,“医师,既有吃脑补脑,吃肾补肾之说法,若救治天生弱症之人,不知身强体壮者之人血,可否当做对症的药引?”
    张医师一时僵愣在原地。
    沉清叶此番说法,若是乡野医师,恐怕还会与他分析一二,可张医师曾是御用的宫中御医,闻听此言,难免心头愠怒丛生,正欲扬声斥责,但见少年起眼望来,一双桃花目赤诚坦荡,无丝毫邪念浑扰。
    张医师眉心紧蹙,气怒倒是消减不少,“自是无法,取人血做药引,那都是歪门邪道的东西,往后你提也不准再提!”
    话落,却许久没听到沉清叶回应。
    张医师看向他,只见少年垂下眼睫,发间霜白色发带随夜风翻飞,他面容如冷玉苍白,没了方才眼里的希冀,一下子像个玉雕的人偶。
    少年人,哪怕是受过多少磋磨,也少了些城府,面上时常藏不住事儿。
    “你是个忠心的,”
    张医师怎会不知他想的那位是谁,“但需得记得力所能及的理,你是个奴隶,每日又做足了该做的,这便足够了。”
    “还有,”张医师看着他,不禁叹出口气,“你夜间可是时常睡不好?平日做的活计又太多,身子早晚要吃不消。”
    汤药煮好了。
    沉清叶起身,拿了帕子隔着将汤药倒入碗里,好片晌也没应声。
    不够。
    无论如何,都不足够。
    他不想只做到力所能及。
    若贵女想要,他想要将所有一切双手奉上,哪怕是他的命,他也愿意。
    他极难言喻心头情绪,但他知道,这若说是报恩的话,好像,并不恰当。
    也并不是如从前在花楼里,想要被主人家记住,才拼尽全力。
    都不相同。
    “医师,奴先走了。”
    这会儿,贵女的兄长该离开了,他可以去送药了。
    *
    天色已暗,月明星稀。
    时日进春,夜风虽萧瑟,却不似从前般寒冷刺骨。
    沉清叶刚端着药走至月亮门处,便被从旁绕来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是双手环胸的莲翠。
    莲翠与他不对付有数日了,她面色僵硬,看了眼沉清叶手上的汤药,瞥开视线,“你今夜不必去给二娘子送药了。”
    她又看向他,眸中情绪闪烁不明,得意又含着心虚,“今日大郎君过来,说宫内近日将要举办生辰宴,临走的时候顺带接走了二娘子,之后的数日二娘子都不会回来的。”
    其实这种话,她守在明心的卧房,该一早便通传下去才对。
    可她知道如今府中熬药的都是沉清叶,心里到底有几分怨气,偏偏就是故意没派人去告知。
    熬药可是苦差事,这若是换秋秋,得气的跳脚,莲翠有几分不安的观察着沉清叶的面庞,却见少年面色沉静,只是,显得有几分恍惚。
    他的手隔着布帕,端着手中尚且滚烫的汤药,装着糖的纸包就在他的衣兜里,是他早前自己做的樱桃糖。
    第一次做,还没有要贵女吃上一口。
    “贵女可说,要去几日?”
    没瞧见他动怒,莲翠心绪不佳,反倒是越发觉得沉清叶好欺负,“那可保不准,再说了,二娘子要去几日,与你有何干系啊?”
    “莲翠姑娘伺候贵女有经验,”沉清叶静静的看着她,“以往,贵女都是去几日?”
    少年视线直直探来,莫名要人心存压力。
    莲翠熟悉他这眼神。
    从前,每一次,沉清叶留在二娘子卧房伺候的时候,常常这般看向她。
    每每触及他这束视线,莲翠都极为不舒服,甚至只想快些离去。
    “……少说也得半月余。”莲翠不情不愿。
    “莲翠姑娘跟着去吗?”
    “我是二娘子的贴身侍女,自然跟着去了,一会儿收拾了行囊便要去主宅。”
    对面,站在夜风之下的少年许久无言。
    他手里还端着汤药,低着头,许久也没有说话。
    无形的寂静,要莲翠越发不舒服,正想转身离开,刚走一步,却听那少年又用他沉静的声音道,“莲翠姑娘。”
    莲翠皱眉看向他。
    沉清叶却只盯着手里的药碗。
    夜风吹皱了药汤,泛起层层褶皱波澜。
    极为难看的脏污颜色。
    他在其中,恍恍惚惚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浑身都是脏的,从最脏的泥污之中出来,无论如何洗,也洗不干净的肮脏。
    只有头上的发带,是干净的,在月光之下,泛着霜雪般的银白色。
    “您妒恨奴吗?”
    “……你什么意思?”
    沉清叶起眸看向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目宛若精心雕刻的琉璃珠,无丝毫属于人的情感。
    “您没有必要妒恨奴,您这般干净,无须伪装什么,便可留在贵女的身边。”
    双手无法控制,不知何时,已用力扣上发烫的碗面。
    “我才妒恨你。”
    妒你,如此轻易就能留在贵女的身侧。
    恨你,明明得到我所有的梦寐以求,却根本不会珍惜留在贵女身侧的每时每刻。
    妒恨你……
    恨不得你死……
    他极轻的话音被风吹散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得见。
    下意识说出口的话语,却让少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妒恨……?恨到,恨不得莲翠去死?
    他吗?
    心成了一团乱麻,从未体会过的阴暗情绪,甚至让他不敢想像,只觉得自己脏污又恶心,沉清叶喘息越发不畅,他端着药碗,转身大步离开。
    他不想往前走了。
    不想看到贵女那黑空空的屋院。
    不想知道,贵女不在这里,不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往回走,药汤却没有端稳。
    晃荡着,泼洒上他的衣摆,沾染上一片脏污。
    沉清叶愣愣看着衣摆上的脏污。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如此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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