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栀子花

    “乘月, 我的心里可只有你啊。”
    沈玉玹临走前,明心听到了他说的这句话。
    *
    他陷入一场场梦境之中。
    回过神时,窗外日头正好,他手中拿着话本, 不知方才念到什么, 贵女坐在他身侧, 较比平时,与他更靠近了些。
    他听到贵女浅浅的笑声。
    贵女开心, 他便也觉得开心。
    他转过头, 想望望贵女的笑脸, 却看不真切。
    少女的身型敛在灿阳之下,只能隐隐望见其雪白指尖,与墨发之上,他亲手插.上的银钗。
    “清叶, 这山海游记真是有意思, 你可想也这般出去长长见识?”
    “奴不想,贵女。”
    “我倒是十分想, ”她话音充满向往, “可惜我身子不好, 走不出去的,清叶,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少年张了下唇。
    现实羞于吐露的话语,在此刻, 顺着心意便说出了口。
    “奴只想要陪在贵女的身边,照顾贵女。”
    他没有想做的事。
    在没有被贵女所救,没有遇到贵女的那段日子里。
    他的愿梦被碾碎,曾数次想过去死, 对世人怀恨。
    如今,世人为何而活,他依旧不知。
    他见过许多人,吃些肉食,得到银钱,便兴高采烈。
    他好像并不会因为这些便心有起伏。
    但若是得到银钱,他想要攒下来,买些纸笔,练贵女的名字。
    若是吃到美食,他想要端到贵女的面前,让贵女先吃。
    他对世间一切都无所谓,只想看到贵女笑,想要闻到贵女身上的花香,想要贵女……再揉一次他的头,想听贵女唤他清叶,想要每日都给贵女梳发,念话本。
    他自幼生在花楼,长在花楼。
    这世间与他而言太大,也太陌生,恶意遍地,他逃无可逃。
    他只信任贵女。
    他的心里,只有贵女。
    “奴想要让贵女开心,”
    少年认真,一字一板,“奴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体好,无论挨了多少打,生过多少病也没有死,若奴能用自己的健康与贵女相换,便好了。”
    贵女在那夜雪地里救了他的命。
    在这之前,他的一生,从不信神佛。
    而如今,他信贵女。
    为贵女,他愿以性命相赠。
    “若是贵女愿意,每日喝奴的血也可以,要奴的任何一切,都可以,只要奴有,便是没有,奴也会去给贵女寻,无论寻多久,无论去哪里寻,”
    少年极为认真的说自己的心里话,
    “若贵女能身体健康就好,如此,贵女便可以多出去走走,去看许多风景,奴、若是奴,那时也能跟在贵女身后,便好了,奴只期盼这个。”
    “是吗?你真是忠心,”旁侧少女隐隐笑了,她指尖探过来,抚摸上他的脸。
    这过分亲昵,要少年浑身僵硬。
    随之心下浮现的,却并非是从前的厌恶与恶心。
    不知为何,他的脸烫的厉害,心也好似将要跳出胸腔。
    贵女想要碰触他吗?
    ……他很愿意。
    少女的指尖带着他熟悉的馨香。
    只有闻到这个味道,被她所碰触的时候,他才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但是,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啊,”
    恍似一盆冷水兜头砸下。
    沉清叶愣愣望着少女面上浅浅的笑意。
    “你的血太脏了,我根本就不需要。”
    那令他无比眷恋的指尖指向他的身后。
    “清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从什么肮脏地方出来的。”
    他不受控制的回过头。
    身后,是那夜夜笙歌的牢笼,交.缠在一起的身.体,是他自记事起便无法逃脱的梦魇。
    不要……
    “不!嗬……!”
    他浑身一搐,自噩梦中脱离而出。
    贵女……
    四下陌生,他呆怔怔的坐在床榻上。
    这里他不认得。
    少年满身冷汗,宛若自井水中打捞上来,碎发都黏在脖颈,他双手冰冷发颤,似病入膏肓。
    贵女不在这里。
    贵女不要他了……
    宣隆坐在外屋,乍听见屋里惊天动静,匆匆跑进去,待见那墨发披散满身的少年竟自床榻上摔了下来,他都不免吸气。
    “你老实点儿吧!铁打的身子啊?!”宣隆都不敢碰他。
    昨夜他见了。
    沉清叶那一身的伤,光是看都触目惊心。
    那是受过惨不忍睹的虐待,昨夜又挨了打,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看一眼都吓人。
    就连张医师都连连叹气,这少年小小年纪,浑身上下近乎没有一块好皮,就连手指头都是行过拶刑的,恐怕是因行拶刑的年岁不大,才导致他本该好看的手指都生的怪异。
    宣隆早对他改观,正想用巧劲儿将人扛到床榻上去,却先被少年死死拽住了胳膊。
    他力极大,宣隆一个粗奴都觉得痛。
    少年右脸上贴了药布,面上毫无血色,显得一双瞳仁儿过分的黑,似泡在寒水之中的黑曜石。
    “宣隆,”他死死拽着宣隆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将要喘不上气,“……贵女呢?”
    “贵女?”宣隆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只觉得沉清叶此时宛若天将要在他眼前塌了似的,“二娘子自然在卧房了。”
    “你怎么回事儿啊?”宣隆想拉他起来,“听闻你前夜招惹了七殿下,你真是疯了魔,就你这张脸还敢凑上前去,没掉脑袋都算你命大,多亏了二娘子护着你!”
    沉清叶才恍惚感觉到他耳畔依旧在不断嗡鸣。
    他没有被卖。
    贵女没有将他换成那价值连城的白孔雀。
    沉清叶抬手捂住额头,近乎虚脱。
    倒是宣隆开了话匣子,不住在他耳边念叨。
    沉清叶知道了他此时在张医师的药房处,因着别府近两日管事的都病了,甚缺人手,本是要给沉清叶送回他那小院里,管他每日的药便是了,但二娘子不同意,病中硬是要沉清叶住进了张医师的药房处,如此时刻都有人看着了。
    “二娘子挂念你呢。”
    宣隆说着,道了句等等,沉清叶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贵女情况如何,便见宣隆又匆匆出去了。
    沉清叶坐在床榻上,魂不守舍。
    直到宣隆抱着花盆到了他的面前。
    他乍然闻到的,是比贵女身上更浓的花香气味。
    雪白的花儿落入他的眼底,沉清叶愣愣,他抬手想碰,又不敢,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干净漂亮的花发呆。
    “这是……什么?”
    “栀子花,”宣隆还挺纳闷的,“好像最近的时节都没有,是二娘子特意要大公子派人自南方地界寻来的,说要送给你,你怎的还喜欢这没用的啊?也不讨些金银珍馐的。”
    “栀子花,”
    少年迟钝的,一字一句道,他看着那干净漂亮的花儿,将花轻轻抱到自己的怀里。
    温暖的馨香扑了满怀。
    他微颤的指尖碰上花蕊,好片晌,才道,“不是没用的。”
    少年低着头,他双手抱着栀子花,墨发垂落满身,遮了大半面容。
    他一向沉静的声音有些哑,含着让人不易察觉的颤。
    “是最好的,栀子花,是最好的……”
    “最喜欢的……”
    只要这个。
    金银珍馐,神佛垂怜,世间至好。
    与他又有何干。
    *
    明心喝过药后,自下午一觉睡到了半夜。
    被褥里放了两个汤婆子,暖和的她周身出汗,近两日她明显感觉身子爽利了些,只是越发咳嗽不止,今夜又是被咳醒的。
    “咳咳——额咳!”
    呼吸不过来的感觉让她极为难受,却觉有手轻轻拍抚上她的后背,随之,是一杯温茶递到了她的唇边。
    明心下意识先就着那只手喝了口茶。
    “嬷嬷,咳——!咳咳!”明心咳得腰都弯了下来,她的手下意识揽住对方将离的手。
    平日再如何为他人着想,独当一面。
    在被病熬到喘不上气的时候,明心也只是一个刚满及笄之年并未多久的少女罢了。
    “我喘不上气来……嬷嬷,”明心一只手死死的抓着被褥,她上半身趴在床褥上,恐惧又难受的不停流泪,“咳!额咳咳!”
    那只手不断拍抚着她的后背。
    含带着浓浓的担忧。
    却没有似从前一般,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明心自垂落的凌乱墨发间抬起头,烛火昏暗,她与少年那双满含难过的桃花目对上视线。
    她从没见过他人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就好像,恨不能替她承受这所有一切的苦难。
    少年右脸上还贴着药布,明心没想到他会这样快就来到她的面前。
    她用力压了一下咳意,大口喘着气,平复了稍许,声音都含着嘶哑,“清叶,你怎的过来了?”
    她抽出被少年紧攥的那只手,抬起轻碰上少年冰冷的面庞。
    外头一定很冷。
    他的脸,垂落的发丝,都如淋满了风雪一般寒冷。
    “都怪我没看顾好,”她过烫的指尖碰上他面上的药布,一双杏眼含着病倦,却一如既往温和淡然,“才要你又受了伤。”
    沉清叶浑身一顿。
    他张了下唇,心中胀满了他从未知悉过的情绪。
    贵女在难过吗?
    因他这种人,受伤而难过。
    全因为他当时不明所以,对那位七殿下,升起的,卑鄙心思。
    “奴被打,是理所当然的,还请贵女不要为奴这种人忧虑。”
    他如此低.贱。
    沉清叶垂下视线,第一次,他甚至不敢直视一个人的眼睛。
    “奴并不配。”
    明心与沉清叶共处时间甚久。
    她知晓沉清叶是个怎样的人,少年过分沉默又澄澈,从不招惹是非,明心只觉得是沉清叶受了欺负。
    “清叶,痛不痛?”
    她摸着他侧脸上的药布,话音里含有明显的心疼。
    沉清叶眼睫微颤。
    贵女在心疼他。
    所有的复杂心绪,都被一种他全然无知的欣喜占据。
    他做了低.贱之事,他对主人说谎,被打死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贵女,却因此心疼他……
    哪怕是欺骗也好。
    他想要留住这只手。
    少年冰冷的指尖一下子揽上她的手腕,如方才一般,攥住明心的手。
    “奴不痛,贵女,奴一点都不痛。”
    该如何让贵女更怜惜他一点?
    想让这只手,更多地摸摸他,安抚他,心疼他。
    留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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