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栀子花

    “可以啊,”明心答应的很轻巧,“那我先来帮你脱一下衣裳吧?”
    她话音游刃有余。
    沉清叶低下头,微微抿起唇,他想说不用,他自己脱就好,但仅仅僵持片刻,那贵女柔白的指头便靠了过来。
    他身上的衣衫是明心特意给他挑的上衣加下裤,宽松舒适,上衣只一条带子,一解便开了。
    少年的皮肤堪称惨不忍睹。
    他瘦,皮肤大抵本该如他面庞一般苍白,浑身却没一块好皮,青紫叠加,鲜血透过了缠在他胸膛及后背的布帕,明心轻吸了口气,隐约之间,她注意到沉清叶在极为细微的发抖。
    还以为他不知痛呢。
    原来也是痛了,才会发抖吧。
    明心在他身下又加了层新的布帕垫着,“你先平躺下来。”
    “是。”
    沉清叶没有任何挣扎。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有多恐怖。
    也本以为她会害怕。
    一时之间,他甚至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身在惊仙苑,花费高价买来小倌,结果小倌脱下衣衫后不合心意,因此恼羞成怒,对小倌拳打脚踢的贵客数不胜数。
    沉清叶听到她的脚步声,他下意识转过头,却见少女端着个木制托盘过来。
    沉清叶一点点蹙起眉。
    还想要玩些东西么?
    “别怕,我先给你剪一下。”
    她拿着一把金剪刀,沉清叶看到那寒凉尖锐,他浑身僵硬,感受到剪刀的冰冷贴上他的皮肤。
    接着,剪掉了他上身绑着的长布帕。
    沉清叶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
    但那一步于他而言,曾是他拼命逃离的噩梦。
    如今他虽认命,却依旧有心中阴影。
    还不知这贵女喜好如何。
    那托盘里,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沉清叶往边上看了一眼,只看到那托盘上盛着许多小罐子。
    “害怕的话就先闭上眼吧,”明心看到他在发抖,虽不知道上个药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但大概是恐惧身上的伤,“没关系的,不怕,沉清叶。”
    她又如此安抚。
    沉清叶看了她一眼,继而,他自暴自弃的转过了头,闭上了眼。
    一条贱命罢了,没有任何再值得他挣扎的。
    浓苦的药味散过来,沉清叶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听到她说:“我开始了。”
    继而,少女温暖的指尖捻了药膏,轻轻涂上他的伤口。
    身上疼痛,她的触碰本没什么感觉。
    但沉清叶浑身一顿,他睁开眼,看到她坐在自己身上,正低着头给他涂小罐子里的东西。
    那里面,药苦味浓。
    “……贵女。”
    “嗯?”明心抬起头,露出一双明澈的杏眼。
    “您在做什么?”
    这下换明心愣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小罐子,举到沉清叶鼻尖让他闻,“给你上药呀,方才不是和你说了吗,要给你上药。”
    少年视线自小罐子里的药膏上移开,抬起,继而与明心对上视线。
    卧房内天光大亮,未燃尽的火光相互辉映。
    明心望见少年原本苍白清艳的面庞一点点染上浅淡绯色,他一双桃花眼低垂,眼睫微颤,一点点抿起唇。
    不知为何,明心忽的感觉到他好似一下子安心了下来。
    “多谢贵女,劳烦贵女了。”
    “没关系……”明心虽有些疑惑,但没说什么,给他在伤口上都涂了药,瞥见他后背伤口之下的图腾刺青,明心的指尖忍不住摁上他皮肤,反复搓了搓。
    一开始她看到的时候就很好奇,这刺青在他后颈下面,正巧能被衣衫遮住,刺的是很大片的银莲,栩栩如生。
    明心暗搓搓的搓着,直到少年的声音打断她。
    “贵女。”
    明心一下子停了手。
    “抱歉,我方才有些好奇,”明心只在从前入宫,坐在沈玉玹身侧时,见过有刺青的外邦使臣上前来敬酒,“你这个刺青很漂亮。”
    明心生于此世间,从小却鲜少接触外界。
    她不知晓有刺青,在奴隶之中都是极为羞辱的事情。
    在本朝,只有罪奴与最低贱的贱.奴才会刺上刺青。
    沉清叶低垂眼睫,本不欲再言,却听少女道:“若是之后你伤好,这刺青可以保留下来就好了,那么漂亮。”
    漂亮。
    美丽。
    如此这般的词汇,他听过无数次。
    次次听到,次次心冷恶寒。
    他的气息越发杂乱,身上刺着如此恶心的刺青,但从前也有人垂涎欲滴的痴愣盯着。
    ——当真美丽。
    ——魔物一般。
    那句句喟叹,让他如今想到,依旧忍不住恶心的浑身发抖,才导致如今他还记得,那夜他被灌了药后,拿了烛台砸向那贵人头颅时的快意。
    听到那哀嚎哭求声,他只觉比什么都爽快。
    既如此喜爱看他。
    那便将眼睛都掏给他。
    他早已在这人间地狱里被逼疯了。
    “很美么?”
    明心拧好了盖子,她坐在沉清叶的床榻边上,因方才繁忙的缘故,满头墨发用了条白色发带绑起。
    闻言,她点了点头,发带也如蝶翼一般跟着点了点。
    “很美,很漂亮。”
    少年一双桃花眼里布满阴翳。
    他多想自己是一只不会痛,没有心的人偶。
    但他不是。
    哪怕到了如今,他依旧不是,他没有那么好命。
    “若贵女如此喜欢,清叶也可以给贵女刺。”
    他话音冷嘲,知自己这话出了,结局也定是只有一个死字罢了,回头看去,却见那贵女一双明澈杏眼愣怔怔的看着他。
    “真的?”明心又坐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沉清叶后背的刺青,“你还会刺青?那么厉害?”
    明心是真的还有点想要。
    “我也能刺在后背上吗?或者胳膊这一块?”她卷起袖子,露出白皙柔嫩的胳膊,指着自己的胳膊说,“我想要刺一个花环,可以刺吗?会很痛吗?”
    她一双干净剔透的杏目隐含期待。
    沉清叶与她对上视线,只刹那,便移开了目光。
    “奴说笑的,”他低着头,过长的墨发垂落满身。
    他像是想用墨发将自己藏起来一般。
    “奴说笑的,奴不会刺,贵女也不要想刺这种东西。”
    “什么叫这种东西,很漂亮啊?”
    见他一直低垂着脸,明心虽不知他怎么了,但她想了想,凑过去问:“沉清叶。”
    少女凑近过来的香味让他忍不住后退。
    这干净温暖的味道,他在昨夜里,闻了整整一夜。
    像是某种花香。
    他被关在惊仙苑,从没有机会接触的,花香。
    “你可喜欢猫或是狗?”
    她朝他笑,明媚又柔和。
    猫,或狗?
    他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当下被如此问及,他思绪一片空白,只会下意识点头。
    “我养了些猫狗,都十分可爱,等你伤好,我抱只最乖最亲人的过来看你,好不好?”
    沉清叶微微抬起头,他并不喜欢猫狗,不如说,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但他看着她的脸,还是“嗯”了一声。
    明心莞尔,她起身收了托盘往外走,“今日我要回主宅一趟,大抵要很晚才归,你若是身子不舒服,或是要如厕,便喊宣隆的名字,他人就在外头守着呢,我没要他进来,你安心便是。”
    她发间发带素白又干净。
    沉清叶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唤了声:“贵女。”
    “嗯?”
    窗棂敞开的一角落出灿白的日头,映上她眉目。
    “贵女身上很香。”
    “嗯?”这下换明心愣了,她看着对面少年,“什么?”
    “贵女身上的香味,像是一种花香,”他话音一字一顿,干涩又用力,自己问着,都觉自己鬼使神差,“从来没闻到过——”
    “哦,那是栀子花的香味。”
    栀子花。
    栀子花。
    他将这三字,无声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干净又温暖的香味,叫做栀子花。
    “多谢贵女告知。”
    “没关系。”
    少女朝他浅笑,继而转身离去。
    好似将屋内的光影都一并带去,霎时,屋内陷入他最熟悉,让他最有安全感的死寂。
    *
    明心坐马车回明家,到的时候,恰是下午时分。
    她手里抱着暖手炉刚下来,抬眼便见明府宅前,明心的兄长明烨带仆从等在宅外,远远望见,少年发间都落了白雪。
    “呀,”莲翠给明心系着棉斗篷,也瞧见明烨了,禁不住的喜悦,“二娘子,是大郎君!大郎君回来了!”
    明心便说府外怎会有人接应。
    明家亲缘浅淡,明心的父亲明遮常年在外,明心的生母谢氏是大族贵姓之女,对子女多有疏忽冷漠,少有爱护,明心自幼身体不佳,更是鲜少得她满意,但明心长大后恪守礼节,在外风评极佳,又与沈玉玹有婚约的缘故,谢氏平日才对明心多几分好脸色。
    也因其性情,不论是明心归宅还是病中时,谢氏都是鲜少会过来的。
    “乘月!”
    明心还没来得及唤他一声。
    身穿一身暗红斗篷的少年便朝她大步过来。
    他墨发用墨红镶鎏金铃的发带高束,走来时带起一路“叮叮当当”响,少年面容俊美又显不驯,生的剑眉星目,见了明心,他目光里满是笑意流淌,刚上前来便一把牵住了明心的手。
    “你瞧瞧你,这劳什子暖手炉也暖不了半分,冻得跟冰块儿一样。”他较大的两手搓着明心的手不住低头哈着气。
    明心抬头瞧他,笑出一口雾气。
    “阿兄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有吗?”明烨挺高兴的样子,他低头看她,“怎么我出去也有半年了。”
    “阿兄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刚回,”明烨说起这个还有些不高兴,“我回来面见了祖母便要去找你,结果听宋嬷嬷说你去了别宅,我本要骑马去别宅寻你,但母亲说我冒冒失失过去又要惹了你的不方便。”
    他朝她埋怨,“因此我才要祖母寄信给你要你今日归家,结果我等了你整整一个白日,你怎的如此晚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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