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震怒

    ◎阮玲珑进京◎
    裕民山庄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熄灭后,卢文清顶着巨大的压力,指挥衙役和驻军在悲愤的百姓协助下,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废墟清理工作。
    整整五天,焦黑的瓦砾被一点点移开,断壁残垣被仔细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终,衙役和驻军从这片地狱般的废墟中,一共清理出二十六具被烧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尸骸。
    他们身上的衣物大多化为灰烬,但一些未被完全焚毁的金属物件:特制的短刃、带有独特凹槽的飞镖、以及几块在高温下变形但依稀可辨特殊纹路的腰牌残片。
    这些都作为重要证据,被卢文清如同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密封保存。
    然而,更让卢文清心惊肉跳的是,在这片本该是阮玲珑、赵铮、徐闻道等人葬身之所的废墟核心区域,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与他们身形特征相符的、相对完整的尸骨。
    只有一些散落的、无法辨认归属的焦黑骨殖。*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却又带来了更深的谜团和不安。
    就在清理工作接近尾声的当晚,一份没有署名的信笺,被一支冷箭射进了卢文清的卧房,牢牢钉在他的床柱上。
    信上只有一行杀气腾腾的字:“卢文清,到此为止!再查,灭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寒意瞬间浸透了卢文清的骨髓,因为他知道,这应该是程家对他最后的警告,也是对他性命的直接威胁!
    卢文清心中自有一番推断,在程家少爷和程家家主来平安镇之前,一切安好无恙。
    所有的是是非非,都是程家人带来的。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不然……他可以直接发布抓捕令!
    身为七品芝麻官,卢文清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怀疑和抓捕正二品大员的冲动。
    程远山此时的心情,远非“糟糕”二字可以形容。
    裕民山庄被烧毁的废墟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没有找到阮玲珑及其家人的明确尸骸,这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些早有准备的陷阱,那些消失的护卫……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阮玲珑很可能还活着。而且,她带走了致命的证据和人证!
    程远山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在将自己“不在场”的证据链做得滴水不漏,并彻底切断了与那些派出去的死士的一切联系后,程远山便如同惊弓之鸟,第一时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安镇,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他要回到权力的中心,利用程家的根基和人脉,将这场滔天大火带来的毁灭性影响,尽可能压下去。
    ——————
    京城,刑部侍郎裴余亮风尘仆仆地回到府邸。
    江南漕运贪墨大案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走进书房没多久,他就看到了书案上那几封被压在最下面的信件。
    抽出来一看,赫然是来自平安镇县令卢文清!
    裴余亮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拆信,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最后几乎站立不稳。
    “裕民夫人受辱?程嘉禾栽赃裕民夫人是程家逃奴!”
    裴余亮倒吸一口凉气,顾不得换下沾满旅途尘埃的官袍,抓起那几封信件,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府邸,直奔皇宫而去。
    他必须立刻面圣!
    御书房内,皇帝周衡昌正在批阅奏章。
    听闻裴余亮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立刻宣召。
    裴余亮冲进御书房,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将卢文清的信件高高举起,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陛下,平安镇出事了!裕民夫人阮玲珑遭程家幼子程嘉禾当众污蔑,称其为程家逃奴,意图掳掠!”
    “什么?”周衡昌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案上的奏章被带落一地。
    那个献上抗旱良策,推广高产洋芋,以一己之力保一方平安,被他视为大周祥瑞的女子!竟然有人敢动她?还是程家人!
    周衡昌心中惊怒交加。
    他当初煞费苦心给予阮玲珑“裕民夫人”的封号和诸多殊荣,就是希望能为她提供一层保护,震慑那些觊觎她才能或心怀不轨之人。
    没想到,程家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程远山,程嘉禾!”周衡昌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透着浓浓的寒意,“来人,即刻宣程远山进宫见朕!”
    侍立一旁的御前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回禀陛下,程尚书……数日前便告了病假,至今……未曾上朝。”
    “病假?”周衡昌眼神锐利如刀。
    “告病数日未上朝?好,很好!那就派太医院院正,带着朕的旨意,去程家。好好给程尚书‘诊治诊治’,看看他到底患了什么病,几时才能‘痊愈’上朝!”
    太医院院正带着御前侍卫,浩浩荡荡直奔程府。
    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程夫人惊慌失措的遮掩:“老爷……老爷他头疼得实在厉害,京城的大夫都看遍了不见好。前几日……前几日便由几个家仆陪着,去外地寻访名医了。妾身……妾身也不知,老爷去了何处啊……”
    “去外地求医?”周衡昌接到回报,怒极反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真当朕是傻子不成?给我查!动用所有力量,立刻给朕查清楚,程远山这‘病’到底去了哪里医治。”
    “着刑部和大理寺,立刻彻查程家幼子程嘉禾。给朕把他这些年,在平安镇、在京城、在所有地方做过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朕挖出来!”
    圣上的口谕,瞬间在京城暗流中涌动。
    然而,还没等调查结果出来,来自平安镇的八百里加急送达的奏报,便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金銮殿上炸裂开来。
    这一天,正是大朝会,文武百官肃立两旁。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在刑部侍郎裴余亮的安排下,被侍卫直接带到了金銮殿外。
    “报——!平安镇县令卢文清,八百里加急奏报!”传令官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朝堂的肃穆。
    周衡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他霍然起身,甚至等不及太监转呈,大步流星地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然后,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抢过传令官手中那封沾染着尘土和汗水的加急信件。
    周衡昌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封印,展开信纸。
    卢文清那泣血般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裕民山庄于六月初五子夜时分,遭不明凶徒纵火焚毁,火势滔天,尽成焦土。陛下亲赐‘福寿康宁’御匾亦遭焚毁,裕民夫人阮玲珑、其夫赵铮……生死不明!百姓悲恸,如丧考妣!臣无能,未能护佑国士,致使奸人得逞,御匾蒙尘,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即刻派遣得力钦差,彻查此滔天血案,擒拿元凶,以慰忠良,以安民心!罪臣卢文清,泣血叩首……”
    周衡昌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怒血直冲头顶,眼前金芒乱闪。
    他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青筋暴起。
    “好,好一个程家!好一个无法无天!”周衡昌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震得整个金銮殿嗡嗡作响,充满了无边的怒火和痛心。
    “裕民夫人,心系黎民,功在社稷,竟遭此毒手!山庄焚毁,御匾被焚,生死不明!此乃对朝廷的挑衅!对朕的藐视!更是对大周千万子民的戕害!”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目扫视着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脸色同样剧变的几位程家派系官员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刃。
    “给朕围了程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着刑部侍郎裴余亮,即刻为钦差大臣,持朕宝剑,全权负责彻查裕民山庄纵火焚毁、谋杀裕民夫人一案。凡有涉案者,无论品阶,无论出身,给朕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圣旨如山,杀气凛然。
    整个朝堂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血案和皇帝的震怒所震慑。
    裕民山庄被焚,裕民夫人生死未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天杀的!裕民夫人那么好的人……”
    “洋芋救了多少人的命啊!是谁这么丧心病狂!”
    “肯定是程家!除了他们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还能有谁?”
    “烧了御赐牌匾,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一定要严惩凶手,为裕民夫人报仇!”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是百姓震惊、悲痛、愤怒的议论声。阮玲珑的名字和她带来的福祉被一遍遍提起,对凶手的诅咒也响彻云霄。
    民意汹汹,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山雨欲来,全城震动之际。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京城最庄严肃穆的象征之一:皇宫正门外,那面沉寂了不知多久、落满灰尘的巨大登闻鼓前,出现了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一身素色布衣,风尘仆仆,发髻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烟熏火燎的痕迹,甚至手背、脖颈处还有几处未愈的水泡和灼伤。
    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如同淬火的寒星,没有丝毫畏惧。
    在其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同样带着伤痕和疲惫的男子,以及几名押解着被捆得结结实实、伤痕累累、眼神惊恐涣散刺客的山庄护卫。
    在无数早起行人惊愕、好奇、渐渐转为震惊的目光注视下,那素衣女子——阮玲珑,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走上前。
    她伸出那双布满薄茧、带着伤痕的手,紧紧握住了悬挂在巨大鼓架上的、沉重无比的鼓槌。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鼓槌,狠狠地砸向了那面象征着直达天听、鸣冤诉屈的登闻鼓。
    “咚——!”
    一声沉闷且厚重,仿佛蕴含着无尽悲愤与不屈的巨响,骤然撕裂了京城清晨的宁静,如同惊雷般滚滚传开,震撼了整个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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