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守护

    ◎明珠蒙尘,无人识!◎
    青布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平安镇街头。车厢内,阮玲珑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了方圆一公里内的植物网络。
    那些如影随形的“监视者”在她敏锐的感知下无所遁形。
    阮玲珑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手,附着在路旁的野草、树枝、甚至墙角的青苔上,无声地捕捉着监视者撤离的轨迹。
    其中,十分之三监视者散入不同的民宅客栈,气息混杂;余下的大部分尾随者……
    阮玲珑心中一凛,她的意识清晰地‘看’到绝大部分监视者最终汇聚的终点:那座在平安镇门庭森严的程家宅院!
    还有几道监视者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依然远远地吊在自家马车后方。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阮玲珑的脊背。
    程家?程家人怀疑自己了?
    看这架势,程家不仅怀疑自己是逃奴阿花,而且已经付诸行动,布下了如此严密的监视网。
    更让她心惊的是,程家如此肆无忌惮地平安镇街头布控,那么自己精心设计的视为避风港的裕民山庄内部呢?
    是否也早已被无声无息地渗透,安插了程家的钉子?
    “玲珑,你的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可是方才吹了风,头疼得厉害?”文静温柔的声音带着些许担忧。
    一直关切看着阮玲珑的文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微微的紧绷。
    阮玲珑猛地回神,对上文静关切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担忧,让阮玲珑心头一暖,涌起一丝不忍。
    她不能把这份沉重带给文姨。
    阮玲珑努力放松身体,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我没事的,文姨。就是今天逛久了有点乏。”
    说着,阮玲珑顺势调整了下姿势,笑着挽住文静的胳膊,歪头靠在她的臂膀上撒娇,心中却已百转千回。
    回到裕民山庄,阮玲珑安顿好文静,看着她回房休息后,立刻开始整理思绪。
    程家的怀疑焦点在于她的身份:程家逃奴阿花。
    但是,阮玲珑十分肯定他们拿不出证据!
    她出现在平安镇时,右脸那狰狞的黑斑是无数人亲眼所见,回春堂的大夫更是人证。
    至于相貌相似?阮玲珑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肌肤莹润,气度沉静,眼神坚定而自信,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在程家山庄里麻木瑟缩、面黄肌瘦的阿花,早已判若两人。
    气质、眼神、乃至细微的举止,都是天壤之别。
    平安镇的*老百姓,都是她的“证人”。
    程家之所以不肯罢休,阮玲珑知道肯定和程家少爷程嘉禾有关。毕竟,自己逃出程家前,让他坠马,还射中了他的双腿。
    从一年前的全面搜捕和今日的阵仗来看,程嘉禾绝非善罢甘休之辈。
    此事必须让爷爷知晓。
    夕阳的余晖将徐闻道小院的青石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药圃里的幼苗舒展着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阮玲珑来到徐闻道独居的幽静小院请安。夕阳在老人清癯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阮玲珑深吸一口气,屏退了侍候的丫鬟,走到徐闻道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爷爷,玲珑有一事,需向您坦白。”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徐闻道放下手中的医书,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哦,何事如此郑重?坐下说。”
    阮玲珑没有坐,她坦然地直视徐闻道的眼睛,缓缓道:“玲珑并非遭了天灾家破人亡的孤女。一年前,赵铮在深山救下我时,我的身份……是程家山庄的逃奴,奴名阿花。我之所以逃离程家,是因为程家少爷程嘉禾,当日欲将我当作活靶射杀。”
    随着阮玲珑说完,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徐闻道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猛地睁大,锐利的光芒爆射而出。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逃奴……阿花?”他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黄天泽当初含糊其辞的“遭难孤女”说法,与此刻血淋淋的“逃奴”身份,简直天差地别。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从老人心底轰然升起。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小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上的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徐闻道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程家,好一个程家!竟敢如此草菅人命,将活人当箭靶!十八年……十八年为奴!他们竟敢如此苛待……苛待……”他差点脱口而出“苛待皇室血脉”,只得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胸中的怒火更炽。
    “玲珑,你放心!有爷爷在,程家休想再动你一根汗毛!他们敢轻举妄动,老夫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阮玲珑心中感动不已,“爷爷息怒,玲珑现在很好,有您和铮哥、文姨护着,我不怕。程家目前也只是怀疑,并无实证。”
    徐闻道打量着眼前的阮玲珑,脑海中瞬间闪过她在程家可能遭受的种种非人待遇,想到她曾经携带蛊毒当了十八年奴才,更觉得心痛如刀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程家在新帝登基前押对了宝,又在饥荒时散粮博名,如今看似煊赫,实则根基尚浅,全靠新帝给几分薄面。你如今是陛下亲封的‘裕民夫人’,有‘皇庄供奉田’护身,更有‘御田监行走’的腰牌,身份贵重!程家除非疯了,否则绝不敢明着动你。”
    徐闻道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至于程家少爷程嘉禾,老夫知道此人,程远山最宠爱的幼子,仗着几分小聪明和家世,在京城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他性格偏执狭隘,睚眦必报!他射杀你在先,如今见你不但没死,反而活得如此精彩,那份被忤逆、被‘冒犯’的扭曲心思,怕是更盛了!”
    阮玲珑感受到徐爷爷是真心关爱自己,“被保护”对于她而言太过陌生,以至于对上徐闻道疼惜的眼神时,她瞬间红了眼眶。
    “爷爷,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逃离程家山庄前,夺了他的弓箭,连射-了他三箭。我运气好,都射中了他。”
    徐闻道先是一愣,然后抬手拍了拍阮玲珑的肩膀,“好样的,就该以牙还牙!”
    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阮玲珑,心中感慨万千。
    拔除蛊毒后,她就像拂去尘埃的明珠,肌肤莹润白皙,气色红润健康,眉宇间那份源自末世磨砺的坚韧与聪慧,混合着如今安定生活滋养出的明朗与自信,形成一种独特而夺目的光彩。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程家为奴、朝不保夕的“阿花”?简直是脱胎换骨!
    “玲珑,”徐闻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心疼,他问出了那个明知答案却仍想确认的问题:“你方才说,你在程家待了十八年?那……你的父母,待你……可还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某种即将做出决断的意味。
    阮玲珑沉默了一瞬,原主那些模糊而痛苦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无休止的劳作、动辄的打骂、冰冷的剩饭、绝望的黑暗……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沉重的分量:“不好。”
    短短两个字,已道尽一切辛酸。
    徐闻道的心猛地一揪!看着眼前坚韧聪慧、为大周立下大功的玲珑,再想到她本该是庆王周衡昌和文静捧在手心,金尊玉贵的嫡长公主,却在那腌臜之地被磋磨了整整十八年,甚至险些命丧箭下……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让他老泪纵横。
    明珠蒙尘,无人识!
    幸而苍天有眼,让这块璞玉在绝境中绽放出如此夺目的光华!
    徐闻道不再去深究阮玲珑身上那些“奇遇”的细节:高产粮种的知识、抗旱之法、乃至她身上那股特殊的生机。每个人都有秘密,最重要的是,她是他的孙女。她心性纯善,心系苍生,这就够了。她的奇遇,或许是老天爷对她前十八年苦难的补偿。
    从今往后,他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护她周全。她受过的苦,他徐闻道定要为她讨回来!那些伤害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程嘉禾此人,性格执拗阴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徐闻道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洞悉世事的犀利。
    “此子乃程远山幼子,溺爱非常,加之天资尚可,养成了个无法无天、偏执成性的性子。你射-了他三箭,他必定对你恨之入骨。见你如今风采,必不甘心。明着不敢动你这‘裕民夫人’,暗地里……恐怕会从你身边人下手。”
    阮玲珑心头一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外奔波的赵铮,顿时脸色微变:“铮哥,他还在外面走镖……”
    “莫慌!”徐闻道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对赵铮的信任。
    “那小子机警得很,功夫底子扎实,又带着老夫给的软筋散。寻常宵小奈何不了他。程家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后果,毕竟他现在也不是无名之辈。不过,提醒他务必小心是应当的。”
    徐闻道沉吟片刻,继续分析。
    “程家若想在平安镇动手,无非是买通下人、制造意外、或利用你身边的人做文章。山庄内,须得立刻清查,尤其是新买的下人。你和文静近期少出门,若出门必带足人手。庄子的护卫,让赵铮回来再加强些。”
    祖孙二人就着烛光,低声商议起应对之策,从人员排查到信息传递,从山庄防卫到如何利用“裕民夫人”的身份施压地方官府。
    阮玲珑思路清晰,徐闻道经验老辣,很快便制定了几条切实可行的方案。
    商议接近尾声,屋内的气氛稍缓。阮玲珑看着烛光下爷爷苍老却坚毅的面容,心中那关于文静的疑问再次浮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问道:“爷爷,还有一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文姨的真实身份?她是京城的人,对吗?而且,身份恐怕很不一般?”
    徐闻道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阮玲珑,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了然、叹息、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以及最终沉淀下来守护秘密的决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仿佛穿越了厚重的时光帷幕,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苍凉。
    “玲珑啊,这世间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福。就像有些伤口,强行揭开,只会鲜血淋漓,痛彻心扉。文静如今心无旁骛,一心学医,安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平和,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的身份,牵连甚广,一旦泄露,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不仅会将她重新卷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更可能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灭顶之灾。爷爷并非有意瞒你,而是知道得越少,对你和对她,都越安全。”
    徐闻道深深地看着阮玲珑,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只需记得,她待你如亲女,你视她为生母。这份情谊,真挚无伪,比什么显赫的身份都珍贵。”
    “至于其他的,就让它尘封吧。有些过去,一旦提起,便是滔天巨浪,足以将你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安宁,都冲击得支离破碎。为了她,也为了你自己,为了这个家……莫问,莫查。”
    徐闻道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阮玲珑的心上。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番话几乎已经确认了她的猜测:文静来自京城,身份极高,且与京城有着极其痛苦,甚至危险的过往。
    爷爷如今选择隐瞒,是为了保护文静,更是为了保护她们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充满温暖的小家。
    阮玲珑望着爷爷眼中那份沉重的守护之意,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爷爷。文姨就是我们的家人。其他的,不重要。”
    徐闻道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紧绷的肩膀也略微放松下来:“好孩子。”
    夜色渐深,药圃里的虫鸣声清晰起来。
    山庄的宁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而屋内,祖孙二人守护家人的决心,坚定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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