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捐赠

    ◎玲珑捐粮,新帝赐匾◎
    大周朝各地饥荒蔓延、饿殍遍野的消息,如同带着血腥味的寒风,最终还是吹到了相对安稳的平安镇。
    茶肆酒馆里,田间地头上,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今年的收成和镇上的琐事,而是其他城镇的饥荒,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沉重和忧虑。
    “你们听说了吗?北边好些地方都饿死人了,就连树皮和草根都都啃光了!”
    “唉,作孽啊!咱们这儿要不是有玲珑姑娘抗旱的法子,以及赵小哥带着大家跟流民拼命,我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
    “可不是嘛,想想去年那光景,现在还后怕呢,多亏了他们俩!”
    “现在外头乱成这样,官府都拿不出粮食来赈灾了。你们说,会不会……又要闹乱子?又要打仗了?”
    有人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地说出了大家心底共同的恐惧。
    经历过流民冲击和战乱边缘的平安镇百姓,对“乱”字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传到了阮玲珑和赵铮耳中。看着乡亲们脸上重新浮现的担忧和惶恐,再想到外面的惨状,阮玲珑心中沉甸甸的。
    回家后,她拉着赵铮回到屋里,关上门,阮玲珑神情凝重。
    “铮哥,外面的情形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她看着赵铮,“朝廷缺粮,就算有政策,远水也难救近火。咱们平安镇暂时安稳,但也无法独善其身。万一乱起来,覆巢之下无完卵。”
    赵铮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山洞里,我们之前囤的那些粮食。”阮玲珑低声道,“靠着之前卖人参存下的,加上今年收获的粮食。除了咱们家里必要的口粮和种子,还有不少富余。我算过了,咱们差不多能拿出七十石左右的粮食。”
    赵铮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坚定:“你想捐出去赈灾?”
    “是的,铮哥。”阮玲珑点头,眼神清澈而坦然。
    “捐给朝廷,让官府统一安排。我们能力有限,帮不了所有人,但这七十石粮,或许能多救活几百上千个灾民,能让灾情缓和一分,让乱象少一分。咱们所在的平安镇,也能更安全一分。”
    赵铮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敬佩。
    他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拉住玲珑的手:“好,听你的。咱们明天就进山运粮。这70石粮食,咱们捐了!”
    他们商量好后,第一时间把这个打算告诉了徐闻道。
    老人听后,沉默片刻,他看着阮玲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徐闻道缓缓点头:“心怀苍生,深明大义。此举……甚好。”
    徐闻道心中暗叹,玲珑不愧是新帝周衡昌的亲生血脉,这份心系天下的大局观,这份在自身安稳时仍不忘济世的情怀,已然刻在了骨子里。
    第二天,趁着天色未明,赵铮和阮玲珑便悄悄进山,去搬运那批准备捐献的粮食。
    此时,家中只剩下徐闻道和文静。
    文静的眼睛刚刚复明,正在适应着光明下的世界,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新生的宁静。
    徐闻道看着这个自己亲手从阎王手里救回来,又认作女儿的女子,心中思绪翻涌。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静儿,你过来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唤她,“有件事……爹想问问你的意思。”
    文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走过去,她漂亮有神的眼睛带着一丝疑惑看向徐闻道。
    “爹,您请说。”
    徐闻道斟酌着词句,轻声问道:“你如今眼睛顺利复明了,可你对自己过往的经历,依旧没想起来。爹想问你,你是否……想要恢复之前的记忆?”
    “又或者说,你是否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之前有着怎样的身份和经历?”
    这是自文静获救以来,徐闻道第一次如此直接明了地谈及她身份的谜团。
    这个问法,几乎等同于明示:我知道你的过去。
    闻言,文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中掠过茫然和挣扎,最终归于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然。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徐闻道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终于,文静抬起眼,直视着徐闻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爹,我现在不想恢复记忆。暂时……也不想知道自己过去的身份和经历。”
    这个回答出乎徐闻道的意料。
    他微微蹙眉,疑惑道:“静儿,这是为何?”
    文静走到徐闻道身边,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眼中是深深的感激和心疼。
    “爹,我知道,为了治好我的眼睛,您耗费了太多心血,甚至累得自己都差点病倒。那失忆之症,想必更加棘手。女儿不想再让您为了我,劳心劳力,再受那份累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超脱。
    “至于过去的经历……爹,您既然早就知道,却一直选择没有告诉我,想必……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追寻的美好回忆吧?或许充满了痛苦,或许充满了遗憾?”
    她收回目光,看向徐闻道,露出一抹带着释然又有些凄清的笑意。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知道了又能怎样呢?那些记忆里的人,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与我无关了。”
    “强行揭开,除了徒增烦恼,甚至很可能打破现在的平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有爹,有玲珑和赵铮,有这个家,我已经很知足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文静的话,如同涓涓细流,平静却带着洞穿世事的力量。
    徐闻道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于她的体贴与豁达,也有对她那充满血泪的过往的痛惜,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也许,遗忘对她而言,真的是最好的保护。
    他强行撕开这层保护膜,于文静而言,可能是伤害多过于欢喜。
    徐闻道反手握住文静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长叹一声。
    “好……好孩子,爹明白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文静,这里是你的家。”
    就让这对尚未相认的母女,在自己的庇护下快乐、安心的生活。或许,有一天自己会告诉她们真相,但不是现在,徐闻道默默地想着。
    几天后,平安镇新任县令怀着无比敬佩的心情,将赵铮和阮玲珑捐献七十石粮食赈灾的义举,详细上报给了刑部侍郎裴余亮。
    裴余亮收到奏报,久久不能平静。
    他亲自去过平安镇,深知平安镇的状况,更清楚赵铮和阮玲珑并非大富大贵之家。
    这七十石粮食,对他们而言绝非小数目,几乎是拿出了全部家底。在朝廷如此艰难、许多富户还在讨价还价的时刻,这份来自偏远小镇、来自一对普通夫妻的无私奉献,显得尤为珍贵和震撼。
    “心怀大义,赤子之心!”
    裴余亮在给皇帝的奏章中,忍不住写下了这样的评语。他在一次面圣汇报灾情进展时,特意提起了此事。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周衡昌正为几份哭诉灾情惨烈的奏折而焦头烂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听到裴余亮提及平安镇那对年轻夫妇,赵铮和阮玲珑竟捐出了七十石粮食,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砂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他抬起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是深深的动容。
    “七十石粮食,平安镇……赵铮、阮玲珑?”周衡昌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
    他记得裴余亮之前的奏报,知道他们得了赏赐,但也不过是五十亩良田、一座宅子和百两文银。
    七十石粮食,在这个粮价飞腾的年月,其价值远超那百两白银!
    更讽刺的是,好些家财万贯的粮商巨贾,在他开出那般优厚的条件下,也不过象征性地捐了一百石粮食,还明里暗里索要好处。
    “草莽之中,亦有忠义!”周衡昌感慨道,他心中那份因富户吝啬而积压的郁气,似乎被这股清流冲淡了些许。
    他沉默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裴卿,”周衡昌放下朱笔,“朕记得,海外购粮船队带回来一些番邦的作物种子,有几种耐旱耐贫瘠的?”
    “回陛下,确有几种,如番薯、洋芋、番茄、辣椒等。当地人说产量尚可,且耐存放。只是我大周农人未曾见过,不知如何种植,故不敢贸然推广。”裴余亮答道。
    “嗯。”周衡昌沉吟道,“那个阮玲珑,既能种出高产稻谷,想必对农事颇有天分和钻研。将这些‘洋种子’,每样挑些品相好的,包好一并送去平安镇,交予阮玲珑。就说这是朕……替天下灾民,谢她夫妻二人深明大义,赠予她试种。”
    “若能在她手中种成,于国于民,皆是善莫大焉!”
    “另外,”周衡昌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提笔饱蘸浓墨,挥毫写下四个苍劲有力、饱含帝王气度的大字“福寿康宁”。
    “将此匾额制好,连同种子,一并送去平安镇赵家,赐予赵铮、阮玲珑夫妇。”
    周衡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蕴含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愿他二人福泽深厚,寿数绵长,康健安宁。”
    平安镇,赵家新宅。
    当来自京城的天使敲锣打鼓而来,送上那几包标注着奇怪名字的“洋种子”和那块覆盖着明黄绸缎,由皇帝亲笔御书的“福寿康宁”牌匾时,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阮玲珑看着那些,自己在末世存档资料中了解过的种子,心中充满了惊喜和研究试种的欲望。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捐粮的举动,竟会换来皇帝如此特别的回礼。
    不是金银财帛,而是可能带来更大希望的种子。这不禁让她对新帝周衡昌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位陛下,倒是明白人。”阮玲珑对赵铮低声道,“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捐粮本就是为了大家都能安稳,他送种子来,若真能种成高产的新粮,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赵铮则显得很冷静,他指挥着家里的仆人将牌匾挂到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那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在朴素的家宅中显得格外庄重耀眼。
    “皇恩浩荡,于我们而言是好事。”赵铮并未因皇帝的赏赐而诚惶诚恐,他深知这块牌匾就是他们家的护身符。
    就在仆人将牌匾挂正的那一刻,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文静,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四个遒劲的大字上。
    “福寿康宁”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攫住了她。仿佛有什么深埋在心底、早已遗忘的东西,被这四个字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种感觉,很熟悉……却又无比遥远和陌生。
    文静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心口,她秀眉微蹙,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文姨,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阮玲珑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文静回过神,连忙放下手,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字……写得真好。”她将目光从那块仿佛带着奇异魔力的牌匾上移开,努力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
    那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也不愿深究。现在的平静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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