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真相

    ◎若文静真死了……那他的好皇兄,还有地窖里的毒妇柳思琪,都必须用血来偿还◎
    京城西郊,那片曾经红叶似火,如今却因干旱而显得萧索的枫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低吟。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弯弯曲曲的枝桠在地面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身形与文静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此时正背对着林间小路,静静地“凝望”着远方。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上面赫然是文静的容颜。
    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枫林外停下,然后车帘掀开,一个戴着帷帽,身姿窈窕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踏入林中。
    来人正是柳思琪。
    她步履匆匆,帷帽下的脸色在夕阳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白日里,心腹丫鬟惊慌失措地禀报,说有人在枫林附近看到了“庆王妃”的身影。
    这个消息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内心深处。那个被她亲手推进深渊的女人,难道真的没死?
    “谁在那里?”柳思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强作镇定地喝问。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暮色中文静精致的面容依旧美好,只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柳……思琪……”带着文静特有的温柔腔调,却又因紧张而略显生硬的女声幽幽响起,“你……为何……要害我……”
    这面容,这声音,这身形,这地点!
    柳思琪如遭雷击,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恐惧瞬间攫取了她的理智,多年精心维持的端庄面具寸寸龟裂。
    “不,不是我!是你自己命不好!是你挡了我的路!”
    柳思琪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那么爱庆王爷,我能给他生儿子!你能给他什么?你一个病秧子,连女儿都生不出来的废物!我是在帮你解脱,王爷他……他终究会明白我的好。”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亮起数支火把。
    刺眼的光芒驱散了暮色,也照清了柳思琪因极度恐惧和失言而扭曲的脸。
    不等她反应过来,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上,瞬间卸掉了她侍女的下巴,将其打晕。
    一块浸透了迷药的湿布死死捂住了柳思琪的口鼻,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京城某处隐秘的地窖里,环境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绝望。
    柳思琪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她华丽的衣裙沾满污秽,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的惊恐尚未褪去,便迎来了更残酷的鞭刑。
    “说!王妃体内的毒,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带丝毫情感。
    柳思琪痛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
    她不敢再硬抗,只能断断续续地哭喊:“我,我说……是我……是我下的‘引魂香’。可,我也是为了王爷好,他需要一个继承人!文静她……她空占着王妃的位置,却连……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不许王爷纳妾。她活着也是拖累王爷,我……我是帮王爷解脱,帮文静解脱啊!”
    柳思琪狡猾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爱生妒,却“情有可原”的痴情女子。
    她绝口不提那早已种下的蛊毒,更将周明珠的身世死死捂住。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负责审讯的暗卫脸色微变,快步出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返回,然后在周衡昌的心腹耳边低语几句。
    周衡昌的心腹面色凝重,快步走到角落闭目养神的周衡昌身边,低声道:“王爷,柳家和高家的人疯了似的全城找寻柳思琪。动静太大,恐怕……已经惊动了宫里那位。”
    为了知道真相,周衡昌不惜动用替身,从天牢里出来,亲临审讯现场。
    周衡昌缓缓睁开眼,那双冰封的眸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映着柳思琪狼狈的身影,没有一丝波澜。
    “惊动?”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刻骨的嘲讽。
    “他早就知道我在积蓄力量。影八的死,本王的白发,就是撕破脸的信号。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名正言顺’除掉我的机会。”
    周衡昌顿了顿,目光扫过还在哀嚎的柳思琪,“至于她……”
    心腹低声道:“王爷,此女身份敏感,眼下风声太紧,是否,暂时放了她?留得青山在……”
    “放了她?”周衡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碎裂,带着森然的杀意。
    “永远都不可能!”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柳思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剧毒。
    “让她死,都是太便宜她了。我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活着承受比死更痛苦的煎熬,活着亲眼看着她的家族因她蒙羞,看着她父亲柳尚书的官位是如何丢掉的,看着高家忠烈的牌匾是如何被砸碎的!我要她活着,在泥泞里挣扎,直到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他猛地转身离开地窖,然后才对心腹下令。
    “立刻控制舆论!将北境大捷后,所有被拦截的旱情急报、夏粮绝收、秋粮无望的消息,全部散播出去,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告诉那些快饿死的百姓,告诉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告诉天下人,天不降雨,非因苍天无眼,而是天子失德!是皇帝不仁,才招致上天降罚!唯有皇帝亲下‘罪己诏’,向天地万民认错,方能平息天怒,求得甘霖。”
    他要将这京城,变成一座燃烧的火场。
    他要用民怨的熔岩,去冲击那金銮殿的基石!
    心腹凛然领命而去。地面的密室中,只剩下周衡昌沉重的呼吸。他缓缓坐到书案前,闭上双眼。
    连日来的煎熬,丧妻之痛,被至亲背叛的愤怒,几乎将他撕裂。
    他时而清醒如冰,算无遗策;时而又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偏执。
    他不信!
    无论如何也不信他的静儿就这么没了!
    那皇陵里葬着的,一定不是她!
    若她真死了……那他的好皇兄,还有地窖里的毒妇柳思琪,都必须用血来偿还!
    若她没死……那他就更要握紧手中的刀,将这污浊的天地捅个窟窿,为她劈开一条回家的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她分毫!
    第二天,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再次开启。
    一个纤细苗条的身影,在狱卒的引领下,慢慢地走了进来。
    当周明珠看清角落阴影里,那个靠墙而坐,满头如雪白发的父亲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小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刺目的银白,比任何言语都更残酷地宣告着母妃离世的真实,也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因自私而缩紧的心上。
    “父……父王,您怎么会,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周衡昌缓缓睁开眼,冰寒的目光落在周明珠身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慈爱,只有审视,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骨缝。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
    “你母妃病重时,你在做什么?你皇伯父命你写的那些‘平安家书’,墨迹未干时,你母妃……可还清醒?”
    几个问题,如同淬毒的针尖,直刺周明珠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愧疚。
    她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父王,我……我怕。皇伯父说……说不能打扰您打仗,他说母妃只是小恙,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母妃她……”
    “不知道?”周衡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失望。
    “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你的不作为?一句怕,就能掩盖你的自私和怯懦?”他猛地站起身,白发在天牢昏暗的光线下那般刺目,宛如盛怒的魔神。
    “周明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心?你母妃待你如珠如宝,你就是如此回报她的?你的心,是不是也跟你皇伯父一样,是石头做的?”
    周明珠被父王这幅模样吓坏了,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疾言厉色。她瘫软在地,低垂着头,只剩下本能的抽泣。
    周衡昌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只会哭泣的身影,一股深沉的悲凉和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的静儿,那么善良坚韧又聪慧的女子;他和静儿,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懦弱无能、连母亲病危都不敢吭一声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
    ——————
    平安镇,赵铮和阮玲珑租来的小院里,暮色温柔,燥热的暑气被晚风吹散些许。
    石桌上摆着两大碗赵铮特制的冷面:手擀的面条劲道爽滑,浸在用冰凉井水湃过的特调酱汁里,上面铺着脆嫩的黄瓜丝、喷香的卤肉片、酸爽的泡菜,再淋上一点红亮的茱萸油,撒上几粒香酥的花生碎。
    阮玲珑吸溜了一大口,冰凉酸辣的口感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燥热。
    她满足地眯起眼,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铮哥,味道绝了!你这手艺不开面馆真是可惜了!”
    阮玲珑吃得鼻尖冒汗,两颊鼓鼓囊囊,虽然看起来毫无形象,却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赵铮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将自己碗里的卤片又夹了几片给她,“慢点吃,厨房里还有”
    阮玲珑连吃两大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幸福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满足地喟叹:“太爽了,感觉又活力满满啦!”
    “对了铮哥,你听说了吗?京城那边,好像有人在传,说天不下雨是因为皇帝不仁,要皇帝下什么‘罪己诏’呢!”
    赵铮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讥诮。
    “罪己诏?”他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若真有用,秦皇汉武之时,何来大旱连年?不过是帝王无能,江山不稳,借鬼神之说安抚民心,又或是……有心人借天灾搅动风云的幌子罢了。”
    阮玲珑一愣,随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铮,满是惊叹:“哇!铮哥,你这见解,太犀利了,一针见血!”
    她随即又蹙起秀眉,忧心忡忡,“不过,你说得对。如果干旱持续,再加上朝廷不稳,要是真的发生动乱……那天灾加上人祸,对老百姓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啊。”
    来自末世的经历让她深知,秩序崩塌后的炼狱般的景象。
    赵铮沉默地点点头,深邃的目光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同一片夜空下,黄府的书房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黄天泽捏着几页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
    信上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京城惊心动魄的乱象:庆王一夜头发全白,于金銮殿入狱;柳思琪神秘失踪,旱情绝收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罪己诏”的呼声甚嚣尘上……
    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都指向那个一夜白头,就算在牢狱中,依旧搅动乾坤的男人:周衡昌。
    黄天泽长叹一声,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太了解这位庆王爷了。
    文静,就是他唯一的逆鳞,是他冰封外壳下滚烫的岩浆。
    如今龙困浅滩,逆鳞被揭,岩浆喷涌……这大周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黄天泽抬眼望向窗外后花园的方向,穿过庭院,文静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灯火。这尊大佛留在自己这里,简直就是在火药桶上跳舞!
    “徐闻道啊徐闻道……”黄天泽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怨念,“你倒是快点滚回来,把这烫手山芋接走啊!”
    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遥的一处荒僻村落。
    徐闻道风尘仆仆,形容憔悴,望着眼前那个满怀希望找到的女子。结果,却只是一个眉眼与他女儿徐晓筱有几分相似的农妇。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化为乌有。巨大的失落和自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仰头望着漆黑无星、同样干旱无雨的夜空,苍老的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痛苦,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喊冲口而出,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
    “晓筱!”
    “你到底在哪里?爹错了!爹当年不该逼你……爹可以解释!爹什么都答应你!你回来啊!”
    老泪纵横,沾湿了他花白的胡须。旷野的风卷起他的衣袍,吹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寻找女儿的路,依旧漫长而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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