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肉摊

    ◎在赵铮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阮玲珑清脆响亮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瞬间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在东市口回荡开来◎
    平安镇东市,天光微熹,市集的喧嚣尚未完全苏醒。
    赵铮站在新盘下的肉摊前,看着擦得锃亮的厚重木案板,以及案板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四扇新鲜猪肉,心头却有些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做生意。
    深山打猎,他如鱼得水;挥刀杀猪,他干净利落。可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如何吆喝、如何招揽顾客,却让他这个山野汉子犯了难。
    新开的卖肉摊位前人迹寥寥,偶尔有路过的妇人瞟一眼,也只是匆匆走过,打算去往相熟的肉贩老张那边。
    “铮哥,别急,慢慢来。”阮玲珑站在他身旁,低声安慰道。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裙,头发利落地挽起,脸上褪色的毒斑在晨光下并不显眼,反而衬得她眼神格外清亮。
    阮玲珑看出赵铮的局促,主动道:“让我来试试吧。”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赵铮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阮玲珑清脆响亮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瞬间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在东市口回荡开来。
    “各位街坊邻居,大叔大婶,快来看看哟!新鲜出栏的上好猪肉,今早刚宰杀,肉色鲜红,肥膘宽厚,肉质嫩滑得很咯。”
    “今日肉摊开张大吉,特惠酬宾,只要十二文一斤!”
    “买一斤猪肉,送一块熬汤香浓的猪大骨!”
    “买两斤猪肉,送半斤补血养气的鲜嫩猪肝!”
    “买四斤猪肉,直接送您半斤猪肉。咱家卖猪肉实实在在,童叟无欺。”
    “这开张大酬宾,仅限前二十位贵客。先到先得,送完为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啰!”
    这一套清晰响亮、充满诱惑力的吆喝词,带着阮玲珑特有的清脆音调,如同平地炮竹,瞬间吸引了整个东市口往来人的注意。
    这年头,猪肉都是按斤两卖,猪骨头和下水就算是贱卖,也是要收钱的。
    哪见过买肉还送肉的!
    买得少,也送骨头和猪肝?
    还限前二十名?
    “真的假的?买四斤猪肉送半斤猪肉?”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停下脚步,满脸狐疑地凑过来。
    “大娘,千真万确。”阮玲珑笑容满面,指着案板上新鲜的猪肉,“您摸摸这肉,不仅新鲜,还带着温乎气呢。您是第一份,我给您挑块膘肥的后腿肉!”
    “骨头真送?”旁边一个精瘦的老汉也凑了过来。
    “送!买一斤猪肉就送一块大骨。”赵铮反应过来,立刻接话,他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大骨棒子,“您看,这棒骨多粗实,我用刀给您砍开,熬汤炖菜嘎嘎香!”
    有人带头,加上那实实在在的赠品诱惑,观望的人群立刻行动起来。
    尤其是那些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飞快地心算起来:买四斤送半斤,相当于四十八文买四斤半肉,比平时便宜不少,划算!
    “给我来两斤肥肉!要这块,记得给我切半斤猪肝。”
    “我要四斤五花肉,给我切这块肥点的!”
    “我先来的!我要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送猪棒骨是吧?给我装一根。”
    “骨头先给我留一根,省得待会儿送完了!”
    原本门可罗雀的肉摊前,瞬间挤满了人。阮玲珑负责收钱、算账,清脆的嗓音报着斤两和价钱,动作相当麻利。
    赵铮则化身最称职的屠夫,他手中的砍刀精准有力,切肉、称重、分割赠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买肉的顾客们频频点头表示满意。
    身为猎户,他本就高大健壮,切肉时那利落劲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感。
    案板上的猪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原本预计要卖到下午的两头猪的猪肉量,在阮玲珑的“营销策略”和赵铮的利落配合下,竟在上午十点之前,就卖得干干净净。
    案板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肉渣和没有什么肉的扇子骨。
    有位闻讯赶来的妇人见猪肉都卖光了,还惋惜地念叨:“哎呀,这就没了?你们明天还送不送啊?”
    阮玲珑笑着用麻绳将扇子骨捆起来,递给询问的妇人,“明天还送,您早点过来,我给您留块巴适的肥肉。喏,这两块扇子骨送您,带回家给孩子炖粥喝,也不枉费您专程跑这一趟。”
    妇人喜出望外,高兴地接了过来。她连声道谢,表示自己明天一定来照顾肉摊的生意。
    赵铮和阮玲珑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如释重负。赵铮更是对阮玲珑竖起了大拇指,眼中满是钦佩和暖意。她可真聪明,脑子里装的东西,总能带给他惊喜。
    “收摊!”
    赵铮声音洪亮,带着首战告捷的畅快。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案板和刀具,然后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好的包裹。里面是他特意预留的两条最嫩滑的猪里脊肉,还有一副处理得干干净净,卤好切丝的猪耳朵。
    “玲珑,你先回家歇着,累了一早上了。”赵铮交代道:“我去一趟黄府。”
    阮玲珑点点头,知道他是去送谢礼。黄老御医虽然还没帮他们联系上那位“故人”,但那份指点和愿意帮忙的心意,值得他们记挂和感恩。
    赵铮提着油纸包,脚步轻快地来到黄府后门。
    开门的恰好是刘管家。
    “刘管家,叨扰了。”赵铮笑容淳朴,将油纸包递上,“今日我家肉摊开张,托黄老先生的福,生意还算红火。这是小子一点心意,自家摊上留的新鲜里脊肉,还有一副卤好的猪耳朵,给老先生添个菜,不成敬意,请您收下。”
    刘管家看着赵铮风尘仆仆却精神焕发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油纸包,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赵小哥有心了。老爷今日还念叨,说东市口新开了一家热闹的肉摊,想必就是你家了。东西我收下,替老爷向你道个谢。”他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应该的。”赵铮憨厚一笑,告辞离开。
    黄府,刘管家提着东西回到花厅。黄天泽正坐在窗边看书,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卤料香气。
    “老爷,赵小哥送来的,说是自家肉摊今天开张,特意给您留的新鲜里脊和卤猪耳朵。”刘管家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黄天泽放下书,目光落在油纸上。
    他示意刘管家打开。
    干净的油纸展开,露出里面粉嫩细腻的猪里脊肉。另外一个单独包装的,是那切得细细的、散发着诱人酱香和五香气息的卤猪耳朵丝。
    看着那卤得色泽红亮、切工细致的猪耳朵,黄天泽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记忆深处,某个同样高大爽朗、总爱提一副猪耳朵来找他喝酒的身影,渐渐与今日东市口那个挥刀切肉、眼神坚定的年轻屠夫重合。
    他们太像了。
    不光是那眉眼轮廓,那份踏实肯干、重情重义的劲儿,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爽朗和坚韧,简直如出一辙。
    难道,赵铮真的是故人之子?
    黄天泽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平静。
    刘管家看出自家老爷的心思,早已经备好餐碟,将卤猪耳朵放到黄天泽面前。
    黄天泽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猪耳朵丝送入口中。卤香浓郁,口感筋道弹牙,火候恰到好处。这味道……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他慢慢咀嚼着,眼神望向窗外,思绪飘远。
    这个赵铮,真是不简单。
    一个深山猎户,初来乍到,不仅迅速在镇上站稳脚跟,盘下摊位,还经营得有声有色,更难得的是这份不忘恩情的心意。他送来的不仅仅是肉,更是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山野的质朴情谊。
    “老爷,味道如何?”刘管家问道。
    “嗯,不错。”黄天泽淡淡应了一声,放下筷子,“收起来吧,中午添个菜。”
    赵铮的肉摊,生意日益红火,很快便成了平安镇居民买肉的首选。
    最主要还是依靠新鲜优质的货源,毕竟老王父子收的都是农户精心喂养的土猪。
    外加赵铮利落实在的切工,以及阮玲珑时不时推出的“买赠”或“特惠”小策略。比如,逢集买肉送一小把葱姜,或者特定不好售卖部位打折等促销活动。
    以前只认老张肉摊的顾客,也渐渐被吸引了过来。
    赵铮并未止步于此。
    他深知单一零售的不稳定。利用之前给祥福酒楼送野味建立的良好关系,他主动找到王掌柜,谈妥了长期供应新鲜猪肉的生意。
    祥福酒楼每日猪肉用量稳定,他给了王掌柜较大幅度的优惠,这成了他第一笔稳定的批发单。
    紧接着,赵铮又将目光投向了镇上另一个大客户:县衙食堂。
    他提着精心挑选的几块上等五花肉和后腿肉,直接找到了负责采买的管事。
    赵铮言辞恳切,承诺每日供应最新鲜、品质最好的猪肉,价格比市面零售略低,还答应给管事一定的回扣和他本人购买猪肉半价的优惠。
    那管事对赵铮的“懂事”颇为满意,又见他为人爽快,做事利落,加上祥福酒楼王掌柜那边也替他说了句好话,这笔生意也顺利谈了下来。
    至此,赵铮的“猪肉事业”算是在平安镇初步站稳了脚跟。
    他每天凌晨去老王那里拉处理好的猪肉,一部分运到自己的摊位零售,一部分按订单送到祥福酒楼和县衙食堂。
    下午收摊后还能帮老王干点力气活,或者去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到些野味添补家用。
    日子虽然忙碌辛苦,却充满了奔头。
    黄府花厅内,黄天泽看着刘管家递上的账本,上面清晰地记着“猪肉采买:赵铮”。
    他放下账本,走到窗边,目光仿佛能穿过几条街巷,看到东市口那个拆解猪肉时挥汗如雨、却眼神明亮的年轻身影。
    “这小子……”黄天泽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很明显,赵铮生意头脑活络,执行力强,重信守诺,人情练达。这份能干和闯劲,这份在逆境中也能迅速扎根、努力向上的韧劲,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距离他给徐闻道发出那封至关重要的飞鸽传书,已过去大半月有余。
    山高水远,信鸽能否安全抵达?
    徐老怪是否还隐居在信中提及的那个地方?
    即便收到信,以他那古怪的脾气和避世的决心,又是否会愿意出手?
    这一切,都如同悬在空中的石头,让黄天泽心中难以安定。
    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几只飞鸟掠过。希望那只承载着渺茫生机的信鸽,能顺利飞抵故人手中。否则,这赵家小子和他那身世成谜、身怀蛊毒的未婚妻……恐怕……
    黄天泽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将写好的信笺小心卷好,交给刘管家:“再放一只信鸽,按原路即可。”
    44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