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濯清之阵内。
    借着纪玄的寻灵, 二人很快找到云颂的尸骨。
    他已将周身灵力全汇于心脏,送给了白衍,如今仅存的尸骨清瘦不堪, 瞧着十分脆弱,竟比那日交付到他师父阳胥手中时, 还要更惨烈许多。
    白衍眼眸沉了下,很快收敛情绪,用云谷主教的术诀,将云颂装起来。
    藤球光灭,大约已是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云谷主说,只要用过后,便无需再管这藤球, 倒是方便。
    但白衍还是将它收好了。
    接下来, 便是寻找阵法的出口了。
    二人正欲动作,忽感受到有灵力的涌动,正朝向他们的方向。
    来人,竟是恒悟前辈!
    看清人,二人皆有些奇怪。
    纪玄先问道:“前辈, 您怎么来这里了?可是外面生了什么异端?”
    “我们已商议出制敌之法。”恒悟三言两语解释清一切, 又继续道,“无上境的封禁,隔绝了千里传音,各城主便商议, 他们在外面死守阵法, 为我们争取时间,由我来寻你们一同破阵。”
    “十六长老非等闲之辈,他们撑不了太久, 我们的时间不多。”纪玄道。
    “我对阵法一向不熟,破阵便交给你们了,要如何做,知会我一声便是。”白衍主动去到一边,不去打扰二人。
    虽如此说,他也没闲着,开始探究起四周。
    比起在莲池之上,入眼皆是浊恶之气,只丝缕清气,这阵法里面倒是清明得很,是完全反了过来,只细心感知,才得见些许浊气。
    白衍轻抚心口,企图寻到点线索,可这颗心脏自入阵后,便尤为轻快,再没有荷塘上的不适感。
    比起尽是绝望与恶念的深渊,它似乎,更喜欢这里。
    这倒是云颂没错了。
    他不自觉勾了下唇。
    而另一边,纪玄和恒悟前辈已是满面愁容。
    两人似乎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毕竟是鲜有所闻的阵法,倒也难免。
    二人不知是感受到了白衍的视线,还是如何,忽而将目光都投向了他。
    那神情中,略有些犹豫。
    可很快,都纷纷收敛,又继续尝试其他可能。
    白衍看着不禁奇怪,但也没开口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人间的氛围更加沉重。
    可更糟的是,比破阵之法先出现的,是阳胥。
    白衍率先出剑,护在二人面前。
    “纪玄,前辈,他交给我,你们二人继续破阵,不必分心。”
    “天真!”阳胥哼笑一声,出招。
    随着阳胥的动作,整个空间的灵都涌入他体内,再简单不过的招式,此刻也尽含压迫。
    白衍根本不敌。
    纪玄与恒悟根本无法袖手旁观,立刻上前辅助。
    如此,终于能勉强压制。
    可就在此时,阳胥却冷冷一笑。
    他再度出手,却不是对三人,而是将灵力注入阵法之中。
    “他要启动濯清之阵!白衍,濯世莲心留在此处会被阵法吞噬!西南处那朵莲花花蕊是出口,你快走!”纪玄吼道。
    白衍闻言立刻朝花蕊冲去,可已经来不及了,阳胥催使灵力加速阵法运转,出口也在瞬间封闭。
    阵法启动的瞬间,白衍只觉心脏一阵剧痛,体内属于莲心的灵力正从他的身体中剥离,而没了莲心制衡的封禁的灵力开始胡乱冲撞着。
    他猛地跪倒在地,艰难的压制着失控的灵力。
    阳胥轻松逼退另外两人,灵力扼住白衍的咽喉,一把将他拖到自己面前。
    他聚灵化作利刃,指向白衍的心脏处。
    白衍拼力挣扎着,可为了压制体内灵力,他再分不出多余力量,驱使肢体躲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刃端刺向自己的心口,越来越近……
    疾光骤至,恒悟挥剑斩碎聚灵,挡在了白衍身前。
    他望着阳胥,眼里尽是心痛。
    “你杀了他,夺了这颗心,颂儿就真的死了!在你心里,对颂儿就没有半分感情吗!那是你亲手养大的孩子!”
    “无上境才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阳胥嗤笑着,不以为然。
    恒悟的表情僵住了。
    灵力散去,明暗之间,他那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段已久远不已的画面来。
    ·
    矮矮的小人才到他心口,就站在他面前,仰头,小心翼翼的问他。
    “前辈,师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
    他还记得,他无数次安慰过云颂,欺骗着他也欺骗者自己。
    可,阳胥每每苛责云颂,从来都是他安慰。阳胥将云颂一人丢在寻锦城,从来都是他照顾。甚至,孩子生了病,从来都只有他在跑前跑后。
    故而云颂总是如此不自信的怀疑着。
    而他从来都只会温声说“不是这样的”。
    到头来,竟是他,亲手推他入深渊。
    竟是他,害了他。
    他带着悔恨挥剑,可是无用,与阳胥不出两招,恒悟便败下阵来。
    “愚昧。”阳胥冷冷嗤了声,一章劈中恒悟心脉,震得他猛吐出一口心血,滚出数十步远,昏死过去。
    白衍看着,只感觉到心脏备受煎熬,没有实感的疼痛不住刺激着他。
    他有些分不清,是因为阵法,还是因为这颗心的主人,云颂感知到了这一切,是他在痛着。
    他眼前染了层雾色,是红的血雾,有强烈的情绪从心脏处冲出来,直冲向他的大脑,仿佛是恨意,他只瞬间便被浓重的恨意裹挟。
    还未被阵法完全剥离的莲心以一种压制性的力量掌控了他的身躯,制住了失控的冲撞。
    白衍重新站起身,握剑朝阳胥攻过去。
    阳胥反应极快,控制整个空间的灵形成细密的绳索捆住白衍,多余的灵力则是化作长刺,在白衍冲过来的瞬间刺中心口。
    他看到,大量黑气自白衍心口处钻出来,融混着长刺的灵不断释放进这个空间之中。
    这满身恨意,与已清晰的满溢出来的浓重的恶,阳胥兴奋的浑身发抖。
    “如此浓重的恶意,定是濯清之阵这百年间最好的养料!颂儿,我就知道你还有灵识,你果然,是最向着师父的!哈哈哈!”
    白衍也笑了,本该被阵法吞噬至虚弱得动弹不得的他,竟十分轻松的仰起头。
    “果然如此。”
    阳胥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笑容止住,望着白衍的心口。
    明明他心底的恶意在不断溢出,被阵法吞噬着。
    明明自己已经感觉到了来自阵法联结的愈发强大的灵力。
    他为什么能笑得出来?
    疑兵之计?还是……
    “阳胥前辈,是吧?”白衍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恒悟前辈与云颂曾说过,您是上一任寻锦城城主,是云颂的师父,在他们的口中,你是一个比云颂还要厉害的修士,阵法术式无一不精,怎么去了无上境十几年,实力反倒退化至这般境地了?连纪玄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竟发现不了分毫?”白衍出言嘲讽着。
    “……你想骂他只说就是,扯我做什么!”纪玄没力气起身,却还有力气还嘴,“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们明明没告诉你!”
    “啊,在你和前辈分明发现了破阵之法,却不告诉我,非要逼迫自己另寻他法的时候。你们那般犹豫,不就是摆明了说,这破阵之法的根结,在我身上,在云颂的这颗心里吗?”
    白衍话音才落,果然,整个阵法突然发出巨响,紧接着,是撼地般的晃动,无数道龟裂自白衍脚下向四方蔓延,这整个阵法空间仿佛须臾之间便要破裂。
    阳胥终于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他的灵力!阵法给予他的灵力正在飞速消散!
    他惊恐的抬头看向白衍,问话都未来得及问出口,白衍已先朝他扯起唇角笑了。
    “不好意思,阳胥前辈,你的颂儿,是向着我的。”
    白衍不顾那心口的长刺,飞身上前,执剑刺中阳胥。
    “为什么!为什么你……”阳胥盯着白衍心口愈发深入的长刺,与还顺着那刺刃不断下坠的鲜血,满是不可置信。
    而下一瞬间,长刺破碎,白衍的胸前,长刺刺穿衣物漏出来的皮肤上的血洞,竟一点一点,缓慢的,愈合着!
    白衍看着阳胥眼中的惊讶,平静的,耐心的开口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心脏给我吗?因为我的灵契。我曾以为我的灵契是借着肌肤相亲而愈合伤口,可我恢复记忆后才发现,并非是如此,我的灵契是借彼此间灵力的交融,而催生着体内灵契骤然增长。肌肤相亲,只是灵力交融的方法之一,比之更为亲近的,便是他留自身全部灵力于心脏之中,送入我心口,与我的灵力交合融混。只要他这颗心不被夺走,我便永远与他血脉相连,永远与他的灵力交织纠缠,永远,不死不休。”
    “不可能!他明明已陷入绝望的死境,怎还会有心思做出这种事!怎可能还会为你考虑!”阳胥挣扎吼道。
    “世人皆传,寻锦城的云城主,是这世间最善良温和的人。谁都知道的事情,怎么你这个师父却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会因你几番设计,便浊了莲心?他这颗心,从来都没有被污染过,你所做的一切,从来都只是徒劳无功!你才是这场玩弄人心的游戏中,最愚昧的失败者!”白衍道。
    “不!”
    阳胥还想挣扎,已是无用。
    白衍压抑的灵力自剑身溢出,化作冰刺,冻住了阳胥浑身血络,又向外爆出,猩红的冰晶自他表皮伤口飞溅而出,而很快的,灵力炸开,更多的猩红自他身躯四处坠下,如一道冰晶形成的血虹。
    而阳胥也骤失身体全部的血色,形如枯槁。
    白衍收了剑,这个空间内肉眼可见的一切,也以白衍为中心,开始向外崩裂坍塌。
    他寻到恒悟前辈昏死的地方,将人扶了起来,又看向纪玄。
    纪玄已恢复了些力气,来到白衍身边。
    “无上境是因濯清之阵,才能悬于高空,如今阵法已毁,无上境很快也要坍塌了。”纪玄道。
    “我施术挡住坠石,你跟紧我。”白衍扛着恒悟,开始凝术。
    纪玄应声,三人一起破开尘雾,悬于高空。
    身下,无上境果然已彻底崩裂,朝正下方的苍溪砸过去。
    “不好!各城修士都汇聚在苍溪附近!”纪玄喊了声。
    白衍蹙眉,将恒悟交给纪玄。
    “去叫他们快逃!”他吼了句,灵力化作冰瀑,挡住下坠的碎石。
    纪玄连忙动身,此时,数十道光芒从烟尘之中冲出,是十六道明亮的魂灵,与数十道暗光。
    这十六道魂灵冲入无上境十六长老体内,正是他们舍弃了的纯善。
    而余下数十道暗光,则是这百十年来所有被算计害死的修士们。
    他们冲出阵法的桎梏,第一时间,未冲向那已失去力量,惶恐不安的长老们,而是合力,将所有修士卷出无上境范围之内。
    纪玄看到,连忙对苦撑的白衍道:“白衍,人已被救出!不用再撑了!”
    闻言,岌岌可危的冰层瞬间破碎。
    “纪城主,余下,便交给你了。”
    白衍费力道了句,仰头,向后跌倒,跌靠在仙剑上,沉沉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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