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一刻钟后。
    苍淮早已经离开了。
    他按照与白衍纪玄的约定, 带着一身狼狈,逃回苍溪主城,向苍漴禀报这里的惨状。
    而白衍则进入了水涧山洞中, 去处理旧事。
    纪玄在水滩上寻了块干净的石头,无聊的坐着等候着。
    整整一刻, 山洞内不时传来惨绝人寰的声音,与撕心裂肺的叫骂,他揉了揉耳朵,只觉得愈发吵闹无聊。
    幸好,在他耐心耗尽之前,白衍出来了。
    “如何?”纪玄问。
    “也没什么,碎身拘魂罢了。这下子, 他应该能永远安宁了。”白衍说的极其平淡, 平淡的就好像随手杀了个鸡,宰了个羊一般。
    纪玄嘴角抽了下,不过想到自己所知的这两人的恩怨,也没说什么,只看了眼白衍的外袍衣摆, 指了指道:“那里, 脏了。”
    白衍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无妨,反正一会儿也还要沾,等解决完再一起清洗。”
    他顿了顿, 又看向纪玄:“你方才, 笑什么?”
    “他们父子二人,作茧自缚。”纪玄说。
    白衍蹙了下眉,看向四周:“真有问题?”
    纪玄点头:“断金阵, 阵法不强,但足够暗暗影响崖上布阵生木的修士们,加速他们耗灵。我还在阵法的残像中,看到了一抹灵,和南岭拘禁各仙城掌门所用之阵的灵,是同一人的灵。但,好像就算不必说的如此详细,苍淮也懂了到底还有谁想要他死。”
    “活该。”白衍冷声道,“走吧,我们也该去主城了。”
    纪玄挥手一道青光直冲天际,在黑暗的夜空中炸出一道刺目的白,顷刻间,苍溪周边所有早已准备就绪,待命的修士皆闻声而动,齐齐朝苍溪主城攻去。
    ·
    主城内,战火已燃至焦灼,白衍和纪玄穿过道道人群,直奔主殿,去寻苍漴。
    而主殿内,也已起了纷争。
    本商议好由苍淮请罪,不论苍漴是否相信,他只负责尽量拖延,将苍漴留在主城内,由白衍赶至动手,他再从中协助。
    可苍淮却违背了约定,已带着满腔恨意,和苍漴缠斗在一起。
    苍漴的脸色也不好看,二人分明是亲父子,此刻看向彼此却都尽是仇恨。
    白衍赶到,出招协助,苍淮终于寻到机会,短刀毫不犹豫的刺入自己心口,染尽鲜血,再度刺穿苍漴的心脏。
    苍漴的命门,便是至亲的心头血。
    命门已破,他瞬间失了生气,灵力破散,坠倒在地。
    “孽……孽子!”苍漴用尽力气,骂道。
    苍淮退后两步,跌坐在地上,笑了:“父亲,你要恨就恨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我只恨自己,生下了你这个孽畜!只恨自己没能早早杀了你!你毁了阿时的一生还不够,竟还如此丧心病狂的杀了阿婉!她可是你的亲妹妹!你竟如此对她!”苍漴吼道,哪怕如此加速了他的死亡,他也以全不在乎了。
    “我有什么错!我如此做,得益的难道不是苍溪!我如此做,都是为了让你看看我!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不管我如何努力,不管我爬到什么位置,你永远都不会看我!就算苍时已完全是个废人,就算我已成为了苍溪的少主,就算那个贱人根本不姓苍,只有我一人被冠以苍姓!你为什么,眼里还是没有我!比不过曾经的苍时,我可以认,可为什么我连她也比不过!为什么我为苍溪做再多的脏活累活,都比不过她!就算她什么都不肯为苍溪去做,她甚至恨你,恨不得你去死!可你眼里还是有她,还是想为她冠以苍姓!她凭什么!”
    苍淮也已被恨意吞没了理智。
    哪怕知晓苍漴已必死无疑,他还是愤怒的又捡起了短刀,一下一下发狂的刺向苍漴的身体。
    可很快的,苍淮被一股力道撕扯着扔到了一旁。
    是白衍。
    他分开二人,冷漠的握着剑靠近。
    “你们父子二人不必如此心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说完,冷冷看着苍漴,将还有一口气的他,当着苍淮的面碎身拘魂。
    而后,转而看向苍淮。
    剑刃直指向他。
    “哈哈哈!”苍淮突然笑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要想活命,我只能靠自己。”
    苍淮说完,周身突然冒出明亮的光泽,他的身体也在这光泽之中,一点一点化作透明。
    “他本想借你之手杀了我,再去寻求无上境的庇佑,可惜,呵!如今他死了,无上境会庇佑的人,便只剩我了。白衍,就算你再怎么厉害,就算你能闯入苍溪,杀死苍漴,也绝不是无上境的对手!我杀不了你,可你也绝不可能在无上境手中杀了我!我会永远活着,永远恶心你!哈哈哈!”
    苍淮的身影在光泽散去后,彻底消散,已是被无上境以术法带走了。
    纪玄来到白衍身边说:“我已收到了南岭的千里传音,围困各城城主的阵已经破了,如今各城城主正朝苍溪赶来支援我们。那南岭的阵,是苍漴以血入术布下,他一死,那边的阵法便破了,我们此番倒是一举两得。”
    “希望他们与你一样,能够欣然接受要面对的对手是无上境。”白衍道。
    “白小公子不必担心,各城之间由我来言说,我也在这里向白小公子保证,昔日我所做之承诺,皆句句有信,绝无所虚。”纪玄道。
    白衍没有应声,转身似是要离开。
    纪玄两步跟上去,询问:“白小公子这是要回清云谷了吗?还是,去北幽?”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说。
    ·
    白衍站在苍溪主城正中,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铃来。
    他握着那银铃,凝神静静感知一阵,却一无所获。
    他紧皱起眉。
    寻灵一术,他并不擅长。
    可恶!
    他顿了顿,忽而转头,看向一直跟着他的纪玄。
    他拧起眉,有些别扭的伸出手,朝纪玄摊开掌心中的银铃。
    纪玄自然看出白衍方才用的是寻灵的术。
    如今这举动,也很快了然。
    他扬眉笑着,朝白衍伸出手。
    白衍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将银铃小心的放在他掌心。
    纪玄握着银铃,轻轻闭眼,很快,便有了结果。
    “这边。”他说。
    ·
    二人在苍溪转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起点。
    云生涧。
    这一次,纪玄跟着白衍一起走进了水瀑后的山洞之中。
    山洞很浅,穿过水幕,便闻得一阵血腥,走进看,将将落脚之处尽是血污,是苍时留下的痕迹。
    纪玄看着,回头瞥了一眼白衍。
    白衍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柔弱安静的少年之姿。
    “就是这里?”他问了句,四下看着。
    此处的环境非常有限,若非是障眼法,便只可能,是在水下。
    可白衍试过这道潭水,最深处也不过及膝。
    还是说,被埋在了地底?
    “似乎还要更深一些。”纪玄已走到尽头岩壁处,抬手敲了敲,“可这墙壁,像是实心的。”
    他话音才落,忽听得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响动在他身边炸开,整个山洞几乎没有任何前奏,顷刻间从内里碎裂,带着浓厚的灰尘坠下来。
    纪玄感受到压迫感,急急凝术护体。
    待撑得片刻,烟尘尽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前这座山体,被从中心破空开,几乎只剩了表皮的一点空壳,由白衍以术撑着,未完全破毁坠落。
    纪玄看向白衍,果然,他不紧不慢的收了招,一脸平静轻松,毫无波澜,俨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再看自己,虽然毫发无伤,但衣角难免沾了尘。
    纪玄不免生气,没了那副客气温和的模样,望着白衍责怪道:“你要动手也不先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白衍淡淡瞧了一眼他,道:“你不是毫发无伤么?纪城主是什么人物,还能被这点东西伤到?”
    见到聪慧冷静的纪玄情绪如此波动,白衍难得的生了玩心,故意道。
    这大概是爹娘,兄长与云颂他们相继离去后,他头一次能有这样的心情。
    也是这几次相处,让他觉得此人不错的缘故。
    纪玄咬着牙,也不客气的回敬:“惭愧惭愧!怎比得过白小公子,这么厚实的岩体,说毁就毁!这响动,怕是整个绵延山体都被你炸毁了吧!”
    说完,纪玄又凝术,朝被白衍炸开的腹心更深处感知。
    “应是就在这里面了。”他说着,看向地面。
    岩体破开以后,地面上竟涌出一道浅浅的,及脚底的水流,汇涌至他们身侧的水潭。
    可骇人的是,这水流,是暗红色的!
    虽然颜色极浅。
    纪玄看着,心头一惊,连忙看向白衍。
    白衍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水流上,没有说话,脸色是同样的凝重。
    他又将目光落在那漆黑的不见深处的山腹里,迈步走了进去。
    纪玄立刻跟上。
    两人渡水朝更深处,越走近,水流越深,血腥味也越浓重,比方才所见的苍时留下的血腥还要浓重数倍。
    即使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不止如此,纪玄看见,白衍的身形,是微微有些颤抖的。
    行至近乎百步,浴血的水流已漫过二人小腿处,水色也越来越浓,而他们,也终于得见安婉。
    在山体之中破出的方寸空间里,安婉被玄阴石困在水潭之上,带着深深的入骨的伤痕的双腿坠在水中,还有红晕蔓延出来。
    她早已没了呼吸,却被人用术封形锁魂,仍维持着死时满身伤痕的模样,难以化作枯骨,即便死去,也仍要被如此残忍的取着血,不得安宁转世。
    “这是苍淮的手笔?难怪苍漴要杀他。”纪玄看向白衍道。
    白衍未开口,他的目光只落在安婉身上。
    他缓步来到安婉面前,仰头凝望着她,伸出手。
    将碰到她时,他眼中余光瞥到了衣衫上苍家父子染上的脏血,顿了顿,扯开外袍。
    玄阴石锁链应声断裂,他小心的,谨慎的,重新抱起安婉。
    此时的安婉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消瘦。
    那个记忆里鲜活爱笑的小姑娘,此时正沉沉闭着眼,如一朵盛极衰落后的,仍挂着花,却已摇摇欲坠的山茶,只需一点点风吹,便会破散。
    “白小公子,你看!”
    纪玄又将整个空间全部打量一番,水潭之上还漂浮着几件衣物,是苍溪弟子所着的深灰外袍。
    这便是苍溪邪术的原因了。
    他连忙去唤白衍,可白衍却未搭理,或者说,他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他散了撑着山体的术,只护着安婉,御剑离开。
    “咳!咳咳!”
    烟尘之中,纪玄猛咳了几声,也飞身逃出彻底毁塌了的山体,去追白衍了。
    ·
    白衍抱着安婉一路来到青安。
    后殿外弟子居住之所,已被魔兽的烈焰焚毁成残垣,后兄长与他来此时,命北渊弟子帮忙收敛了所有青安弟子的尸骨,埋于此处。
    而安铃,就葬在院中这片焚烧后的山茶花枯丛下。
    白衍抱着安婉来到此地,已沉眠许久的安婉竟像是有了感知一般。
    有风轻轻过,她的尸身也随之散化,化作片片飞叶,落在安铃坟头的山茶花下。
    风止,他的手中,只剩下了安婉身上的那枚银铃。
    纪玄走过来,将寻灵所用的安铃的银铃也放在白衍手中。
    白衍将这两枚分别已久,终于重逢的银铃,一并放在山茶花下。
    灼焰烧毁了花朵,却未烧尽它的根,飞叶很快腐朽,融入泥土里,融入,她最爱的人身边,再不会因雨打风吹而分离。
    来年春日,应会有她最喜欢的山茶花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盛放。
    永远,陪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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