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云颂是来给白衍送药的。
    他将谢颜安置在前厅后, 就端了先前拜托其余谷中修士熬好的药来寻白衍。
    谢颜说的对,他们二人是亲兄弟,举止过度些倒也不难解释。
    毕竟是从小亲近大的人, 如何拥抱,心中也总是不觉得过度的。
    或许, 是他对术法一说过度自信了,或许,他们的亲情,就是能抵御术法的阻挡,能感知到一二不同呢。
    他这么想着,本劝着自己不要在意,端了药来, 欲主动同白衍讲和, 承认自己小气,不怪他在院前竟忘记了他拉着别人直接离开的事。
    可才来到院外,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他看到了白衍最初的僵硬,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一切。
    分明是没有记起的。
    他就知道!术法封禁的记忆,他不可能记得起来任何从前的一切, 包括情感。
    明明, 在他眼前的是个陌生人。
    明明都是陌生人!
    可白衍一开始是如何待他?现在对待白蘅,又是何种态度?
    就这么,想要被治愈吗?
    这就是白衍的灵契的力量吗?可以违背本心,做出依赖的选择。
    是只对知晓了兄长身份的白蘅如此, 还是, 会对所有愿意亲近他的人都如此?
    会不会节制?会不会更过分?
    毕竟,白衍从前,一直是不喜欢他的, 厌恶,躲避,根本不愿与他独处。
    态度的转变,是那一次清醒着以灵契疗伤之后。
    自那以后,其余情绪消散,只剩下依赖。
    不再节制的依赖。
    甚至提起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凉薄得要命。
    是不是因为本就无感,可被灵契触发时的愉悦蒙蔽了认知,才会觉得无所谓?
    所有温存氤氲的过往画面,那些曾经最亲近欢愉的一切,都变成落在他心脏上的一根根刺。
    刺痛着他退却。
    而云颂也真的退却了。
    他将药碗放在木窗上,迅速离开了。
    ·
    白衍听到动静,忙抬头望过去,只看见木窗上的药碗,与云颂远去的背影。
    不是去陪谢颜了吗?怎么过来给他送药,还这么大火气?
    他想要下床,去与他理论。
    白蘅拦下了他的动作。
    “阿衍,你还受着伤,要多休息。”
    说完,顺着白衍的目光看过去,猜测道:“云城主走的这样匆忙,应是院中其余病人还在等着云城主救治吧。听说云城主不仅修为高深,医术也极好,如今十五城中有头有脸的伤患多被送来了清云谷,谷主一人疲于应对,而云城主心善,定是想多帮着谷主一些吧。”
    “他的确心善,对谁都好,对谁都毫无差别。”白衍冷声应和。
    所以,对于谢颜也是,出于心善吧。
    云颂不解释,他只好自己给他找理由,自己一遍一遍的在心里生闷气。
    “你,喜欢他?”白蘅忽然问。
    白衍愣了下。
    可白蘅瞬间了然。
    “是为了云城主带谢小公子去治伤的事吧?阿衍,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从小看中的东西,就分毫不愿他人沾染。”
    “没有!”白衍嘴硬道。
    “哈哈哈。”白蘅充耳不闻,只揉揉白衍的脑袋,又严肃保证道,“阿衍,我虽是同谢小公子一起来的清云谷,一路上也多有客气,但也是因为承蒙谢小公子一路照顾,动用人脉帮我寻你之故。我很感激谢小公子,但也只会是感激。阿衍,都说人心最难独一,但兄长心中只有我的阿衍,阿衍是兄长此生唯一重要与珍惜的人。”
    白衍听着兄长的承诺,先是有些措手不及,随后,一种难以言表的安稳占据了他的心。
    他用力笑着道:“谢谢兄长。”
    可深不可及的心底里,竟是生出难过来。
    云颂,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应是也不可能,永远不会。
    可为什么?为什么云颂不能如此?
    为什么,他不能是他的唯一?
    明明,他也说过喜欢他的……
    ·
    明明在同一座院落里,却两日未见。
    甚至,这个云谷主专门为云颂空出来的屋子,他都再未回来住过。
    白衍先忍不住了。
    与兄长说好离去的前一夜,他到底还是忍不了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怨怼,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已入夜,小院还挂着通明的灯火,云颂正在前院搭建的简易木棚下帮着谷主前辈照顾病人。
    果然是不管到哪里,只要一瞧见遭受病痛的人,就会忍不住前去帮忙。
    白衍忍着火,只在院门口站着,远远望着他。
    云颂将手头上的活计做好,才抬头朝白衍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白衍,只是想着这几日的怨气,逼着自己不去看他。
    可白衍站在那里,似乎显然是来寻他的,如此一直装着不去看,也显得不太自然了。
    “有事?”他没动,只望着白衍道。
    白衍没说话,转身朝院外走。
    云颂眼眸微微沉下些许,低下了头,没有动。
    白衍未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心上更是冒火。
    他压着情绪,走过去拽了云颂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拉出前院。
    今日月光尚好,温柔的落在清云谷中的草木上,可行走在谷中的两人心情都很是不佳。
    离开院子后,白衍与云颂在不知不觉中松了手,便谁也未在主动,只漫无目的的前行。
    这一路上,沉闷的过分。
    白衍在生气,在等着云颂解释谢颜的事。
    云颂也同样在生气,为了白衍与白蘅的事。
    最后,是白衍先沉不住气。
    他快步走到云颂面前停下,拦住人,怒目瞪着云颂。
    云颂也停了下来,望了他一眼,仍是不开口。
    白衍气得咬牙,也再克制不住情绪,朝云颂吼道:“好,既然你我无话可说,从此以后,也再不必说,免得徒惹厌烦!”
    云颂心口一颤。
    不禁想起从前。
    厌烦,是,最初的他对他,的确是一直厌烦的。
    所以,如今有了北渊白家,有了白蘅,就更不需要他疗伤,更不需要他保护他。
    果然是如此。
    所以,他毫不避讳在意的亲近,也果然,全是灵契的缘故。
    他们分明,分明……已那么多次……在他心里,竟与他什么也算不上,竟丝毫不觉得,他们已……已是再不可分开的关系……
    他从前,可是早习惯了如此?所以冷淡,所以不在乎?
    如此想过,云颂心中更是生气,同样愤怒的冷声说道:“与我相见便是厌烦,那又何必再见?”
    如此说过,他愤然转身,抬步离开。
    白衍愣了下,连愤怒的情绪都止住一瞬,惊讶的望着云颂的背影。
    他望着云颂,看不出是开玩笑或是如何的态度,只剩下愤怒。
    前两日,兄长和那个谢颜还未来时,云颂可不是这样,他可不是这样的!他当时是如何说,现在又是如何说!
    怎会有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想来是早就不愿意再伪装,早就厌烦,但心中又过不去主动言说的这道坎,所以装出一副自己无害的模样,所以要如此逼着他承认?
    人心思变,竟原来是这样迅速。
    或许,他从来都没有变。
    他本就是心里装着所有人,怜惜着所有人的存在。
    他本就是,不会只心疼他一个的。
    他如今伤已然好了,已然不再需要他怜惜心疼了,自然就变了。
    他与他本就不是同路人,是非观念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当初在溟村的时候,就因为这个事情,已然吵过架,所以,矛盾早就种下了吧?
    只是这段时间里,因着他那颗善良的从不与人计较翻脸的心,才一直隐忍着,但其实早就已经厌烦了吧?
    所以,如今见到谢颜,见到比他更加柔弱,更加需要照顾的谢颜,便立马原形毕露,再懒得管他死活了。
    想通了这些,白衍笑了,冷声嘲讽着笑了。
    他再望向云颂,最后,仅存着的一点点希望,望向他,狠声开口:“云颂,今日是你说的,你我不必再相见,希望你说到做到!今天你我从这里离开了,便是两清了,便是从前的所有恩情,所有种种都不作数了!从此以后,便谁都别想着再以旧事裹挟彼此!”
    他握着手腕,紧紧箍着手腕上的玉镯,在手里嵌出痕来。
    手很痛,心也很痛,可嘴上还是不肯退让丝毫。
    云颂的步子止住了。
    是想要两清吗?也好。
    他如此想着,故作洒脱道:“师父带我去寻锦城那日,我曾在寻锦城城门前立下誓言。”
    “愿以我剑明此志,力救苍生斩不平。”
    “曾经你为芸芸苍生之一,所以我救你,是以明志证道,无关恩仇,你不必记在心上。如今你已好转,有亲人庇护,再无需我,今后你我也再无瓜葛。”
    他说完,眼眸有些痛苦的垂落着。
    比起他日,白衍承认从未爱过他,自己主动离去,或许看起来,能更洒脱一些吧?
    他轻笑了声,再次迈步离开了。
    白衍仍还握着玉镯,僵在原地,心态却已经崩了。
    明明送他玉镯的时候,还在许他未来,许他承诺,还说,说要对他负责……
    这么久未见过,也未亲近过,上次与他情浓,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是溟村之前的事了啊!
    早就已经厌烦了啊。
    已是深秋冬初,夜风寒凉,白衍回过神来时,泪水已不住坠落,糊了眼眶。
    云颂早已远去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轻轻笑了笑,沿着那条小路,缓慢的往回走。
    ·
    回去时,已是深更半夜,小院内却有声响。
    白衍走近了,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看见了兄长和谢颜。
    他们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见他,兄长又与谢颜匆匆说了句话,便笑着朝他迎过来。
    “阿衍!你回来了!我本是在院中等你回来,恰好碰见谢小公子。我们天一亮便要启程,这一路上谢小公子又对我多有照顾,正好遇见,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白蘅走近,对白衍解释道。
    白衍透过白蘅,望向谢颜。
    谢颜朝他笑着,那笑容却不及眼底,竟是有些挑衅。
    白衍突然想起了云颂。
    云颂会变心,果然与他有关。
    他也笑了,指尖凝出怨恨。
    “阿衍。”白蘅见他不语,轻轻唤了声他。
    也唤醒了白衍。
    他毕竟是兄长的恩人,兄长在,不能动手。
    白衍又看了眼谢颜,顾自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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