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云颂眼瞳一颤, 震惊低垂下头,只对上小宁那全是恨意的眼眸!
    他恨着云颂,又握紧木簪, 从云颂体内猛地抽出来,再度用力, 一下又一下,疯狂的扎着他的心脏。
    鲜血几乎喷溅而出,纯白的衣袍被彻底染成鲜红色。
    木簪带出的血渍溅到小宁的脸上,眼睛上,而小宁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疯狂。
    “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多管闲事!为什么要阻拦他杀了那群恶魔!为什么要在这里除魔,还将我爹娘引来!都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你害死了我爹娘!为什么不是你去死!为什么!”
    小宁疯狂的举动直至手臂彻底脱力才停下。
    他整个人也失去了力气,绝望的瘫软在云颂怀里。
    云颂的眉眼已蹙成一条线, 他的眼前是浑浊的鲜血, 脸上则是绝望。
    从前的他,常来浮沉世除祟,不知被多少被浮沉世的世人们称赞是人们心中的神明。
    可如今,他却是头一次,在浮沉世中如此无助。
    这一次, 不再是单纯的妖魔凌虐世人, 而是人们心中早已成魔。
    他原以为,凭借教化,可以让他们摆脱为奴的思想,敢于抵抗这些不公, 此后面对这等命运, 再不会低头。再待黎阳修士前来巡视时,发现此处百姓疾苦,与下界官府告知, 便可顺理成章收拾了恶霸,还此地一片清净。
    只是,这些都需要时间,无论是教化,还是由仙门出面,上达官府。
    可他们,谁都不愿意等……
    每一个举动都能牵动着胸口处的疼痛,换做更为剧烈的折磨,但云颂还是伸出手,艰难的再度揽住了小宁,轻轻拍抚着他,他忍着情绪,用着他一贯温柔怜悯的语气,劝说道:“你杀不了我,且过去的一切已然无法更改了。浮世万物皆有因果,你选择了复仇,便该承担相应的代价。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你与他们的因果已散,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欺负溟村的人,你也该放下仇恨,好好的生活了。”
    小宁缓了些力气,重新抬起头,看着云颂笑了,崩溃的,绝望的笑过,泪水从他眼侧不住坠下。
    他那张脸,最后化作死寂,只盯着云颂,低声咒怨道:“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都怪你,害死了我爹娘!我恨你!”
    云颂心脏一紧,原本就快要溃散的情绪被小宁的话再度刺痛。
    而他怀里,小宁又动了动,却是抬手握着木簪,猛地刺中了自己的心脏。
    他不似云颂,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又将奄奄一息,这一下,便顷刻丧了命。
    他的身子彻底跌在云颂怀里,而那双眼,不得瞑目一般,瞪圆了,死死瞪着云颂。
    云颂抱着小宁,像是揪着的弦绷断了。
    一刹那,云颂脑袋一阵嗡鸣,竟是比胸口的伤处还要更痛。
    无法呼吸,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颈,窒息般绝望。
    小宁,死了。
    他,谁都没能救下来。
    谁都没能救下来……
    ·
    白衍负气,在院外台阶上坐下,背对着院门,坐了好一阵子,也没听到云颂唤他的声音,或是有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的动静。
    心里的焦躁不安,比气愤更折磨人。
    也是坐了这好一阵子,他有些消消气了。
    虽然生气,虽然觉得累,可,要现在的他和云颂大吵一架,然后生气的甩出以后再也不见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他怎么可能,忍住再也不见云颂?
    他怎么可能,彻底离开云颂呢?
    他真的是,总是如此的没出息。
    白衍叹了口气,主动退让。
    他站起身,装模作样的拍拍衣服,装作一副坐累了,站一会儿,不经意回头的样子,回身去看院内的云颂。
    只一眼,白衍心口一颤。
    云颂垂散着发坐在院子里,披散的长发与一身衣裳都染透了血污与泥泞,但他只低垂着头,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小宁,一言不发。
    白衍盯着云颂那身上的脏污,眼睛有些酸。
    云颂,不是最喜干净?是有洁癖的么?为什么,竟能为小宁不顾形容到这种地步?
    难过也只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看不清云颂此刻是以什么样的神情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只看到云颂并未施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明显的绝望的气息。
    不对!
    难道,他下手太重了?云颂没能将小宁救回来!
    白衍不住惊慌。
    云颂那样在乎小宁,为了小宁一再责怪他,若是小宁真被他杀死了,那云颂……
    “云颂!”
    他不敢再想,跌跌撞撞朝院内跑过去。
    云颂未应声,而白衍跑近了,方看得清全貌。
    云颂胸口的伤,还有小宁,胸口那致命的木簪!
    他有些明白过来,不敢置信的看着云颂,轻声唤着:“云颂……”
    云颂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抬头,死寂的面色在看见白衍那一瞬,终于有些波澜,他攥住白衍的衣边,眼眶潮红的望着白衍,颤抖着声音道:“小阿衍……我……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
    云颂已彻底崩溃了,他的手拢住白衍的衣边,已整个身子朝白衍身上倾斜倒过来,哪怕小宁的尸身从他身上滑落也未在乎,只整个人僵硬的靠着白衍,抓着他的衣边,将脑袋抵在他身上,痛苦而绝望的颤抖着。
    白衍心中最后一点怨念也彻底化散了。
    他看着云颂,只剩下心疼。
    ·
    日色渐西沉,云颂仍绝望的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白衍收拢了小宁与其父母的尸身,来到院中抱着云颂,轻轻拍着他安抚道:“云颂,你振作一点,别再难过了。这里出了如此惨祸,很快溟村的村民就会察觉到,我们也不能留了,得尽快离开了。”
    云颂没有应声。
    白衍又继续劝道:“我已给小宁与他的家人下了葬,你不必担心他们会陈尸荒野。这里出了这么多条人命,附近的村民们一定会报官,我们必须得走了,否则官府追查,你我二人定是说不清的。”
    云颂仍是没有应声。
    白衍叹了口气,搂住了云颂的腰,用力将他扛在身上,带着他离开了。
    ·
    白衍带着云颂离开,在附近林子里躲了两三日,就遇上了黎阳的修士。
    他们说,是城主收到了云颂传书,本欲协助他们解决溟村之事,可当黎阳修士赶到溟村时,却发现出了如此惨祸,于是特命他们在溟村附近寻找,接他二人前往黎阳城。
    确认过眼前几位修士没有恶意,也是云颂的状态实在是太差,白衍谢过,立刻随他们去了黎阳城。
    黎阳城的修士带他们来到城郊一处偏僻的小院内,安置两人暂且住下后,便离开了,这十多日一直未有人来打扰过。
    那位云颂的好友,黎阳城主也是,自他们来此处后,便几乎都未见过,只在初时托人来说过几句话,
    是问他们院中布置可有缺漏的,或是他们还额外需要什么,还说城中到处都有修士巡守,如若有什么需求,给他们说上一声,便会有人帮他们布置。
    黎阳城主还说,城中事忙,如有招待不周处,还请见谅。
    白衍在寻锦城待过,知晓云颂这位城主忙起来的样子,也都能理解。
    而且院中一应用品齐全,这般清净模样,就如回到了当初的藏青山一样。
    但这次,云颂日日都与他一同待在此处,只是因为溟村一事的打击,消沉不已,终日闷在屋中不愿言语。
    白衍劝不下,也知他心中痛苦,只好放任他自己想通。
    毕竟,他是濯世莲而生,心怀救人执念,看到他人因自己身死,这种打击,自然是较之旁人沉重数倍的。
    小院内种了一院秋海棠,正好供白衍打发时间,不至于无事可做至沉闷。
    这日清晨,白衍起床去院外打水回来,准备浇花。
    才回来院中,却嗅到一阵米香。
    他惊讶一瞬,连忙放下水桶朝院里走。
    海棠花树一侧,架了个简单的火灶,火灶上煮着一小锅白粥,而云颂就坐在灶前小木凳上,手握蒲扇轻轻扇着火。
    见他回来,扯了扯嘴角,朝他温柔笑着道:“小阿衍。”
    溟村之事,云颂消沉了小半个月,如今终于缓了过来。
    白衍欣喜不已,连忙上前。
    “抱歉,小阿衍,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云颂站起身自责道。
    白衍摇摇头,只扑上去,一把抱住云颂,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肩窝里。
    云颂也接住他,与从前一样,温柔的紧紧回抱住。
    只这一瞬,白衍便觉得,无需再多说其他,已足够令他无比心安了。
    云颂,他最熟悉的云颂,终于又回来了。
    他欢喜的想着。
    ·
    云颂煮好白粥,给白衍盛出一碗,如从前所有他在的清晨一般,端给白衍。
    只是这次,白衍闹了点脾气,故意不肯接。
    云颂宠溺般笑着,抱着白衍坐在自己膝上,一口一口喂他。
    喝过粥,两人又一起给院中的花树浇了水。
    云颂握着白衍的手,提议道:“小阿衍,我们来黎阳城已有十几日,却因我的缘故,一直未去主城见过城主,属实不太礼貌,此时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主城吧?”
    “嗯!”
    白衍心中尽是云颂已好转的欢喜,他如此说,立刻欢喜的答应下来。
    而且,还有一事。
    云颂曾说过,那黎阳城主,是他的好友。
    此刻,他握着他的手,说要去见他的好友!
    白衍心里的欢喜已有些抑制不住了。
    两人走出了院门,携手便朝着黎阳主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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