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温柔的青色光芒, 从面前这拥有着一张狰狞面孔的人的手掌中溢出来,落在他触碰着的白衍的脸颊上,点点渗入皮肤里。
    随着谢颜的动作, 白衍感觉到,脸上新鲜的火辣的疼痛正缓缓愈合着, 取代的是另一种痛苦与刺痒。
    不止脸上的伤,身上其余伤处也是,似乎都在随着谢颜的触摸,和施术,缓慢治愈着。
    方得到一点点舒缓,谢颜便猛然抽回手。
    如干涸已久的荒漠期盼来一场骤雨,欣喜的看着狂风呼啸过, 却只落下一两滴水花, 便顷刻风疏雨驻。
    伤痛未愈,又多了一阵难捱的刺痒,折磨着白衍彻底软塌倒下,如一滩烂泥吊在锁链上。
    谢颜得意的笑了。
    “感受到我的能力了吗?我不止可以帮人增益修为,使修炼事半功倍, 还能催生人们体内的灵力激发出强大的自愈功能, 来加速愈合身体的伤痕,缓解痛苦。你现在,是不是比先前要好受多了?”
    白衍费力咬着牙,未搭理谢颜。
    旧伤的确不那么痛了, 可新滋生的刺痒却如蚁钻心, 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谢颜瞥着他额头密密的汗珠,又叹着气道:“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也见不得你顶着这张与我同样美丽的容貌受苦。所以, 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只要你求我,我就多碰碰你,让你这张脸恢复到先前的样子,让你能再好受些。”
    白衍未回应,谢颜压着耐心,又笑着以指尖轻点他的侧颊,缓慢滑动着,继续劝道:“我还可以帮你在其余弟子面前说说好话,让他们不再来折磨你。你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只要你求我,你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你懂不懂!”
    力气渐渐缓和,白衍扯了扯嘴角,低低笑了两声,却仍是未搭理谢颜。
    谢颜等了片刻,只等来了冷场,唇边笑容僵住,情绪彻底蔓延覆盖过理智,他的眼里也生出了明显的恨意。
    他抽回手,召来被丢掉的匕首,又是一阵疯狂的泄愤。
    直到累了,他撑着白衍的胸膛,青色光芒又一次漫入白衍体内,治愈着白衍,而谢颜却狰狞的笑着,仰首瞪着白衍。
    “只要你求我,就不用再受苦,为什么不求我!”
    可不管他怎么闹,怎么发疯,仍是得不到白衍一句软语。
    谢颜彻底失控,将他的胸口已刺得不成样子,才跌撞着后退两步,恨声道:“是你欠我!这一切都是你欠我!你便在这腥臭的死狱里慢慢腐烂吧!你活该受此凌辱!”
    谢颜骂完,嫌恶的离开了。
    ·
    死狱内再次安静下来,白衍早已撑不住,昏死过去,全被玄阴石锁链硬生扯着,吊在空中。
    再次浑浑噩噩中醒来,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未愈合的伤口撕扯着仍在滴着浑浊的血液,从他身上,脸上,嘴角,不住滴落到地面上,重新冲刷过青黑的地板,重新令这狭小的房间再度难闻起来。
    他盯着那浓重的颜色,眼里是暗沉的杀意。
    谢颜也是骗子,他也该死。
    余下的日子里,大约都是这恨意支撑着他,勉强吊着一口气。
    可感受着浑身的痛楚,看着伤痕累累的自己,他仍是会止不住的内耗。
    为什么是他要被关在这里?
    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与他亲近的人,来看过他,在乎他的死活?
    他真的,这样被人厌恶吗?
    身体很痛,可是心脏更痛,似乎,他真的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腐烂在这里了。
    虚弱的唇齿微张,他不受控的低声呼唤着。
    “安婉……”
    那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与他关系最好的小姑娘,此时,在何处呢?
    她知不知道他如今被关在这种地方?她会不会,为他担忧?
    若她知晓,总会,总会想办法溜进来看看他的,总不会如此绝情……
    安婉不会如此绝情的!
    她应是不知的。
    他留了信,安婉看过信,便只会以为他已离开了。
    她定是不知的,所以,这些日子,才从未见过她……
    还有……
    “白蘅……”
    那个,只见过其字,但根本不知是何人,却让他至今仍会忍不住想起的人。
    白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他是不是,并不是香囊上所说的阿衍呢?不然,白蘅那样疼爱着阿衍的一个人,为什么一直不来找他?
    “白衍”这个身份,也是他偷来的吗?
    他是不是,连这最后一点,有人会爱他,会喜欢他的可能,也是虚假的?
    真的,没有人会喜欢他吗?
    他只是惩罚了一个骗子,一个用喜欢欺骗他的骗子,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呢?
    他只是想要被喜欢而已,只是,不想一个人……
    泪水不住划过脸颊,落在未愈合的伤痕上,又引起一阵刺痛,却糟糕的激起了更多的泪水,如此反复折磨着,不得善果。
    他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泪眼朦胧间,仿佛水汽氤氲,似是临死前的幻象,他看到了一个人。
    唇齿轻启,却未唤出声。
    他生硬止住内心的想法。
    怎么敢肖想呢?
    濯世莲幻生的人,是没有心的,是不会爱他的。
    算了。
    算了。
    报仇?这样的他还用什么去报仇?
    好痛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痛苦?
    被疼痛麻木着,脑袋越来越呆滞,他只想要结束痛苦。
    什么时候,才能死掉啊?
    ·
    白衍能感觉得出,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昏迷的时间似乎也越发久了,梦境占据了他大半的时间。
    梦里,是无数次思忆过的,最熟悉的画面。
    温柔的光明媚的仿佛艳阳,却不是刺目的金黄,只有温暖的浅白,暖暖的洒在他身上。
    光芒之中,那人温柔抱着他,将他放在怀里,他也环着那人的腰,紧密的贴着那人,汲取着那人的温柔。
    耳边有溪水潺潺声,清澈悦耳。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令人怀恋。
    他真是,没出息。
    明明决定了再也不想,但还是一次一次的没出息的梦到云颂。
    哪怕云颂从未承认,他也没出息的单方面确信着,梦里那人是云颂。
    他也算是,十分浅少的,见过云颂片刻温柔的时候,与他梦中毫无二致。那就是他。
    只是,那只是他的梦,并不是云颂的记忆。
    或许,是梦生执念,才久久难以忘怀。
    但仍然很温暖,温暖的,让他真想就这样溺死在梦里,就这么睡去,再也不会醒来就好了。
    可他不得如愿。
    每当如此,他总是会在睡梦中哭出来,被泪水刺痛濯醒,被身上的伤痕痛醒,被迫回到眼前这片脏污中。
    他的伤口实在是太深了,很疼,温暖的梦境只能片刻麻痹神经,却不能完全止痛。
    哪怕他已经完全脱力,被玄阴石勒破皮肉,骨血溶着锁链勉强吊着他,已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可还是没能如愿溺死在梦里,还是醒来了。
    这就是他的宿命吗?
    他漠然望着地面,眼里已再无任何情绪,梦境温暖过魂灵,只剩下被燃尽的灰烬,一心向死。
    此时,巨大的响动传来,刺激着他已浊化的耳膜。
    这动静有些奇怪,他能听出,这是死狱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不是关押他的地方,是远处的,那座厚重的大门。
    因为很远,所以声音竟能传到这里来,还是如此巨响,实在是有些奇怪。
    在他备受折磨的日子里,死狱大门也被打开过无数次,每次打开,都是有人要来折磨他泄愤,却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响动,这样巨大的动静,只有一次,是苍时唯一来的那次。
    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前来折辱他,趁他毫无还手之力时,剜了他的心。
    所以,这一次,是他们终于腻了,终于见不得他再苟延残喘,终于要来彻底了解他么?
    抬头太过费力,白衍也无心去探究,就这样任着脑袋吊垂着。
    反正无论是什么,他受着便是,也是无从选择,只要能让他快些死掉,都无所谓。
    可是,随着声音陷落,竟有一点耀目的亮色,折射过地面上昏暗不堪的血水与青黑的砖石,灼着他的眼眸!
    这是,阳光?
    他在这里困了许久,自从被关进来后,便再没见过阳光,整日只有一盏遥远的烛火为伴,眼下这阳光,刺得他双眼生疼,可他仍是毫不犹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仰头朝那光望过去。
    真的是阳光!
    他看到,一抹日光洒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光,哪怕阳光刺痛着他的双眼,让他生硬的落下泪来,泪水早已哭干了,只剩下疼痛的血泪,他还是看着那光,轻轻笑了。
    他,是要死了吗?
    所以,在临死之前,能让他得见这样美好的阳光。
    真好啊!
    死前最后的妄念,能得以实现,也算稍稍满足了一点心愿,能稍稍安心一点了呢。
    他正笑着,那光却被挡住了,是人的身影。
    是来取他性命的人吗?
    白衍不禁蹙眉。
    真是扫兴,遮住了他的光!
    白衍心中陡然生出些许憎恶来。
    他垂下眼帘,哀伤的望着光芒散射进来的被遮住的残影,企图最后将这抹光刻入眼瞳里,而随之走进来的那人背光的身影也渐渐扩大。
    白衍本无心看他,直到他来到白衍面前,万千光点汇于一处,清晰了那人的容貌,白衍才一瞬看清来人!
    “云……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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