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安婉离开后, 百炼之境外,又有两个早潜伏好的人从暗处探了身形。
    一个是受了重伤的易淮,另一个便是包裹严实的谢颜。
    “依你指点, 施毅已偷偷潜进去改了几笔阵法,应是无人会发现, 现在的百炼之境内的迷障之气,要比从前更危险百倍。不过,他不是谢家寻来帮你的么?你为何看起来,如此恨他?”易淮问。
    谢颜眼眸微敛,危险的光从眼瞳中流转而出,但那声音却是笑着的:“他抢了我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
    “回去吧, 等着看好戏便是, 别留在此处,暴露了身份。”谢颜说。
    ·
    “前辈回去了?怎么如此紧急?”
    南岭,才结束了一整日与众城主商议的云颂回到住处,便听到了这个消息。
    来了不到三日的恒悟前辈,突然独自匆匆御剑赶回寻锦城去了。
    他难免疑惑。
    同行修士道:“是青安安婉姑娘有要事求见掌事前辈, 说是城中出了大事, 要前辈随她尽快回去救人,前辈才立刻跟着回去的。”
    安婉……
    是那个谢公子出事了!
    云颂瞬间紧张起来。
    到底出了怎样的事,竟如此紧急!
    他思索了下,唤那修士吩咐道:“明日, 你代我去同其余各城主说上一声, 我近日偶感不适,实在是不宜再参加商谈,让他们先自行商议便是, 休息两日我就回来。”
    “啊?”那修士怔怔望着云颂活泼健康的模样,一时没好接话。
    而云颂已不等他回应,吩咐过,便三两步来到院子里,御剑急急离去了。
    ·
    白衍根本无法静心思过。
    这百炼之境,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凶险万分。
    明明听恒悟前辈的口吻,入口处不会是如此模样。
    安婉也说,百炼之境其实是一处连通北幽之地的裂隙,寻锦城担心恶魔破开裂隙闯入仙城,便布下障阵,在真实之外,另设三重幻境,隔绝北幽与寻锦城。
    他经裂隙入口进去的地方,是百炼之境中的唯一真实,这里几乎没什么邪魔,邪魔都被隔绝在三重幻境之中了。
    那三重幻境,才是百炼之境真正危险的所在。
    所以,恒悟前辈也只是吩咐,令他思过即可,安婉也说,只要他待在真实之中,便不会有事。
    可眼下这情形,竟是完全颠覆他们的叮嘱。
    白衍一进来,发现自己竟像是踏入了妖邪的巢穴一般,这里目之所及处,竟看不到丝毫天光,尽是昏沉的,密密麻麻的妖邪。
    修士新鲜的气息在这里实在是稀罕而新奇,一瞬间,所有妖邪被他的气息唤醒,随之清醒的魔气顷刻四溢,滔天汹涌溢出,胁迫着,压抑着白衍的身体。
    这种感觉,属实令人窒息!
    若停在原处只能是坐以待毙,白衍当即弃了脑海里两人的叮嘱,挥剑迎上去。
    恒悟前辈他不算熟,但听说是个迂腐却刚正的前辈,不至于故意诓骗他害他。
    初见安婉时,她虽是个小骗子,却没害过他,从前不好说她会不会说谎骗他,但以两人如今这样的关系,应是绝不会如此的。
    眼前这一切,也只能等他活着捱过七天,离开此处,才能寻得真相了。
    这里的妖邪虽然不算厉害,可竟像是永远杀之不尽一般,永远看不到尽头。
    缠斗了半日,白衍体力逐渐不支,即便还能应付得来,可如此良久下去难免会支撑不住。他只好边战边避,如此,又不眠不休缠斗了整整两日,这群妖邪终于消停下来了。
    也是因为,如此高强度的战斗刺激着他的精神,在这期间,他脑海中竟不断激生出许多从未接触过的阵法与剑招,催生灵力,也竟是十分熟练的使了出来,比他不断使用简单的术法抵御妖魔要省力许多。
    如此,两日过去,他的眼前终于得见光明,雾蒙蒙的昏沉魔气终于稀薄了不少。
    他在密林之中寻了处干净的树根,四周设下简单的障术迷惑妖邪,又在近处布好陷阱,如有妖邪强行闯入靠近便会报信,立刻惊醒他。
    做好这一切,他才终于得歇片刻,靠在树根上,整个人都瘫倒着趴下去。
    他大概知晓,这两日脑海里突然冒出的术法,大约都是未失去记忆之前,他便会的东西,因此在危险之际,身体本能的回忆了起来。
    只是关于他到底是谁,以及其余与他有关的人或事,仍是怎么也记不起来。
    两日过去,他早已累了,也懒得再想更多。
    他爬起来,做了最后一层保障,用剑刻下驱魔阵,才又安心靠着树根睡下了。
    ·
    白衍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只感觉脑袋雾沉沉的,不像是睡饱后自然清醒的征兆。
    周围寂静无声,安静的实在是诡异。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不由得一惊。
    真是奇怪,他临睡前,是在密林之中寻了处树根睡下的,可此时,他竟是在一处悬崖边醒来!
    周围没有黑压压的,成群的妖邪,明亮温柔的日光竟穿过云层,暖暖的洒在他脸上。
    这样久违的温热,虽然刺眼,却属实令人依赖。
    他已有不知几日未见过这样明媚的天光了。
    这画面,真是美好,美好的诡异。
    白衍只眷恋这暖日片刻,便警惕起来,摸了摸剑。 !
    他的仙剑不见了!
    白衍没空多震惊,忽然一阵狂风,卷携着层云翻涌而来,顷刻遮的天地一片昏沉。
    四时阴风阵阵,邪气不断。
    他身处悬崖之边,这风更是迅疾,另一侧的林木被吹得呼啸。
    不,不对!不像是单纯的风!
    白衍循着风的律动,下意识飞速朝右侧闪身,就在此时,一团极其巨大的迅捷的黑气从他左边扑了过去。
    若他再避慢些,就要被这团黑气冲撞到。
    这东西大约有一个半白衍那么高,体型庞大肥硕,裹在一团浓郁的黑气之中,看不出本体的样貌,但白衍大概猜出,这是某种凶兽,类似于九水潭幻水寒妖那样的,凶恶的东西。
    毕竟这裂隙连接之处是北幽之地,有这类邪魔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他现在身处之地,便已是三重幻境之中了。
    安婉叮嘱说,身处三重幻境之中,人会受魔气侵蚀影响,从而生出幻象。
    这悬崖,这密林,或许,都不是真实。
    只是,他尚不知该如何破解,属实是为难。
    眼下,或许只能寄希望于从前的自己了,只希望在交手之中,这具身体能够回想起从前关于此类术法的破解之道。
    白衍想好应对之策,紧张的盯着那只凶兽。
    那凶兽望着他,竟没有动弹。
    可白衍瞧见,那团漆黑的魔气之中,一抹纯白晃散着黑气,悬坠下来。
    他怔了下,双眼盯着那抹纯白。
    那是,人的手臂!
    惨白的手臂从凶兽的嘴里软塌塌坠出来,纯白的宽大的衣袖随之坠下来,衣袖末端,绣着一圈苍青细纹,在那团黑气之中浮动着。
    衣物明明纯白的不染纤尘,却有鲜血,不住从惨败的手臂垂落而下。
    那魔气偏似故意,竟托着那血,一滴一滴,偏要坠在白衍脸颊上。
    明明不是多刺目的颜色,明明那抹苍青还算温柔,可白衍看着,只觉得眼瞳没由来的一阵模糊,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完全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目不转睛的,死死的盯着那只手臂。
    像是有什么要冲出重重阻碍,白衍的心脏猛地一抽。
    ·
    模糊的悬崖,模糊的白衣青年一把推开他,被模糊的凶兽吞噬,顷刻血涌,洒在他面颊上,而白衣青年被凶兽强行拖走、吞噬……
    ·
    泪水不受控的坠下来,他的心脏也痛的难以遏制。
    可他记不起那个白衣青年是谁。
    就在这时,那魔气肆涌而来,从白衍身躯生生穿过去。
    白衍来不及防备,猛吐了口血。
    凶兽又一次扑过来,这一次竟像是有实体一般,巨大的尖锐的爪子抓着白衍的胸口,猛地将他扑出悬崖。
    魔气顷刻消散,却是压沉至白衍的四肢,他完全动弹不得。
    危急之际,有一人,紧紧握住了白衍的手。
    白衍艰难抬起头,眼瞳一瞬亮了起来!
    是苍时!
    不是幻觉!真的是苍时!
    苍时御剑悬于半空,抓住了将将坠落的他。
    苍时周身,灵力汇聚,在这尽是充斥着寒冷邪魔的百炼之境中,生出那一丁点的暖意。
    白衍完全没有心思思考苍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能见到他,能感觉到这一点暖意,这几日所遭受的所有的危险与辛苦,此刻便都不再重要了。
    这一刻,这空间内的一切都被虚化,只剩他们二人。
    白衍朝苍时扬起唇。
    “苍……”
    他笑着想要唤他。
    可下一秒,苍时面容上的纠结似乎终于有了果,赫然生出愤恨。
    而后,他毫不犹豫的松开手,毫不犹豫的御剑离开,仿佛从未来过此处,仿佛从未见过白衍。
    凶兽的妖邪之力再此汇聚,这一次,天光被阴霾彻底吞噬,漆黑的魔气化作无数道尖锐的利刃,刺穿白衍的躯体,心脏,眼睛。
    涌出的血液将消失不见的身影混淆遮掩,彻底看不见了。
    有泪水生出,触碰着身体上的血痕。
    好痛。
    为什么?
    不是说喜欢他的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没有答案,白衍只感觉自己的四肢无比沉重。
    被凶兽的魔气裹挟着,撕扯着,朝着不见底的深渊彻底坠陷。
    他,好累啊……
    白衍闭上眼,一瞬间,竟有一种不想再睁开的疲惫。
    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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