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重逢

    武城与贵城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这次出发仓促,又恰逢周末出行高峰,高铁票早已售罄。
    严堂与邬廷岚别无选择,只能挤上了那趟摇摇晃晃、充斥着泡面味和烟味的绿皮火车。
    近17个小时的漫长颠簸。
    当火车最终喘息着停靠在贵城站时,已是下午三点。
    疲惫如同沉重的湿布,邬廷岚脸色发白,眼下的青黑比出发时更深,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严堂也好不到哪里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茬,眼底布满血丝。
    然而,时间不等人。
    若不能提前与负责对接的政府官员马委沟通好学校的基金方案,后天的跟东堂的正式接触将毫无准备,胜算渺茫。
    “快,严教授!”邬廷岚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直接去市政府!必须今天见到马委主任!”
    两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气派的贵城市政府大楼前,却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马主任?”门口的保安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摇摇头,“刚走没一会儿,去新开发区那边视察东堂集团的厂线建设工地了。”
    “走了?!”邬廷岚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拔高了,“那……那他明天在吗?我们明天再来!”
    保安大叔一脸为难:“明天?明天马主任要去省里开会呢,估计一整天都不在。”
    “什么?!明天也不在!”邬廷岚彻底急了,后天就是关键节点!她几乎要跳起来,“那不行!大哥,麻烦您,有没有马主任的联系方式?或者办公室电话?我们打个电话过去,就在门口等他回来也行!”她急切地翻找着手机,仿佛下一秒就要拨号。
    “这……这我可做不了主,也真不知道啊。”保安大叔连连摆手,面露难色,显然无法提供这类信息。
    严堂看着邬廷岚急得快要冒烟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客气地对保安说:“大哥,谢谢您。那请问您知道东堂集团那个厂线工地的具体位置吗?或者,这附近有谁知道?我们拿到地址自己过去找马主任。”
    保安挠了挠头,爱莫能助:“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哪知道那么多细节啊。帮不了你们,真不好意思。”
    保安大哥听了当场也犯了难,严堂看出了保安大哥的为难,他安抚着拍拍邬廷岚的肩膀,走上前:“这位大哥,请问你知道厂线的位置哪儿吗?或者有谁知道?我们拿到地址自己过去。”
    保安挠了挠头,“我一个保安,知道的信息也有限,可能帮不了你。”
    希望似乎破灭。严堂和邬廷岚站在市政府门口,看着车水马龙,一时一筹莫展,浓浓的挫败感弥漫开来。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穿着沾满灰土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凑了过来,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两位老板,是要去那个香港大公司建的新厂区吧?”
    “对对对!”邬廷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大哥你知道在哪?”
    “嘿,巧了!”
    工头大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刚从那边工地上结算了工钱回来,现在正要回工地呢!就在新开发区,离这儿还有段路。你们要是不嫌弃我那破货车后座脏乱差,就搭我的顺风车过去呗?不收钱!”
    峰回路转!
    两人大喜过望,连声道谢,也顾不上许多了,立刻跟着工头大哥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沾满泥点、饱经风霜的蓝色大货车。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成了对两人身体极限的考验。
    通往新开发区的道路坑洼不平,大货车如同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剧烈地颠簸、摇晃。飞扬的尘土不断从车窗缝隙涌入,混合着车厢里浓重的机油味和汗味。
    邬廷岚本就被长途火车折磨得够呛,此刻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脸色由白转青,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吐得昏天黑地。
    坐在她旁边的严堂,尽管强自忍耐,但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和邬廷岚再次呕吐的刺激下,也未能幸免。
    他猛地捂住嘴,却还是迟了一步,秽物直接溅在了他原本干净、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的白色衬衫上,瞬间污秽不堪,彻底宣告“阵亡”。
    当大货车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巨大工地入口停下时,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下车。
    邬廷岚虚弱地扶着车门,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严堂更是形象全无,昂贵的白衬衫彻底报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狼狈到了极点。
    好心的工头大哥看着严堂的惨状,从驾驶室里翻找了一阵,掏出一件洗得发白、沾着几点油污的黑色旧工装背心,憨厚地递过来:“大兄弟,不嫌弃的话,先换上这个顶顶?总比穿脏衣服强。”
    严堂看着那件粗糙的背心,又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衬衫,苦笑了一下,道了声谢,迅速在车后换上了。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与他平日严谨斯文的学者形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无奈地看向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勉强还算能见人的邬廷岚。
    “邬教授,”严堂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歉意,“我这样子……实在不方便去见马主任了。只能拜托你了,务必把方案跟马主任沟通清楚。”
    邬廷岚看着换上工装背心、与周围环境意外地“融为一体”的严堂,又看了看远处工地临时板房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放心,交给我!你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等我消息!”
    说完,邬廷岚就朝着那片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庞大工地深处走去。
    严堂叹了口气,回头见工头大哥正一个人吃力地拖拽着货车上的仪器,于是走上前帮忙。
    “啊!”
    伴随着重物砸下声响,工头大哥突然痛呼一声,抱着脚跌坐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右脚肉眼可见地迅速红肿起来。
    “大哥!”严堂见状,立刻冲上前,“你怎么样?”
    “没……没事,就是砸肿了,缓一缓就好。”
    工头大哥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强撑着指向车厢深处,“兄弟,麻烦你……最里面那个,用防震泡沫包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今天必须得送进去!那是新到的核心设备,耽误不得!其他的……等我缓缓再搬。”
    他摘下自己沾满汗渍和灰尘的黄色安全帽,递给严堂,“戴上这个,小心点!”
    严堂点点头,戴上那顶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安全帽,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进光线昏暗的车厢深处。他避开散落的货物,找到了那个被严密保护的巨大箱子。
    箱子异常沉重,他按照工头大哥隔着车厢的指导,一点点挪动,解开固定带,极其谨慎地将它往外拖。
    随着箱子缓缓移出车厢,阳光照射在它的一部分包装上,露出了下面机器的轮廓和铭牌一角。严堂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几个熟悉的英文字母缩写,心脏猛地一缩!他手上动作一滞,几乎是屏住呼吸,拨开了覆盖在铭牌上的最后一点泡沫。
    型号VaporTech XT-3000,这是一台全新的薄膜沉积机。
    嗡——!
    严堂的脑中仿佛炸开一声惊雷!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褪色,被强行拽入另一个时空——
    美国郊区的别墅,佟远东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正点着纽特尔一起说明书上一台同样型号的沉积机,嘴角噙着志得意满又带着几分诱惑的笑,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堂堂,你看这个腔体设计,还有这个等离子源参数,是不是很精妙?想不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它的‘工作原理’?”
    那时的自己,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还是被那些精密的仪器和他灼热的眼神所吸引,一步步允许对方靠近。
    每一次贴近之后,都是更深的沉沦……
    冰冷的现实如同巨浪拍下,将他从滚烫的回忆碎片中狠狠拽回。他握着箱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工头大哥在外面焦急地喊:“兄弟,行不行?太重的话别硬撑,我找人帮忙!”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找人。
    “我……我能行!”严堂几乎是咬着牙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他强迫自己将翻腾的心绪死死压下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集中精神,用尽全力,小心翼翼地继续将沉重的机器往外挪动。
    就在机器的大半部分终于被拖出车厢,严堂弓着腰,准备调整角度将它完全卸下时——
    一个倨傲、带着点压迫感的声音,突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谁让你动这台设备的?”
    严堂的脊背瞬间僵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
    这个声音!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被岁月打磨、被刻意遗忘,它依然带着穿透灵魂的力度,瞬间将严堂钉在原地!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并未认出眼前这个穿着廉价工装背心、戴着脏污安全帽、正狼狈搬运重物的背影是谁。语气里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耐烦:
    “你知道这台机器值多少钱吗?碰坏了,你一个小小的工头,赔得起吗?谁给你的胆子擅自搬运核心设备?”
    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闪电,在严堂的胸腔里下起了暴雨。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两步,似乎带着一丝疑惑。
    佟远东看着这个背对着自己、沉默不语的“工人”,那露在背心外的脖颈和手臂皮肤,过于白皙细腻,与常年在工地劳作的工人截然不同。僵硬的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是谁?”佟远东的声音沉了下来,“把头转过来。”
    严堂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只能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汗水瞬间浸透了那件粗糙的背心。
    “佟总!佟总!”工头大哥洪亮焦急的声音如同救星般响起。
    只见他一瘸一拐,带着四五个同样穿着工装的工人跑了过来,正好挡住了佟远东投向严堂的视线。
    “佟总,是我的错!我脚砸伤了,临时让这位……这位兄弟搭把手!他不知道规矩!我保证机器没事!马上按规程入库!”
    工头大哥点头哈腰,为主佟远东,语速飞快地解释着,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趁着工头大哥带人围拢上来的混乱瞬间,严堂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将安全帽的帽檐压得更低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贴着车厢边缘,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工地外围头也不回地逃开,最后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巨大的机械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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