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车祸

    严堂已经在休息室里枯坐了快半个小时。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城们的呼呼声,喷吐着燥热的气流。
    门窗紧闭,空气粘稠如胶质。
    佟老爷子却依旧杵着红木扶手,闭着眼坐在沙发一遇,沉着脸一言不发。
    严堂站起身,尽量放轻动作,拧开了一扇窗户的锁扣,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凛冽的寒风乘机钻了进来,带动着沉闷的空气流动起来,可佟老爷子涨红的脸却已经没有退去。
    严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思索着如何打破这发疯的沉默,他的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必须要马上知道答案。
    “老佟总,”他转过身,试探着询问。
    沙发上的老人毫无反应,像是彻底隔绝了外界。
    严堂喉结滚动了一下,提高了些音量:“老佟总?”
    铃——
    一阵急促、尖锐得近乎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利刃般骤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沙发上的佟老爷子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失态的紧张和……如蒙大赦般的急切,连划开接听键的手竟有些颤抖。
    “喂,怎么样了?”他对着话筒急声问道,声音沙哑紧绷。
    严堂不知道是谁打来了电话,也听不清再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有手术成功,继续观察等字眼飘了过来,但却明显感觉到佟老爷子的紧绷的声音逐渐放松。
    严堂皱了皱眉,会是谁住院,让佟老爷子这么紧张?
    终于,等佟老爷子挂完电话,严堂沉默地走上前,拿起冷掉的茶杯,重新沏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不用了,”佟老爷子声音沙哑,“我跟你说不了几句。”
    严堂手一顿,还是稳稳地将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轻轻推到佟老爷子面前的茶几上。
    “天气冷,有杯热茶暖手也好。”
    “我说了,不需要!”佟老爷子猛地挥手,带起的风几乎掀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昂贵的红木桌面。
    随即,佟老爷子直接从助理手中夺过一份文件,直接扔到严堂面前,纸张的边角甚至因为力道过大而微微卷起。
    “其他股东都签了,你也签了吧。”
    严堂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股权转让书》。
    严堂心中虽说早有预料,但合同真正摆到面前时,心脏还是被狠狠攥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错愕和钝痛。
    “老佟总,我说过,我不会离开远东,也不会放弃鼎峰。”
    “闭嘴,你配不上我的儿子!”
    红木杖重重往地上一击,厚实的地毯发出一声闷响,深陷下去一个凹痕。佟老爷子突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向严堂倾轧过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们那点见不得光的感情有多高尚?有多拿得出手?你不过就是仗着我儿子的痴心妄想,给你的创业当垫脚石!”
    严堂皱了皱眉,“老佟总,你并不了解我与远东的感情,请不要用您的臆测随意揣摩。”
    “臆测?哈!”佟老爷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
    “我是老了,但还没瞎!没聋!没糊涂到看不见我儿子为你这个‘有骨气’的严总,都做了些什么!”
    “你以为鼎峰的投资都是怎么来的?真是你严堂拿着所谓的高精设计赢来的?是我儿子,堂堂佟氏集团的少爷,去跟那些他骨子里根本瞧不上、唯利是图的下三滥投资商点头哈腰!陪酒卖笑!像个小丑一样讨他们欢心!就为了给你换那点可怜的启动资金!”
    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视着严堂,声音颤抖着。
    “你一回国,不知天高地厚就敢得罪海帝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龙头!你以为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是我儿子!挡在你前面!用硬生生替你扛下了所有明枪暗箭!为了给你那狗屁梦想铺路,他不惜在业内替你造势,公然跟海帝唱反调!自己却甘愿藏在幕后,替你收拾烂摊子!到头来……”
    佟老爷子的声音陡然哽住,充满了巨大的悲愤和难以言喻的痛楚,他死死盯着严堂,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四个字:
    “……到头来!还要替你受这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
    这四个字如烧红毒针,狠狠扎进严堂心脏,一股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剧痛瞬间炸开,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什么无妄之灾?远东他怎么了?”严堂猛地伸手,几乎要抓住佟老爷子的衣襟。
    “他在哪儿?你现在才终于舍得问一句了?”佟老爷子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严堂,你拿什么配得上他这份痴?”
    这质问如惊雷炸响!严堂瞬间萎顿,手无力滑落,声音只剩卑微的恐惧:
    “老佟总,求您,请你告诉我,远东到底在哪儿?”
    佟老爷子深吸气,压下滔天情绪,声音冰冷如铁:
    “好。你想见他?想看他为你变成什么样?”
    他盯着严堂:
    “我带你亲自去‘见’。”
    话音未落。
    窗外,私人飞机引擎咆哮,粗暴撕裂了阴沉的天空。
    严堂紧挨着舷窗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佟老爷子闭目靠在另一侧,稍远处是随行的孟泽航,沉默地翻看着一份文件。
    时间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严堂的神经。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
    “老佟总……远东他……现在到底怎样了?”
    佟老爷子眼皮微抬,浑浊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冰冷的审视。
    “拜你所赐,捡回半条命。”
    严堂的心猛地一沉。
    “京都撤资的消息传来,他瞒着我,动用了佟家能动用的所有关系,甚至不惜代价,去收集海帝集团这些年见不得光的龌龊事!他以为捏着这些把柄,就能让京都那边回心转意,或者至少,让他们不会轻易和海帝站在一起……”
    严堂倒吸一口冷气,他完全不知道远东背地里为他做了这么多,这么危险的事!
    “可他低估了海帝的狠毒,也高估了京都的底线!”
    红木手杖再次被捏紧“京都那边,早就被海帝渗透成了筛子!远东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他收集证据的事,当天就传到了海帝耳朵里!”
    飞机似乎遇到气流,颠簸了一下。严堂的身体随之晃动,心却沉到了谷底。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然后?”佟老爷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然后就在远东带着证据,准备去京都做最后一搏的路上……他的刹车系统被人动了手脚!在一个长下坡……”老爷子猛地闭上眼,仿佛那惨烈的画面就在眼前,巨大的痛苦让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机舱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佟老爷子粗重的喘息。严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车祸!是谋杀!
    孟泽航适时地、低沉地补充道:“高速失控,连续撞击护栏,车几乎报废。远东重伤昏迷,颅内出血,多处骨折,脏器受损,送到医院时,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严堂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巨大的恐惧和内疚像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股东会上,自己还在为技术清白据理力争时,远东竟在生死边缘挣扎!
    “今天上午,你在会议室舌战群儒的时候,”佟老爷子目光如刀,直刺严堂的灵魂深处,“远东还在手术台上抢救,直到我给你那份合同之前,医院才传来消息,人暂时醒了。”
    “醒了?!”严堂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希冀之光!
    “醒了,”佟老爷子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反而更沉,“但医生也说了,颅内损伤严重,后遗症……不可避免。具体会怎样,没人知道。”
    严堂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飞机开始下降,京都的灯火在舷窗外蔓延开来,冰冷而陌生。
    “严堂,”佟老爷子疲惫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看到了?你带给远东的,除了麻烦,就是灾难!他为你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大了!大到差点赔上性命!大到可能……毁掉一生!”
    他盯着严堂,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宣判:
    “离开他,离我儿子远远的。这是你唯一能为他做的,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后的请求。”
    “那份《股权转让书》,收购价是市场价的两倍。签了它,拿钱走人。从此,你和远东,和鼎峰,再无瓜葛。这是我替远东给你的‘交代’,也是你欠他的!”
    扔下这句话,佟老爷子再也没去看严堂一眼,被助理带领着往重症监护室走去,严堂于孟泽航也紧随其后。
    透过厚重的玻璃,严堂看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佟远东。
    却又那么陌生,那么脆弱。
    心电监护仪上规律的绿光,是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微弱信号。
    医生说,病人刚度过危险期,极度虚弱,已经睡下,严禁探视,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
    “让我留下来……就一晚,我保证不进去,就在外面……”严堂的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目光死死黏在玻璃窗内的身影上。
    “不行。”佟老爷子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孟泽航立刻上前,强硬而不失礼貌地扣住了严堂的手臂:“严堂,走吧。老爷子需要休息,远东更需要绝对的安静,明天再来。”
    争执到最后,严堂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
    门一关上,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爆发。
    严堂猛地甩开孟泽航的手,双目赤红:“泽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海帝要陷害我,远东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
    孟泽航没有否认。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严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是。远东很早就察觉海帝在针对你,甚至可能用非法手段。他提醒过我,让我务必保护好核心技术。”
    “所以你就把IHP专利,用我的个人名义申请了?!”严堂瞬间明白了,“你想撇清和公司的关系!一旦出事,就让我一个人扛?!”
    “这是当时我能想到的,保护公司核心资产、避免被海帝一锅端的最优解!”
    孟泽航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愧疚,“专利在你个人名下,就算海帝告赢了,也拿不走鼎峰的根本!公司还在,技术还在,就还有翻身的可能!如果挂在公司名下,一旦专利被判定侵权,整个鼎峰都会被拖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走近一步,叹了一口气:“远东知道后,确实大发雷霆。或许对他来说,你的梦想就是他的梦想,他宁愿和你一起扛,一起输得彻底,也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把你推出去当盾牌!”
    孟泽航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我不后悔,严堂。或许对远东来说,他的梦想是你。但我的梦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严堂:
    “和你当初创立鼎峰时的梦想一样——只想把公司做起来!让它活下去,让它强大!为此,有些代价,必须有人承担,有些选择,再痛也得做!”
    严堂踉跄一步,发出一声惨笑。
    “呵……把公司做起来?”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要用远东的命来换,那他宁愿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梦想!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