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 今元宵节

    ◎总之,顾贝曼心里的约会不是这样的!怎么变吐真大会了!◎
    从顾贝曼嘴里听到这种话的机会可谓难得,尹宓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不想打扰到顾贝曼的坦诚。
    “但是你我都清楚,逃跑是没有意义的。”顾贝曼的眼神越过了尹宓,看着某些虚空中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或许是跳跃的音符,或许一个动作的轨迹,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世界又恢复如常,尹宓依旧在她面前,眼睛里有隐藏的期待。
    “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无论是爱人还是朋友。”她看见尹宓想要反驳,但又为了不打扰她气鼓鼓的把话咽了回去。
    有时候人在某个方面特别突出,就意味着在另一个方面的缺陷。顾贝曼身上天生的敏锐对乐曲的理解细腻入微,却对人类的情绪毫无知觉,像两端完全不同的天平,永恒地倒向一边。这种永恒对艺术事业是件好事,但对她身边人来说可不是。
    即便顾贝曼混蛋,也有自知之明,喜欢自己是一件非常折磨地事情。
    因为本质上,她还是个混蛋的人。
    “所以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对自己。可是我想,你确实是不一样的,可能是认识你太早,又加上你的特殊之处,让你轻而易举跨过了别人跨不过的线。我不会承认,但我有时候也会担心,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要是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该怎么办。”
    越是相处融洽,尹宓越是让人心动,就越看起来像是一个陷阱。
    上天给了她作弊的能力,却也给她准备了考题。
    所以随之而来的第二个想法,是惶恐。
    无论一个人本质如何,顾贝曼同尹宓相处了二十年。一个卑鄙无耻的骗子装了一辈子君子,那人们也该称赞他为君子。尹宓就算是假装出来的顺从、温和,那也是顺从与温和。
    她是羔羊一般的性格,几乎在顾贝曼眼里没有缺陷的人生,要为自己这样的人作为陪葬?
    尹宓的家里人会怎么想,她的社会关系不要了吗?
    顾贝曼的脑子里冒出好多个不赞同,却没有一个以她自己开头作为阻力。
    好吧,所以转瞬之间她就想明白了,,没有什么可抗拒,或者其他的选择。如果此生顾贝曼要选择走入婚姻与家庭,向爱这个词语低头的话,那就一定只有尹宓了。
    既然想明白了有答案了顾贝曼就不会纠结。那一晚上虽然过的坐立难安,即便把尹宓开门迎进去的时候她的脑子都还在飞快的头脑风暴,但她最后做了决定。
    “啊。”尹宓想起了那个前言不搭后语的吻。
    猎手一向如此,决心捕猎后动作飞快。
    顾贝曼也在此刻走过来捧住了她的脸,轻轻低头和她唇瓣相碰。
    只是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或者都不能称之为吻,只是一种亲昵的贴近,但尹宓很喜欢这种被握在手心的感触。
    她的脸贴在顾贝曼的手心里,感觉到对方的温度,和手心里一点点潮湿的汗。
    不论是丑态还是光辉,我们都曾彼此彼此见证,这比世上任何誓言都要牢靠。人生高低起伏,贫穷劳苦我们早已经一起走过。
    所以不要畏惧,不要紧张,不要为已失去的频频回首,以免错过未来本应拥有的。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尹宓忽然说,“婚礼的誓词,原来是这样。”
    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挣开顾贝曼去翻自己的平板,那里头有她的训练记录和比赛视频,方便选手随时复盘和整理。
    尹宓翻到了自己的自由滑官方视频,里头按日期标好了场次。
    与一直在更改细节的短节目不同,自由滑因为没有顾贝曼的直接参与,里头的改动比较细小,几乎全是尹宓自己按照习惯的修改。
    一整个赛季下来,每一次的比赛除了搭配的技术动作稍有不同,别的基本上一模一样。
    她一直一直在看顾贝曼那时候的录像,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尽管姐姐的态度一直很温和,甚至鼓励她发扬自己的风格,可缺少的部分总是在尹宓心上蒙着一层阴影。她就是*觉得味道不对,好像是一直喝习惯的饮料编了个包装一样,总让人觉得哪里不舒服。
    “死亡是,幸福的!”尹宓一边喃喃做笔记,一边开始比划动作,“应该更欢乐、不、不对,更人间?那就是喜悦!更喜悦一点,而不是庄重!”
    她一锤手心,“我就说嘛,哪里不对,不是神的《安魂曲》,你是以人的视角来演绎这个故事的。”
    尹宓一开始也是以人的视角在演绎这个故事,但总会在萨列里的部分开始转向神的审判。现在她终于终于反应过来,人自己也是会审判自己的。
    明明她平常做一件事总是反复思量自己有没有做对,事后还要不断复盘是不是那么做更好,她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会这么恨自己的。
    尹宓一脸兴奋地记下自己的想法,决定明天训练的时候试一试。这里头没什么大的改动,无非是表演的情绪稍微变化一下。
    她兴奋地转过身,看见顾贝曼的眼睛。
    很安静,很深沉,一下子让她上头的兴奋冷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十二岁的顾贝曼会觉得死亡是幸福的瞬间,死亡是圆满的终途。
    她和顾贝曼两个人是很有趣的对照。
    明明内向的那个内耗,可却因为生活顺遂颇受宠爱,早早掌握了爱自己与爱别人的能力,又温柔又有锋芒。
    只不过爱的锋芒恨柔软,所以常常被人忽略。
    而看起来外向从不内耗只攻击他人的那个,不知道在暗地里多少次地攻击过自己,不,甚至不算是攻击了。
    否则十二岁的小女孩,何以至此向神明索求一个短暂的安魂呢。
    不,不,她没有索求,她自己就是神明,所以她是对自己不满,要自己审判自己。
    十二岁,顾贝曼最狼狈不堪、鲜血淋漓的十二岁,从天空中掉下来又挣扎着爬上去的十二岁。
    尹宓以为她在想求神求佛,向外转移痛苦。
    却不想,早在那个时候的顾贝曼就已经不再奢求帮助了。
    顾贝曼看着她忽然兴奋又忽然冷却,不知道孩子脑子里又在转些什么东西。不过她们搞艺术的,突然发疯又恢复正常也是常见,顾贝曼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是尹宓眉头微微向内簇起,看上去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表情,顾贝曼才觉得事情不对。她往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询问,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顾贝曼很不耐烦地拿起手机,然后脸色微变,“您好,岑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对面传来一阵电流声,过了一会儿才带着无奈的语调说,“你啊,人不在都能给我惹出事来。”
    “嗯?”
    “你还记得上回来我办公室闹的那对小情侣吧,人家在电视上认出你来了。这会儿正满大街地喊国家专家竟然是个暴力分子,二话不说打断我两根肋骨。”
    “不可能,我确认我没下重手。”顾贝曼的第一反应是反驳。
    “你还好意思说!”岑团的语气重了,“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要不是人家冬奥期间监察网络舆论,早早地告诉了我们,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被传播出去会怎么样!”
    顾贝曼应付地表示了自己的错误,但岑团一听就知道她死猪不怕开水烫,本来岌岌可危的血压又往上冲了一点。
    “你是舞团首席,我想着是有本事的人都有点毛病,平常大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冬奥会你能去做指导,去参加开幕式,大家也都觉得是一种荣誉。但是顾贝曼,你不能这么无法无天的!有本事的人在团里多了去了,别人像你惹这么多事出来?别人上回告上门来,这会儿在微博喊冤,你敢说你什么错都没有?你没打人?”
    顾贝曼说:“没有,岑团,我没有打他。”
    她后半句话说得很慢,好像是要暗示些什么。
    岑团心里一梗,本来还要念叨她两句,忽然又反应过来,“啊,是,你没有打人,但是态度也给端正一点!团里冤枉你了吗?”
    “没有,我深刻反思。”语气就不像要反思的样子。
    连尹宓都能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见电话那头岑团深呼吸的声音了。
    “行。既然要反思,那比赛完早点归团吧。到我办公室来,我好好听你反思一下,不少于三千字。”岑团最后恶狠狠地撂下电话、
    顾贝曼耸了耸肩,无非是三千字检讨,当领导面朗诵,她倒是没什么大不了。
    尹宓凑过来看她,原本那种悲伤的表情被这件小插曲打乱的无影无踪。顾贝曼在心里偷偷松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尹宓刚才露出那种表情,但既然哄好了就行。
    但尹宓的下一句话又打碎了她的侥幸。
    “你不肯说,那就我来问吧。我也难得享受一次和学霸对答案的感受。《安魂曲》你不想说,是因为里面有你的一部分对吗?因为太痛苦,所以并没有站在外面高高在上地看着,而是把你自己融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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