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昔春节

    ◎尹宓想要谈谈,但顾贝曼不这么想◎
    外头的雪下得很大,路上行人都减少了。尹宓和顾贝曼并肩坐在临窗的座位上,一个在看酒店,一个在找饭店。
    顾贝曼手指头在手机上疯狂划拉,“你想吃什么?”
    尹宓:“烤鸭、烧鹅、羊蝎子,烧菜、炖菜、炒菜,火锅、串串、海底捞。”
    正在划手机的顾贝曼停下了动作:“你别报菜名了,搞得我都饿了。这在异国他乡的,哪里有正经的中国菜啊。除非咱去打劫一家华人。”
    “我都忘了上一次正经吃饭是哪年了,过年想吃顿中餐不行吗?”尹宓语气平静,反让顾贝曼有点愧疚。
    顾贝曼没有再搭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屏幕,大有今天不给她找到一家能吃的饭店就绝不抬头的架势。
    尹宓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花样滑冰运动员的体重管理一向严苛。顾贝曼从来注意不给她买这种高热量的食品,就算今天淋湿了也应该是热量更低的咖啡牛奶之类的,这么甜的可可明显不该在她的食谱内。
    她那句不知道上一次吃正经饭是哪年头可是心底最真诚的话。小时候没有决定要走专业运动道路的时候,要准备赛前兴奋剂检查,牛羊猪肉这种容易因添加剂造成假阳性的食材每到比赛季就从她的食谱里消失了。
    专业运动员的饮食要求更为苛刻,再加上这几年发育期,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自己长体重和身高,通过饿来保证营养不足不能供给身体发育。还挑吃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经常是一条能量棒顶一天。
    她克制了这么久,无非就是希望能够在赛场获得一个好成绩。
    而如今这种可能通过顾贝曼给的一杯热可可被告知了断绝。
    尹宓脑袋里早有这种担忧,顾贝曼的行为无非是帮助她下判断。靴子将落未落悬的太久,尹宓在第一时间甚至升不起什么生气的精神,只想吃顿饱饭。
    她出国前教练就苦口婆心地讲过,现在这个微妙的平衡是很多人互相制衡而得来的。不论是她出不了成绩,还是这些人里任何一个打破平衡,她都要做好失去竞技生涯的准备。
    那时候已经不算年轻的教练感慨,“要怪只怪你妈太强势了,这也不可能放弃,那也不肯放弃,学习要抓,比赛要抓,还非要你独立之外,自由哪里是那么好得的东西。”
    他摇着头,“也不是要你怎么样,出国训练要努力,多出成绩也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那一天起尹宓就在胆战心惊地等着,将这种十全十美还回去的那一天。
    她的每一次比赛都好像是最后一次,每一个节目都有可能是她最后的绝唱。
    这件事情顾贝曼并不知道。
    正在专心觅食的顾贝曼想到一个办法,她骚扰了尹宓认识的那些本土选手,追着每个人问有没有在纽约的熟人,然后这个熟人能认识一个中国人让她们蹭顿饭的。
    最开始选手们为发出信息的人而迷惑了一会儿,最后才搞明白是顾贝曼用着尹宓的账号。这一下原本就知道她俩关系的瞳孔地震,不知道她俩关系的更是瞳孔地震。
    选手私下更有小群,迅速*就这一八卦展开了情报交换。
    顾贝曼并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为帮助她在世界级别的选手们心中留下的震撼。她敲着屏幕焦急地等待着回信。
    尹宓看她终于放下了手机,给她发了自己订好的酒店。
    大热的旅游季,还是临时预定,又要在安全区域,价格贵的让人咋舌。
    尹宓预判了她的想法,安慰道,“没事附带行政酒廊的权益,你可以想办法给它吃回来。”
    “这话说得,放假又没上课,我也不吃多少的。”顾贝曼假装随口一问,“我看看健身房呢。”
    她们俩消磨了一会儿时间,选手们的回话陆续传来。感谢六人法则,还真有一位的朋友认识几个中国留子要在今晚一起过年,并且乐意带她们两位一顿。
    顾贝曼表示了感谢,得到了这位朋友的联系方式,她同尹宓商量该给帮忙的人带点什么作为谢礼。
    没想到这位朋友来得挺快。她俩还坐在哪儿商量呢,就听见有人敲了敲面前的玻璃。
    尹宓抬起头,发现这人有点眼熟。
    顾贝曼:“是你!真没想到最后还是跟你一起吃饭了啊。”
    之前在冰场邀请她们的女士笑起来,“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缘分吧。”
    女士很快走进店里,在她们身旁坐下,“丽莎说同冰场的姐姐问有没有人在纽约能收留两位中国女孩时我就在想会不会是你们,看来我的直觉还不错。我知道你是中国选手尹宓,但是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贝尔曼,你可以直接用这个姓氏称呼我。我的名字发音和它很相似。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顾贝曼同她握手,此刻看不出一点桀骜的样子。
    “艾玛,艾玛戴维斯。”
    尹宓从柜台那边端了饮料和蛋糕过来作为谢礼。
    艾玛女士非常感激地收下了,一边吃一边简单跟她们介绍了今天晚餐的情况。
    她与丈夫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后来她留校任教,她丈夫在纽约找了份工作。两人的小女儿伊丽莎白是纽约本地一家俱乐部的学员,因此才接到了顾贝曼的求助。
    而今天要团年的这些中国留学生,则是她带的一位学生的朋友。她同这位学生关系很好,知道这件事后学生不仅愿意接待尹宓二人,甚至邀请导师一家也来凑个热闹。
    “所以等一会儿大卫接了丽莎去他们公寓,我负责带你们。”
    在旁边听得迷迷糊糊的尹宓这才意识到顾贝曼干了什么。这种坦然自若麻烦别人的态度真是令内向人嫉妒。
    饭总不能白吃人家,顾贝曼试着打听这位好心的留学生小姐姐和她的朋友们的消息。善良的艾玛女士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当着她们的面给学生打了个电话问缺不缺什么。对面的电话里吵吵闹闹,那位女孩扯着嗓子用中文喊,“人来了就行了,快点的,我们可缺人手了。”
    尹宓拽了拽顾贝曼的衣服,摇了摇头。
    顾贝曼:“那不行,我妹妹说你这样我们可就不来吃了。”
    “诶呀你这人——”电话那头的声音离远了一会儿,像是在听谁说话,“哦、哦,那行,你们来的时候顺手中超带两瓶料酒呗,大厨说要没了。”
    艾玛听着她们用中文对话,眼睛里充斥着感兴趣的神色。
    尹宓还是觉得有些失礼,最后在附近买了两盒糖果和一个蛋糕当做上门礼物。
    她们在拥挤的道路上堵了半天,等到留学生们的公寓时,大家都已经来齐了。艾玛同她的丈夫与女儿拥抱亲吻,其他留学生一脸牙酸,而做主的那位女学生从人群中挤过来,和尹宓打招呼。
    “诶我看过你比赛,漂亮啊姑娘,太漂亮了。”
    她一张嘴顾贝曼就听出了老乡的口音,往厨房里探头探脑,“诶缺人包饺子不?我先说啊和面擀皮儿我不行,我就会包啊。”
    “你们家没把你教会啊姑娘,我们缺就缺个揉面的。”两位东北姑娘搭上了密码,不自觉带了些口音。
    尹宓悄悄在一旁观察整个房间里的人。
    说是团年但学生样的人三女一男只有四个,还没他们这群外来客多。厨房里传来明火灶特有的油爆声,让她不禁探头去看烟雾报警器。
    “嗨,早被我们拆了,别说出去啊,今天做完饭就按回去。”热情的东北女生看见她的眼神自然解释,“我们大厨正在加菜呢,之前没想这么多人。”
    尹宓被她的自来熟吓了一跳,点点头。
    那天晚上究竟吃了点什么尹宓其实已经记不清楚了。她印象最深的是这群人,萍水相逢至今
    未曾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按照规矩,大年三十这一天要守岁,但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黑夜白天都在颠倒,留学生们还是选择了按本地时间来安排。
    有人搬了台电脑出来,打开了春晚录播。
    几张桌子拼凑在一起,上头摆满了菜肴。大家围坐一圈,几乎每个都是外向开朗的性格,于是谈话声热烈地膨胀充盈了整个房间。
    对中国很好奇的美国家庭问这问那,了解着中国年的概念与同家人团聚的习俗。热情大方的东北姑娘的朋友们也同样开朗,他们备了酒,不顾当地饮酒法定年龄是二十一岁就要给尹宓和顾贝曼倒。
    两位需要极高平衡性的专家连忙拒绝,但又被不依不饶的在杯子里倒了饮料。
    小女孩插不进话急的尖叫,大家被她逗笑后安静地听她询问尹宓,问她为什么要滑冰,为什么选择了专业道路,问她比赛的经历,问她有没有什么遗憾。
    她们并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另外几位留学生也看来并不关注这个项目。如今一听眼睛里充满了那种中国人对冠军的敬佩。
    甭管是什么冠军,总之都很厉害,值得称一句蓬荜生辉。
    尹宓不擅长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说话,尤其还用的不是母语,平常连记者会都是能少讲一句是一句的女孩对着更小的小女孩亮闪闪的眼睛,却不自觉心软了下来。
    尹宓手里的可乐冒着气泡,宽阔的房间里静了下来。
    她想了想说,这所有的问题都有一个答案。
    是喜爱。
    因为喜爱所以坚持,因为喜爱所以遗憾。
    “那你还会继续滑冰吗?”小女孩继续问。
    尹宓点头,“会的,直到我滑不动为止。”
    半瓶下肚的主人家为了这个回答叫了一声好,又莽撞地问:“那之前四大洲,你怎么没有参加?”
    顾贝曼坐直了,随时准备着为这个问题打圆场。
    尹宓只是微笑,“调整状态而已。”
    “是哦,你启蒙教练去世了。”
    话题便被转向了生死无常,虽说大过年的提这种话不太吉利。
    带她们来的艾玛女士提及了911,说自己那时候还是位年轻的新闻主播。当天本来正在播报新闻,忽然显示屏上传来了紧急插播。她看着那升起的烟气,同外派的同事两脸相对尽是惊慌。
    她讲自己如何奔走在人群中,如何听见哭声,听见巨大的裂痕撕扯开钢筋水泥。
    亲眼见过那种巨大的天降的无缘由的灾祸之后,人是会被彻底改变的。亲历者多有心理阴影伴随终身,被波及的家属午夜梦回也会涕泣涟涟。
    就算是她,一个彻头彻尾的旁人,也时不时会回想起那天,她站在双子塔下听见的空荡回响。
    “我们大部分民众都有信仰,我们的孩子也是在超级英雄的故事里长大的。可我在那时候感觉到,黄金的时代破灭了。神难道如此笃定,在整栋大厦里找不出三个义人吗?我们如此虔诚的爱戴,为何不见祂降下奇迹。”艾玛握着自己的手,似乎是一个祈祷的姿势,也是一种无措的姿势。
    顾贝曼在桌子底下敲了阵屏幕,“啊,哥伦比亚大学的新闻系,普利策奖就是他们校长宣布的。”
    尹宓简直为她这种不看气氛的能力倾倒。
    “是呀。”另一个没怎么说话的女生讲,“我有一半的小学同学都已经不在了。我比较幸运,当时上课迟到。这种事,确实会摧毁一个人的观念,但从此遇见什么事,我都会想,当时我都活下来了,还能有什么比死亡更糟糕呢?”
    爽朗的东北人看不下这消沉的气氛,一拍桌子,“行了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来来干一杯干一杯,祝大家以后顺风顺水,万事大吉!”
    人们将形形色色的杯子高举过头顶,杯子里面装着各色的液体,荡漾着白炽灯投下来的光斑。
    而后又分开。
    电脑屏幕上歌手演员吵吵闹闹,欢腾的氛围作为白噪音。停不下来的东北姑娘又催促大家腾出一片空地来包饺子。面是早就醒好了,问题没有适合的擀面杖,也没有熟手师傅。另一位东北人可是早早就说过自己只会包,别的一概不行。
    最后主人家只好拎着一个细长饮料瓶擀面皮,把顾贝曼发配去教大家包饺子。
    尹宓最受宠爱,所以顾贝曼给她打眼色在一边歇着。她也确实有点累了,便只是贴在顾贝曼身后看春晚。
    那一年请的歌手都挺大牌,什么刘欢、那英、孙楠上了个遍,可惜也没出什么好听的新歌。尹宓偷懒的时候正是刘欢在唱木心的那首诗《从前慢》。
    她跟着读字幕。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顾贝曼听见她的声音转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哪有那么多从前好回想的,要是以前那样大家今天晚上就不会在异国相遇了。”
    “是啊。”尹宓同意她的看法,“毕竟连我也在无可避免地变成大人嘛。”
    顾贝曼微微斜看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面皮,“屋里有点热,我们出去吹个风。”
    “去吧,去吧。”其他人不甚在意,都在忙活手里的事。
    尹宓跟着顾贝曼躲去阳台上。
    外头的雪还在下,看起来要小了一些,只依稀飘着点小雪花。
    这栋公寓的位置很不错,能从阳台远眺曼哈顿区的灯光,缤纷如同钻石闪亮的曼哈顿有世界上最值钱的夜景,即便是尹宓家的条件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小虾米的层次。
    “你今天好像一直有话想对我说。”顾贝曼不看她,而是欣赏远处的夜色,让尹宓讲出接下来的话得压力小了许多。
    “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不是那些借口。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你就是觉得我会回国。”
    “因为你想要继续滑下去,而现在他们只给你留了一条路。可你走这条路就是死路。”
    “无非是跟他们谈一谈的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说得这么夸张。”
    “他们才不会跟你谈。比赛的名额要通过各冰协分发,这就是你的命门。谈?他们要你低头。”
    “哦,这个奥运周期他们不打算派女单参赛了?我也不是当初那个需要靠画大饼稳住他们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为什么还没写完尹宓的过去,凑在一起果然看起来就很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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