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今九月

    ◎顾贝曼出差◎
    每一套动作的技术要点是各个冰场教练的立身之本。
    到尹宓这个水平,她能跳出高难度跳跃的技巧可以类比一家店的镇店之宝。这么直接去问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梅梓萱当时也只是情绪上头,一时嘴快,等热血和肾上腺素下去之后自觉说错了话。她不会同人道歉,不知道怎么委婉地将这件事缓过去,只好用躲的办法。
    我会赢过她,她想,我一定会赢过她。
    在顾贝曼每天定点催促团里发公告的消息轰炸下,舞团放出公告说明首席因公务无法参与原定场次,放开退票通道。
    好在尹宓不喜欢看舞蹈相关的信息,才让顾贝曼瞒她到上飞机前。
    因为会议的行程安排,顾贝曼要比尹宓提前出发。为了减少团里的损失,她出发的日期卡到了最紧,在完成演出之后连妆都没卸从演员通道匆匆离开。
    有一群粉丝早早等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看到个人影,正兴奋说今天来的这么快,没想到撞到首席下班。
    顾贝曼在SD不怎么营业,既不收粉丝礼物也不接受签名合照之类的。她一般遇见都是给观众行个礼,然后冷面前行。
    一开始粉丝还有怨言,说她跳得不怎么样人挺傲。后来发现,人家跳得实在是太怎么样了,有傲的本钱,再加上习惯了顾贝曼的作风,慢慢议论就淡了。
    更别提今天顾贝曼拖着个行李箱,看上去行色匆忙。
    通道外等待的粉丝们欢腾的气氛瞬间沉底。
    顾贝曼从他们眼前飞速略过,丝毫没有注意到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
    等她背影被车门彻底阻隔,噤若寒蝉的粉丝们才缓慢解冻。
    “哇,那是顾首席吧?”
    “好恐怖,我刚才有一种被班主任在后门偷看的感觉。”
    “脸色好差啊她。”
    倒不是顾贝曼故意冷着脸。今天纯属是被腰痛折磨得心情不好,加上一晚上一个多小时跳个不停之后还得坐十几个小时飞到大洋彼岸,她正在发愁能不能活着下飞机。
    团里唯一有点人性的是给她打了辆专车送机场,椅子还算比较舒服。顾贝曼从随身包里掏出止痛药,数了片数刚要往嘴里倒,想了想又加了一片。她从司机座椅后袋里抽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将那些小药片吞进去。
    她顺便往准备好的药包里再探了探,确定自己带了膏药和扶他林。她可不想在国外因为疼痛进医院,一点用没有还浪费钱。
    等待药起效这会儿她也闲不下来,打开手机再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行程,包括从尹宓教练那里拿来的落选赛赛程和赠票的领取方法。
    跨国换算时间最容易弄错日期。
    对方在聊天记录里骂骂咧咧,说她们俩搞个惊喜得耗别人的命,但还是帮了忙,顺便再答应了顾贝曼得寸进尺的保密要求。
    能怎么办呢,惹又惹不起躲也躲不掉。
    顾贝曼确认无误,在脑子里模拟出自己到站下车托运安检的一系列流程,感觉到一切都井井有条的在她掌心运转。
    这种舒心感让疼痛都散去一些。
    顾贝曼又把自己收拾行李时列好的单子复制一份到和尹宓的聊天窗口,删改了些参加比赛的运动员必备的东西之后发出去。
    顾贝曼:我这回没在家,你按照上面的清单提前收拾行李
    顾贝曼:收拾好了拍张照片给我
    尹宓今天的卡已经打过了。她发的是自己陆上训练后在更衣室里的自拍。
    顾贝曼的理智知道以训练的运动量人身上的汗肯定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而且花滑选手很多服装和冰鞋不能洗,在这个温度下混合在一起能发酵。
    但尹宓因为运动红晕的脸,还有露出锁骨上的水光,以及有点汗津津的发梢还是有点让人……浮想联翩。
    艺体生,人们嘴里精力最旺盛的群体,私生活最混乱的群体。
    即便是一心只有事业与热爱,他们都不免过早接触了解关于欲望一词的衍生。
    想赢是一种欲望。
    美则更是同欲望相伴生。
    顾贝曼,是这其中最深入的,最熟悉它的那位好学生。
    她的面具越是冷漠坚硬,她的背面越是难以压抑的热情疯狂。
    谁说舞台上喘息的自己是表演出来的?
    为什么平常的她不能是演出来的那面?
    专车司机车技很稳,刹车的动作很轻很缓。一点点摇晃惊醒了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顾贝曼。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腰,感觉止痛药在起作用了,便提着随身包下车。
    顾贝曼对坐飞机的流程已经很熟悉了,即便是国际航班,她也早在未成年前独自飞过好多次了。
    她将行李统统托运,一个人空手去了公务舱休息室。
    公事出差,团里才舍不得给她买太好的票,这是她自己在柜台升的舱。
    小贵,但为了下飞机能直着走出去咬牙也得出。
    尹宓的消息这会儿才回,只给她发了一个OK的表情包。顾贝曼便趁机逮着她说了些马上比赛早点睡别熬夜的话。
    空乘走过来请他们准备起飞,收起小桌板拉起挡板。
    顾贝曼一人出行,当然选了靠窗的单独座位。凌晨起飞的红眼航班没有景色可看,从窄窄的窗户外望去就是一片深色的夜。大部分人上座后都倒头就睡。空乘也通知很快就要熄灯。
    她和尹宓互道晚安,在腰部隐隐不适中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
    落地时间是当地凌晨六点。顾贝曼被生物钟所困睡到航程一半就醒过来,腰上又说不出来是痛还是麻木,断断续续让人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她咬牙撑着,在下飞机后立刻上了前来接机的车。
    会议的第一站是POB舞校。
    当年这所学校正是在大名鼎鼎的巴黎歌剧院内教学。那个星光璀璨金碧辉煌的建筑是很多去巴黎的游客会选择的经典之一。
    而这所舞校在一百五十年后从原址搬到了巴黎郊外,修建了现代化的校舍。
    当初在老师嘴里说过的学校第一次生动展示在她眼前。如果不是特别说明,顾贝曼只会当它是什么普通的建筑群。
    白色立面陪着夏季巴黎晴朗的天气,低调而闪耀地表明了它的身份。
    那是仅仅只有百来号天才才能迈入的欧陆上最负盛名的舞蹈学校之一。
    但这和我们跳中国舞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中国舞结合了芭蕾的部分技巧,可它始终同芭蕾不同。顾贝曼有芭蕾的底子,但现在上台也很难跳完一支舞。
    来这里交流?是我教他们还是他们教我啊。
    学院那头来接应的人竟然是个熟脸。
    “妮娜?”顾贝曼不该这么惊讶。她眨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因为长途飞机导致了幻觉。
    妮娜神色里有着恶作剧成功后的雀跃,“嗨,我还以为你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呢?”
    她这一口纯正的北方口音让两边摩拳擦掌的翻译大受震撼,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派不上用场。
    因着熟人的特权,顾贝曼被提到队伍前面跟在妮娜身边。她们闲聊两句,才知道老教练去世后妮娜便带着丈夫回到欧洲生活,后来有时回母校当当客座教授。
    “很快就是中法建交七十周年,而且我们承担了当年的夏季奥运会。学校想要趁机宣传一下。你也知道的,中国的学生很不错,而且他们有钱。”
    顾贝曼失笑,为这实际又诚恳的缘由。
    “时隔多年,虽然不是以我想象中的方式,但你终于站到了这里,真让我高兴。”在正式开始打官腔之前,妮娜拍了拍顾贝曼的肩膀,“我知道你就是该在舞台上留下辉煌一笔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顾贝曼觉得自己的眼泪要落下来了。
    但是没有。
    混乱的时差摇晃着她的大脑,止痛药的效果在逐渐褪去,她要分心与不适作斗争,所以她没有功夫哭。
    她已经不是小小的、十二岁的,会留下血泪的自己。
    妮娜讲的真话当然不会拿到台面上来说。她官方的发言是,希望学校里的孩子能够看到其他艺术文化的美,体验与芭蕾截然不同的世界。
    里头有一个互动环节是在开放课堂,一些低年级的女孩们随意从来访的舞者中挑选几人。
    “在她们之中只有一位是芭蕾专业的舞者,小老鼠们,是时候考考你们的眼力了。”顾贝曼还是头一次见妮娜用法语说这么一长串的话。
    女孩们可以通过教这些舞者做芭蕾的各种动作,以此来猜测舞者本职属于什么舞种。孩子们选出的舞者被要求不能直接告知答案正确与否,而是要跳一段自己拿手的舞蹈。
    交流团里都是东方面孔,在小孩子的眼睛里看上去基本都是一样。顾贝曼站在最前面是最早被挑出去的人。
    专业舞者出差自己当然带了练功服,但只要换上就会因为不同种类的练功服被迅速出卖舞种。
    而且来都来了,舞校当然也要大方一点送点纪念品。
    舞者们换上了淡蓝色的练习服,从动作开始的站姿起就有人不断露馅。
    跳交谊舞的、踢踏舞的、爵士舞的迅速出列。实在是怪他们舞蹈风格太鲜明了。
    早早被淘汰的舞者并不沮丧。举手投足无法掩盖他们的气质,对专业舞蹈演员来说是一种夸奖。
    热情洋溢的桑巴舞者跳到一半干脆从围观的姑娘们中拉起一位同她共舞起来。
    虽然小女孩很难跟上他的脚步,但这种跨越了文化与语言的交流让人看得心软软。证据是教室里的闪光灯疯响了一阵子。
    妮娜趁机向顾贝曼猛眨眼睛。顾贝曼领会了她的指示咬牙抑制着习惯性动作,倒是糊弄到了最后。
    场上只剩下她和另一位女舞者。
    “那我们直接投票吧?”妮娜拉着顾贝曼背对孩子们,“来吧,站在你们认为是芭蕾舞演员的那个人身后。”
    【作者有话说】
    SD,演员通道,有一些观众会在这里蹲演员下班,进行一些互动,后来成为剧场文化的一种
    扶他林,缓解肌肉疼痛的药物
    小老鼠,从以前传下来的对POB舞校的学生们的称呼
    来点有用的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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