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今世锦赛

    ◎顾贝曼和尹宓的双人舞◎
    顾贝曼带了冰鞋来,但并不想上冰。她站在冰场栏杆旁边,示意尹宓先把编了一半的半成品跳来看看。
    尹宓知道她肯定有什么消化不了的事。从前就是这样,再难翻的关顾贝曼都只会自己一个人默默调整好心态,绝不打扰到任何人。
    只有自己咽下去了,顾贝曼才会向尹宓轻描淡写地聊上两句。
    毕竟以尹宓的心态,告诉她了也是多一个人干着急。从她们相识那天起,顾贝曼就选择了担下这份责任。
    是她拽着尹宓到自己身边,她年长些,当然应该承担接下来的所有后果。
    《奔月》的音乐从冰场上响起。
    许多年来一代代滑冰人在冰面飞驰,将冰面称之为月亮的也有不少。
    此情此景,倒是恰如其分。
    编舞师显然参考了原舞。尹宓从冰面掠过,伸出一手向下抚冰,随后变为兰花指向上从脸侧抚过。
    尹宓手过脸颊,随后向上伸起,同时脚下变为内勾步,恰好卡点BGM里锣鼓一声响,间杂渐起的戏腔。
    按顾贝曼的习惯,从这里开始应当是步伐编排,伴随乐曲里重复的“想嫦娥独坐寒宫里”将情绪向上推进,而后进入最后的旋转。
    但显然一是编舞师对古典舞确实没什么涉猎,二是尹宓的强项确实不是合乐与步伐,所以这一段的表现力显然不如音乐背景。
    反倒是最后换足旋转,因为是祖传的功底,展现出了曲目应该有的飘逸。
    这不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嘛,顾贝曼好气又好笑地想。
    “如果按古典舞的标准来看,你太硬了。”尹宓刚滑到场边就听见顾贝曼这么说。
    不过顾贝曼是笑着的,所以她不怕。
    “但我们是搞花滑,所以OK,有个样子就行。”顾贝曼伸出手,重新做了一遍用兰花指捧脸的动作。
    刚刚在尹宓身上还一股子搓脸操的动作在顾贝曼的手中变得柔软,变得哀怨。
    那是嫦娥,在我们的文化里遥远的清冷的美人。人来人往,月圆月缺,只有她端坐天宫,不言不语。
    尹宓照着她的动作开始西子捧脸,被顾贝曼啪的一下打了手指头。
    “虽然说不要你软成水,好歹也不能是直线啊!”
    随后是步伐。
    因为不是尹宓的强项,所以反而需要更细致地调整,在满足四级定级的同时,给尹宓遮遮丑。
    哦,对,还不能完全按古典舞含蓄低调的风格编排。
    怕那些歪果仁看不懂。
    编舞师的工作完成的还不错。不过最优秀的节目往往需要大量的细节填充。以尹宓现在的待遇,没人会干这种费劲不讨好的事。
    步伐编排总不能用嘴说,顾贝曼虽然不想上冰,但还是脱了鞋套。
    她去跳舞之后倒也没有放弃滑冰,只不过没上那么大的强度。跳跃现在两周看运气,步伐还算勉强,旋转主打一个意思到了就行。
    她现在的腿也很金贵啊,要是跳出点问题来,全团上下都要来追杀她。
    冰面同地面的感觉完全不同,一踩上去那种从脚底升起的寒冷就让顾贝曼缩了一下脖子。
    她用单足在场边来回晃悠两圈,适应着好久不曾感受过的内外刃。
    尹宓靠在围栏上休息,盯着她沉思的身影挪不开眼睛。
    她一直很喜欢看顾贝曼滑冰,不论是私下练习还是在赛场上*。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还蛮讨厌舞蹈这个抢走了姐姐的小三。
    我坚持滑冰本来是想和她一起比赛的。
    因为姐姐滑行和表现力强,所以她苦练跳跃试图从技术分超越。
    现在的冰面上,没有顾贝曼,甚至连和她有同样风格的选手都找不到,不免太过寂寞了。
    不过成年人向来会接受现实,尹宓心里抱怨两句,很快把注意力转回了顾贝曼的脚下。
    顾贝曼正在慢慢哼着选曲,往她那套应试教育产物的步伐里添加细节。
    现行的规则下,跳跃是整个节目的重头戏。就算没有衔接,肢体表现为零,只要能够漂亮地完成高难度的跳跃,也能冲击奖牌。
    但一套永流传的节目可没那么简单。
    打个比方,节目编排就好像应试作文。
    你按照套路不写偏题就能拿四十五,但想要上五十就得为这十分多付出千倍百倍的时间,甚至还得有一分天赋。
    有这个时间,数学都能从不及格练到及格了。
    干嘛做这不划算的买卖。
    一套节目从拿高分到经典永流传的差距看上去就是作文那十分。看上去不过一点点差距,背后的工作量是十倍、百倍、千倍。
    除了尹宓这种荣耀有过,低谷有过,从上而下什么都经历过的老人外,现在的赛场大概没有几个有这个心思了。
    好在顾贝曼也是老派选手。
    最终顾贝曼将步伐的节奏拉长,改动了一些上肢动作。
    古典舞要练身韵,所以专业与非专业之间的差别一眼就能认出来。
    尹宓有舞蹈功底,可以对她要求高一点。
    今天冰场里没什么人。
    俱乐部里最主要的团队都被带去跟世锦赛了,留下来的一些教练要么比尹宓还年轻,要么水平不够。主教练说是给尹宓安排了训练,但就这些教练,未必真有人敢给一姐上强度。
    所以最后又变成了尹宓自己一个人默默练习。顾贝曼在一旁当一个合格的摄影师,给她录练习的视频回去复盘。
    “慢了。”经过这些年舞蹈训练,顾贝曼的乐感更加精确,不用回放都能抓到尹宓的问题。
    其实滑冰不一定追求卡点。只要选手表现力好,有一千种灵活的合乐方法。
    不过尹宓作为笨鸟,选择把每个动作先变成肌肉记忆,再到赛场上去临场发挥。
    顾贝曼在别的地方帮不上忙,只能再把动作给她扣细一点。
    “我一直觉得,滑行不好的话可以发配去冰舞练两天。”看着尹宓好不容易才理顺新动作,原本双手向后靠在场边一副大佬做派的顾贝曼站直身体,“来跳探戈吗?”
    她嘴上发出疑问,手先一步伸到了尹宓的面前。
    尹宓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把手递过去了,等被握住才想起来问:“哪一个啊?”
    冰上探戈千千万,双人冰舞占一半。
    顾贝曼借力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没有言语一脚已经插进尹宓的两腿之间。
    她往前慢压,尹宓只能跟着她的力道向后退。
    “一!二!——三四。”顾贝曼在她耳边低声念着节拍。
    冰面上温度低,扑在尹宓热得发红的耳朵上都是潮湿的气。她的脑子里还是不知道顾贝曼要跳什么探戈的慌乱,脚上却在顾贝曼的慢动作里跟上了节奏。
    她不知道顾贝曼在跳哪一支探戈,但放慢步伐完全感受对方的动作的指引,漫无目的在冰面上滑行,即便穿着训练服,也好像一出裙摆摇曳的双人舞。
    顾贝曼的手很暖和,而现在她正牵引自己在冰面上起舞,不存在的裙摆鼓荡扬起某种不知觉的滋味,也同时充盈了尹宓的胸口。
    恍惚之中,顾贝曼换了一种握法,松开放在尹宓背上的右手。她慢慢停下滑动的脚步,像跳交际舞的男伴那样手上用力带着尹宓在原地旋转一圈,随后又左手用力将尹宓拽回来,重新恢复了双人舞的准备动作。
    尹宓的额头低下贴在顾贝曼的前胸,听见不知道谁的一颗心在咚咚咚地乱跳。为了安全,她们滑行的速度不快,按理来说并不耗费体力。
    那么是自己的心动?
    还是顾贝曼太久没有站上冰场的激动?
    尹宓还没有想明白,两人的动作僵持在最后的结束姿态。
    冰场上断断续续响起掌声,尹宓额头贴靠的那层衣物下传来一声乱了节奏的响动。
    这俩干起活来就忘了时间的工作狂终于想起来为啥冰上人少了。今天是周末,一般需要兼顾学业的小选手们会为了睡个懒觉排晚点的课时。
    现在这群看热闹的正绕着冰场围了一个圈,正是为了给她俩腾个表演的地方。
    甚至还有一些留守的初级教练带头起哄。
    顾贝曼咳了两声,松开她的手,“这不就翻过来了嘛。不要因为换了个手上姿态就僵了。”
    尹宓摩挲了一下手指,顾贝曼的温度还留在她的肌肤上。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四周逐渐嘈杂起来,两人意识到已经错过了午饭时间。
    “我说真的,尹姐下赛季难了哇。”小女单咬了一口碗里的胡萝卜,看那气势像是要咬断对手的脖子。
    她对面坐的是那位被顾贝曼夸过一嘴的十七岁的女单选手梅梓萱。
    虽然二人来自不同俱乐部,但作为没怎么参加过国际性赛事的新人,不免抱团取暖。
    梅梓萱不想回答这个刚上成年组就有幸捡了漏的小丫头,假装对自己的午饭很有兴致。
    她们身侧来来回回许多一线选手。有几个看见她们亚洲人的长相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再迈步。
    梅梓萱知道,她们在找尹宓。
    尹宓参加国际比赛将近十年,积累了不少人缘。尤其在如今变动颇为迅速的女单届,赛场上的选手几乎都是她的后辈。
    虽然早些时候就放出了不来参赛的消息,但那些新人也好旧人也罢都抱着一种朝圣的心态希望她能出现。
    不参赛不代表不会随队来看比赛嘛。
    真不愧是一姐,即便因伤退赛还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心。
    她把盘子里的草料吞下去。叉子同玻璃盘子碰撞传出一些令人心烦的动静。
    但人都会老的,尤其在女子单人这个残酷的项目上。
    尹宓总有一天得给像她这样的年轻人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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