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薄荷糖

    ◎她的确不记得了——但那并不代表它没有发生。◎
    月光被乌云缓缓吞噬,地上的光也被一寸寸收回。
    精神力的接洽渐渐松散,江枫轻轻抽身离开了游夕的怀抱。
    游夕已经陷入了沉睡,江枫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没有带光脑,也没有注意时间,就只是这样坐在游夕的床边。
    旅舍的房间不算精致,木质地板被岁月踩得发软,她的靴子踩在上面,稍有挪动都会发出“咯吱”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游夕的手臂从她离开的一瞬间缓缓滑落。江枫俯身,将那双柔软的手轻轻捧起,捏了捏。
    感受到手心里的柔软,江枫的心情开始好了起来,似乎就连死亡都因为这个触碰带上了绚丽的色彩。
    她为游夕掖好被角,抹去她眼角未干的泪。
    “晚安。”江枫低声呢喃,在游夕的枕边放了一颗薄荷糖。
    其实有件事情游夕没有说错。
    那些童年的记忆,江枫的确不记得了——但那并不代表它没有发生。
    只不过不是这一次的江枫。
    时间是真的不多了。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剩下的时光都留在游夕身边。
    只不过耳力极好的她还是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响。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定会带来一些后续的问题,但她真的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嗯,下次不会这么冲动了。
    江枫站起身,神情平静,却无法掩饰眼底的疲惫。
    安离世的房间在游夕房间的左手边过去两个房间。
    江枫顺着声响,敲响了安离世的房门。
    屋内原本杂乱的声音倏然停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谁?””安离世的声音透着一丝困意,但其中不乏戒备。
    屋内传来两道急促的喘息,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吓得没了呼吸,又勉力平复。
    “是我。””江枫的声音不高,却刚好穿透门板传到里面。
    江队?
    白天江枫离开房间之后,步妍说他直接从旅舍离开了,一整天都没回来。
    脚步声响起,短促且轻微。
    看来另一个人藏好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安离世就打开房门:“怎么了江队,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有件事情我想来找你说说。”
    穿着睡衣的安离世头发凌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如果江枫之前没有听见房间内的声音的话,或许真的会忘记发生了什么。
    安离世略显迟疑,但还是侧身让出一条路。
    江枫走进房间,脚步平静无声,却步步带压:“关门吧。”
    正准备将大门打开的安离世动作一顿,还是听话地听江枫的话把门关上。
    “是有什么事吗?江队。”
    安离世只当江枫是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和他说。
    毕竟江枫深更露重地来找他,自然不会是什么小事。
    江枫扫了一眼屋内,眼神掠过书桌、一角翻卷的床单、斜靠在椅背上的衣物,最后落在盥洗室的门缝上。
    看着凌乱的房间,江枫笑道:“怎么这么乱?”
    安离世的身子一僵,试图解释:“哦,之前查资料,是有点乱,这就收拾。”
    在这个情况下,能够藏人的就只有那间盥洗室了。
    江枫的视线在盥洗室的门上稍作停留。
    可仅仅是这一下停留,就让安离世的呼吸开始不稳。
    江枫当做自己没有发现安离世的紧张,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江枫俯身捡起地上的一个本子,说:“我帮你。”
    这个动作不要紧,可看到江枫手里拿着的东西之后,安离世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江枫什么也没说,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本笔记本。
    那本子的封皮是用最好的皮革包裹而成,柔软又厚实,指腹轻轻滑过,仿佛还能嗅到一点旧纸的气息。
    江枫有很久没有触摸到过这种本子了。
    “这本子很贵吧?”她随口问。
    纸质书都非常稀少的时代,这种皮革制的本子自然也是造价昂贵。
    “还、还好。”安离世很快又恢复正常。
    “这里面是什么?”江枫拍了拍,“这种昂贵的本子里面记录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是我的日记。”安离世没有隐瞒。
    一说日记倒还好,毕竟江枫不是什么会窥探别人隐私的人。
    很多事情她都懒得问。
    不过很多事情以她的脑子她自己也能猜到个七八成。
    “原来是这样,那可得好好保管。”江枫把本子还给安离世,“放好吧,别再乱丢了。”
    安离世下意识接过本子,问:“江队还没说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江枫一拍脑袋,“我来就是想问问你。”
    “江队你问。”
    “你们在房间里打架做什么?”
    “我们在……”安离世下意识想要回答,却在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朝着江枫看去。
    对上江队似笑非笑的眼神之后,安离世意识到了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除了他以外,盥洗室里的人自然也意识到了。
    “出来吧。”江枫敲了敲盥洗室的门。
    “咔哒。”
    几秒后,门开了。
    陆艳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怎么自然。
    看到陆艳在盥洗室里,江枫并不意外:“下次从窗户走。”
    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陆艳自然不可能从窗户走的:“我要的东西还没拿到。”
    “人家说那是日记本。”
    陆艳的眼神开始下意识闪躲:“江队……”
    “从听到他是‘信使’的那天你就开始动心思了吧。但是现在大晚上的,你这个点找他做什么?”
    江枫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些好笑:“还把游夕一个人丢在那里。”
    “她不是好转了吗?”陆艳抬头,“江队你去看过她了?”
    话一问出口,陆艳就意识到了自己白问。
    江枫从外头回来,去见游夕不是很正常。
    “看过了。”江枫没有否认,也没有闪避,“她的精神力失衡已经好很多了,明天安离世你再去给她做个检查,确认一下状态就行。”
    “江队你要去哪儿?”陆艳问。
    “我要去一趟红塔。有些事情虽然结束了,但还是要好好搞清楚。”
    红塔的秘密太多了,工厂里的人也需要好好调查一番。
    她这样说,陆艳和安离世自然没有起疑。
    “现在还想要看他的日记吗?”江枫问陆艳。
    陆艳嗤了一声:“他那个哪是日记,明明是‘信使’的任务调查报告记录。”
    “既然知道是任务调查记录还要看?”安离世回呛了一句。
    “好了,两个都是‘信使’的人,怎么还这么说话。”
    陆艳从鼻尖轻轻哼出声:“不认识。”
    安离世自然也不惯着她,双手抱胸:“负责联系她的人不是我。”
    江枫拿了三个杯子,给几人续上水,状似无意地提问:“我哥哥江澈是信使的人?”
    安离世原本抱胸的手慢慢放下,重重地点头:“是……吧?我在公司见过他,但是他是不是信使,我真的不知道。”
    “这个胸针……”
    “他给我的。”
    “他和我师兄他们……”
    “认识。”
    “难怪师兄二话没说就答应帮我找哥哥,他们还真的是瞒着我好苦啊。”江枫喝了一口水,感叹了一句,“我师兄他们是来见你的?”
    “不知道。我对信使的人也认不全。而且这次的裂梦我也没有听说,我的主要任务不是这个。”
    “江澈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安离世回答,“我负责的部分只是带着胸针在你来到道泽的时候加入你。”
    “难怪你当时入队的时候的借口那么生硬。”
    “江澈的名字最好用。”
    “以后涨点情商。”
    安离世挠挠脑袋:“好。”
    “你的呢?”
    陆艳嘴巴都没张,从唇缝间漏了几个字:“就是他给我的。”
    那会陆艳理想远大,一心想要斩妖除魔的模样。后来江澈来找她,告诉她有【棱环】这个组织,对她毫无保留,陆艳二话没说就加入了。
    “不加入日时?”江枫逗她。
    “你哥说他们不太行。”陆艳耸肩,“他们中还有内鬼呢。”
    这话江枫听全知墨说过:“行,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们慢慢聊,不要打架了。游夕还在隔壁休息。”
    “她精神力失衡睡得那么沉怎么可能被吵醒,也就是江队你耳朵……”
    陆艳的话在看到江枫警告的眼神之后戛然而止:“江队你继续。”
    江枫没再多言,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
    在二楼房间的另一端,奈薇拉刚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在自己房间里吃葡萄的美杜莎。
    奈薇拉擦拭着自己的头发:“你有什么事吗?”
    “我睡不着,我来找你。”美杜莎咧开裂嘴,咀嚼声湿滑黏腻。
    “你当然睡不着。”奈薇拉嘲讽道:“因为你是鬼影虫。”
    鬼影虫昼伏夜出,这大晚上的自然睡不着。
    美杜莎张开自己的嘴巴,她的唇角两边都裂开,张开血盆大口将手中的一整串葡萄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干吗?”
    红色的葡萄汁水从她裂开的嘴角流出,顺着她的下颚流进了她的胸口。
    美杜莎擦都没有擦,而是伸出自己的裂开两半的长舌,从自己的胸口处慢慢把汁水舔舐干净。
    奈薇拉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这种举动:“那个女的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安静点,她会帮我们完成我们想要的。”
    “就这样?”
    “哪个女的?”
    和美杜莎疑问一起响起的,还有另一道声音。
    奈薇拉房门没锁,被来人很轻易地打开了。
    奈薇拉和美杜莎循声望去,看见站在房门口的沈幽,两个人的神色都僵硬了一瞬。
    “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美杜莎裂开的嘴巴还没收回去,长舌还在外面乱舞。
    沈幽看到这幅景象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如此嫌恶的表情落在美杜莎眼里,无疑是一种羞辱:“你别嫌弃,你不也是虫子,等你成年了你说不定跟我一样呢!”
    “没这么恶心吧……”沈幽神色惊恐,显然是不想接受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这也太恶心了。”
    “到时候说不定你比我还恶心。”
    这话一说出口,美杜莎就意识到了不对。
    沈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是你的恶心。”
    “你!”
    “好了,”奈薇拉出声打断了她们二人的斗嘴,她问沈幽,“你来找我有事吗?”
    “那个女的是谁?”
    “哦,那个‘江暖’,就是你们喊她女神的那个女人。”
    “‘我们喊她女神的那个女人’……”沈幽咀嚼了一会这句话,瞪大眼睛问,“她不是女神??”
    奈薇拉不说话了。
    就连美杜莎的视线都看向了别处。
    “你们说啊!”沈幽向前一步,焦急道。
    “她是不是很重要吗?”美杜莎反问,“她拥有神格,她就是女神。”
    一半的神格也是神格。
    “她不是江暖?!”沈幽问。
    美杜莎很难说她是不是,选择岔开话题:“你有事吗?有事快说,想打架没空。”
    “糖葫芦是什么。”
    “记忆。”
    红色的糖葫芦的制作依靠着记忆。吃下糖葫芦也就获得了别人的记忆,可别人的记忆吃多了,怕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你们要‘记忆’做什么?”
    “幼崽,你还记得自己的母虫吗?”
    “母虫?”
    “你什么都忘了,什么都记不住。”奈薇拉冷笑一声,“我们想保住记忆,想要迎接母虫的回归。”
    母虫消失了,找回母虫是个每只星虫要做的事情。
    没有了母虫,连自己是谁,自己从哪儿来都不知道。
    他们就快要忘记母虫了……
    “你们和那个假江暖要做什么?”
    “幼崽,你没有‘引路人’,看在同为虫族的份上我告诉你这些,但是并不代表我们什么事都要告诉你。”奈薇拉朝着沈幽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她头顶的黑烟像是火苗一般跳动了两下,“你们心控巨虫不过是一群背离虫族、亲近人类的垃圾。包括你们的月亮。”
    “月亮?!”
    沈幽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迦楼罗死前说过江队是月亮这件事:“月亮……也背离了虫族?”
    “当然!”奈薇拉的神情有些激动。
    月亮可不单单是人类的月亮,但是那个老月亮却和人类生下了孩子,弃自己的职责于不顾,贪图安逸。
    她就应该从宇宙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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