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坦诚

    ◎可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待下了朝,谢惊秋出了玄羽卫大营,楚离的亲身近卫就来寻她,带着她由小道来到承乾殿。
    已经立夏,殿内放置了冰块来降暑,谢惊秋刚走进去,衣袍上的热意就被驱散了,一种淡淡的冷寒侵入皮肤。
    楚离原本坐在桌前批改奏折,见人来了,抬眸静静地瞧:“惊秋,别这样看我。”
    谢惊秋冷笑一声,“我们不是说好了,借李氏来做一场戏,王上临时反悔,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离垂眸,看着手里的书信,示意近卫拿给她。
    谢惊秋接过来,见是李清的字迹,眸光一颤,连忙细细读下去。
    “恩封?”她微微一愣,转而大喜:“老师此计可行。”
    黎国在先朝遗落了大大小小的封主,但只有姜家成了气候,究其缘由,无非是土地太大了,只要能分而治之,便不成问题。
    楚离挑眉:“那可不是李清想到的,继续看。”
    “师姐?老师竟然有师姐?”
    自己从小跟着李清长大,只知道她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儿,从来不知道此事,没想到老师还有这样的身世,不光自己是先王之师,她的师姐,老师,都曾经入宫侍主,显赫一时。
    楚离盯着她的面容,见人看的入神,眼底细微的神情如冰雪化开,着实有些动人,于是默默挥手让近卫离开。
    大殿里,阳光透过香炉散开的烟雾,色彩焕丽。
    谢惊秋看完这封书信,心中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也万分敬佩那个想出此法的师姨,真是奇人奇事,令人心生向往。
    老师,老师何日归?
    回来后,就能给她讲讲这一路上的事情,她真的很想她。
    虞国距此地路远,最快也要一个月吧?
    大漠是什么样子的呢?那些落后的习俗到最后会不会被废除?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着被解决,但是谢惊秋今日得知了老师的消息,还是兴奋不已。
    “虞国的王自从兵败我边地,回去后,很快就感染了瘟疫,如今快要病死了,她唯一的女儿和那些对王位虎视眈眈的侄女们斗得厉害,早就引发了其它氏族的不满。”楚离平静的目光带着些疏离淡漠,谢惊秋却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兴奋。
    “待姜家之事毕,鹿死谁手,才是你我该思虑的要事。不过姜家……到底还要费一番力气。”
    谢惊秋一愣,随即恍然。
    恩封,既然带着一个恩字,有王恩之意,就不可强迫封主分地,想要真正执行下去,需要的,其实是母恩。
    只有母亲同意,土地才能分而封之。至于是否真心……这反而是不重要的事。
    如今封主之地的承继,还是传给嫡脉,其它的女儿难道就愿意?这道令下去,她们定当会竭力争取,但是以姜家老狐狸的脑袋,绝对看得出这是个阳谋,以她的手段压下那些小辈也不是不可能,要想让她斩断自己的尾巴,得要让她惧怕更大的痛。
    “惊秋,”楚离走到她面前,“三日后,先王是被毒杀,而非死于我手的消息,便会传遍永安的大街小巷,玄羽卫负责彻查。”
    谢惊秋应了一声,好似浑然不怕陷于风口浪尖,毕竟姜家主心虚,定会率先毁灭证据,她现在依旧是玄羽卫的统领,姜家必定会来试探。
    她垂了垂眸,忽然道:“王上不怕我并非忠心?”
    楚离闻言,眸中的光影明灭,竟是笑了:“你应该瞧不上姜家那年迈之人吧?”
    她走上前去,勾起谢惊秋的下巴,吻得深入而纠缠,恍惚间,谢惊秋听到她的呢喃:“你也舍不得孤,对不对?”
    窗外的光透过来,照到女人背后颤抖的手,谢惊秋没有看见,那被她藏起来的,另一封书信,带着些血迹,如同残阳下如水的余晖.
    “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学生,你病重了?还要王上帮你隐瞒?”
    沙漠深处,看着李清日渐消瘦的身体,娉邑不忍,转过头去,道:“信我已经传出去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这里。”
    木床上铺了草,上面有薄薄一层褥子,李清躺在上面,脸颊都凹陷进去。
    “本来想要直接赶你走的,你倒好,说完就晕我这里,这几天风餐露宿,你的身体已经垮到如此地步,如今又染了烧,咳血不止,李清,你值得么?”
    躺在床上的人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笑笑笑,死了就笑不出了!”娉邑终于落下泪来,看着又咳嗽出血来的人,她用湿布轻轻擦拭,动作小心,“你说吧,什么遗憾啊愿望啊,我都会帮你实现的,我可是……师姐。”
    你终于肯认我这个师妹了啊,师姐。
    李清又想笑,可是肺腑太疼了,她病得厉害,只能缓了缓,过了很久后,才有力气哑声开口:“人老了……没什么愿望,如今听到师姐这么说,死也甘愿,但若说遗憾,我的秋儿……我的秋儿要是知道了……”
    她艰难抬起眸子,这些日子的奔波几乎耗尽她的生命,眼底的光芒也恍惚许多。李清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会给她买糖,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师,谢修兰,还有……早已故去的白音。
    最后是,惊秋,她的秋儿。
    半生为国为民,她不欠旁人什么。
    只有这个孩子。
    这孩子从六岁就跟着她到处奔波了,那时候,小姑娘甚至还会掉牙,小姑娘视她如亲母,在相处的这些年里,她清清楚楚地知晓,这孩子看似性子温良,实则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执拗不肯回转。
    如果…如果她死了……谁能护着她,听她慢慢说话。
    她死了,秋儿得多难过啊.
    “无双,无双如何?”
    午后,太医署的人各处都是懒懒散散,只有一方殿内人影走动,步履慌乱。
    谢惊秋气喘吁吁跑进来,急忙来到床前。
    半个时辰前她收到阿母的传话,说江无双醒了。
    看着床上依旧紧闭双眼的人,谢惊秋半蹲下来,轻声道:“阿母,江姨,无双怎么样了?不是说醒了吗?”
    江青在一旁落泪,没有说话。谢修兰拍了拍惊秋的肩膀,低声开口:“这丫头醒了一会儿,又睡下了。”
    谢惊秋转头,看着江青:“江姨,你哭什么?”
    江青放下手,脸色苍白无力:“谢统领,我家孩子能够入玄羽卫,即使我担心,但还是为她开心,你不知道,无双自从认识了你,脸上的笑容多了很多,比跟着我摆渡好。可是……可是她怎么不认识我了呢?”
    “什么……”
    谢惊秋跌坐在地上,她一把攥住身旁谢修兰的衣摆,声音嘶哑:“阿母,这是真的么?无双她失忆了?”
    “不全是失忆,是磕坏脑袋啦。”江青起身,握了一下江无双的脚,这才安心,谢惊秋看着她给无双掖好被子后,转身走了,语气恍惚又释然,一步步走出门外,话音颤抖:“没事儿的,无双没事的。”
    谢修兰摸摸谢惊秋的肩膀,叹了口气。
    “这孩子伤势太严重,是阿母……无能,救回她的性命,却……”
    “不怪你,阿母。”谢惊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谢修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安慰的话也一时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谢惊秋走向门外,忍不住担忧道:“秋儿,你要去哪儿?”
    “承乾殿。”.
    “除了姜家家主,参与谋杀的,还有别人么?”
    夜色下,眼前人的眸子深不见底。
    楚离的眼线遍布各宫,自然知道她为何去而复返,语气淡淡道:“没了,把江无双推下阁楼的,是她的死士,只奉她为主。”
    谢惊秋点点头,转头就要离开。
    楚离一把拽着她,冷声道:“别冲动,你杀不了她,只会打草惊蛇。”
    “那要如何?等姜家成为王上的刀俎鱼肉后,看着她好好活着么?”
    谢惊秋声音嘶哑,也不在乎什么口不择言,她浑身颤抖。
    “我怎么会让她好好活着?”楚离看着谢惊秋泛红的眼眶,轻声道:“她杀了我的母亲,又害了你的学生,恩封结束后,她大势已去,我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谢惊秋甩开她的手,后退几步,倚在大殿的圆柱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都怪我。”
    “都怪你。”
    “为什么……”
    楚离过来,把她揽在怀里,唇瓣轻轻触碰她的额头:“别怕,别怕。”
    谢惊秋抬眸,看着眼前的女人,轻轻歪头,墨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肩膀上,“楚离,以后,你能否对我坦诚些,如果是事关我身边人的安危,你一定要告诉我,好不好?”
    楚离垂眸,眼底的晦涩一闪而逝。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谢惊秋在她怀里闭上眼,呼吸慢慢,感到喉咙涩痛,想要压下去那股恶心的感觉,却不知哪来的悲意,突然攥着楚离的袖子,把头抵在她胸前,哭出声来。
    楚离抬手,想抚上她的背。
    可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