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母女

    ◎“当年你我各有难处。”◎
    “我自不会与你客气。”谢惊秋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楚离在身后抱住她:“在想什么?”
    谢惊秋蹙眉,轻声说:“想我到底要过什么日子。”
    楚离挑眉,把下巴轻轻搭在她肩头:“你如今是玄羽卫统领,虽未涉足朝堂之上,百官见了,也要行礼尊之,待姜家事毕,若不愿继续任职,孤便将你安排在别的位置上,做个清闲文官,以你的学识本领,自然一生平安无虞,如此,有什么可想的?”
    是啊,在这样的乱世,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是许多人烧香拜佛也求不来的。
    一声自嘲的低笑,谢惊秋垂下头,嘴唇的弧度显得有些薄冷:“也是。”
    她抬眸,看着远处东升的旭日,无数的金辉水一般洒在她的身上,“王上,你想怎么对付姜家?”
    楚离放开她,目光平静,但眸底却翻滚着炙热。
    谢惊秋知道,那是即将除却内乱,燃尽长夜的烈火。
    楚离哂笑一瞬,淡声道:“慕城天子势微,盖因其亲族众多,妄图壮大姬性控天下于鼓掌,却不知代代如此,所谓相连的血脉变得越加稀薄的同时,亲族自然离心。礼崩乐坏,世道动乱,她反受其咎,眼睁睁看着中原这般辽阔之地,成为了四王争霸时,逐鹿天下的战利,说到底,封地之主,便不该存在,天下是一人的,其余人只能为君主所用,而不能夺王之地,分其权力。”
    “所以,王上要诛她姜氏九族吗?”谢惊秋转过身看着她,心中发冷。
    “自然。”楚离点头,又笑了一下似乎安慰:“但不急。”
    等姜氏的追随者失去对定北王的信心,才是她姜氏一族灭亡之时。
    谢惊秋跪在地上,看着神色疑惑的楚离,颤声道:“不可!王上不可如此!”
    “姜氏乃大族,这些年来,与其结亲的小家族便有数十,她们之间更是生女育儿,血脉连结密不可分,更有被赐性姜氏的,王上若她诛九族,丧命于王上刀下的人数以万计,这般杀孽,绝不可为!”
    “荒谬!”楚离瞧着她的头顶,目光冰冷:“你这是在为她姜氏说情?谢惊秋,谢氏一族的罪孤是生了些仁心,除了谢秘仪,其余人等过往不究,但是姜氏这些年所作所为,愈加放肆僭越,孤因外祸一忍再忍,而今时机降至,怎可不除?你是玄羽卫统领,届时亦是主力,不必在说了。”
    谢惊秋依旧跪着,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昨夜绮梦纠缠,情意连绵。
    今日疾言厉色,冷目相对。
    着实可笑。
    谢惊秋心中释然。
    其实一开始,她便只想做个潇洒闲人,在永安的街头买个闲书,饮茶谈天,密友为伴。
    可如今,老师不知所踪,江言生死难明。
    身上有了担子,便不能随心所欲了,为官者得为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想一想,辩一辩,既然注定要有人流血,便让血流的少一点。
    “臣……”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自称,语气莫名有些生疏。
    楚离怔然,这人曾说自己是小人,是侍君,却从未对她自称为臣。
    她听清了谢惊秋的话。
    “臣知晓姜氏可恶,但姜家封地远在千里,王上若先杀姜氏嫡系,后派士兵斩其旁支,必要诏定北王等人入永安,届时杀伐既起,遍布姜家势力的封地怎会没有眼线,那些残党必会拼死反抗,迫使百姓为她而战,到时候,死的又岂止她姜家之人?百姓何辜?”
    谢惊秋抬眸,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臣知王上兵权大握,为王上冲锋陷阵的士兵自然数不胜数,此战不过是必胜之局,但是这样一乱,黎国又要再休养生息多久,黎国之外,难道没有别国虎视眈眈么?”
    楚离这下真的怒不可遏。
    谢惊秋啊谢惊秋,姜氏勾结柳氏杀我亲母,贪墨税银,个别女孙更是于封地大肆劫掠,欺女霸男,无恶不作!这样一个合该天诛地灭的氏族,孤怎能饶了她!天下怎能饶了她!
    你所说的,难道孤不知晓?但是执掌江山,非铁血手腕不可。
    你如今言孤滥杀无辜……
    楚离闭上眼睛,良久,竟然低低笑出声。
    “孤累了,谢惊秋,你退下吧。”
    她转身大步走远,像是很多年前回归故国,孤身踏入大殿之时。
    先王的眼睛,可真像老虎啊——
    这么一双眼,兴味又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剑。
    “吾女为何持剑入殿?”
    楚离抬眸,看着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小小的身姿异常挺拔,手腕微动,把剑尖冲着她,眸色淡漠非常:“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先王大笑,击掌说了三声好字。
    空荡荡的殿宇只有她们二人,楚王与自己的大女儿视线相对,原本淡漠的亲情已然无存。
    可没关系,血脉不仅可以用陪伴相连,更可以用权势浇灌。
    她只说了一句话。
    “吾女有勇,可为太女。”
    可为太女。
    楚离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身离开大殿。
    先王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鞋,脚上都是些陈年伤痕。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楚离的背影,似乎与多年之后,另一个人的视线重叠。
    秋叶不知何时从殿外花园吹进来,落到谢惊秋肩头,谢惊秋依旧跪在地上,静静看着楚离远去的背影.
    永安客栈。
    “你说你,跪了一天一夜,王上不还是没答应?”谢修兰小心翼翼扶着自家女儿,推开客栈的门,边往床上走边道:“这些年王权势微,要想让这些世家怕,就得打疼她们,王上这么想,也是不可避免的。”
    谢惊秋抿唇:“阿母,你也知道,我并非心疼姜氏一族,只是满地残骸,不见富贵骨,多是平常人。”
    她轻轻坐在床沿上,失笑道:“为了杀姜家,值得么?”
    “都是选择,也无对错。”谢修兰道:“留着姜家,后世不知再出什么乱子,王上的考虑也有道理。”
    谢惊秋摇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紫红一片,也不自觉委屈。
    她突然抱住谢修兰。
    后者长叹一口气,轻轻拍着她的纤薄的脊背,又柔柔拂过她的头发:“摸摸毛,吓不着……”
    谢惊秋僵住了,轻轻勾了勾唇。
    也许是与楚离吵了一架,心绪不宁乱发脾气,也许单纯是自己性子*太坏,太不懂事。
    谢惊秋看着这些日子处处体贴她的人,忍不住道:“阿母还用这样哄孩子的话,小时候我很想听,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谢修兰看着她微红的眼,垂下眸。
    “这些年苦了你,阿母不在你身边。”
    “对不起。”
    谢惊秋怔怔地望着她。
    对不起,阿母在你儿时被仇恨蒙蔽双眼,以至于做出卖女的荒唐事,引出之后诸多事端。
    对不起,这些年来未曾相伴你左右,让你口中只有老师,未能在委屈时,轻轻唤我阿母。
    “阿母。”
    谢惊秋低着头,哑声道:“我不怪你。”
    “当年你我各有难处。”
    我是你的女儿,永远不会变,我会陪着你,我只有你。
    所以,不要说对不起。
    永远也不要。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