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子嗣

    ◎楚离的影子便把她的全身都笼罩住了。◎
    眸底一抹亮华闪过,谢惊秋恍然回神,容色徒然黯淡了些许,她转头看着屋外昏沉沉的天暮,令人唤来谢眠,考校她昨晚的功课。
    明日就是封禅大典,楚离回都城不久,正是整顿王廷濯才善任之时,这些年来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本就对这位弑母之君颇有怨言,大典那天大赦天下,各城广开万民宴,其余三国使臣必定来永安相贺,不仅可以提高王权震慑佞臣污吏,还能得获民心,一举两得,加之前些阵子除掉不少贪官,这一回借着击退虞国之机,将封禅一事提上日程,那些文武百官绝不敢说一个不字。
    先王老年昏庸,大权旁落已久,左右丞相权倾朝堂,有实权的官位大半都被她们的门生亲信侵占,这些人身居高位,嚣张跋扈,亲近楚氏王族的官员敢怒不敢言,只敢上书催着楚离快些濯选男侍,而后诞下亲女,稳固王廷。
    否则有些人蠢蠢欲动,楚氏大业将毁。
    但是现在,她们看到了别的希望。
    楚氏的希望,黎国的希望。
    但是这希望对惊秋而言,并不是一个安慰。
    她徒然清醒,心中所有庞杂又滞涩的念头全部冷透。是啊,楚离并非她的爱人,而是天下的母亲,即使她有着雷霆手腕,也需要一个继承人。
    而她,是个女人。
    楚离的视线永远都不可能集中在她的身上,君臣君臣,她甚至连臣都不算。
    谢惊秋啊谢惊秋,任你的念头千回百转,那些梦呓似的嗔痴爱恨也不过是一场竹篮流水,无果无终,既然如此,又何苦,何必痴缠。
    一双小儿细嫩的手怯生生捏上她的衣袖,摇了摇。
    “大姐姐,你怎么哭了?”
    谢惊秋一惊,下意识一抹,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
    “风吹到了。”她柔和地对神情懵懂的谢眠笑了一下,也觉得水沁过的面庞有些冷意,于是忙解下大氅,给眼前这个穿着淡绿衣衫嫩竹般的小儿披上,蹲下来,笑着问:“入夜冷,怎么穿的这么少就来了?”
    “穿太多身形臃肿,王……老师说,女儿应正衣冠。”谢眠披着一个不太合体的衣服,一截细锦搭在地上,有些滑稽,但是她抿着唇,一双花瓣似的眼睛露出些严肃,霜雪般的冷和某人无端相像,谢惊秋一愣,真觉得自己是被蒙蔽了双眼,神思全被楚离夺了去,见谁都像她。
    忽略心中的一丝异样,她牵起女孩的手,把女孩拉进主卧。
    “昨日你老师教的文章可背好了?”谢惊秋结下大氅,随意折好放到暖炉一旁,眉眼被炭火映地通红,她含笑挑眉,看向坐在书桌对面身姿挺拔的女孩。
    “自然,大姐姐检查便是。”谢眠歪头,眼中狡黠,孩子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谢惊秋坐下来,听着她扭着头,声同晨曦青鸟脆鸣。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谢眠一气呵成背完全篇,毫无磕绊。
    “看来是下了功夫的,不错。”谢惊秋抬眸瞧她,随意问道:“这篇文章想要告诉我们什么?”
    “嗯……”谢眠想了一会儿,老师之前为她通译过此篇,她眼眸一亮:“天下大难,常始于微末,君子居安思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古之多少名篇熠文,劝诫上位者勤勉尽责放远耳目的不知几凡。
    “还有呢?”
    还有?谢眠犯了难,咬唇苦思,过了一会,她的眼睛晶晶亮,期待地看着谢惊秋,道:“有志之士成就大事业,必要有豁出去的决心,在大难中正身,力挽狂澜,绝不可……以保全自身为首要,否则畏首畏尾,难成大事。”
    六岁的孩童理解到这里已是不错,看着谢眠隐隐勾起的唇角,谢惊秋抬眸笑问:“还有?”
    怎么还有!谢眠低头冥思苦想,却怎么也寻不到答案了,她急切问道:“还有什么?”
    谢惊秋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氤氲的白烟,话极平静:“古今多少名士,以忠言进谏为大功德,革新除旧推行新法,心是好的,法令亦是好的,却能令当世大乱,百姓苦恨……”
    “小妹。”她话音一转:“人的目光,不可只窥脚下寸土,亦不可只见长远,忘记脚下是怎么一片土地,只有行事思量周到,世无大难,何必力挽狂澜?”
    谢眠将懂未懂,只道:“可是,老师曾说,大难亦是大运,福祸相依,上位之人有时必要择选一二,即使落得暴厉之名亦不可惜,让眠儿不要怕。”
    谢惊秋有些诧异,这话却也不错,她点点头:“的确,事无周全,尽力而为。”
    她蹙眉,忽而问了一句:“你的老师是谁?”
    为官之道在忠王爱民,这个所谓老师教的怎么……
    “是……”谢眠抿着唇,绷着小脸,摇头道:“阿母不让我说。”
    “是我。”
    外面突然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密如银针。突如其来的女声混在在雨中如同暗夜里惊醒梦中人的冷鸣。
    女人推开门,墨色的裙摆已经染湿,她低头收起油伞,直接迈步跨进门框,修长的手腕抖了抖伞柄,亮色纸面上粘沁的雨珠便随梅枝滚落。
    “王上。”
    惊秋忙拉着谢眠行礼。
    楚离见她们二人跪在地上,走近来,垂眸哂笑,黑寂寂的瞳闪过一丝玩味:“谢惊秋,你什么时候这般守礼了?”
    “谢眠之师竟是王上。”谢惊秋看着一旁眼睛亮亮,神色带着孺慕之情的谢眠,心中不由疑惑。
    “昭玉,你先去外屋读书,诵出声音来。”
    楚离关门,对女孩命道。
    “是。”女孩闻言乖巧应声,端端正正又行了一个礼,转身走远,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了朗朗读书声。
    谢眠的字是昭玉么?君子如玉,却是好听。
    谢惊秋凝目,听着雨声和孩童诵读声混杂,思绪萦绕。
    楚离自然地阖上连接内外两室的门,像是再也熟悉不过,再抬眸,楚离的影子便把她的全身都笼罩住了。
    谢惊秋神情一僵。
    “楚眠人小,见我却并无拘谨。”
    “惊秋,你紧张什么?伤好不久,别跪着,起来。”
    话这样说,她却站着一动不动。
    谢惊秋正震惊于刚刚楚离对谢眠的称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带着她站起。
    谢惊秋才回过神,声音涩哑。
    “……先王,竟还留有子嗣么?”
    “不错。”楚离靠近,拉着谢惊秋的衣袖把人抵在书桌旁,她勾起惊秋一缕黑发,慢悠悠问:“你可知何为鬼胎?”
    【作者有话说】
    楚眠背的文章,出自《晁错论》——苏轼(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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